幔
2024-10-12 23:28:14
作者: 汪曾祺
世界好比叫幔幔著,千奇百怪,你當是看清了,其實霧騰騰……(《小販們》)
幔就是霧。溫州人叫「幔」,貴州人叫「罩子」,——「今天下罩子」,意思都差不多。北京人說人說話東一句西一句,摸不清頭緒,雲裡霧裡的,寫成文章,說是「雲山霧沼」。照我看,其實應該寫成「雲苫霧罩」。林斤瀾的小說正是這樣:雲苫霧罩。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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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明白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個是作者自己就不明白。斤瀾在南京曾說:「我自己都不明白,怎麼能讓你明白呢?」斤瀾說:「比如李地,她的一生,她一生的意義,我就不明白。」我當時在旁邊,說:「我倒明白。這就是一個人不明不白的一生。」有的作家自以為對生活已經吃透,什麼事都明白,他可以把一個人的一生,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源源本本地告訴讀者,而且還能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一大篇生活的道理。其實人為什麼活著,是怎麼活過來的,真不是那樣容易明白的。「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只能是這樣。這是老實態度。不明白,想弄明白。作者在想,讀者也隨之而在想。這個作品就有點想頭。
另一方面,是作者故意不讓讀者明白。作者寫的是什麼,他心裡是明白的,但是說得閃爍其辭,含糊其辭,撲朔迷離,雲苫霧罩。比如《溪鰻》,還有《李地》里的《愛》,到底說的是什麼?
在林斤瀾作品討論會上,有兩位青年評論家指出:這裡寫的是性。我完全同意他們的說法。
寫性,有幾種方法。一種是赤裸裸地描寫性行為,往丑里寫。一種辦法是避開正面描寫,用隱喻,目的是引起讀者對於性行為的詩意的、美的聯想。孫犁寫的一個碧綠的蟈蟈爬在白色的瓠子花上,就用的是這種辦法。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林斤瀾所用的辦法,是把性象徵化起來。他寫得好像全然與性無關,但是讀起來又會引起讀者隱隱約約的生理感覺。
林斤瀾屢次寫魚、鰻、泥鰍。聞一多先生曾著文指出:中國從《詩經》到現代民歌里的「魚」都是「廋辭」。「魚水交歡」嘛。不但是魚,水,也是性的廋辭。
「袁相舟端著杯子,轉臉去看窗外,那汪汪溪水漾漾流過曬燙了的石頭灘,好像撫摸親人的熱身子。到了吊腳樓下邊,再過去一點,進了橋洞。在橋洞那裡不老實起來,撒點嬌,抱點怨,發點夢囈似的嗚嚕嗚嚕……」(《溪鰻》)這寫的是什麼?
《愛》寫得更為露骨:
三更半夜糊裡糊塗,有一個什麼——說不清是什麼壓到身上,想叫,叫不出聲音。覺得滑溜溜的在身上又扭又裊裊的,手腳也動不得。仿佛「裊」到自己身體裡去了。自己的身體也滑溜了,接著,軟癱熱化了。
《溪鰻》最後寫那個男人癱瘓了,這說的是什麼?這說的是性的枯萎。
《溪鰻》的情況更複雜一些。這篇小說同時存在兩個主題,性主題和道德主題。溪鰻最後把一個癱瘓男人養在家裡,伺候他,這是一種心甘情願也心安理得的犧牲,一種東方式的道德的自我完成。既是高貴的,又是悲劇性的。這兩個主題交織在一起。性和道德的關係,這是一個既複雜而又深邃的問題。這個問題還很少有作家碰過。
這個問題林斤瀾也還沒有弄明白,他也還在想。弄明白了,就沒有什麼意思了。有意思的不是明白,是想。弄明白,是心理學家的事;想,是作家的事。
斤瀾的小說一下子看不明白,讓人覺得陌生。這是他有意為之的。他就是要叫讀者陌生,不希望似曾相識。這種作法不但是出於苦心,而且確實是「孤詣」。
使讀者陌生,很大程度上和他的敘述方法有關係。有些篇寫得比較平實,近乎常規;有些篇則是反眾人之道而行之。他常常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無話則長,有話則短。一般該實寫的地方,只是虛虛寫過;似該虛寫處,又往往寫得很翔實。人都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斤瀾常於無話處死乞白賴地說,說了許多閒篇,許多廢話;而到了有話(有事,有情節)的地方,三言兩語。比如《溪鰻》,「有話」處只在溪鰻收留照料了一個癱子,但是著墨不多,連溪鰻和這個男人究竟有過什麼事都不讓人明白(其實稍想一下還不明白麼);但是前面好幾頁說了鰻魚的種類,魚丸面的做法,袁相舟的詩興大發,怎麼想出「魚非魚小酒家」的店名……比如《小販們》,「事兒」只是幾個孩子比別的紐扣小販搶先了一步,在船不靠碼頭的情況下跳到水裡上岸,趕到電鍍廠去鍍了紐扣;但是前面寫了一大堆這幾個小販子和女舵工之間的漫談,寫了幔,寫了「火霧」(對於火霧的描寫來自斤瀾和我們同到吐魯番看火焰山的印象,這一點我知道),寫了三兄弟往北走的故事,寫了北方撒尿用棍子敲,打豆漿往繩子上一澆就拎回家去了……這麼寫,不是喧賓奪主麼?不。讀完全篇。再回過頭來看看,就會覺得前面的閒文都是必要的,有用的。《溪鰻》沒有那些雲苫霧罩的,不著邊際的閒文,就無法知道這篇小說究竟說的是什麼。花非花,魚非魚,人非人,性非性。或者可以反過來:人是人,性是性。袁相舟的詩:「今日春夢非春時」,實在是點了這篇小說的題。《小販們》如果不寫這幾個孩子的閒談,不寫出他們的活躍的想像,他們對於生活的充滿青春氣息的情趣,就無法了解他們脫了鞋襪跳到冰冷的水裡的勁兒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就成了心靈手快的名副其實的小商販,他們就俗了,不可愛了。
「無話則長,有話則短」,這個話我當面跟斤瀾說過。他承認了。拆穿了西洋景,有點煞風景,他倒還沒有不高興。他說:「有話的地方,大家都可以說,我就少說一點;沒有話的地方,別人不說,我就多說說。」
斤瀾是很講究結構的。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寫過:小說結構的特點是「隨便」。斤瀾很不以為然。後來我在前面加了一句狀語:苦心經營的隨便。他算是擬予同意了。其實林斤瀾的小說結構的精義,我看也只有一句:打破結構的常規。
斤瀾近年小說還有一個特點,是搞文字遊戲。「文字遊戲」大家都以為是一個貶辭。為什麼是貶辭呢?沒有道理。斤瀾常常憑藉語言來構思。一句什麼好的話,在他琢磨一團生活的時候,老是在他的思維里閃動,這句話推動著他,慫恿著他,蠱惑著他,他就由著這句話把自己飄浮起來,一篇小說終於受孕、成形了。蚱蜢舟、蚱蜢周、做蚱蜢舟的木匠姓周、老蚱蜢周、小蚱蜢周、李清照的「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這許多音同形似的字兒老是在他面前晃,於是這篇小說就有了一種特殊的音響和色調。他構思的契機,我看很可能就是李清照的詞。《溪鰻》的契機大概就是白居易的詩:花非花,霧非霧。這篇小說寫得特別迷離,整個調子就是受了白居易的詩的暗示。白居易的「花非花,霧非霧」是一個到現在還沒有解破的謎,《溪鰻》也好像是一個謎。
林斤瀾把小說語言的作用提到很多人所未意識到的高度。寫小說,就是寫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