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祖母

2024-10-12 20:36:04 作者: 汪曾祺

  我的祖父名嘉勛,字銘甫。他的本名我只在名帖上見過。我們那裡有個風俗,大年初一,多數店鋪要把東家的名帖投到常有來往的別家店鋪。初一,店鋪是不開門的,都是天不亮由門縫裡插進去。名帖是前兩天由店鋪的「相公」(學生)在一張一張八寸長、五寸寬的大紅紙上用一個木頭戳子蘸了墨汁蓋上去的,楷書,字有核桃大。我有時也願意蓋幾張。蓋名帖使人感到年就到了。我蓋一張,總要端詳一下那三個烏黑的歐體正字:汪嘉勛,好像對這三個字很有感情。

  

  祖父中過拔貢,是前清末科,從那以後就廢科舉改學堂了。他沒有能考取更高的功名,大概是終身遺憾的。拔貢是要文章寫得好的。聽我父親說,祖父的那份墨卷是出名的,那種章法叫做「夾鳳股」。我不知道是該叫「夾鳳」還是「夾縫」,當然更不知道是如何一種「夾」法。拔貢是做不了官的。功名道斷,他就在家經營自己的產業。他是個創業的人。

  我們家原是徽州人(據說全國姓汪的原來都是徽州人),遷居高郵,從我祖父往上數,才七代。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沒有多少塊。高郵汪家上幾代功名似都不過舉人,所做的官也只是「教諭」、「訓導」之類的「學官」,因此,在邑中不算望族。我的曾祖父曾在外地坐過館,後來做「鹽票」虧了本。「鹽票」亦稱「鹽引」,是包給商人銷售官鹽的執照,大概是近似股票之類的東西,我也弄不清做鹽票怎麼就會虧了,甚至把家產都賠盡了。聽我父親說,我們後來的家業是祖父幾乎是赤手空拳地創出來的。

  創業不外兩途:置田地,開店鋪。

  祖父手裡有多少田,我一直不清楚。印象中大概在兩千多畝,這是個不小的數目。但他的田好田不多。一部分在北鄉。北鄉田瘦,有的只能長草,謂之「草田」。年輕時他是親自管田的,常常下鄉。後來請人代管,田地上的事就不再過問。我們那裡有一種人,專替大戶人家管田產,叫做「田禾先生」。看青(估產)、收租、完糧、丈地……這也是一套學問。田禾先生大都是世代相傳的。我們家的田禾先生姓龍,我們叫他龍先生。他給我留下頗深的印象,是因為他騎驢。我們那裡的驢一般都是牽磨用,極少用來乘騎。龍先生的家不在城裡,在五里壩。他每逢進城辦事或到別的鄉下去,都是騎驢。他的驢拴在檐下,我愛餵它吃粽子葉。龍先生總是關照我把包粽子的麻筋揀乾淨,說是驢吃了會把腸子纏住。

  祖父所開的店鋪主要是兩家藥店,一家萬全堂,在北市口,一家保全堂,在東大街。這兩家藥店過年貼的春聯是祖父自撰的。萬全堂是「萬花仙掌露,全樹上林春」,保全堂是「保我黎民,全登壽域」。祖父的藥店信譽很好,他堅持必須賣「地道藥材」。藥店一般倒都不賣假藥,但是常常不很地道。尤其是丸散,常言「神仙難識丸散」,連做藥店的內行都不能分辨這裡該用的貴重藥料,麝香、珍珠、冰片之類是不是上色足量。萬全堂的製藥的過道上掛著一副金字對聯:「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並非虛語。我們縣裡有幾個門面輝煌的大藥店,店裡的店員生了病,配方抓藥,都不在本店,叫家裡人到萬全堂抓。祖父並不到店問事,一切都交給「管事」(經理)。只到每年臘月二十四,由兩位管事挾了總帳,到家裡來,向祖父報告一年營業情況。因為信譽好,盈利是有保證的。我常到兩處藥店去玩,尤其是保全堂,幾乎每天都去。我熟悉一些中藥的加工過程,熟悉藥材的形狀、顏色、氣味。有時也參加搓「梧桐子大」的蜜丸,碾藥,攤膏藥。保全堂的「管事」、「同事」(配藥的店員)、「相公」(學生意未滿師的)跟我關係很好。他們對我有一個很親切的稱呼,不叫我的名字,叫「黑少」——我小名叫黑子。我這輩子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我的小說《異秉》寫的就是保全堂的生活。

  祖父是很有名的眼科醫生。汪家世代都是看眼科的。他有一球眼藥,有一個柚子大,黑咕隆咚的。祖父給人看了眼,開了方子,祖母就用一把大剪子從黑柚子的窟窿摳出耳屎大一小塊,用紙包了交給病人,囑咐病人用清水化開,用燈草點在眼裡。這一球眼藥不知道有多少年頭了,據說很靈。祖父為人看眼病是不收錢也不受禮的。

  中年以後,家道漸豐,但是祖父生活儉樸,自奉甚薄。他愛喝一點好茶,西湖龍井。飯食很簡單。他總是一個人吃,在堂屋一側放一張「馬杌」——較大的方凳,便是他的餐桌。坐小板凳。他愛吃長魚(鱔魚)湯下麵。面下在白湯里,湯里的長魚撈出來便是酒菜。——他每頓用一個五彩釉畫公雞的茶盅喝一盅酒。沒有長魚,就用鹹鴨蛋下酒。一個鹹鴨蛋吃兩頓。上頓吃一半,把蛋殼上掏蛋黃蛋白的小口用一塊小紙封起來,下頓再吃。他的馬杌上從來沒有第二樣菜。喝了酒,常在房裡大聲背唐詩:「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汪銘甫的儉省,在我們縣是有名的。

  但是他曾有一個時期捨得花錢買古董字畫。他有一套商代的彝鼎,是祭器。不大,但都有銘文。難得的是五件能配成一套。我們縣裡有錢人家辦喪事,六七開弔,常來借去在供桌上擺一天。有一個大霽紅花瓶,高可四尺,是明代物。一九八六年我回鄉時,我的妹婿問我:「人家都說汪家有個大霽紅花瓶,是有過麼?」我說:「有過!」我小時天天看見,放在「老爺櫃」(神案)上,不過我們並不覺得它有什麼名貴,和老爺柜上的錫香爐燭台同等看待之。他有一個奇怪古董:渾天儀。不是陳列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和北京觀象台的那種大傢伙,只是一個直徑約四寸的銅的的溜圓的圓球,上面有許多星星,下面有一個把,安在紫檀木座上。就放在他床前的小條桌上。我曾趴在桌上細細地看過,沒有什麼好看。是明代御造的。其珍貴處在一次一共只造了幾個。祖父不知是從哪裡買來的。他還為此起了一個齋名「渾天儀室」,讓我父親刻了一塊長方形的圖章。他有幾張好畫。有四幅馬遠的小屏條。他曾為這四張畫親自到蘇州去,請有名的細木匠做了檀木框,把畫嵌在裡面。對這四幅畫的真偽,我有點懷疑,畫的構圖頗滿,不像「馬一角」。但「年份」是很舊的。有一個高約八尺的絹地大中堂,畫的是「報喜圖」。一棵很大的柏樹,樹上有十多隻喜鵲,下面臥著一頭豹子。作者是呂紀。我小時候不知呂紀是何許人,只覺得畫得很像,豹子的毛是一根一根都畫出來的,真虧他有那麼多功夫!這幾幅畫平常是不讓人見的,只在他六十大壽時拿出來掛過。同時掛出來的字畫,我記得有鄭板橋的六尺大橫幅,紙本,畫的是蘭花;陳曼生的隸書對聯;汪琬的楷書對聯。我對汪琬的對子很有興趣,字很端秀,尤其是對子的紙,真好看,豆綠色的蠟箋。他有很多字帖,是一次從夏家買下來的。夏家是百年以上的大家,號「十八鶴來堂夏家」(據說堂建成時有十八隻仙鶴飛來)。夏家的房屋極多而大,花園裡有合抱的大桂花,有曲沼流泉,人稱「夏家花園」。後來敗落了,就出賣藏書字畫。祖父把幾箱字帖都買了。我小時候寫的《圭峰碑》、《閑邪公家傳》,以及後來獎勵給我的虞世南的《夫子廟堂碑》、褚遂良的《聖教序》、小字《麻姑仙壇》,都是初拓本,原是夏家的東西。祖父有兩件寶。一是一塊蕉葉白大端硯。據我父親說,顏色正如芭蕉葉的背面。是夏之蓉的舊物。一是《雲麾將軍碑》,據說是個很早的拓本,海內無二,這兩樣東西祖父視為性命,每遇「兵荒」,就叫我父親首先用油布包了埋起來。這兩件寶物,我都沒有看見過。解放後還在,現在不知下落。

  我弄不清祖父的「思想」是怎麼回事。他是幼讀孔孟之書的,思想的基礎當然是儒家。他是學佛的,在教我讀《論語》的桌上有一函《南無妙法蓮華經》。他是印光法師的弟子。他屋裡的桌上放的兩部書,一部是顧炎武的《日知錄》,另一部是《紅樓夢》!更不可理解的是,他訂了一份雜誌:鄒韜奮編的《生活周刊》。

  我的祖父本來是有點浪漫主義氣質,詩人氣質的,只是因為所處的環境,使他的個性不可能得到發展。有一年,為了避亂,他和我父親這一房住在鄉下一個小廟裡,即我的小說《受戒》所寫的菩提庵里,就住在小說所寫「一花一世界」那間小屋裡。這樣他就常常讓我陪他說說閒話。有一天,他喝了酒,忽然說起年輕時的一段風流韻事,說得老淚縱橫。我沒怎麼聽明白,又不敢問個究竟。後來我問父親:「是有那麼一回事嗎?」父親說:「有!是一個什麼大官的姨太太。」老人家不知為什麼要跟他的孫子說起他的艷遇,大概他的塵封的感情也需要宣洩宣洩吧。因此我覺得我的祖父是個人。

  我的祖母是談人格的女兒。談人格是同光間本縣最有名的詩人,一縣人都叫他「談四太爺」。我的小說《徙》里所寫的談甓漁就是參照一些關於他的傳說寫的。他的詩我在小說《故里雜記·李三》的附註里引用過一首《警火》。後來又讀了友人從舊縣誌里抄出寄來的幾首。他的詩明白曉暢,是「元和體」,所寫多與治水、修壩、築堤有關,是「為事而發」,屬閒適一類者較少。看來他是一個關心世務的明白人,縣人所傳關於他的胡塗放誕的故事不怎麼可靠。

  祖母是個很勤勞的人,一年四季不閒著。做醬。我們家吃的醬油都不到外面去買。把醬豆瓣加水熬透,用一個牛腿似的布兜子「吊」起來,醬油就不斷由布兜的末端一滴一滴滴在盆里。這「醬油兜子」就掛在祖母所住房外的廊檐上。逢年過節,有客人,都是她親自下廚。她做的魚圓非常嫩。上墳祭祖的祭菜都是她做的。端午,包粽子。中秋洗「連枝藕」——藕得有五節,極肥白,是供月亮用的。做糟魚。糟魚燒肉,我小時候不愛吃那種味兒,現在想起來是很好吃的東西。醃鹹蛋。入冬,醃菜。醃「大鹹菜」,用一個能容五擔水的大缸醃「青菜」。我的家鄉原來沒有大白菜,只有青菜,似油菜而大得多。醃芥菜。醃「辣菜」,——小白菜晾去水分,入芥末同醃,過年時開壇,色如淡金,辣味沖鼻,極香美。自離家鄉,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鹹菜。風雞,——大公雞不去毛,揉入粗鹽,外包荷葉,懸之於通風處,約二十日即得,久則愈佳。除夕,要吃一頓「團圓飯」,祖父與兒孫同桌。團圓飯必有一道鴨羹湯,鴨丁與山藥丁、慈菇丁同煮。這是徽州菜。大年初一,祖母頭一個起來,包「大圓子」,即湯糰。我們家的大圓子特別「油」。圓子餡前十天就以洗沙豬油拌好,每天放在飯鍋頭蒸一次,油都「吃」進洗沙里去了,煮出,咬破,滿嘴油。這樣的圓子我最多能吃四個。

  祖母的針線很好。祖父的衣裳鞋襪都是她縫製的。祖父六十歲時,祖母給他做了幾雙「挖雲子」的鞋,——黑呢鞋面上挖出「雲子」,內襯大紅薄呢里子。這種鞋我只在戲台上和古畫上見過。老太爺穿上,高興得像個孩子。祖母還會剪花樣。我的小說《受戒》寫小英子的媽趙大娘會剪花樣,這細節是從我祖母身上借去的。

  祖母對祖父照料得非常周到。每天晚上用一個「五更雞」(一種點油的極小的爐子)給他燉大棗。祖父想吃點甜的,又沒有牙,祖母就給他做花生酥,——花生用餅槌碾細,摻綿白糖,在一個針箍子(即頂針)里壓成一個個小圓糖餅。

  祖母是吃長齋的。有一年祖父生了一場大病。她在佛前許願,從此吃了長齋。她吃的菜離不了豆腐、麵筋、皮子(豆腐皮)……她的素菜里最好吃的是香蕈餃子。香蕈(即冬菇)熬湯,薺菜餡包小餃子,油炸後傾入滾湯中,嗤拉一聲。這道菜她一生中也沒有吃過幾次。

  她沒有休息的時候。沒事時也總在捻麻線。一個牛拐骨,上面有個小鐵鉤,續入麻絲後,用手一轉牛拐,就捻成了麻線。我不知道她捻那麼多麻線幹什麼,肯定是用不完的。小時候讀歸有光的《先妣事略》:「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覺得我的祖母就是這樣的人。

  祖母很喜歡我。夏天晚上,我們在天井裡乘涼,她有時會摸著黑走過來,躺在竹床上給我「說古話」(講故事)。有時她唱「偈」,聲音啞啞的:「觀音老母站橋頭……」這是我聽她唱過的唯一的「歌」。

  一九九一年十月,我回了一趟家鄉,我的妹妹、弟弟說我長得像祖母。他們拿出一張祖母的六寸相片,我一看,是像,尤其是鼻子以下,兩腮,嘴,都像。我年輕時沒有人說過我像祖母。大概年輕時不像,現在,我老了,像了。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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