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滂河的水是會再清的——《扶桑風情》代序
2024-10-12 20:31:02
作者: 汪曾祺
我和陶陽是五十年代認識的。那時他還很年輕,才從大學畢業。我們都在民間文藝研究會工作。陶陽在大學時就寫詩。我看過他在報紙上發表的詩,看過他未寫定的詩稿。我覺得他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他是喝小滂河的清水長大的。我一直還記得他的一句詩:
家鄉的高粱殺了嗎?
(我們曾經討論過「殺」字應該怎麼寫。)
後來我離開了民間文藝研究會,和陶陽只有一兩次稿件上的往來,很少再聯繫。他後來從事神話和民間文學歷史的研究,出版了幾本很有分量的專著。我未見他發詩,我以為他已經「洗手不干」,放棄寫詩了。
不料他給我送來新編的一卷詩,讓我寫一個序。
陶陽曾在日本住了四個月。這個集子都是在日本寫的,或寫日本的。集名《扶桑風情》,我認為是合適的。「扶桑」不只是一個地理概念,而且寄託了一個中國人對日本的感情,從歷史到現代的源遠流長的感情。
四個月不算短,也不算長,能夠寫出多少東西?我有過這樣的經驗:到一個地方住了幾天,想寫一點感受印象,結果是覺得很一般化,抓不到什麼東西,甚至覺得不值一寫,於是廢然而止。用散文寫遊記,有點像「冬瓜撞木鐘」——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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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陽另闢蹊徑,寫詩的他用詩人的角度,詩人的眼睛,詩人的感悟看日本,於是便和一般的用散文寫的記游敘事的流水帳不同。
兩道黑黑的眉毛,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墨染的髮絲粉白的臉,
口似櫻桃艷麗鮮紅。
錦繡豪華的古裝和服,
端莊富貴而柔美多情,
又寬又長的大水袖,
在清風中裊裊飄動。
蹣跚的潔白的木屐,
沉重而又輕盈,
像一隻美麗的蝴蝶,
飛翔在芬芳的花叢。
——(《穿和服的日本姑娘》)
這本來也是一個平淡的印象,平常人看一眼也就過去了,但是詩人怦然心動,他從東京街頭日本少女一雙素足上看到一種美。這種美帶點淒婉的味道,這是一種難忘的、永恆的美。陶陽不虛此行。
陶陽的詩一般都是明白如話的。他不故弄玄虛,不「朦朧」,不晦澀難懂。但是並不就事論事,他有時有更多的聯想,更多的意象,對人生有更多的感情,更深更廣的思索,如《新宿之夜》:
天在下雨,
地在流動。
流動的花花世界,
流動的萬家燈火。
流動的霓虹,
像流動的雲,
流動的車燈,
像流動的河。
流動的音樂,
流動的感情,
流動的少女,
招徠流動的客。
新宿之夜,
一切在流動,
流動著歡樂,
也流動著罪惡。
陶陽的詩體是比較自由的格律詩。他並不把詩行弄得過分規整(如「五四」時期的「豆腐乾體」),但每一行的音步是接近的,不搞過分參差(像現在許多詩人的自由詩)。陶陽押的韻是魯迅所說的「大體相近的韻」,並不十分嚴格,有些地方甚至是不押韻的,但是陶陽很注意韻律感。比如《酉之市》接連在句尾用了一串「庫瑪黛」,這造成一種鮮明的節奏,一種迫切熱情的祈望,這首詩的音樂感很強烈。這些使我這個比較熟悉新詩傳統的俗人覺得很親切,我以為這也是兼通雅俗的途徑,——我是反對把詩的形式搞得奇里古怪的,比如兩個字占一行。
既是寫日本的詩,又是小詩,不妨有意識的接受一點日本俳句的影響。比如《蟋蟀》是完全可以寫成俳句的。要有俳句的味道,我以為是儘量含蓄,儘量不要直白,不要「理勝於情」,如陶陽的一位朋友所說,不要「實在」。此集有些首就太「實在」了。
我久不讀詩,更少寫詩。陶陽叫我寫序,我只能說一點「大實話」。
小滂河的水被污染了,還會再清的。陶陽的心態也會像很多人一樣,不免浮躁,但是他的詩情還會重新流動,像年輕時一樣的清甜。
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