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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和人品——《方榮翔傳》代序

2024-10-12 20:30:46 作者: 汪曾祺

  方榮翔稱得起是裘派傳人。榮翔八歲學藝,後專攻花臉,最後歸宗學裘。當面請益,台下看戲、聽唱片、聽錄音,潛心揣摩,數十年如一日,未嘗間斷,嗚呼,可謂勤矣。榮翔的生理條件和盛戎很接近,音色尤其相似。盛戎鼻腔共鳴好,榮翔的鼻腔共鳴也好。因此榮翔學裘有先天的優勢。過去唱花臉,都以「氣大聲宏」取勝,一響遮百丑。唱花臉而有意識地講究韻味,實自盛戎始。盛戎演戲,能體會人物的身份、性格,所處的環境,人物關係,運用音色的變化,控制音量的大小,表現人物比較內在的感情,不是在台上一味地嚷,不扎呼。榮翔學裘,得其神似。

  兩年前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錄了榮翔幾段唱腔,準備集中播放,徵求榮翔意見,讓誰來做唱腔介紹合適,榮翔提出讓我來擔任。我聽了幾遍錄音,對榮翔學裘不僅得其聲,而且得其意,稍有感受。比如《探皇陵》。《大·探·二》本是一出於史無征的戲,而且文句不通,有些地方簡直不知所云,但是京劇演員往往能唱出劇本詞句所不曾提供的人物感情。榮翔的《探皇陵》唱得很蒼涼,唱出了一個白髮老臣的一腔忠義。這段唱腔有一句高腔,「見皇陵不由臣珠淚交流」,榮翔唱得很「足」,表現出一個股肱老臣在國運垂危時的激動。這種激動不是唱詞裡寫出來的,而是演員唱出來的,是文外之情。又如《姚期》。裘盛戎演《姚期》,能從總體上把握人物,把握主題,不是就字面上枝枝節節地處理唱腔、唱法。他的唱腔具有很大的暗示性,唱出了比唱詞字面豐富得多的內容。榮翔也能這樣。「馬杜岑奉王命把草橋來鎮,調老夫回朝轉侍奉當今」,這本來只是兩句敘述性的唱詞,本身不帶感情色彩。但是姚期深知奉調回朝,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回京後將會發生什麼事,無從預料,因此這兩句散板聽起來就有點隱隱約約的不安,有一種暗自沉吟的意味。這兩句平平常常的唱詞就不只是敘述一件事,而是姚期心情的流露了。「馬王爺賜某的餞行酒」四句流水唱得極其流暢,顯得姚期歸心似箭,行色匆匆。《鍘美案》的唱腔處理是合情合理的。「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榮翔把這句倒板唱得很舒展。下面的原板也唱得平和宛轉。包拯一開頭對陳世美是勸告,不是訓斥,而且和一個當朝駙馬敘話,也不宜疾言厲色,盛氣凌人。這樣才不悖兩個人的身份。何況以後劇情還要發展——升堂、開鍘,高潮迭起。如果這一段唱得太猛,不留餘地,後面的唱就再也上不去了。《將相和》戲劇衝突強烈,這齣戲可以演得很火爆,但是盛戎卻把它往「文」里演。這是有道理的。廉頗畢竟是一員大將,而且年歲也大了,不能像小伙子似的血氣方剛。藺相如封官,廉頗不服,一個人在家裡自言自語地叨咕,但不是暴跳如雷,罵大街。榮翔是全照盛戎的方法來演的。這場戲的寫法是唱念交錯,每一小段唱後有一段相當長的夾白,這在花臉戲中是不多見的。盛戎把夾白念得很輕(盛戎念白在不是關鍵的地方往往念得很輕),榮翔也如此。榮翔的念白,除了「難逞英雄也」的「也」音用了較大的胸腔共鳴,其餘的地方簡直像說話。這樣念,比較生活化,也像一個老人的口吻。唱,在音色運用、口度、共鳴上和念白不同。這樣,唱和念既有對比,又互相銜接,有濃有淡,有柔有剛。盛戎教榮翔《刺王僚》,總是說要「提嘍」著唱。所謂「提嘍」就是提著氣,氣一直不塌,出字稍高,多用上滑音。榮翔《刺王僚》唱得有搖曳感,因為這是王僚說夢,同時又有點恍恍惚惚,顯得王僚心情不安。京劇而能表現出人物的精神狀態,很難得。

  我聽榮翔的戲不多,不能對他的演唱作一個全面的美學的描繪,只是就這幾段唱腔說一點零碎的印象,其中一定有些外行話,願與榮翔的愛好者印可。

  榮翔個頭不高,但是穿了厚底,系上胖襖,穿上蟒或紮上靠,顯得很威重,像盛戎一樣,這是因為他們能掌握人物的氣質,其高大在神而不在形。

  榮翔文戲武戲都擅長,唱銅錘,也能唱架子,戲路子很寬,這一點也與乃師相似。

  在戲曲界,榮翔是一位極其難得的恂恂君子。他幼年失學,但是有很高的文化素養。他在人前話不多,說話聲音也較小。我從來沒有聽他在背後說挖苦同行的損話,也從來沒有說過粗鄙的或者下流的笑話。甚至他的坐態都顯得很謙恭,收攏兩腿,坐得很端正,沒有翹著二郎腿,高談闊論,旁視無人的時候。他沒有梨園行的不好的習氣,沒有「角兒」氣。他不爭牌位,不爭戲碼前後,不計較待遇。戲曲界對錢財上看得比較淡,如方榮翔者,我還沒有見過第二人。「四人幫」時期,曾批判「克己復禮」。其實克己復禮並沒有什麼不好。榮翔真是做到了這一點。榮翔藝品高,和他的人品高,是有關係的。

  榮翔和老師的關係是使人感動的。盛戎生前,他隨時照顧,執禮甚恭;盛戎生病,隨侍在側。盛戎病危時,我到醫院去看他,榮翔引我到盛戎病床前,這時盛戎已經昏迷,榮翔輕輕叫他:「先生,有人看您。」盛戎睜開眼,榮翔問他:「您還認得嗎?」盛戎在枕上微微點頭,說了一個字:「汪」,隨即流下一滴眼淚。我知道他為什麼流淚。我們曾經有約,等他病好,再一次合作,重排《杜鵑山》,現在,他知道不可能了。我在盛戎病床前站了一會兒,告辭退出,榮翔陪我出來。我看看榮翔,真是「哀毀骨立」,瘦了一圈,他大概已經幾夜沒有睡了。

  盛戎去世後,榮翔每到北京,必要到裘家去。他對師娘、師弟、師妹一直照顧得很周到。榮翔在香港演出時,還特地寫信給孩子,讓他在某一天送一筆錢到裘家去,那一天是盛戎的生日。

  榮翔不幸早逝,使我們不但失去一位才華未盡的表演藝術家,也失去一位堪供後生學習的道德的模範,是可痛也。

  

  榮翔的哲嗣立民寫了一本《方榮翔傳》,征序於我,我對榮翔的為人和藝術不能忘,乃樂為之序。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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