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義詩
2024-10-12 20:29:51
作者: 汪曾祺
我的兒子,他現在已經三十多歲,當了父親了,小時候曾住過新華社的「少年之家」。有一次「少年之家」開晚會,他們,一群男孩子,上台去唱歌。他們神色很莊重。指揮一聲令下:「預備——齊!」他們大聲唱了:
「排著隊,
唱著歌,
拉起大糞車!
花園裡,
花兒多,
馬蜂螫了我!」
老師傻了眼了:這是什麼歌?
這是這幫男孩子自己創作的歌。他們都會唱,而且在「表演」時感情充沛。我覺得歌很美,而且很使我感動。
若干年後,我仔細想想,這是孩子們對於強加於他們的過於正經的歌曲的反抗,對於廉價的抒情的嘲諷。這些孩子是偉大的喜劇詩人,他們已經學會用滑稽來撕破虛偽的嚴肅。
我的女兒曾到黑龍江參加軍墾(她現在也已經當了母親了)。她們那裡忽然流行了一首歌。據說這首歌是從北京傳過去的。後來不止是黑龍江,許多地區的「軍墾戰士」都唱起來了:
「有一個小和尚,
淚汪汪,
整天想他娘。
想起了他的娘,
真不該,
叫他當和尚!」
他們唱這首歌唱得很激動,他們用歌聲來宣洩他們的複雜的,難於言傳的強烈的感情。這種感情難道我們不能體會麼?
上述兩首歌可以說是無意義的,但是,是有意義的。
英國曾有幾個詩人專寫「無意義詩」。朱自清先生曾作專文介紹。
許多無意義詩都是有意義的。我們不當於詩的表面意義上尋求其意義,而應該結合時代背景、於無意義中感受其意義。在一個不自由的時代,更當如此。在一個開始有了自由的時代,我們可以比較真切地捉摸出其中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