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曲的方言與官話

2024-10-12 20:29:45 作者: 汪曾祺

  我的家鄉,宋代出了個大詞人秦觀,明代出了個散曲大家王磐。我讀他們的作品,有一點外鄉人不大會有的興趣,想看看他們的作品裡有沒有高郵話。結果是,秦少游的詞裡有,王西樓的散曲里沒有。

  夏敬觀《手批山谷詞》謂:「以市井語入詞,始於柳耆卿,少游、山谷各有數篇。」今檢《淮海居士長短句》,「以市井語入詞」者似只三首。一首《滿園花》,兩首《品令》。《滿園花》不知用的是什麼地方的俚語,《品令》則大體上可以斷定用的是高郵話。《品令》二首錄如下:

  一、幸自得。一分索強,教人難吃。好好地,惡了十來日。恰而今、較些不?須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須肐織!衠倚賴,臉兒得人惜。放軟頑、道不得!

  二、掉又臞。天然個品格,於中壓一。簾兒下,時把鞋兒踢。語低低、笑咭咭。每每秦樓相見,見了無門憐惜。人前強,不欲相沾識。把不定、臉兒赤。

  首先是這首詞的用韻。劉師培《論文雜記》:「宋人作詞亦多叶韻,……(秦觀《品令》用織、吃、日、不、惜為韻,則職、錫、質、物、陌五韻可通用矣)。」劉師培是把官修詩韻的概念套用到詞上來了。「職、錫、質、物、陌」五韻大概到宋代已經分不清,無所謂「通用」。毛西河謂「詞本無韻」,不是說不押韻,是說詞本沒有官定的,或具有權威的韻書,所押的只是「大致相近」的韻。張玉田謂:「詞以協律,當以口舌相調。」只要唱起來順口,聽起來順耳,就行。《品令》所押的是入聲韻,入聲韻短促,調值相近,幾乎可以歸為一大類,很難區別。用今天的高郵話讀《品令》,覺得很自然,沒有一點彆扭。

  焦循《雕菰樓詞話》:「秦少游《品令》『掉又臞,天然個品格』,此正秦郵土音,今高郵人皆然也。」焦循是甘泉人,於高郵為鄰縣,所言當有據。其實不只這一個「個」字,憑直覺,我覺得這兩首詞通篇都是用高郵話寫的。「肐織」舊注以為「即『胳』,意猶多曲折,不順遂」,不可通。朱延慶君以為「肐織」即「胳肢」,今高郵人猶有讀第二字為入聲者,其說近是。「啜持」是用甜言蜜語哄哄。整句意思是:說兩句好聽的話哄哄你,准能教你笑,也用不著胳肢你!這兩首詞皆以方言寫艷情,似是寫給同一個人的,這人是一個慣會撒嬌使小性兒的妓女。《淮海居士長短句·附錄二,秦觀詞年表》推測二詞寫於熙寧九年,這年少游二十八歲,在家鄉閒居,時作冶遊,所相與的妓女當也是高郵人,故以高郵方言寫詞狀其嬌痴,這也是很自然的。詞的語句,雖如夏敬觀所說:「時移世易,語言變遷,後之閱者漸不能明」,很難逐句解釋,但用今天的高郵話讀起來,大體上還是能體味到它的情趣的,高郵人對這兩首詞會感到格外親切。

  本書首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少游有《醉鄉春》,如下:

  喚起一聲人悄,衾冷夢覺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釀成微笑,半缺椰瓢共舀。覺頃倒,急投床,醉鄉廣大人間小。

  此詞是元符元年於橫州作,用的是通行的官話,非高郵土音。但有一個字有點高郵話的痕跡:「舀」。王本補遺案曰「地誌作『酌』,出韻,誤」。《詞品》卷三:「此詞本集不載,見於地誌。而修《一統志》者不識『舀』字,妄改可笑。」《雨村詞話》:「舀,音咬,以瓢取水也。」《詞林紀事》卷六按:「換頭第二句『舀』字,《廣韻》上聲三十『小』部有此字,以治切,正與『悄』字押。」看來有不少人不認識這個字,但在高郵,這不是什麼冷字。高郵人謂以器取水皆曰舀,不一定是用瓢。用一節竹筒旁安一長把,以取水,就叫做「水舀子」。用磁勺取湯,也叫做「舀一勺湯」。這個字不是高郵所獨有,但少游是高郵人,對這個字很熟悉,故能押得自然省力耳。

  王磐寫散曲,我一直覺得有些奇怪。在他以前和以後,都不曾聽說高郵還有什麼人寫過散曲。一個高郵人,怎麼會掌握這種北方的歌曲形式,熟悉北方語言呢?

  《康熙揚州府志》云:「王磐,字鴻漸,高郵人,……與金陵陳大聲並為南曲之冠。」這「南曲」易為人誤會。其實這裡所說的「南曲」,是指南方的曲家。王磐所寫,都是北曲。王驥德《曲律·論詠物》雲「小令北調,王西樓最佳」。又《雜論》舉當世之為北調者,謂「維揚則王山人西樓」。又雲「客問詞人之冠,余曰:於北詞得一人,曰高郵王西樓」。任中敏校閱《王西樓樂府》後記:「觀於此本內無一南曲。」

  寫北曲得用北方語言,押北方韻。王西樓對此極內行。如《久雪》:

  亂飄來燕塞邊,密灑向程門外,恰飛還梁苑去,又舞過灞橋來。攘攘皚皚,顛倒把乾坤礙,分明將造化埋。盪磨的紅日無光,隈逼的青山失色。

  「色」字有兩讀,一讀se,而在我們家鄉是讀入聲的;一讀shai,上聲,這是河北、山東語音,我的家鄉沒有這樣的讀音。然而王磐用的這個「色」字分明應該讀(或唱)成shai的,否則就不押韻。王磐能用shai押韻,押得很穩,北曲的味道很濃,這是什麼道理呢?是他對《中原音韻》翻得爛熟,還是他會說北方話,即官話?我看後一種可能更大一些,否則不會這樣運用自如。然而王西樓似未到過北方,而且好像足跡未出高郵一步,他怎能說北方話?這又頗為奇怪。有一種可能是當時官話已在全國流行,高郵人也能操北語了。我很難想像這位「構樓於城西僻地,坐臥其間」的王老先生說的是怎樣的一口官話。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