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膾

2024-10-12 20:26:19 作者: 汪曾祺

  《論語·鄉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中國的切膾不知始於何時。孔子以「食」、「膾」對舉,可見當時是相當普遍的。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提到切膾。唐人特重切膾,杜甫詩累見。宋代切膾之風亦盛。《東京夢華錄·三月一日開金明池瓊林苑》:「多垂釣之士,必於池苑所買牌子,方許捕魚。遊人得魚,倍其價買之。臨水斫膾,以薦芳樽,乃一時佳味也。」元代,關漢卿曾寫過「望江樓中秋切膾」。明代切膾,也還是有的,但《金瓶梅》中未提及,很奇怪。《紅樓夢》也沒有提到。到了近代,很多人對切膾是怎麼回事,都茫然了。

  膾是什麼?杜詩邵註:「鱠,即今之魚生、肉生」。更多指魚生,膾的繁體字是「」「膾」的繁體字是「膾」。《集韻·夳韻》:「膾,《說文》:『細切肉也。』或從魚。」——編者注,可知。

  杜甫《閿鄉姜七少府設鱠戲贈長歌》對切膾有較詳細的描寫。膾要切得極細,「膾不厭細」,杜詩亦云:「無聲細下飛碎雪」。膾是切片還是切絲呢?段成式《酉陽雜俎·物革》云:「進士段碩常識南孝廉者,善斫膾,谷薄絲縷,輕可吹起。」看起來是片和絲都有的。切膾的魚不能洗。杜詩云:「落砧何曾白紙濕」,邵註:「凡作鱠,以灰去血水,用紙以隔之」,大概是隔著一層紙用灰吸去魚的血水。《齊民要術》:「切鱠不得洗,洗則鱠濕。」加什麼作料?一般是加蔥的,杜詩:「有骨已剁觜春蔥」。《內則》:「鱠,春用蔥,夏用芥」。蔥是蔥花,不會是蔥段。至於下不下鹽或醬油,乃至酒、酢,則無從臆測,想來總得有點鹹味,不會是淡吃。

  切膾今無實物可驗。杭州樓外樓解放前有名菜醋魚帶靶。所謂「帶靶」即將活草魚的脊背上的肉剔下,切成極薄的片,澆好醬油,生吃。我以為這很近乎切膾。我在一九四七年春天曾吃過,極鮮美。這道菜聽說現在已經沒有了,不知是因為有礙衛生,還是廚師無此手藝了。

  

  日本魚生我未吃過。北京西四牌樓的朝鮮冷麵館賣過魚生、肉生。北京乃切成一寸見方、厚約二分的魚片,蘸極辣的作料吃。這與「谷薄絲縷」的切膾似不是一回事。

  與切膾有關聯的,是「生吃螃蟹活吃蝦」。生螃蟹我未吃過,想來一定非常好吃。活蝦我可吃得多了。前幾年回鄉,家鄉人知道我愛吃「嗆蝦」,於是餐餐有嗆蝦。我們家鄉的嗆蝦是用酒把白蝦(青蝦不宜生吃)「醉」死了的。解放前杭州樓外樓嗆蝦,是酒醉而不待其死,活蝦盛於大盤中,上覆大碗,上桌揭碗,蝦蹦得滿桌,客人捉而食之。用廣東話說,這才真是「生猛」。聽說樓外樓現在也不賣嗆蝦了,惜哉!

  下生蟹活蝦一等的,是將蝦蟹之屬稍加醃製。寧波的梭子蟹是用鹽醃過的,醉蟹、醉泥螺、醉蚶子、醉蟶鼻,都是用高粱酒「醉」過的。但這些都還是生的。因此,都很好吃。

  我以為醉蟹是天下第一美味。家鄉人貽我醉蟹一小壇。有天津客人來,特地為他剁了幾隻。他吃了一小塊,問:「是生的?」就不敢再吃。

  「生的」,為什麼就不敢吃呢?法國人、俄羅斯人,吃牡蠣,都是生吃。我在紐約南海岸吃過鮮蚌,那絕對是生的,剛打上來的,而且什麼作料都不擱,經我要求,服務員才給了一點胡椒粉。好吃麼?好吃極了!

  為什麼「切膾」、生魚活蝦好吃?曰:存其本味。

  我以為切膾之風,可以恢復。如果覺得這不衛生,可以仿照紐約南海岸的辦法:用「遠紅外」或什麼東西處理一下,這樣既不失本味,又無致病之虞。如果這樣還覺得「硌應」,吞不下,吞下要反出來,那完全是觀念上的問題。當然,我也不主張普遍推廣,可以滿足少數老饕的欲望,「內部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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