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漫憶

2024-10-12 20:25:21 作者: 汪曾祺

  我的家鄉是蘇北,和長城距離很遠,但是我小時候即對長城很有感情,這主要是因為常唱李叔同填詞的那首歌:

  長城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長城給我一個很悲涼的印象。

  到北京後曾參觀了八達嶺長城。這一段長城是新修過的,磚石過於整齊,使我覺得是一個假古董。長城變成了遊覽區,非複本來面目。

  一九五八年我被錯劃成右派,下放張家口沙嶺子勞動,這可真是出了長城了。

  張家口一帶農民把長城叫做「邊牆」。我很喜歡這兩個字。「邊牆」者,防邊之牆也。

  長城內外各種方面是有區別的,但也不是那樣截然不同。

  長城外的平均氣溫比關里要低幾度。我們冬天在沙嶺子野外勞動,那天降溫到零下三十九度,生產隊長敲鐘叫大家趕快回去,再降下去要凍死人的。零下三十九度在壩上不算什麼,但在邊牆附近可就是奇寒了。長城外晝夜溫差大,當地人說:「早穿皮襖午穿紗,抱著火爐吃西瓜。」這本是西北很多地方都有的俗諺,但是張家口人以為只有他們才是這樣。再就是風大。有一天颳了一夜大風,山呼海嘯。第二天一早我們到果園去勞動,在地下撿了二三十隻石雞子。這些石雞子是在水泥電線桿上撞死的。它們被狂風颳得暈頭轉向、亂撲亂撞,想必以為落到電線桿上就可以安全了。這一帶還愛下雹子。「蛋打一條線」(張家口一帶把雹子叫做「冷蛋」),遠遠看見雹子云黑壓壓齊齊地來了,不到一會兒:砰里叭啦,劈里卜碌!有一場雹子,把我們的已經熟透的葡萄打得稀爛。一年的辛苦,全部泡湯(真是泡了湯)!沽源有一天下了一個雹子,有馬大!

  塞外無霜期短,但關里的農作物這裡大都也能生長:稻粱菽麥黍稷。因為雨少,種麥多為「干寄子」,即把麥種先期下到地里等雨——「寄」字甚妙。為了爭季節,有些地方種春小麥。春小麥可不好吃,蒸出饅頭來發黏。壩下種莜麥的地方不多,壩上則主要的作物是莜麥。壩上土層薄,地塊大,廣種薄收。無水利灌溉,靠天收。如果一年有一點雨,打的莜麥可供河北省吃一年,故有人稱壩上是「中國的烏克蘭」。壩上的地塊有多大?說是有一個農民牽了一頭牛去耕地,耕了一趟,回來時母牛帶回一個小牛犢子,已經三歲了!

  馬牛羊雞犬豕都有。壩上有的地方是半農半牧區。張北的張北馬、短角牛都是有名的。長城外各村都養羊。一是為了吃肉,二是要羊皮。塞外人沒有一件白茬老羊皮襖是過不了冬的。狗皮主要是為了做帽子。沒有狐狸皮帽子的,戴了狗皮遮耳大三塊瓦皮帽,也能頂得住無情的狂風。

  塞外人的飲食結構和關里不同的是愛吃糕,吃莜麵。「糕」是黃米麵拍成燒餅大小的餅子,在塗了胡麻油的鐺上烙熟。口外認為這是食物中的上品,經餓,「三十里的莜麵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白面餓斷腰。」過去地主請工鋤地,必要吃糕:「鋤地不吃糕,鋤了大大留小小!」張家口一帶人吃莜麵和山西雁北不同。雁北吃莜麵只是蘸酸菜湯,加一點涼菜,張家口人則是蘸熱的菜湯吃。鍋里下一點油,把菜——山藥(土豆)、西葫蘆、疙瘩白(圓白菜)切成塊,嘩啦一聲倒在油鍋里,這叫「下搭油」,蓋蓋悶熟後,再在菜面上澆一點油,叫做「上搭油」。這一帶人做菜用油很省。有農民見一個下放幹部炒菜,往鍋里倒了半碗油,說:「你用這麼多的油,炒石子兒也是好吃的!」在燴菜里放幾塊羊肉,那就是過年了!

  他們也知道吃野味。「天鵝、地、鴿子肉、黃鼠」,這是人間美味。石雞子、伯勞,是很容易捉到手,但是,雖然他們也說:「寧吃飛禽四兩,不吃走獸半斤」,他們對石雞子之類的興趣其實並不是很大,遠不如來一碗口蘑燉羊肉「解恨」。

  長城內外不缺水果。杏樹很多,果大而味濃。宣化葡萄,歷史最久,味道最佳。

  長城對我們這個民族到底起了什麼作用?說法不一。有人說這是邊防的屏障,對於抵禦北方民族入侵,在當時是必不可少的。這使得中國完成統一,對民族心理凝聚力的形成,是有很大影響的。也有人說這使得我們的民族形成一種盲目的自大心理,造成文化的封閉乃至停滯,對中國的發展起了阻礙作用。我對這樣深奧的問題沒有研究過,沒有發言權,但是我覺得它是偉大的。

  一個美國的太空梭的飛行員(忘其名)說過:在月球能看見地球上的是中國的萬里長城,那麼長城是了不起的。

  「文化大革命」後期,有一個中學的語文教員領著一班初一的學生去游長城,回來讓學生都寫一篇遊記,一個學生只寫了一句:

  「長城啊,

  「真他媽的長!」

  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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