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語言的詩化

2024-10-12 20:15:51 作者: 汪曾祺

  意境說也是中國文藝理論的重要範疇,它的影響,它的生命力不下於文氣說。意境說最初只應用於詩歌,後來涉及到了小說。廢名說過:「我寫小說同唐人寫絕句一樣。」何立偉的一些小說也近似唐人絕句。所謂「唐人絕句」,就是不著重寫人物,寫故事,而著重寫意境,寫印象,寫感覺,物我同一,作者的主體意識很強。這就使傳統的小說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使小說和詩變得難解難分。這種小說被稱為詩化小說。這種小說的語言也就不能不發生變化。這種語言,可以稱之為詩化的小說語言——因為它畢竟和詩還不一樣。所謂詩化小說的語言,即不同於傳統小說的純散文的語言。這種語言,句與句之間的跨度較大,往往超越了邏輯,超越了合乎一般語法的句式(比如動賓結構)。比如:

  老白粗茶淡飯,怡然自得。化紙之後,關門獨坐。門外長流水,日長如小年。

  (《故人往事·收字紙的老人》)

  如果用邏輯謹嚴,合乎語法的散文寫,也是可以的,但不易產生如此恬淡的意境。

  強調作者的主體意識,同時又充分信賴讀者的感受能力,願意和讀者共同完成對某種生活的準確印象,有時作者只是羅列一些事物的表象,單擺浮擱,稍加組織,不置可否,由讀者自己去完成畫面,注入情感。「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這種超越理智,訴諸直覺的語言,已經被現代小說廣泛應用。如:

  抗日戰爭時期。昆明大西門外。

  米市,菜市,肉市。柴馱子,炭馱子。馬糞。粗細瓷碗,砂鍋鐵鍋。燜雞米線,燒餌塊。金錢片腿,牛乾巴。炒菜的油煙,炸辣子的嗆人的氣味。紅黃藍白黑,酸甜苦辣咸。

  (《釣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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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作者在語言上耍花招,因為生活就是這樣的。如果寫得文從理順,全都「成句」,就不忠實了。語言的一個標準是:訴諸直覺,忠於生活。

  文言和白話的界限是不好劃的。「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不覺到了濟南地界」,是文言,還是白話?只要我們說的是中國話,恐怕就擺脫不了一定的文言的句子。

  中國語言還有一個世界各國語言沒有的格式,是對仗。對仗,就是思想上、形象上、色彩上的聯屬和對比。我們總得承認聯屬和對比是一項美學法則。這在中國語言裡發揮到了極致。我們今天寫小說,兩句之間不必,也不可能在平仄、虛實上都搞得銖兩悉稱,但是對比關係不該排斥。

  ……羅漢堂外面,有兩棵很大的白果樹,有幾百年了。夏天,一地濃蔭。冬天,滿階黃葉。

  (《幽冥鍾》)

  如果不用對仗,怎樣能表達時序的變易,產生需要的意境呢?

  中國現代小說的語言和中國畫,特別是唐宋以後的文人畫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中國文人畫是寫意的。現代中國小說也是寫意的多。文人畫講究「筆墨情趣」,就是說「筆墨」本身是目的,物象是次要的。這就回到我們最初談到的一個命題:「他的文字不僅是表現思想的工具,似乎也是一種目的。」

  現代小說的語言往往超出現象,進入哲理,對生活作較高度的概括。

  小說語言的哲理性,往往接受了外來的影響。

  每個人帶著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走。

  (《釣人的孩子》)

  這樣的語言是從哪裡來的?大概是《巴黎之煩惱》。

  一九八六年五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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