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

2024-10-12 20:15:12 作者: 汪曾祺

  揚州說書藝人授徒,在家中設高桌(過去揚州說書都是坐在高桌後面),據案教學生,每天只教二十句。學生每天就說這二十句,反覆說,要說得「如同刀切水洗的一般」。「刀切水洗」,指的是口齒清楚,同時也包含敘事乾淨,不拖泥帶水。

  過去說文章,常說簡練。「簡練」一詞,近年不大有人提,為一些青年作者和評論家所厭聞。他們以為「簡練」意味簡單、粗略、淺。那麼,咱們換一個說法:乾淨。「乾淨」不等於不細緻。

  張岱《陶庵夢憶·柳敬亭說書》:「余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說書總要有許多枝杈,北方評書藝人稱長篇評書為「蔓子活」,如瓜牽蔓。但不論牽出去多遠,最後還能「找」回來,來龍去脈,清清楚楚。揚州王少堂說《水滸》,「武十回」、「宋十回」、「盧十回」,一回是一回,有起有落,有放有收。

  因為參加「飛馬獎」的評選,我讀了一些長篇小說,一些作品給我一個印象,是:蕪雜。

  蕪雜的原因之一,是材料太多,什麼都往裡擱,以為這樣才「豐富」,結果是擁擠不堪,人物、事件、情景,不能從容展開。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第二是作者竭力要表現哲學意蘊。這大概是受了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和青年評論家的慫恿(以為這樣才「深刻」)。作者對自己要表現的哲學似懂非懂,弄得讀者也雲苫霧罩。我不相信,中國一下子出了這麼多的哲學家。我深感目前的文藝理論家不是在談文藝,而是在談他們自己也不太懂的哲學,大家心裡都明白,這種「哲學」是抄來的。我不反對文學作品中的哲學,但是文學作品主要是寫生活。只能由生活到哲學,不能由哲學到生活。

  第三,語言不講究,囉嗦,拖沓。

  重讀《喪鐘為誰而鳴》,覺得海明威的敘述是非常乾淨的。他沒有想表現什麼「思想」,他只是寫生活。

  我希望更多地看到這樣的小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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