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東南互保:奇怪戰爭中的局部和平
2024-10-02 04:19:10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當北方戰局逐步演變的時候,南方的情況也趨於惡化。6月14日,英國駐上海代總領事霍必瀾致電英國外交大臣索爾茲伯理稱,他估計北方的形勢會越來越壞,英國政府應該高度注意這一跡象,一旦英國不得不隨著這些西方國家與中國的北京政府斷交的時候,就應該立即與漢口及南京的總督達成一項諒解。如果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可以指望得到英國政府的有效支持,那麼他們將在所轄地區內盡力維護和平,以免長江流域遭受北方中國那樣的戰亂和損失。與此同時,霍必瀾還致電英國駐漢口領事法磊斯,詢問如果湖廣總督張之洞確信將獲得英國政府的支持,那麼他是否願意與英國政府進行合作,共同維護長江領域的和平。法磊斯立即復電霍必瀾,他認為張之洞將歡迎英國政府目前提供的重要援助,但毫無疑問的是,張之洞也會十分珍惜中國的獨立。
一 力任保護,穩住各國
6月15日,索爾茲伯理復電霍必瀾,稱英國外交部正在與英國海軍部進行聯繫,準備派遣一艘軍艦前往南京,當面向劉坤一及張之洞表示英國政府將全力支持他們在維護長江流域的政治秩序和社會秩序方面的努力,他們如果採取維護秩序的措施,那麼將得到英國軍艦的全力支持。英國外交部在同一天致英國海軍部的函件中建議海軍部派遣一艘軍艦前往南京,以便以實力和誠意向劉坤一和張之洞表達英國的支持。英國海軍部接受了外交部的建議,第二天即命令英國軍艦「仙女」號開往南京,「紅雀」號開往漢口,同時命令停泊在香港的英國軍艦「無畏」號離開香港駛往吳淞。與此同時,英國議會也表示,中國的局勢弄到這種地步,英國宜即派軍隊赴長江一帶占守,以保護英國人的利益不受到義和團運動的損害。
遵照英國政府的指示,英國駐漢口總領事法磊斯立即求見張之洞。6月17日早晨,張之洞與法磊斯舉行了會晤。法磊斯向張之洞解釋說:由於北方的官員缺乏能力,各國派兵登陸,結果造成了十分嚴重的局勢。張之洞對英國政府的好意表示感謝,表示他完全了解他在所轄地區維持秩序和提供保護的責任,這不僅是由於條約義務,而且也是為了他個人的利益和聲譽。他與劉坤一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他們兩人的意見基本一致,他們對於維護長江流域的穩定抱有堅定的信心,並正為此目的而採取必要的措施,以防止秘密結社或不良分子方面發動的騷亂,不管這些騷亂是不是反對外國人的。不過,他不希望在長江流域駐有英國艦隊,在這個高度敏感的時期,如果在長江流域駐有英國軍艦,極容易引起各方面的誤解。
而劉坤一在前一天會見金陵稅務司、英國人韓森時則表示,他可以不顧慈禧太后的意圖如何而決心與張之洞合作維護長江一帶的和平;在目前的危機時期,他知道英國人除了自身的商務利益外,還會為中國的利益著想,如果其他國家侵犯長江一帶,劉坤一表示願在英國的「指揮」下採取統一的行動。顯然,劉坤一期待藉助於英國的力量阻止其他國家乘北方的混亂而進入長江流域。在這一點上,劉坤一與張之洞在最初階段略有區別。
如果說張之洞關於不希望英國軍艦在長江沿岸出現的這一態度在口頭表述時還不是那麼明確的話,那麼他在發給劉坤一的電報中就說得很明白,他建議目前不希望任何軍艦駛入長江,「力任保護洋商教士之責,以杜藉口窺伺為要」,「似此鎮靜密防,最為上策」。經張之洞提示,劉坤一很快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他在6月19日會見英國軍艦「仙女」號指揮官時曾將張之洞的這一電報交給英國人過目,劉的態度是:既然英國的兩艘軍艦已經駛入長江,那麼這兩艘軍艦就已經夠了,因此他也不希望英國的軍艦繼續駛入。他明白地告訴英國人,如果發生任何騷亂,他和張之洞所擁有的軍隊完全能夠處理並維護秩序,能夠確保長江流域的穩定。而且,劉坤一有足夠的把握斷言,騷亂在長江流域「是極不可能發生的」。
英國軍方人士當然不願意就此罷手,按照他們的計劃,將繼續擴大在長江流域的軍事存在,甚至考慮在長江流域各個通商口岸都派駐英國軍艦。張之洞、劉坤一擔心如果英國人一味擴大在長江流域的軍事力量,不僅會引起其他國家的糾紛,而且容易導致許多不必要的國內誤會。6月20日,張之洞在向法磊斯當面強調這一立場的同時,也通過中國駐美公使伍廷芳轉告美國政府:「北方糜爛,商務已受大虧。東南大局現尚安靜,若各國遽派船入江,內地必立生大亂,數百萬民人身家性命多遭塗炭,各國商務數萬萬資財亦歸烏有。」為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他請求美國政府「與各國切商保全東南大局,不可遽派船入江」。
根據劉坤一、張之洞的指示,上海道余聯沅也與英國駐上海總領事霍必瀾在滬進行緊張交涉。經余聯沅反覆勸說,霍必瀾表示:英國雖然在長江流域具有重要的經濟利益,但長江流域由精通國際事務的劉坤一、張之洞兩位總督主持,英國方面略感放心;英國軍艦現在均聚集在北方沿海,忙於北方戰事,並無另調進入長江流域的計劃,惟已經駛往漢口和南京的兩艘軍艦現在不及追回,尚請中國方面予以諒解。
張之洞和劉坤一的態度終於被英國方面所接受,6月20日,英國外交部建議海軍部對已經在長江各口岸的英國軍艦發出訓令,避免任何示威,同時建議英國軍方也明確告訴張之洞和劉坤一,如果為保護歐洲人的生命財產一旦有必要進行合作的時候,英國軍艦將準備同他們合作,或者是支持他們為維護秩序而採取的各項措施。
東南地區地方政府謀求與外國人合作以求互保的消息很快被西方國家的外交官所獲悉,各國駐滬領事也曾向各自的政府及各國駐華艦隊司令官轉達過類似的意思,並很快獲得這些艦隊司令官的回應。6月20日聯軍各國艦隊司令發布公告,宣稱聯軍僅對義和拳及那些反對派遣部隊前往北京救援他們本國同胞的人進行戰鬥。強調保持和平的責任須由中國官員承擔,如果中國不破壞和平或不從事戰爭,那麼中國官員就無需害怕遭到聯軍的任何襲擊。這個公告肯定對相當一批中國地方官員產生了分化瓦解作用。
確實,既不是所有的中國地方官員都持堅定的排外立場,也不是所有的地方官員都願意與外國人合作共謀保全地方。當劉坤一、張之洞等人提出「力任保護,穩住各國」的方針之後,也有地方官對這種方針持反對態度,他們以為應該對外強硬,隨時準備回擊各國軍隊的進犯。當時奉命負責東南防務的欽差大臣李秉衡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他的反對也確實一度使劉坤一感到很為難。
其實,東南互保政治格局的形成除了外國外交官的勸說等各種因素外,也有來自北京的動力。根據比較可靠的傳言,劉坤一和張之洞至少在6月20日就通過山東巡撫袁世凱收到了朝廷的一道密旨。這道密旨的措辭非常奇怪,許多人認為它是一個垂死政府的遺命。密旨要求各督撫切實保護他們所管轄的各省,同時對北京的危機局勢提供幫助。該密旨稱:「各省督撫均受國厚恩,誼同休戚。時局至此,當無不竭力圖報者。應各就本省情形,統盤籌劃,於選將、練兵、籌餉三大端,如何保護領土,不使外人逞志;如何接濟京師,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實際。沿江沿海各省,彼族覬覦已久,尤關緊要。若再遲疑觀望,坐誤事機,必至國勢日蹙,大局何堪設想?是在各督撫互相勸勉,聯絡一氣,共挽危局。」這道上諭的詞句實際上是給予各督撫以絕對的權力,這在一定程度上為東南互保的形成提供了政策上的可能性。
來自北京的那些消息真假參半,但這些真假參半的傳言既使許多中外人士憂心忡忡,也同樣激勵他們共同推進南部中國的獨立和自保,激勵西方國家的外交官推動東南互保政治格局的形成。英國駐滬代總領事霍必瀾就曾據此類消息致電山東巡撫袁世凱,勸告他仿效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的做法,堅定不移地維護自己管轄區域內的秩序。
西人的外交攻勢深深地影響了中國的地方官員,而北方局勢的持續惡化,特別是大沽炮台的淪陷、天津租界持續不斷的戰鬥,以及可能發生的義和團南侵,特別是西方列強隨時轉舵南下,都使得東南地區的士紳和那些民族資本家更是憂心忡忡。6月22日,鄭觀應致函盛宣懷說:中國軍隊和義和團對天津外國租界的進攻和北方戰局的進展必將對南方產生相當大的影響,西方列強鑑於這種形勢極有可能進行類似於瓜分中國的行動,特別是由於英國在上海、在整個長江流域具有重要的經濟利益,因此隨著形勢的演變,英國軍隊極有可能在上海登陸,進而占據吳淞炮台,復派兵進入長江流域進行驚擾。果如此,東南大局不堪設想。他告訴盛宣懷,經與有關方面協商,為避免不必要的損失,不妨提議將一些中國公司轉換到外國的名下,這樣或許有利於保護。
鄭觀應的提醒啟發了盛宣懷,三天後(即6月24日),盛宣懷致電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提議「從權」在上海與各國領事訂約互保:「上海租界准歸各國保護,長江內地均歸督撫保護。兩不相擾,以保全商民人命產業為主。一面責成文武彈壓地方,不准滋事,有犯必懲,以靖人心。」隨電附有草擬的互保章程草稿。
盛宣懷的建議應該說與劉坤一的力任保護、穩住各國、暫保長江的思路相一致,因此他的建議很快在劉坤一那裡獲得積極的回應。他在與張之洞連夜電報相商後,遂電復表示贊成盛宣懷的建議。隨後,劉又電請盛宣懷就近指導上海道與列強駐滬領事團進行談判,以便早日定議。
東南互保的建議特別是劉坤一的堅定態度立即獲得東南各省督撫的積極回應,他們普遍相信盛宣懷的判斷:「今為疆臣計,各省集義團禦侮,必同歸於盡;欲全東南,以保宗社,諸大帥須以權宜應之,以定各國之心,仍不背朝廷廿四日旨。」他們相信東南互保不僅是克服目前時局危機的唯一辦法,而且也合乎朝廷先前要求各省督撫「聯絡一氣,以保疆土」的指示精神。
6月26日,上海道余聯沅根據兩江總督劉坤一的訓令邀請各國駐上海領事舉行會晤,討論局勢。余聯沅在會議上要求領事們致電各自政府,建議除了現在正在進行戰鬥的北方地區外,宣布中國其他所有地區的中立。余聯沅奉命表示:如果各國政府照此辦理,那麼中國這些地區的地方政府就有足夠的能力保證維護秩序。經過周密的談判,余聯沅與各國駐滬領事正式簽署《東南互保章程》共九條。其主要內容有:
1.上海租界歸各國公使保護,長江及蘇杭內地均歸各督撫保護,兩不相擾,以保全中外商民人命產業為主。
2.上海租界共同保護章程已另立條款。
3.長江及蘇杭內地各國商民教士產業,均歸南洋大臣劉、兩湖督憲張允認切實保護。
4.各口岸已有各國兵輪,仍照常停泊,惟水手人等不可登岸。
5.各國以後如不待中國督撫商允,多派兵輪駛入長江等處,以致百姓懷疑,毀壞洋商教士人命產業,事後中國不認賠償。
6.各國兵輪切不可靠近吳淞及長江各炮台停泊,水手不可在炮台附近操練。
7.上海製造局、火藥局一帶,各國答應兵輪勿往游弋駐泊及派洋兵巡捕前往。此局軍火,專為防剿長江內地土匪、保護中外商民之用。設有督撫提用,各國毋庸驚疑。
8.洋教士、洋人切勿前往偏僻未經設防地方。
9.租界內防護之事,均須安靜辦理,切勿張皇,以搖人心。
從這個章程看,中國並沒有喪失過多的主權,列強如果能夠與東南督撫友好合作,長江流域及東南一帶應該能夠保持穩定。英、德、美等國政府在獲悉東南互保章程的內容之後紛紛表示歡迎和讚許,以為長江督撫果能如約力任保護,他們決不會向長江流域派兵。美國政府甚至樂觀地向其駐華各領事發出通知,鼓勵他們與各省總督會商關於在他們的省里維持和平的詳細步驟。張之洞、劉坤一等相繼發布告示,宣布東南互保宗旨,嚴禁民眾「捏造謠言,煽惑人心,聚眾擾亂租界教堂者」,責成各府廳州縣會同軍方及各地紳士,共籌保護之法,切實辦理。
然而,不論是西方外交官還是長江各督撫,他們的樂觀實在是太早了些。事實上,此時的北京或許因為端王的倒行逆施而處於某種程度的無政府狀態,但清政府似乎並不像他們所期待的那樣處於分裂狀態。6月28日,東南督撫收到軍機處通過保定電報局寄發各省督撫的上諭,稱現在中外已開戰釁,直隸、天津地方義和團會同官軍助剿獲勝,因此上諭要求各省督撫廣泛召集義和團,借御外侮,沿江沿海各省尤宜急辦。
軍機處寄發的上諭顯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長江各督撫的既定計劃,他們在接收這份上諭之後嚴格封鎖消息,不致因這道上諭妨礙東南大局。長江各督撫在緊急磋商後達成共識,決定將錯就錯地視以端王為首的北京政府為「偽政府」,以便繼續沿著東南互保的政治路徑繼續前行。他們宣稱「無論北事如何」,「仍照原議辦理,斷不更易」。隨後他們便以統一的口徑告訴西方國家外交官,稱他們一致認為端王是一個「叛逆」,並已決定不服從北京的諭旨。他們的這一態度顯然令西方國家的外交官深為激動,這些外交官一方面據此猜測中國政局的下一步走向,一方面更加堅定地支持東南督撫的政治選擇。
所謂「偽諭旨」的說法以及以端王為首的北京政府是偽政府的說法只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謊言,東南互保的倡導者尤其是那些幕僚們對此是太清楚不過了。所以,他們的唯一選擇是必須儘快行動,造成既成事實,這樣既可以利用中央政府所提供的政策空間,以利於在事實上維護東南地區的穩定。所以他們在收到上諭的同一天,一方面互通消息,統一口徑,決意封鎖消息,強調「若一傳播,則東南互保之議全裂,立刻危變」,為此決定由各府飛飭各電報局「不准宣揚」,不得走漏來自北京褒獎義和團等消息;另一方面,他們通過各駐外公使將東南互保草擬章程儘快提交給各國政府,請求各國政府儘快批准,已造成既成事實。
西方各國,特別是在長江流域具有重要經濟利益的英國、法國收到中國方面提交的東南互保章程後進行了仔細的研究,英法兩國也通過外交渠道交換了意見,取得了相當一致的共識。法國政府認為,該協議所建議的辦法在許多方面指出了法國政府願意遵循的方向,但是他們不準備授權他們的駐上海總領事在該協議上簽字,因為那樣可能會使他們以後的行動受到束縛。法國政府的這一態度深刻地影響了英國政府。
英法兩國的態度很快為中國方面所獲悉。7月3日,劉坤一、張之洞聯名致電羅豐祿,請羅氏通知英國政府,他們提出的協議案絕對沒有束縛西方國家在未來形勢不可控制時的行動自由,只要締約國不在長江流域派兵登陸,他們便對各自管轄地區外國人生命財產的安全承擔責任。顯然,劉坤一、張之洞的這一政策底線主要的目的不是束縛西方國家的行動,而是為了向中國國內作交代。
根據劉坤一、張之洞的指示,羅豐祿於7月4日來到英國外交部求見索爾茲伯理,轉達劉、張兩人的最新意思,並詢問英國政府對這一協議的最終看法。索爾茲伯理坦率地說:英國政府能夠充分地看出劉坤一、張之洞兩人在擬定這些建議時所具有的極好的心愿,但是英國政府不能把這些建議當做他們必須執行的一個協議而予以接受,因為這些建議涉及放棄英國根據條約所享有的權利,並把屬於中國政府的義務強加在英國政府的身上。所以英國政府的最終態度是:對於這個協議中覺得便於執行的那些規定,英國政府將欣然予以執行,但每件事情都必須根據它的實際情況來決定。
7月4日,張之洞向法磊斯通報了榮祿發來的電報,告知北京實際上已處於無政府的狀態。霍必瀾也通過自己的渠道獲知山東巡撫袁世凱已經收到端王發自北京的命令,要求袁世凱率領1.8萬名受過良好訓練的軍隊前往南京,並占領該地,剝奪兩江總督劉坤一的權力。霍必瀾得知這一系列的消息後認為,如果清政府執意這麼幹,那麼毫無疑問,無政府狀態將擴大到全國。不過這也許是一件好事。如果英國能夠向張之洞、劉坤一等人提供保證,即當他們在這些地區為抵抗義和拳或篡權的端王方面的進攻而作任何努力的時候,他們可以信賴英國政府正給予他們的援助。為了能夠保證這項援助,霍必瀾建議英國政府應該在上海吳淞集中一支強大的海軍部隊。霍必瀾的建議很快獲得英國政府的批准。
對於英國政府的支持,劉坤一和張之洞當然感到高興。不過,他們最需要的是英國艦隊在長江流域集結並作好準備,並在必要的時候趕往出事地點支援他們。而當一切都可控制的時候,他們並不需要英國軍艦在長江各口岸耀武揚威,特別是當他們獲得越來越多的中國地方官員的支持之後,他們就更加擔心外國軍隊在長江流域的過多介入可能會激起中國人民的反對,反而不利於長江流域和整個東南地區的穩定。7月初,湖北巡撫于蔭霖和湖廣總督張之洞聯名發表布告,稱他們已經同各國領事達成協議,只要各國軍艦不沿長江行駛,外國人的生命財產便由地方官員保護。這個告示以「巧妙的方式」懇求朝廷批准他們同各國領事達成的協議,顯然更容易獲得各國領事的歡迎,因為協議中實際上保留了各國對東南地區事務干預的權力——主要是在這個特殊的混亂時期平息騷亂的權力。
二 聯軍登陸上海
長江流域和整個東南地區的形勢確實不容樂觀。7月5日,英國駐滬代總領事霍必瀾致電英國外相索爾茲伯里說:根據他在上海的觀察,情勢很是危險,義和團運動日漸發展,假若天津聯軍不能阻止義和團運動的話,那麼義和團運動就可能伸展到中國的中部和南部,而變成一個全國性的運動,以致造成驅逐或殺害內地的所有外國人和毀滅整個國外貿易的局面。
其實中國方面也感覺到北方局勢的持續惡化可能會影響到南方社會的穩定。同一天,劉坤一、張之洞聯名致電駐俄公使楊儒,告訴他北方局勢日趨惡化,南方形勢不穩,希望他能夠就近向俄國政府表明東南督撫的立場,即無論以後如何,長江及蘇浙等地,各國允不派兵,他們仍將按照東南互保章程履行自己的職責,保護轄區內人民財產。
7月10日,有報告說義和團已在浙江溫州地區出現,他們在那裡公開進行操練,並揚言將殺死所有的中國教民和外國人。11日,浙江諸暨有「白旗黨」聯絡4000餘眾,焚毀縣城及楊家樓教堂、教士住宅,並焚抄教民百餘家。同一天,江西景德鎮教堂及教士住宅亦為當地義和團所焚,安徽婺源董門西式大教堂及附近洋樓亦被付之一炬。13日,湖北唐縣義和團焚抄小管莊天主教堂及教民30餘家,當夜又焚毀石佛寺天主教堂及教民20餘家。同一天,湖南衡州、浙江浮梁等地也相繼發生殺教士、毀教堂的惡性事件。在廈門及鼓浪嶼等地,甚至出現了署名義和團的揭帖,以「扶清滅洋」相號召。凡此種種,都預示著南方局勢日趨惡化。
長江流域和整個東南地區形勢的惡化在7月初已經透露出明顯的跡象,社會的不穩定,特別是物價的持續攀升都引起了人們的恐慌,這種恐慌並不僅僅是在那裡的外國人,即便是有辦法的中國人也都在紛紛尋求更安全的地方。這種恐慌的形成有多種原因,但也不可否認的是外國人的耀武揚威以及來自北方的那些言過其實的傳聞。
面對這種隨時可能惡化的形勢,不論是中國方面,還是在長江流域具有重大經濟利益的英國都不敢掉以輕心。英國的一艘軍艦很快出動,霍必瀾甚至向英國政府建議:一旦形勢繼續惡化,應該考慮讓外國人,特別是英國僑民撤退,或者將這些外國人從較小的口岸集中到那些比較大的口岸,以利於英國軍艦的保護;當衝突不可避免地發生時,能夠最小限度地不傷及這些外國無辜。對於霍必瀾的建議,索爾茲伯理很快予以答覆,指示他同在中國的海軍軍官磋商,並與軍方採取一致的行動。
索爾茲伯理不願受制於劉坤一、張之洞提供的框架協議,應該說是一項深謀遠慮的決策。對於這一決策,霍必瀾當然心領神會,因此當他得到索爾茲伯理指示後,即加緊了在各國駐上海領事團的活動。他按照索爾茲伯理的部署,既歡迎劉坤一、張之洞承諾的對外國人生命財產的保證,又不願意受制於劉、張的約束,即不願意放棄根據既往條約所享有的在長江流域各通商口岸駐紮軍隊及必要時使用武力的權力。7月13日,在霍必瀾的指使下,各國駐上海領事團通過首席領事向上海道台送交了一封信,表示只要他們在所轄省份內能夠而且確實維護外國人根據同清政府訂立的條約而享有的權利,各國政府過去和現在均無意在長江流域單獨或集體地採取任何行動,或派任何部隊登陸。
英國政府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7月14日,隨著北方天津的淪陷,南方地區的湖北漢口及棗陽、四川名山以及湖南、溫州等地亦都相繼傳來不好的消息。由於當地局勢的急劇惡化,在溫州的全體外國人已於當天到達了上海。17日,山西、陝西和河南等省的電報線已被義和拳切斷,當地的義和團下令殺死所有的洋人和焚毀所有的教堂。還有消息傳說,廣西、山西、陝西、河南、湖南、湖北等省的巡撫現在都已宣布贊成起事,更有傳言連湖廣總督張之洞都有可能捲入這個洪流,贊成義和團的所為,儘管張之洞現在依然堅定地保持對義和團的鎮壓以及保護外國人生命財產的態度。霍必瀾獲悉這些情況後判斷,看來義和團運動確實已在全中國蔓延。由此,霍必瀾擔心義和團運動在南方地區的發展可能會危及上海,而上海的失陷將對外國的貿易和影響造成無可彌補的破壞。為了保護上海這一重要的航運與貿易基地不受義和團運動的破壞,霍必瀾與英國駐上海的高級海軍軍官進行了緊急磋商,於7月14日建議英國政府應該立即派一支英國部隊前往香港或威海衛,他們身邊應保有足夠的運輸工具,準備在得到通知後8個小時內動身前往上海。英國派駐中國的陸軍司令嘎仕禮將軍在與霍必瀾及英國駐華高級海軍軍官討論之後也致電英國政府,表示要確保上海的安全,至少需要一支3000人的部隊駐守在那裡。
為了面對可能來臨的突然災難,中國南方各省督撫紛紛仿效張之洞、劉坤一的做法,儘量與在當地的外國領事團達成某種程度的諒解。7月14日,各國駐福州領事與地方當局達成關於在福建地區實行互保的協議。協議規定福建當局應在其權限內採取一切措施保護外國駐福建的官員、商人及教士的生命財產不受侵害,如有不良分子散布外國人的謠言,福建地方當局須認真予以逮捕和懲罰。
南方局勢的日趨緊張,引起了各國的高度關切。7月15日,英國政府通過其駐滬總領事轉告劉坤一,再次強調「現在保全全國,准視各疆臣之能守靖地方與否,本國非特決無瓜分之意,並未聞別國有此舉動」,並囑劉坤一接到此電後,立即分致各省。
即便沒有外國的壓力,隨著南方局勢的不斷惡化,南方地方政府亦已經格外警覺,甚者確如某些謠傳的那樣,地方政府內部也不可避免地會發生分裂。儘管兩江總督劉坤一的態度極為堅定,並反覆聲稱他有力量維持和平,但是,江蘇地方當局對於這一點似乎表示略有懷疑,因此在局勢不斷惡化的時候,江蘇地方當局迅速進行了軍事部署。據說,有相當多的軍火正在運往江陰和其他炮台,而且在長江沿岸各據點也正在架設大炮,有三門大炮已架設在吳淞炮台。江蘇地方當局進行軍事部署的主觀目的或許是為了防範義和團的南下,但對列強特別是英國方面來說卻具有相當的危險性。對於劉坤一的態度,在長江領域擁有重要經濟利益的英國、美國等方面並不表示懷疑,不過對於江蘇地方當局的軍事動向,英、美等國都作了最壞的準備。霍必瀾建議英國政府,一旦總督們不能有效地控制他的人民與軍隊,那麼英國軍隊就必須迅速占領上海,保衛其租界。
7月26日,西摩中將抵達上海。上海工部局立即促請他注意上海處於一個沒有防禦設施的地位,並要求西摩派1萬人登陸上海。西摩與其他各國的高級海軍軍官進行磋商後同意派遣一支3000人的部隊在上海登陸,他們一致認為這個人數足以應付上海立即可能發生的事情。經過一番艱難的交涉,劉坤一同意按照西摩與各國海軍將領提出的人數在長江沿岸登陸,並在需要的時候占領上海,保衛其租界。劉坤一的同意並無任何附加條件,而且對於其他各國表示想在上海派駐衛隊的要求,劉坤一表示他將不會絕對拒絕。
如果說外交官如霍必瀾等人的言論有點危言聳聽的話,那麼實業界的估計可能對中外決策者更有可考慮的價值。7月29日,英國滙豐銀行就上海所面臨的局勢及危險給英國外交部提交了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強調現在英國在上海的貨物和財產的價值估計有數百萬鎊。如果上海遭到破壞,結果會出現一次空前的恐慌,它比目前這一代人所經歷的任何一次恐慌要更為嚴重,而且範圍更為廣泛。8月2日,英國外相索爾茲伯理在下議院發表對華政策演講,強調關於長江地區及其附近地方,我們已向各總督提出保證,英國的軍艦和部隊在平定騷亂和穩定秩序方面將儘可能地同他們合作,而且正在為正式履行這項保證進行準備。
毫無疑問,英國政府的支持堅定了張之洞、劉坤一維護長江流域社會穩定的信心,但在究竟應該怎樣才能保障長江流域特別是上海安全的細節問題上,各方人士的意見並不一致。英國駐中國陸軍司令嘎仕禮認為只要有3000人的軍隊就可以保障上海的安全,而英國駐中國海軍司令西摩中將則認為5000人的部隊是起碼的,而1萬人將完全滿足需要。
8月1日清晨,西摩乘船前往南京。第二天,他在兩江總督府受到了劉坤一的熱情接待。對於西摩提出的關於英國海軍在上海登陸的事情,劉坤一併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認為英軍的登陸只是為了保護租界,這也是情理中的一件事情。不過劉坤一也明確要求登陸的人數不可太多,因為他擔心,在目前群情激憤的情況下,一支很大的部隊在上海登陸可能會引起這些地區的騷亂。
8月3日,劉坤一如約到洋務局回訪西摩將軍,他特別表示希望其他國家的軍艦不能仿照英國的例子駛入長江,擔心中國民眾可能會認為外國人已經前來占領了自己的國家,那樣的話,中國人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為防止自己的國家被強占而進行戰鬥。對於劉坤一的這些建議,西摩表示原則認同,他答應將向他的各國同事提出建議,希望各國軍艦不要仿照英國軍艦的例子駛入長江,他個人和英國軍隊將盡力保持長江流域的和平。西摩相信,劉坤一正在盡力平息這種情緒,同時西方各國應該儘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他們,不要做任何可能有助於進一步刺激中國人民的事情。
8月5日,英國駐上海代總領事霍必瀾根據西摩與劉坤一談判達成的默契,通過外交途徑要求兩江總督府就3000名英國海軍在上海登陸的事情發布文告,以便使中國人確信,英國海軍在上海登陸的目的只是為了防守上海租界,並沒有其他的目的。這個決定,中國方面由總督府負責通知上海道台做好準備,而外國方面則由西摩和英國駐上海代總領事霍必瀾於8月9日直接通知領事團,告訴他們英國3000名海軍將於8月12日在上海登陸,各國領事很快將這一消息向各自政府作了通報,但在沒有收到各自政府的指示之前,他們也沒有給西摩和霍必瀾以答覆,於是西摩和霍必瀾都以為各國政府同意英國海軍在上海的登陸計劃。
法國、美國也紛紛向兩江總督劉坤一表示將仿照英國的例子派部隊在上海登陸。這些消息在上海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和憂慮,許多有辦法的中國人紛紛避往安全地方。鑑於這些新情況,劉坤一不得不改變先前同意少量英國部隊登陸上海的決定,以免英國軍隊的到來刺激其他國家採取同樣的行動。8月10日,劉坤一通過羅豐祿將這一改變告知索爾茲伯理,希望英國政府能夠充分考慮他目前所遇到的難處,改變或暫緩英國軍隊在上海登陸。與此同時,劉坤一直接致電西摩,請求他不要讓英國軍隊在上海登陸。然而由於英國的一些部隊已經離開香港向上海進發,所以西摩只能致電香港,命令尚未出發的英軍就地待命。第二天,西摩與霍必瀾一起就此會見上海道台余聯沅,並最終說服道台放棄反對英軍前來上海的意見。不過,上海道台根本無權決定這麼重大的事情,而劉坤一當天則通過上海道台更明確地告訴西摩和霍必瀾,他放棄原先的態度,反對英國海軍現在就在上海登陸,理由是其他各國將採取同樣的步驟,而且將在中國人中間引起普遍的憂慮。
英軍在上海登陸的計劃受到了西方各國的質疑,英國為了平息這些質疑,也曾委派它的外交官向各國進行解釋。當英國駐法大使向巴黎的領事團發表西摩的聲明及大使本人作解釋時,法國外交部長卻當面譏諷英國大使說:西摩的聲明及大使的解釋並沒有說明上海確實處於危機之中,法國政府實在不了解對歐洲人有什麼急迫危險,以致有必要打算派英軍在上海登陸。如果英國政府執意要讓英國海軍在上海登陸,那麼法國海軍也必須這樣做。
法國的堅定態度迫使英國政府作出讓步。8月12日,索爾茲伯理命令霍必瀾:在沒有得到進一步的命令之前,除非遇有明顯的緊急情況,現在不要派部隊在上海登陸。
索爾茲伯理的決定顯然打亂了英國海軍在上海的全部計劃,因此西摩與霍必瀾並沒有真的接受索氏的指示完全停止軍事部署。相反,西摩與霍必瀾利用與劉坤一接近的特殊條件,繼續說服劉氏接受英國海軍在上海登陸。在索爾茲伯理致電霍必瀾現在不要派部隊在上海登陸的同一天,劉坤一又出人意料地同意了英軍在上海登陸的計劃,但條件是其他國家不仿效英國。8月13日,上海道台在一個告示中正式同意英國軍隊占領上海,不過上海道台在這份告示中同時宣布中國人將分享這些英國海軍所提供的保護。8月15日,劉坤一致電羅豐祿並請他轉告英國政府,他本人與西摩艦隊司令及霍必瀾領事之間關於派遣幾百名部隊在上海登陸一事已經達成了令人滿意的協議,謠言已經平息,人們已經安定下來,長江流域的和平和秩序將得到維護。應該值得注意的是,劉坤一在這裡所說的數字顯然不是西摩和霍必瀾說的幾千人,而只是「幾百名」。
法國、美國政府不同意英國軍隊在上海單獨行動,但各國駐上海的領事似乎又傾向於認同上海正處在危機的邊緣這種判斷,於是在霍必瀾的精心工作下,各國領事又紛紛致電本國政府,勸告各自政府不要堅持讓英國抵達吳淞口的2000名印度部隊撤離。他們認為,如果執意要讓這些英國部隊撤離,就很可能會危及上海的安全。他們建議,這些部隊應根據各國之間的協議在上海登陸。為了對上海這一重要口岸提供最有效的保護,認為聯軍立即增派部隊是可取的。顯然,霍必瀾和西摩(至少是霍必瀾)依然主張向上海增兵。按照西摩的計劃,英軍將於8月18日開始在上海登陸,其餘的3000人將從香港前來。
8月30日,由600名海軍陸戰隊、一個山炮中隊和一連越南人組成的總計約800人的一支法國部隊終於仿照英國軍隊的行動也在上海登陸,而日本人也在上海為即將登陸的部隊尋找營房,德國人則為將要到來的2000名德軍尋找膳宿之處,其他國家大概都會仿照英國軍隊的行動謀求在上海登陸一些部隊。儘管這些國家不斷向英國政府說明他們之所以派軍隊登陸上海並不是為了反對英國人,而是要支持英國政府防守上海和維持秩序的政策,然而不論怎樣解釋,英國政府都非常明白,這些國家之所以在局勢已趨於緩和的情況下繼續派軍隊在上海登陸,不外乎是要保持對上海這個重要的貿易中心控制權的均衡而已。
各國部隊在北方已逐步趨於平靜的情況下大規模在上海登陸是沒有道理的。正如西摩自己所說的那樣,他並不擔心長江地區發生任何騷亂,雖然那些可以導致中國人方面採取行動的因素是存在的。根據他的報告,自從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等東南督撫與各國達成互保的協議之後,整個長江流域都十分平靜,不可能會發生騷亂。菲爾德艦長也承認,在漢口的街上看到的人們是十分和平而且彬彬有禮的。至於長江的另外一些重要口岸如重慶、九江、蕪湖、鎮江等,正如西摩觀察的那樣,中國居民普遍採取了更健全、更穩重和更溫和的態度,無論官吏還是人民,他們對外國人除了友好的情緒外,別無其他表示,儘管所有的人們對將來都存在著捉摸不定的心情。在南京,中國人的態度沒有變化,這個地方從一開始就沒有發生過騷亂,而且預料以後也不會發生騷亂,然而當地居民似乎不像其他口岸那麼高興,原因是在南京及其附近地區的炮台駐有大量的軍隊。那麼,在這種日趨平靜的條件下,各國競相派軍隊在上海登陸就沒有多少道理了,這除了引起人們的恐慌外,並沒有多少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