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石達開主政與分裂出走
2024-10-02 04:13:28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太平天國合朝文武推舉石達開為「義王」,洪秀全亦任命他為通軍主將。在石達開的主持下,一度惡化的戰場形勢得以扭轉。洪秀全封自己的兩個兄長為安、福二王,加強了對石達開的防範和掣肘。石達開負氣出走,公然走上了分裂的道路。但在數年的轉戰中,這位人們曾寄予厚望並擁有眾多精兵良將的領袖人物,卻已盡失昔日的銳氣和風采。在其回廣西之後,大批部屬紛紛離他而去,回到太平天國的主戰場。石達開企圖取四川以自立,終於兵敗大渡河,為清朝四川當局所殺害。
一 「義王」石達開
石達開於秦日綱和陳承瑢二人被處死後不久返回天京,受到合朝文武的熱烈擁護,「同舉翼王提理政務,眾人歡說(悅)」。大家喜其義氣,共推其為「義王」。但石達開本人不肯受。洪秀全則任命他為通軍主將,並授其「聖神電」的封號。
在太平天國的讚美詩中,除讚美上帝和耶穌外,還有讚美東西南北翼五王的詩句,說他們上應天象,是風雲雨雷電光之敷布。因此除以天王本身為日而外,又以楊秀清為風,蕭朝貴為雨,馮雲山為雲,韋昌輝為雷,石達開為電。其中讚美翼王的一句即為「讚美翼王為電師,是高天義人」。義王之稱,既與翼王音近,似也與翼王的這一句讚美詩有關。聖神電的稱號,也完全是從電師演化而來。這已與楊秀清所曾擁有的「聖神風」的稱號處於同一等級了。石達開接受了「通軍主將」的任命和「聖神電」的封號,即使在其分裂出走以後直到最後敗亡,他自己的名銜稱呼始終是「太平天國聖神電通軍主將翼王」。
所謂「聖神風」本是「聖靈」的早期中譯,在西方基督教神學中,是三位一體的第三位,聖靈是上帝感化人、鼓舞人的精神力量,但它也是有位格的神,就是上帝。東王楊秀清稱聖神風,引起在華外國傳教士的非議,認為他僭用褻瀆神權的頭銜。美國傳教士麥高文於1857年1月27日記錄歐洲目擊者有關天京事變的敘述時,就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這位「極端狂妄的王位僭竊者」被殺的歡欣鼓舞,說這是「惡貫滿盈的棍徒自食其果」。但對翼王的電師稱號,他卻不表異議,說這正表示「他在軍事上的雄才大略和性格」,而且事實可以證明,「石達開確是楊秀清的宗教欺詐行為的受愚弄者,而不是同謀」。麥高文說:「這位青年領袖,作為目前太平軍的中堅人物,各種報導都把他描述成豪俠好義——勇猛無畏,耿介正直,無可非議。……他的性情溫厚,贏得萬眾的愛戴,即使那位採取頗不友好態度的《金陵摭談》作者,也承認這一點;惟該書作者為了抵消上項讚揚所造成的美好印象,故意貶低他的勇敢的膽略。正如其他清朝官方人士以及向我們口述其歷險經過的外國水手所聲稱的,翼王在太平軍中的威望,駁斥了這種蓄意貶低的說法。」他還說:「現在,與其從道德觀點來看南京政府,還不如從軍事和政治觀點來看它,更有前途,更有希望。」
當時還是湖南巡撫駱秉章幕僚的左宗棠,對石達開也有這樣的評價:「狡悍著聞,素得群賊之心,其才智出諸賊之上。而觀其所為,頗以結人心,求人才為急,不甚附會邪教俚說,是賊之宗主,而我之所畏忌者。」
然而,擺在石達開面前的形勢是極為嚴峻的。
首先是太平天國高層領導的凋零和政府機構被摧殘。李秀成後來在其供詞中多處提及石達開分裂出走後,「國中無人」、「朝中無將,國內無人」、「朝中無人掌管,外無用將」。但朝中無人的現象並不是由於石達開出走,而完全是由於韋昌輝的大屠殺所造成的。
太平天國最高層的首義六王,在建都天京前已有南王馮雲山和西王蕭朝貴先後陣亡。後雖加封秦日綱為燕王、胡以晄為豫王,但胡已在天京事變前病逝。天京事變中,東王楊秀清、北王韋昌輝先後被殺,平定變亂後秦日綱亦被誅死。事變後僅存天王洪秀全和翼王石達開。
諸王以下的12位侯爵,被韋昌輝殺掉的大約是7位,再加上平定變亂後被誅殺的陳承瑢,事變後僅存黃玉崑(似未恢復侯爵,後一直以翼貴丈名義在石達開軍中)、蒙得恩、林大基和黃期升等4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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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掌太平天國政務的東王府各級職官及其屬員則全部遭到殺害。可以說,楊秀清幾年來苦心經營的太平天國中樞政府機構,已遭到洪秀全和韋昌輝的毀滅性打擊。
其次是戰場形勢的惡化。在天京事變前,隨著在江西的勝利和攻破江北、江南兩個大營,太平軍已基本上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但天京事變的突然爆發,不僅使得太平軍在各個戰場轉取守勢,而且使得清軍有了喘息乃至反撲的機會。其中形勢最為危急的武漢兩城,已被迫於1856年12月間棄守。
好在京外的太平軍各部隊,除少數為楊秀清族人或親信的將領遭到殺害外,基本未在事變中遭受損失。甚至楊秀清的兄弟行中,楊輔清因領兵在外也倖免於難。後來在追究天京屠殺事件的罪魁禍首時,更未株連韋、秦、陳三人的族人。因此在石達開主政時,還不是「外無用將」,而是「外有用將」,這就為石達開扭轉戰場局勢提供了良好的基礎。
最為嚴峻的還是思想上的混亂和人心的渙散。楊秀清在世時,每以「天父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以及「天父看顧」、「天父作主」、「天父擔當」等等,激勵廣大太平軍將士放膽誅妖,勇往直前地為太平天國事業的勝利而奮鬥。
但在天京城內的大變亂中,有著代天父傳言莫大權力的楊秀清,不僅自己的性命不保,甚至連其家人和部屬也都未能「看顧」。他們的悲慘結局,表明上帝權能無邊神話的破滅,使人們失去了精神上維繫的力量。
太平天國後期的領袖之一、干王洪仁玕曾說過:
即我天朝,初以天父真道,蓄萬心如一心,故眾弟兄只知有天父兄,不怕有妖魔鬼。此中奧妙,無人知覺。今因人心冷淡,故銳氣減半耳。
太平天國的讚美詩中說:
真道豈與世道相同,能救人靈,享福無窮。
智者踴躍,接之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
但同為上帝之子的首義諸王卻自相殘殺。代天父傳言的楊秀清死了。曾經毀家紓難、全力促成金田起義的韋昌輝也死了。更多的兄弟姊妹們沒能走上通往天堂的道路,而是倒在大屠殺的血泊中。觸目驚心的變亂,使人們意識到:天堂之路走不通了。當時太平軍內部即流傳著這樣的歌謠:
天父殺天兄,總歸一場空,打打包裹回家轉,還是做長工!
有人逃走了,也有人在清朝的招撫政策下「乘間出投」,甚至還有人趁天京的變亂自立山頭,另樹旗號。
然而太平天國依然有其雄踞東南的客觀條件。事情並非不可為。1856年浙江杭嘉湖地區大荒,但官府「不察人情,仍要完漕二三不等」。農民到官府抗漕,官府則派兵彈壓。農民於無奈之下,只得勾結「土匪」以武力相抗。時人評述說:如果太平軍真的打過來,「還有什麼漕糧」,「天年如此,世事如此,已到極頭田地」。但在太平天國控制下的「湖北、江西大熟。楚米每石七百文,即江西每石不過十三四千。成熟省分盡資賊糧,荒歉省分逼令為賊,是非倒置,豈非天意,實使本朝無立足之地,可為長嘆!」
1857年上半年,在石達開主持下,太平天國逐步扭轉了自天京內亂以來軍事上所處的逆勢。據清安徽巡撫福濟奏報:「竊粵匪竄踞金陵,上自湖北、江西,下至瓜洲、鎮江,皆其藩籬屏蔽,上下游一日不清,則皖省一日不安,而金陵巨藪未除,上下游廓清非易。邇幸天心悔禍,賊首自相殘殺,其存者猜忌日深。緣自韋昌輝殺死楊秀清後,石達開為之報復,突入金陵,將韋逆殺斃,遂為賊中主謀。本年圍攻桐營,連陷舒、六等處,並救援溧水,虐焰復熾者,皆石逆之計。」可惜的是,洪秀全的猜忌和防範,使得石達開不可能放手施展其所為。
二 洪秀全的防範和掣肘
早在洪秀全密召韋昌輝殺死楊秀清後不久,時人汪士鐸對其就有評價說:「政由寧氏,祭則寡人,洪秀全優於曹髦。然自壞長城,尚未聞土崩瓦解之勢,真劫運使然也。」
意思是說,具體政務可由楊秀清主持,但國家最高權力仍必須由洪秀全自己掌控。三國時魏國的曹髦做傀儡皇帝,終為司馬昭所殺。洪秀全之優於曹髦,是因為他採取果斷的措施,將楊秀清及整個東黨剪除。但這完全是自毀長城的做法。當時之所以沒有土崩瓦解,正如汪士鐸所說是「劫運使然」,也即主客觀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從其內部說,是因為還有那麼一批忠勇而有為的將士,石達開即為傑出的代表。
然而石達開的才略和聲望,卻使天王洪秀全產生了疑忌和恐慌,他生怕石達開成為另一個楊秀清或韋昌輝。因此,他雖然任命石達開為「通軍主將」,卻不給他以軍師的名號。按照洪秀全自己的說法,這是「主是朕做,軍師亦是朕做」。他對石達開不僅「不授以兵事,留城中不使出」;更加封自己的長兄洪仁發為安王、次兄洪仁達為福王,處處予以掣肘。李秀成說:「後翼王回京,合朝同舉翼王提理政務,眾人歡說(悅)。主有不樂心,專用安福兩王。安王即是王長兄洪仁發,福王即王次兄洪仁達。主用二人,朝中之人,甚不歡說(悅)。此人又無才情,又無算計,一味古執,認實天情,與我天王一樣之意見不差,押制翼王。是以翼王與安福王三人結怒,被忌押制出京,今而遠征,未肯回者,因此之由也。」
清朝方面的探報說:「據本地探卒報稱:客商有自下游回者,言金陵各偽王忌石逆之能交結人心。石逆每論事則黨類環繞而聽,各偽王論事,無肯聽者,故忌之,有陰圖戕害之意。」
石達開自己也說:「(洪秀全)有謀害達開之意,旋即逃出金陵。」
洪秀全是否要「陰圖戕害」石達開,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過度的防範和掣肘,尤其是不學無術的安、福二王借天王的威勢,以「農民式的狡獪」所作出的種種無理刁難和挾制均可想見。年少氣盛的石達開對此自然無法容忍。洪秀全在石達開出走後不得不將自己的兩個兄長革去王爵,可見他自己心裡也很明白,他對石達開確實做得有點過分了。
三 石達開負氣出走
1857年6月3日(太平天國丁巳七年四月二十六日,咸豐七年五月十二日),石達開借到城南雨花台講道的機會,悄然逃離天京,經東梁山至銅陵、無為州,前往安慶。此時他的情緒已消沉到了極點。他在到達皖南東梁山自己駐軍所在地時,竟要解散部隊,「勸令皆散去,其黨不肯散」。部屬既不肯散,而他本人又不願再回天京,唯一可行的辦法只能是拉起隊伍,「出師表真」。他在沿途張貼的布告中為此表白道:
為瀝剖血陳,諄諭眾軍民:有愧無才智,天恩愧荷深。
惟矢忠貞志,區區一片心。上可對皇天,下可質世人。
去歲遭禍亂,狼狽趕回京,自謂此愚衷,定蒙聖鑒明。
乃事有不然,詔旨降頻仍。重重生疑忌,一筆難盡陳。
疑多將圖害,百喙難分清。惟是用奮勉,出師再表真。
力酬上帝德,勉報主恩仁。惟期成功後,予志復歸林。
為此行諄諭,諄諭眾軍民。依然守本分,各自立功名。
或隨本主將,亦一樣立勛。一統太平日,各邀天恩榮。
石達開的「出師表真」告示,將他與天王的矛盾公之於世,不啻是一篇公開分裂的宣言書,因而在太平天國內部又一次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天京和各地的太平軍將士依照自己的判斷進行了抉擇。
6月9日(太平天國丁巳七年五月初二日),石達開和他的一些部屬到達無為州西南之黃姑閘。翼殿禮部贊書呂姓對六安州總制掌書陳鳳曹說:「翼王見天王疑忌實深,故私自出京,誓不回去。隨後絡繹隨翼王而出京者,官員兄弟約有五七萬人,將來天京必定空虛。溧水現在大敗,不知此後卻是何如。目下必有詔旨來六安一帶調兵,兵去則六安難保。」他還面約陳鳳曹隨其而去,並表示「必不相虧」。陳鳳曹「因世事總難預知,只得含糊對答,不便應亦不便辭」。
清朝方面,據江北大營7月初探報:天京自6月初石達開去後,洪秀全屢遣人追趕,皆為石達開所留,或竟遭其殺害。一些廣西老兄弟擔任職務者,亦多借追亡為名,中途均各遠遁。「甚至自散謠言,謂官兵大隊已至,並不候令,爭先出城交仗,藉此脫逃。」洪秀全「甚為驚慌,因將城門緊閉」。又以石達開尚在安慶,「多方邀留,以圖固結其心」而自天京陸續抵達安慶者,已「先後不下數萬人」。從溧水、句容等失守城池撤出的部隊,則輾轉進入皖南池州、江西饒州等地,歸入翼王的旗下。嚴峻的形勢,迫使洪秀全削去洪仁發、洪仁達的王爵,並鑄義王金印,及合城大小各職官求救表章送往安慶,千方百計地欲將石達開迎回,「其情詞慘迫,反覆不休」。洪秀全為此患了頭風症,兼以便血,日夜不安。但石達開拒受金印,「誓不回去」。
大批精兵良將追隨石達開而去。但也有一些傑出的青年將領,如陳玉成(陳承瑢之侄)、李秀成等,堅持留了下來。
石達開的分裂出走可以說是天京事變的延伸和繼續,它所造成的後果同樣也是極其嚴重的。李秀成後來在臨刑前所總結的「天朝十誤」中,第五誤是「東王、北王兩家相殺,此是大誤」,第六誤即是「翼王與主不和,君臣而(疑)忌,翼起狽(猜)心,將合朝好文武將兵帶去,此誤至大」。
四 轉戰回廣西
石達開出走後的情緒即已十分低落消沉。到安慶後,他稍有振作,並聚積起數萬將士。但他既不願聽命於洪秀全,又抱定「惟期成功後,予志復歸林」的念頭,這就使得他日後的軍事行動變得漫無目標,因而處處陷於消極被動。
石達開出走安慶後,江西的形勢發生逆轉。他調已在福建活動的石鎮吉、楊輔清兩部援贛,結果被湘軍王錱部擊敗。1857年(丁巳七年)10月,石達開親率主力由安慶進援江西,並表示不再回安徽。他在樂平、臨江、吉安、撫州、廣信、廣豐等地轉戰半年之久,又被湘軍擊敗。翼貴丈黃玉崑戰死于吉安。檢點程贏、總制陳保泰等叛變。石達開立足於江西的意圖遭受挫折。堅守九江的林啟容不願跟隨其分裂行動,石達開則坐視了九江的陷落。
1858年(戊午八年)4月,石達開由江西東入浙江,進圍衢州,並分兵占領處州等地。但衢州久攻不克,外援的清軍陸續入浙,石達開四面受敵,無法在浙江立足。8月,他率師進入較為貧瘠的福建北部,先後占領浦城、崇安、建陽、邵武等地。此時,楊輔清已脫離石達開的控制,重新聽命於天京。石達開的部屬也有自行返回江西者,檢點胡其相更率部投降清軍,但其精銳被消滅,其本人被處死。10月,石達開率部重回贛南。1859年初,石達開令石鎮吉、賴裕新等分軍進入廣東、湖南。1859年(己未九年)5月,石達開率主力直逼湖南寶慶府,試圖由湘西進入四川,但大戰70餘日,依然勞而無功。
在兩年多的時間裡,石達開先後轉戰江西、浙江、福建、廣東、湖南數省,總是避敵主力,不願決戰,雖亦有攻城略地之舉,卻不能堅持,稍遇挫折,即行轉移。清方將帥已看出他的「流賊之象」。曾國藩在1858年(咸豐八年)奉命率師援閩時還說:「伏查賊渠以石逆為最悍,其誑煽莠民,張大聲勢,亦以石逆為最譎。」但不久,他就發現石達開所部人數雖眾,但「氣散而不整,迥不似石逆往年情形」。駱秉章也說他行動「紛紜雜亂,迥異從前」。清朝方面不再把他看做可怕的對手。
石達開作戰一再失利,除行動無堅決目標外,與其沒有後方基地的依託,無法保證物資的供給也很有關係。在其率十萬大軍圍攻寶慶,湖南全省震動時,曾國藩即很冷靜地指出:「賊至十萬之多,每日需食米千石,需子藥數千斤,渠全無來源,糧米擄盡,斷無不走之理,可不須大勝仗也。」曾國藩說他「既鈍於浙,鈍於閩,入湘後又鈍於永、祁,鈍於寶慶,裹脅之人,願從者漸少,且無老巢以為糧台,糧米須擄,子藥須搬,行且自疲於山谷之間」,他的行為,漸滋物議。部隊的士氣逐漸低落。
1859年(己未九年)8月,石達開久攻寶慶不克,臨時變計,南下廣西北部與石鎮吉會師。他試圖攻打桂林,但在湖南清軍馳援廣西之後,又放棄攻城的行動。10月15日,他率部占領桂北的慶遠府城,取得回師廣西的重要立足點。在慶遠府的8個月時間裡,他改舊府署為翼王府,改慶遠府為龍興郡,並築壘連營200餘里。1860年(庚申十年)3月下旬,他在慶遠慶祝了自己的30歲生日。4月間,他還和部屬一起登臨宜山,在白龍洞留下了唱和的題壁詩。在刻石的詩篇中,他表述了自己「毀佛崇天帝,移民復古風」的意願,即仍堅守了太平天國的基本理想。
此時以能戰著稱的石鎮吉攻打百色廳失利,在率殘部折回慶遠府時,途中遭土司練勇伏擊,被俘死難。隨翼王回師廣西的不少老兄弟,在經歷了天京內訌和十年征戰後,已深深感到江山打不通,沿途紛紛脫離隊伍,仍返回老家務農做工去了。而石達開本人「一返故鄉,便有歸林之說」,甚至還更改了太平天國的官制禮文,大批來自三江兩湖的將士終於紛紛離他而去。1860年1月,即有少量部隊向廣東進發。1860年(庚申十年)3月,更多的人馬結隊而去。雖有元宰張遂謀的高壓,甚至殺害了策劃東返的高級將領,但仍無法抑制廣大將士的不滿情緒與離隊風潮。7月,乘石達開經略鬱林、圍攻南寧之際,駐留慶遠地區的彭大順、朱衣點、童容海、吉慶元等部5萬餘眾亦「誓師出江」,脫離石達開而去。東返的部隊,多數被敵人打散而遭覆敗,但也有一些突破了清軍的重重堵截和追剿。其中最重要的一支,也即在彭大順等將領統帶下的部隊,一路血戰,「萬里回朝,出江扶主」,於1861年(辛酉十一年)秋在江西與忠王李秀成的大軍會合。此時,該部已擴至20餘萬人。天王洪秀全得知奏報,大喜,命名該部為「扶朝天軍」。
五 兵敗大渡河
石達開眾叛親離,其直接掌握的部隊已「十不存二」,即由入桂時的20萬人降至不足4萬人。又因清朝當局的懸賞嚴拿而無法藏身,他只得在廣西重新招集人馬,並於1862年(壬戌十二年)春突出廣西,經湖南、湖北,分三路進攻四川之石砫廳,並西進至涪州,隊伍又發展至20萬人。但石達開三次搶渡長江都未獲得成功,遂以主力南下貴州。1863年(癸開十三年)春,他率部再由雲南入川。其先鋒賴裕新已先由東川巧家廳渡過金沙江入川,並於3月入越雟境。另一大將李復猷率3萬餘眾為後隊,於同年3月由昭通入貴州,沿川黔邊繞道出川東,以分散敵人兵力。但賴裕新在戰鬥中被土兵用滾木擂石壓死,其餘部後輾轉進入陝西與陳得才部會合。石達開本人亦在橫江戰敗,率眾繞至米糧壩時,已無法與賴裕新部取得聯繫。本應互為應援的三隊人馬成了各自為戰的孤軍。
1863年4月15日(太平天國癸開十三年三月初三日,同治二年二月二十八日),石達開由巧家廳渡金沙江。5月初,由西昌入冕寧,以重金贈松林地番族土司王應元、田壩彝族土司嶺承恩等,請允讓路,皆獲承諾。石達開全軍3萬餘人遂由小路向北推進。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殺害賴裕新的,正是嶺承恩等人。
5月14日(太平天國癸開十三年四月初一日,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石達開率軍進抵大渡河與松林河交匯之紫打地。當時大渡河沿岸並無清軍駐防。不料河水無雨而暴漲數丈,石達開以山洪陡發,其涸可立而待,並不以為意。但山洪暴發畢竟遲滯了他的行動。而四川總督駱秉章已檄調各路兵勇迅速形成包圍圈,又解銀1000兩,並以「破賊之後,所有資財,悉聽收取」為條件,收買了土司王應元、嶺承恩等。前者斬斷了松林河鐵索橋,以土兵1800人截斷上走瀘定橋之路;後者則以巨石、古木堵塞了南邊山隘,切斷了石達開的退路。5月17日,山洪稍退,石達開即組織搶渡,未得成功。7天時間,3次搶渡,均告失敗。將士死者以萬計。經歷20餘天的血戰,糧食也已吃盡,食及草根乃至戰馬。石達開自知已陷入絕境,在敵人信誓旦旦的誘降下,寫信給四川總督駱秉章,表示「求榮而事二主,忠臣不為,捨命以安三軍,義士必作」,「大丈夫生既不能開疆報國,奚愛一生;死若可以安境全軍,何惜一死」。6月12日,他先叫王妃5人懷抱2個幼子「投河以殉」。6月13日,他本人攜5歲的幼子石定忠及宰輔曾仕和等人徑赴洗馬姑清營。但石達開走後,留在對河大樹堡寺廟的餘部,除新參加者與老弱被遣散4000多人外,其部將200多人、精悍戰士2000多人,均遭屠戮。
石達開本人被押至成都,於6月26日(太平天國癸開十三年五月十四日,同治二年五月十一日)被凌遲處死,終年33歲。據駱秉章說:石達開臨刑時,「其梟桀之氣,見諸眉宇,絕非尋常賊目等倫」。另一劊子手劉蓉也說:石達開「梟桀堅強之氣,溢於顏面,而詞句不卑不亢,不作搖尾乞憐語」,「臨刑之際,神色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