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精神與情志 心煩——梔子豉湯

  我回想起2005年的一個病案——這一年的某月，我輪科到心內科實習。當時收了個女患者。印象中，記得她大體上是因為心慌而入院的。由門診的醫生收治入院的。

  

  她這個心慌，持續了大半年，看過不少醫生，一直沒有治好，後來想入院做個全面的檢查。

  她說她很煩。每天半夜，她都想到戶外狂奔，想散去胸中的煩熱。

  她入院的頭三天，各項檢查報告都是正常的。接著是給她做常規的對症治療，她仍然每天心煩。

  我一個中醫藥大學的大專生，進了裡面沒有中醫師的心內科實習，我也不知道學什麼好。

  我跟科里的帶教說，可不可以試試中藥？

  科里的幾個西醫醫生，和我經過兩周的相處，也見過我開藥，覺得可以試試，就讓我開了。我開了藥，然後再請科主任簽個字，就可以了。

  於是我得到了機會——實習時，很多開藥的機會是我厚著臉皮爭取來的。

  我又回到病房，重新從中醫的角度去問了患者的病史，主要是問她這個病是怎麼得的。

  她講起來，是因為一次感冒之後就開始出現了這個心慌與心煩。

  一次感冒，何至於這樣？時隔十六年，我也忘了大部分的細節。我問起了她平時的飲食習慣，及有無服藥進補之類的經歷。

  最後，她說了起來，那次感冒的時候她在減肥。

  當時我腦子就「哐」的一聲，她感冒的時候在減肥！

  我再詳問，吃了減肥藥，拉肚子嗎？

  她說，拉。

  當時我就有想法了。

  十幾年前的減肥藥，很流行在裡面放決明子和番瀉葉這些成分。不知道現在的很多減肥藥是不是也是這種成分。不是說這些成分不好，而是想說，你天天吃這些下藥、瀉藥，久了會傷正氣。

  我當時就想起了《傷寒論》里的一條條文：

  發汗若下之而煩熱，胸中窒者，梔子豉湯主之。

  我拆開來分析一下。

  發汗，什麼情況下發汗？即感冒發熱，一般會用到汗法。

  若下之，就是你前面感冒發熱了，要用汗法，可這時候，你卻用了下法（涼藥、瀉藥）。

  而煩熱，是感冒的時候用了下藥，然後出現煩熱。

  胸中窒，心裡堵得慌。

  梔子豉湯主之，以上情況，可以服用這個方子治療。

  這個患者，感冒的時候吃了減肥藥，吃了之後出現了心煩的症狀，是不是就跟條文裡說的一模一樣啊？

  我真就給她開了梔子豉湯，三劑。

  她當天就喝上了這個藥。

  那會兒，住院沒有管得那麼嚴，很多患者住院期間常請假回家。這個患者由於病情不重，當天她請假要外出，科里的醫生也同意了。

  她出去幹嗎呢？好像是去洗牙或者是拔牙。

  看完牙，結帳的時候，突然好像發現了什麼事——她尋思著，這大半年來，凡是剛躺下的那幾十秒中，都會出現莫名的心慌亂跳。怎麼今天躺那洗牙，好像把這事給忘了。然後她就趕回醫院，又試了一下，發現還是沒有心慌。

  她就接著喝了藥，晚上又住了一天院。她發現當晚心裡竟然已經不煩躁了。

  於是次日，剩下的檢查結果都沒有出來，她就辦出院了。

  她自己覺得這個病好了。

  以上病例只是個引子。

  你別看這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味藥，卻是輕可去實[1]的妙藥。根據文獻記載，梔子和淡豆豉分別有以下功效：

  梔子苦寒，歸心肺三焦經，瀉火除煩，清熱利濕，涼血解毒；外用消腫止痛。常用於熱病心煩，濕熱黃疸，淋證澀痛，血熱吐衄，目赤腫痛，火毒瘡瘍，外治扭挫傷痛。

  淡豆豉亦苦寒，桑葉和青蒿炮製後有說涼苦辛，歸肺胃兩經。解表，除煩，宣郁，解毒。治傷寒熱病，寒熱，頭痛，煩躁，胸悶。

  我覺得需要先了解—下淡豆豉的做法。

  取桑葉、青蒿加水煎湯，過濾，取藥湯與洗淨的黑大豆拌勻，俟湯吸盡後，置籠內蒸透，取出略涼，再置容器內，上蓋煎過的桑葉、青蒿渣，悶至發酵生黃衣為度，取出，曬乾即得。（每黑大豆100斤，用桑葉4斤、青蒿7斤）。

  淡豆豉的製作，首先有桑葉與青蒿的參與，其次有發酵過程。

  桑葉與青蒿均有解表作用，青蒿還化濕。

  中國人利用微生物的本領，真是沒得說，自古以來，有多少食物是用發酵的製法做成的？

  大抵經發酵後，就好消化了。發酵的過程，跟中焦漚熱很像，取類比象，所以葉天士說淡豆豉可祛陳腐之氣。

  兩藥合用，就是專祛胸中無形之鬱熱的。

  這個鬱熱，可以是從外感而來的熱，如暑熱，如燥邪化熱，如濕郁不化而熱，最後經過錯誤的治療，陷入胸間。

  這個鬱熱，也可以是從內生而來的熱，如食積不化而產生的鬱熱循經到肺又至心間，如突然的、劇烈的、持續的情緒刺激導致五志過極化火為熱循肝經又至心包。

  又或者，沒有外感、沒有內傷，就是天體運行，整個地球環境升溫，暖冬了，受到五運六氣的影響，由大環境的熱滲到人體小環境而產生的鬱熱。

  我認為，這些情況都可以用這個處方。

  我臨床上，治心律失常喜歡用這個方。還有更年期的無名煩熱也常用。

  有一些煩至狂躁的，用這個方也未嘗不可，特別是青少年叛逆易怒者。還有就是感冒發熱初起時，判斷為風熱的，我常用這兩味藥加入處方。

  胸間鬱熱再外發者，如眼紅、入睡困難、耳鳴、頭熱頭暈、胸口不能著衣、頸部有壓迫感等，都可一試。

  本方均為藥食同源之品。

  像矢數道明 ，還用此方治過肺炎、鼻血、崩漏，但是同時這些病症都伴有心煩。

  最後，我認為，此方治標為主——心煩可以很快地解決，但是也可以很快地反覆。

  我們要追根究底，探查清楚這個心煩是為何而來的。

  如果只是單純的心中鬱熱一個病機，解決掉了，這個病就好了。

  但如果這個心煩並不是起源於單純的心中有鬱熱，而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比如豬隊友，比如輔導功課，比如婆媳帶娃理念衝突等，那麼，治療這種心煩，就只能治於一時。

  真正治根的，還是要找到根源，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

  [1].輕可去實，治療學術語。指用輕清疏解的藥物，可以解除外感表實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