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戊
2024-10-02 03:39:49
作者: 華杉
元興二年(公元403年)
1 春,正月,盧循派司馬徐道覆入寇東陽。二月八日,建武將軍劉裕擊破賊軍。徐道覆,是盧循的姐夫。
2 二月二十二日,任命太尉桓玄為大將軍。
3 二月二十四日,桓玄殺冀州刺史孫無終。
4 桓玄上表請求率諸軍掃平關中、洛陽,隨後又暗示朝廷下詔不許,於是說:「奉詔停止。」桓玄起初還假裝整理行裝,先命製造輕便快艇,裝載服裝、珍玩、書畫。有人問他緣故,桓玄說:「兵凶戰危,如有意外,吃水淺的船隻跑得快。」眾人都笑他。
5 夏,四月一日,日食。
6 南燕主慕容備德因老部下趙融從長安來,才得到母親及兄長的死訊。慕容備德號慟吐血,臥病在床。
司隸校尉慕容達謀反,派牙門將皇璆率眾攻打端門,殿中帥侯赤眉開門接應;中黃門孫進攙扶慕容備德翻牆逃出宮城,藏匿在孫進家裡。段宏等聽聞宮中有變,勒兵屯守四面城門。慕容備德入宮,誅殺侯赤眉等。慕容達逃奔北魏。
慕容備德優待遷徙來的人民,長期免除他們的賦稅和徭役;人民於是不停地冒名頂替,有的一百家一個戶口,有的一個戶籍里竟有一千人,以逃避賦稅、徭役。尚書韓請求核查,慕容備德聽從,派韓巡行郡縣,查出隱藏戶口五萬八千人。
7 泰山盜賊王始聚眾數萬,自稱太平皇帝,署置公卿;南燕桂林王慕容鎮討伐,將他生擒。臨刑,有人問他的父親及兄弟在哪兒,王始說:「太上皇蒙塵於外,征東將軍、征西將軍為亂兵所害。」他的妻子怒罵:「你就是這張嘴!還不消停!」王始說:「皇后不知,自古豈有不亡之國?朕則崩矣,終不改號!」
【華杉講透】
每個中國人,從小都受著皇帝夢的薰陶,一到改朝換代,就是「英雄逐鹿」之時,又曰:「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史書如此,戲劇小說更是如此。孫悟空的口頭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他知道自己實在是做不了玉皇大帝,但他也給自己想了一個稱號,叫「齊天大聖」。
中國歷來不缺乏「上升通道」。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想要封侯拜相,還是比較克制的,稍有機會,就想稱王成帝,王始並不可笑,他和慕容德、桓玄,也不過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罷了。
8 五月,後燕王慕容熙興築御花園龍騰苑,方園十餘里,從事工程的民夫有兩萬人。築景雲山於苑內,地基廣五百步,峰高十七丈。
9 秋,七月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珪北巡,在豺山修築行宮。
平原太守和跋奢侈豪華,又喜好名聲,拓跋珪很厭惡他,下令誅殺,派他的弟弟和毗等人前去與他訣別。和跋說:「灅水北岸土地貧瘠,你可遷到灅水以南,勉為生計。」又讓他背對著自己,說:「你怎麼忍心看著我死?」和毗等聽懂了他的暗示,詐稱使者,逃入後秦。拓跋珪怒,屠滅和氏全家。中壘將軍鄧淵的堂弟、尚書鄧暉與和跋關係友善,有人向拓跋珪打小報告說:「和毗出逃,鄧暉去送行。」拓跋珪懷疑鄧淵知道他們的出逃計劃,賜鄧淵死。
10 南涼王禿髮傉檀及北涼王沮渠蒙遜輪流出兵攻呂隆,呂隆苦不堪言。後秦的謀臣對後秦王姚興說:「呂隆靠著先祖傳下的資源,控制河西走廊,如今雖然飢窘,自己還能支持,如果將來富足,終將不再為我們所有。涼州險絕,土田肥沃,不如乘其危而取之。」姚興於是遣使徵召呂超入侍。呂隆考慮到姑臧終究無法自存,於是派呂超請後秦派兵來迎接。姚興派尚書左僕射齊難、鎮西將軍姚詰、左賢王乞伏乾歸、鎮遠將軍趙曜率步騎兵四萬人到河西迎接呂隆,南涼王禿髮傉檀下令駐防昌松、魏安的兩支軍隊讓出道路迴避。
八月,齊難等抵達姑臧,呂隆素車白馬迎於道旁。呂隆勸齊難攻擊沮渠蒙遜,沮渠蒙遜派臧莫孩拒戰,擊敗後秦前軍。齊難於是與沮渠蒙遜結盟,沮渠蒙遜派弟弟沮渠挐入貢於後秦。齊難任命司馬王尚代理涼州刺史,配兵三千人,鎮守姑臧,任命將軍閻松為倉松太守,郭將為番禾太守,分別戍守二城,遷徙呂隆宗族、僚屬及居民一萬戶到長安,姚興任命呂隆為散騎常侍,呂超為安定太守,其餘文武官員,根據才能,分別任用。
當初,郭黁常預言說「代呂者王」,所以他起兵,先推王詳,後推王乞基;等到呂隆東遷,王尚替代了呂隆。郭黁跟從乞伏乾歸降後秦,又認為「滅秦者晉也」,投奔晉國,被後秦派人追上,殺死。
沮渠蒙遜的伯父、中田護軍沮渠親信、臨松太守沮渠孔篤,都驕縱不法,成為民患,沮渠蒙遜說:「亂我法令的,就是二位伯父。」逼他們自殺。
後秦派使者梁構到了張掖,沮渠蒙遜問道:「禿髮傉檀封公爵,而我只能封侯,為什麼?」梁構說:「禿髮傉檀兇狠狡詐,並不是真心忠誠,所以朝廷以重爵虛名來羈縻他。將軍的忠心,直貫白日,應該到朝廷輔佐君王,豈能以虛情假意來對待您?聖朝封爵,必定要和他的功勞相稱,比如尹緯、姚晃是佐命之臣,齊難、徐洛是一時猛將,爵位都不過侯爵、伯爵,將軍怎麼能排在他們前面呢?當初竇融歸順光武帝,堅決辭讓,不願意居於舊臣之上,我想不到將軍忽然會問我這樣的問題!」沮渠蒙遜說:「朝廷何不就近封給我張掖,而遠封為西海侯呢?」梁構說:「張掖,將軍自己已經占有了,之所以遠遠地授你為西海侯,是要擴大將軍的地盤。」沮渠蒙遜喜悅,接受任命。
【華杉講透】
史書記載梁構這一段說辭,顯然是很欣賞他的「機智」。梁構的行為形成一種價值導向,即只要能忽悠別人,達到目的,無所謂信義。沮渠蒙遜不知道梁構的心機,輕易就被糊弄過去了。
11 荊州刺史桓偉去世,大將軍桓玄以桓修接替他的職位。從事中郎曹靖之對桓玄說:「桓謙、桓修兄弟,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都掌握大權,權勢太重。」桓玄於是任命南郡相桓石康為荊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兒子。
12 劉裕擊破盧循於永嘉,一路追擊到晉安,每戰必勝,盧循從海上向南逃走。
何無忌秘密去見劉裕,勸劉裕於山陰起兵討伐桓玄。劉裕與當地土豪孔靖商議,孔靖說:「山陰距離京師遙遠,舉事難成;況且桓玄並未篡位,不如等他篡位,在京口起事。」劉裕聽從。孔靖,是孔愉的孫子。
13 九月,北魏主拓跋珪進入南平城,規劃在灅水以南修建新都。
14 侍中殷仲文、散騎常侍卞范之勸大將軍桓玄早日接受司馬德宗禪讓,秘密撰寫了加授九錫的文告及冊命。任命桓謙為侍中、開府、錄尚書事,王謐為中書監、領司徒,桓胤為中書令,加授桓修撫軍大將軍。桓胤,是桓沖的孫子。
九月十六日,冊命桓玄為相國,總領百官,封十個郡,為楚王,加九錫,楚國設置丞相以下官員。
桓謙私下問彭城內史劉裕:「楚王勛德隆重,朝廷大多數人的想法都認為應該有揖讓,你認為如何?」劉裕說:「楚王,是宣武公的兒子,勛德蓋世。晉室微弱,民心早已改變,乘運禪代,有何不可?」桓謙喜道:「你都認為可以,就一定可以!」
新野人庾仄,是殷仲堪的黨羽,聽說桓偉已死,桓石康還沒到,於是起兵襲擊雍州刺史馮該於襄陽,逐走馮該。庾仄有部眾七千人,設壇,祭七廟,聲稱要討伐桓玄,江陵震動。桓石康到了州境,發兵攻襄陽,庾仄戰敗,投奔後秦。
15 高雅之上表南燕主慕容備德,請求討伐桓玄,說:「縱使未能廓清東吳,至少也可收江北之地。」中書侍郎韓范也上疏說:「如今晉室衰亂,江、淮南北,人口稀少,戎馬單弱。再加上桓玄悖逆,上下離心;以陛下之神武,發步騎兵一萬人,大兵壓境。他們必定土崩瓦解,士兵都會逃亡。得到了江南土地,後秦、北魏也就不足為敵了。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時不取,等他們的豪傑誅滅桓玄,更修德政,那就不只是建康不可得,江北也無望了。」慕容備德說:「朕因為舊國覆沒,想要先定中原,再平盪荊州、揚州,所以沒有南征而已。這事讓公卿們討論討論。」於是在城西閱兵,有步卒三十七萬人,騎兵五萬三千人,戰車一萬七千乘。公卿們都認為桓玄新得志,不可圖謀,於是停止。
16 冬,十月,楚王桓玄上表請求回到藩國,又讓皇帝作手詔堅決挽留。又詐稱錢塘臨平湖開(臨平湖常為水草所覆蓋,水草打開則寓意著天下太平),江州降下甘露,命百官集賀,作為自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於現在沒有,訪求得西晉時期的隱士、安定人皇甫謐的六世孫皇甫希之,給其資用,讓他隱居山林;再徵召他為著作郎,又讓皇甫希之堅決推辭不就,然後下詔表彰,稱他為高士。時人稱之為「充隱」(冒充的隱士)。
桓玄又打算廢除貨幣,用穀物、布帛作為交易媒介,以及恢復肉刑。各種新制度紛紛紜紜,也沒有一定的目標,就是來回改來改去,最終什麼都沒執行。桓玄又性情貪鄙,別人有好的書法、好畫及好的花園住宅,他就要找人家賭博,把它贏過來;尤其喜愛珠玉,從未離手。
【華杉講透】
桓玄就一個字:玩!玩珠玉,玩字畫,玩園林美宅,玩國家。很多男人都是長不大的男孩,什麼東西到他手裡,都像小時候的玩具一樣,執掌了一個城市,他就要玩一玩這個城市;執掌了一個國家,他就要玩一玩這個國家。既然要玩,就要玩出點新花樣,不玩別人玩剩下的,所以恨不得把所有制度都改一遍。別人覺得我的天哪!國家怎麼能這麼搞?他其實也知道恐怕不能這麼搞,他就是玩一玩看看會怎樣,既然是遊戲心態,你不執行,他也不會強力堅持,因為搞得那麼嚴肅,就不好玩了。所以桓玄一會兒要廢除貨幣,一會兒要恢復肉刑,要各種紛紛紜紜的新制度,都是馳騁自己的想像力,玩國喪志而已。
17 十月二十五日,北魏主拓跋珪立他的兒子拓跋嗣為齊王,加授為相國;拓跋紹為清河王,加授為征南大將軍;拓跋熙為陽平王;拓跋曜為河南王。
18 十月二十七日,北魏將軍伊謂率騎兵二萬人襲擊高車殘餘的袁紇部落、烏頻部落;十一月十一日,大破之。
19 皇帝司馬德宗下詔,楚王桓玄行天子禮樂,王妃改稱王后,世子為太子。
十一月十八日,卞范之起草禪位詔書,讓臨川王司馬寶逼皇帝抄寫。司馬寶,是司馬晞的曾孫。
十一月二十一日,皇帝登殿,派兼太保、兼司徒的王謐奉璽綬,禪位於楚。
十一月二十三日,皇帝出居永安宮。
十一月二十四日,把太廟先祖神位遷到琅玡國,穆章何皇后(司馬聃的皇后)及琅玡王司馬德文皆遷居司徒府。百官到姑孰勸進。
十二月一日,桓玄築壇於九井山北,十二月三日,即皇帝位。即位詔書多貶低晉室,有人勸諫他,桓玄說:「揖讓之文,不過是愚弄人民罷了,豈可欺上帝乎!」
大赦,改年號為永始。把南康郡平固縣封給司馬德宗,封他為平固王,降何皇后為零陵縣君,琅玡王司馬德文為石陽縣公,武陵王司馬遵為彭澤縣侯。追尊父親桓溫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母親南康公主為宣皇后,封兒子桓昇為豫章王。任命會稽內史王愉為尚書僕射,王愉的兒子、相國左長史王綏為中書令。王綏,是桓玄的外甥。
十二月九日,桓玄進入建康皇宮,登御座,而座位突然塌陷,群臣失色。殷仲文說:「陛下聖德深厚,地不能載。」桓玄大悅。
梁王司馬珍之的官屬孔朴護送司馬珍之逃奔壽陽。司馬珍之,是司馬晞的曾孫。
20 十二月十九日,後燕王慕容熙尊后燕主慕容垂的貴嬪段氏為皇太后。段氏,是慕容熙的母親。十二月二十日,立苻貴嬪為皇后,大赦。
21 十二月二十二日,桓玄把皇帝司馬德宗遷到尋陽。
22 後燕任命衛尉悅真為青州刺史,鎮守新城;光大夫衛駒為并州刺史,鎮守凡城。
23 十二月二十四日,將桓溫神位供奉進太廟。桓玄到聽訟觀審閱囚徒,罪行無論輕重,大多得到釋放;有人在道路上攔住他的乘輿乞討的,也常常得到施捨。他就是喜歡搞這些小恩小惠。
24 這一年,北魏主拓跋珪始命有司製作冠服,以官階大小劃分等級。但是法度草創,大多與古制不合。
元興三年(公元404年)
1 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劉氏,是劉喬的曾孫女。桓玄認為他的祖父桓彝以上的祖先,名位都不顯赫,就不再追尊立廟。散騎常侍徐廣說:「敬其父則子悅,請按慣例立七廟。」桓玄說:「按禮制,太祖的祭廟向東,然後左昭右穆(二世、四世、六世位於始祖的左方,朝南,稱昭;三世、五世、七世位於右方,朝北,稱穆)。晉立七廟,宣帝不得正東向之位,何足效法!」秘書監卞承之對徐廣說:「如果宗廟的祭祀竟然不祭祀祖先,就知道楚國的國運不長了。」徐廣,是徐邈的弟弟。
桓玄自從即位之後,內心時常不能自安。二月一日,夜,長江波濤洶湧,大水沖入石頭城,淹死和捲走很多人,歡嘩震天。桓玄聽聞,懼怕,說:「奴才們要造反了!」
桓玄性格苛刻瑣碎,喜歡表現自己。主管官員奏事,如果有一個字不恰當,或者一句話不恰當,都一定要加以糾正,以示聰明。尚書答服詔書,將「春蒐」誤寫為「春菟」,自左丞王納之以下,凡是所有經手簽署的人,全部被降級或黜面。又插手指派值日官,或直接任命尚書令的下屬官吏,詔令頻繁紛紜,有司奉答都答不過來,而紀綱不治,奏書停擺積壓,他卻不知道。又喜好遊獵,有時一天要出宮好幾次。遷居東宮,重新繕宮室,大興土木,嚴厲地催促工期,朝野騷然,人人都盼望趕緊有叛亂。
桓玄遣使加授益州刺史毛璩為散騎常侍、左將軍。毛璩扣留桓玄使節,不接受任命。毛璩,是毛寶的孫子。桓玄任命桓希為梁州刺史,分別命令諸將駐防三巴(巴郡、巴東郡、巴西郡),以防備毛璩。毛璩傳檄遠近,列桓玄罪狀,派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擊破桓希等,率軍東下,進屯白帝。
劉裕跟從徐州、兗州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桓玄對王謐說:「劉裕風骨不凡,是人中豪傑。」每次游宴集會,必定引接殷勤,賞賜贈與非常豐厚。桓玄的皇后劉氏,有智慧見識,對桓玄說:「劉裕龍行虎步,雙目炯炯不凡,恐怕終將不為人下,不如早日剷除他。」桓玄說:「我正要平盪中原,除了劉裕,無人可用;等關中及黃河地區平定,再行計議。」
桓玄任命桓弘為青州刺史,鎮守廣陵;刁逵為豫州刺史,鎮守歷陽。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兒子。
劉裕與何無忌同舟回到京口,密謀興復晉室。劉邁的弟弟劉毅家住京口,也與何無忌密謀討伐桓玄。何無忌說:「桓氏強盛,有辦法對付嗎?」劉毅說:「天下自有強弱,如果失去道義,強大也會變為弱小,只是難得找到一個起事的領袖罷了。」何無忌說:「天下草澤之中,並非沒有英雄。」劉毅說:「我所見到的,唯有劉裕。」何無忌笑而不答,回去告訴劉裕,於是與劉毅定謀。
當初,太原人王元德與弟弟王仲德為苻氏起兵攻打後燕主慕容垂,不能取勝,投奔晉國,朝廷任命王元德為弘農太守。王仲德見桓玄稱帝,對人說:「自古鬧革命的也不止一個人,但是看今天這位,恐怕不足以成大事。」
平昌人孟昶為青州主簿,桓弘派孟昶到建康,桓玄見了,很欣賞他,對劉邁說:「我在士人中發現一位尚書郎的人選,與你是同鄉,你認識嗎?」劉邁一向與孟昶關係不好,回答說:「臣在京口,沒聽說孟昶有什麼特別的才能,只聽說他們父子之間,經常寫詩相互贈送。」桓玄笑笑,打消了任用孟昶的念頭。孟昶聽聞,懷恨在心,回到京口,劉裕對孟昶說:「草莽之間,當有英雄興起,你有聽說嗎?」孟昶說:「今天的英雄還能有誰?正是你啊!」
於是劉裕、劉毅、何無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及劉裕的弟弟劉道規、任城人魏詠之、高平人檀憑之、琅玡人諸葛長民、河內太守隨西人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人童厚之,相與合謀起兵。劉道規任桓弘的中兵參軍,劉裕派劉毅到江北去見劉道規及孟昶於江北,一起擊殺桓弘,占據廣陵。諸葛長民任刁逵的參軍,派諸葛長民殺刁逵,占據歷陽;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在建康,派他們聚眾攻桓玄為內應,約期一起發動。
孟昶的妻子周氏家財萬貫,孟昶對她說:「劉邁在桓公面前詆毀我,讓我一生淪陷,我決心反叛做賊。你最好與我離婚,如果我成功,得了富貴,再迎娶你回來,也不算晚。」周氏說:「你父母都還健在,卻有此非常之謀,豈是我一個婦人所能勸阻的呢?事情不成,我就是做官奴來奉養公婆,也不會離開你。」孟昶悵然良久,起身走開。周氏追上來說:「我看你的做派,也不是有大事要找婦人商量的,不過是想要我的錢財罷了。」指著懷中的孩子說:「如果這孩子可以賣錢,我也在所不惜。」於是將所有錢財交給孟昶。孟昶的弟弟孟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哄她說:「昨晚做了一個不祥之夢,你把家中紅色的布都給我,我用來鎮魘之用。」堂妹信了,全部給她,於是都用來縫製軍裝。
何無忌夜裡在屏風後面起草檄文,他的母親是劉牢之的姐姐,站到凳子上偷窺看見,流淚說:「我趕不上東海呂母(見公元17年記載),你能如此,我還有什麼遺憾!」問他同謀者是誰,回答說:「劉裕。」母親尤其歡喜,分析了一番桓玄必敗、舉事必成的道理,勉勵他。
二月二十七日,劉裕假稱遊獵,與何無忌收合徒眾,得一百餘人。
二月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門剛剛打開,何無忌穿著傳詔服裝,自稱朝廷敕使,走在前面,徒眾隨之一齊入城,即斬桓修示眾。桓修的司馬刁弘帶著文武佐吏聽說後急忙趕來,劉裕登城,對他們說:「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經奉皇帝乘輿於尋陽,我等都接到密詔,誅除逆黨,如今逆賊桓玄的首級恐怕已經懸掛在朱雀橋示眾。諸君不是大晉之臣嗎?你們此來,是要做什麼?」刁弘等相信,收眾而退。
劉裕問何無忌說:「如今急需一位主簿,誰合適?」何無忌說:「誰也趕不上劉道民。」劉道民,就是東莞人劉穆之。劉裕說:「這人我也認識。」即刻派人飛馬送信召他。當時劉穆之聽到京口歡噪聲,早晨起來,到街頭觀看,正好與信使碰見。劉穆之直視書信,良久不發一言,既而回到家中,撕下衣裳做綁腿,去見劉裕。劉裕說:「剛剛舉動大義,創業艱難,急需一位軍吏,你看誰能勝任?」劉穆之說:「貴府始建,軍吏實須其才,倉促之際,恐怕沒人比我更合適。」劉裕笑道:「你能屈才接任,我的大事就成了!」劉穆之即刻上任主簿。
孟昶在廣陵勸桓弘當天出城打獵,天還沒亮,開城門放打獵的人出城;孟昶與劉毅、劉道規率壯士數十人直入,見桓弘正在喝粥,就在飯桌上把他斬了。然後集結部隊,渡過長江。
劉裕派劉毅誅殺刁弘。
之前,劉裕派同謀周安穆進入建康,報告劉邁,劉邁雖然答應同謀,但是心中惶懼。周安穆擔心事情泄露,即刻飛馳回去。桓玄任命劉邁為竟陵太守,劉邁希望趕緊離開京城,到竟陵上任。當天晚上,桓玄送信給劉邁說:「北府(京口)人情如何?你最近見到劉裕,他有說過什麼話?」劉邁以為桓玄已經知道他們的陰謀,早晨起來,向桓玄告密。桓玄大驚,封劉邁為重安侯。既而又想起劉邁沒有逮捕周安穆,讓他逃去,於是殺劉邁,並誅殺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等。
眾人推舉劉裕為盟主,總督徐州事,以孟昶為長史,鎮守京口,檀憑之為司馬。彭城人響應招募的,劉裕全部交給郡主簿劉鍾統率。
二月二十九日,劉裕率二州部眾一千七百人,駐軍於竹里,移檄遠近,聲稱益州刺史毛璩已平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皇帝復位於尋陽,鎮北參軍王元德等已率部曲保據石頭,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經占據歷陽。
桓玄從太子宮搬回皇宮,召侍官全部住進皇宮內官署;加授揚州刺史、新野王桓謙為征討都督,任命殷仲文替代桓修為徐州、兗州二州刺史。桓謙等請亟遣兵攻擊劉裕,桓玄說:「他們銳氣正盛,而且知道自己乾的是萬死一生的事,如果我軍初戰不利,那麼他們的氣勢就成了,而我大勢去矣;不如屯大軍於覆舟山,等他們來。他空行二百里,無所得,銳氣已挫,忽然見到大軍,必定驚愕;我按兵堅陣,不與他交鋒,他求戰不得,自然散走,這才是上策。」桓謙等堅決要求出戰,於是派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相繼北上。
桓玄憂懼特甚。有人說:「劉裕等烏合之眾,兵力微弱,勢必無成,陛下何必這麼擔憂!」桓玄說:「劉裕足為一世之雄,劉毅家裡連一石糧食都沒有,但賭博的時候,就敢一擲百萬,何無忌則酷似其舅(劉牢之);他們共舉大事,怎麼能說他們成不了事?」
【華杉講透】
桓玄說,劉裕「計出萬死」,乾的是萬死一生的事,他卻不知道,他自己乾的更是萬死一生的事,也應該「計出萬死」,而沒有什麼萬全之計。他以為劉裕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卻不知道自己是非法篡位,並沒有穿穩皇帝這雙鞋,比光腳的還不如。
2 南涼王禿髮傉檀畏懼後秦之強,於是取消自己的年號,撤銷尚書丞及各郎官,派參軍關尚出使後秦。後秦王姚興說:「車騎將軍(後來姚興任命禿髮傉檀為車騎將軍)獻款稱藩,而又擅自動員部隊,修築大城,這是為臣之道嗎?」關尚說:「王公修築要塞,以守其國,這是先王定下的制度。車騎將軍遠在偏僻的邊疆藩國,緊鄰賊寇(指吐谷渾汗國),這只是為國家加強邊防,沒想到陛下卻起了疑心。」姚興很欣賞他的回答。禿髮傉檀請求兼管涼州,姚興不許。
3 初,袁真殺朱憲(事見公元370年記載),朱憲的弟弟朱綽逃奔桓溫。桓溫攻克壽陽,朱綽挖出袁真棺材,戮其屍。桓溫怒,要殺他,桓沖求情,朱綽得以免死。朱綽事奉桓沖,就像對父親一樣,桓沖薨逝,朱綽嘔血而死。劉裕攻克京口,任命朱綽的兒子朱齡石為建武參軍。
三月一日,劉裕軍與吳甫之在江乘遭遇,將要交戰,朱齡石對劉裕說:「我家世代受桓氏厚恩,不忍心以兵刃相向,請派我在軍後。」劉裕嘉許他的義氣,同意。
吳甫之,是桓玄帳下驍將,他的部隊非常精銳。劉裕手執長刀,大呼衝殺,楚軍不能抵擋,當即斬了吳甫之,挺進到羅落橋。皇甫敷率數千人逆戰,寧遠將軍檀憑之戰死,而劉裕攻勢更加猛烈,皇甫敷將劉裕重重包圍,劉裕倚靠著大樹挺戰。皇甫敷說:「你想怎麼死?」拔戟將要刺他,劉裕怒目呵斥,皇甫敷一時退避。劉裕的部眾及時趕到,一箭射中皇甫敷額頭,皇甫敷撲倒,劉裕提刀直進。皇甫敷說:「你有天命,我把子孫託付給你。」劉裕斬皇甫敷,優厚地撫恤他的遺孤。劉裕將檀憑之的部隊撥付給參軍檀祗。檀祗,是檀憑之的侄子。
桓玄接到兩位猛將戰死的消息,大懼,召諸巫師法師推算及作法厭勝。問群臣:「朕要敗了嗎?」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說:「民怨神怒,臣實在恐懼。」桓玄說:「民怨或許有理,神為什麼要發怒呢?」回答說:「晉氏宗廟,漂泊江濱,大楚之祭,又上不及祖,這就是神怒的原因。」桓玄說:「你當初為何不諫?」回答說:「滿朝君子都認為現在是堯、舜之世,我怎麼敢說話?」桓玄默然。桓玄派桓謙及游擊將軍何澹之屯駐東陵,侍中、後將軍卞范之屯駐覆舟山以西,一共有兵力二萬人。
三月二日,劉裕軍吃完飯,拋棄全部餘糧,進軍到覆舟山以東,派羸弱殘兵登山,大張旗幟為疑兵,數道並前,布滿山谷。桓玄的偵察兵回來,說:「劉裕軍四面都是,不知多少。」桓玄更加憂恐,派武衛將軍庾賾之率精兵增援諸軍。桓謙帳下士卒多是北府人,一向畏服劉裕,沒有鬥志。劉裕與劉毅等分為數隊,進軍突擊桓謙陣地;劉裕身先士卒,將士皆殊死作戰,無不以一當百,呼聲震動天地。當時東北風急,劉裕軍順風縱火焚燒,濃煙烈火直衝雲霄,鼓譟之聲震動京邑,桓謙等諸軍大潰。
桓玄這時雖然派軍隊拒戰劉裕,而逃跑的主意已決,秘密派領軍將軍殷仲文在石頭城準備舟船;聽聞桓謙等戰敗,率親信數千人,聲稱要前往迎敵,帶著他的兒子桓昇、哥哥的兒子桓浚出南掖門。遇到前相國參軍胡藩,拉住桓玄的馬韁進諫說:「如今羽林軍射手尚有八百人,都是一直受到厚待的舊部,西方百姓,也累世受桓氏之恩,不驅令他們一戰,一旦放棄,還能往哪裡去?」桓玄不回答,只舉著馬鞭指天,然後鞭馬而走,向石頭城而去,與殷仲文等順江南下。一整天都不吃東西,左右進上粗飯,桓玄不能下咽,桓昇抱著他的胸口,撫摩安慰,桓玄悲不自勝。
【華杉講透】
胡三省說,桓玄以鞭指天,大概是項羽所謂「天要亡我」之意。不過,既然天要亡我,要麼殊死一戰,要麼自殺了斷,要逃到哪裡去?劉裕與桓玄,一個視死如歸,一個貪生怕死,勝敗就由此決定了。桓玄稱帝,一場遊戲一場夢,就這麼結束了。
劉裕進入建康,王仲德抱著王元德的兒子王方回站在路邊等候劉裕,劉裕在馬上抱起王方回,與王仲德對哭。追贈王元德為給事中,任命王仲德為中軍參軍。劉裕住進桓謙故營,派劉鍾接收東府。
三月三日,劉裕屯駐石頭城,建立留台,設置百官,將桓溫神位焚毀於宣陽門外,另行製造晉朝先祖神位,迎入太廟。派諸將追擊桓玄,尚書王嘏率百官到尋陽奉迎皇帝乘輿,誅殺桓玄留在建康的宗族。
劉裕派臧熹入宮,收圖書、器物,封閉府庫。其中有金飾樂器,劉裕問臧熹:「你想不想得到這些東西?」臧熹正色說:「皇上被幽禁逼迫,流放到遠方,將軍首建大義,為皇室辛勞,我雖然不肖,實在也沒有心情享樂。」劉裕笑道:「我跟你開玩笑而已。」臧熹,是臧燾的弟弟。
三月五日,桓玄的司徒王謐與眾人建議推舉劉裕領揚州,劉裕堅決推辭,仍舊以王謐為侍中,兼領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王謐推舉劉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州、徐州、兗州、豫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劉毅為青州刺史,何無忌為琅玡內史,孟昶為丹楊尹,劉道規為義昌太守。
劉裕初到建康,大政決策都委託給劉穆之,劉穆之倉促之間決策指揮,無不恰當。劉裕於是托之以腹心,一舉一動都向他諮詢;劉穆之也竭節盡誠,毫無保留。當時晉政寬弛,綱紀不立,豪族橫行霸道,小民窮苦屈辱,再加上司馬元顯政令反覆無常。桓玄雖然想要衝正綱紀,但他的科條繁密,眾人無所適從。劉穆之斟酌時宜,隨方矯正;劉裕以身作則,威嚴禁止;於是內外百官皆肅然奉職,不到十天,氣象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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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所謂「一人定國」,就是此意。以身作則,率先垂範,《大學》稱之為「絜矩之道」。絜是度量,矩是尺子,絜矩之道,就是規範,就是示範,就是你要別人怎麼做,你先怎麼做。所謂管理,不是管別人,而是管自己。如果你管不住自己,那就絕不可能管住別人;只要你管住了自己,《大學》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就能管住全天下。
誰不想把國家搞好呢?不管是明君、昏君、暴君、混帳君,沒有一個人不想把國家搞好,沒有一個想讓全國人民受苦,個個都發自內心地希望國家井井有條,人民生活幸福。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當他的利慾和國家人民的利益衝突時,他就縱容自己,把國家搞壞了。
司馬元顯和桓玄,都不是暴君,而是頑劣混帳,德不配位,所以天下大亂。而換了一個劉裕,只用了十天,就撥亂反正了,容易得很,就是這麼快,就在領導者那一個人,是不是誠意正心。
當初,諸葛長民到了豫州,耽誤了約定的日期,未能發動。刁逵逮捕諸葛長民,用檻車送給桓玄。檻車到了當利,接到桓玄失敗的消息,負責押送的士兵一起打破檻車,放出諸葛長民,轉頭回曆陽。刁逵棄城逃走,被他的部下逮捕,斬於石頭,他的子侄無論少長,全部被處死,唯獨赦免了他的弟弟、給事中刁騁。刁逵的舊部藏匿他弟弟的兒子刁雍,送到洛陽,後秦王姚興任命其為太子中庶子。
劉裕任命魏詠之為豫州刺史,鎮守歷陽,任命諸葛長民為宣城內史。
當初,劉裕沒有什麼名望,官位又低微,性情又輕浮狡黠,沒有德行,上層人士都和他沒有交集,唯獨王謐對他另眼相看,對劉裕說:「卿當為一代英雄。」劉裕曾經與刁逵賭博,賭輸了沒錢還賭債,刁逵把他捆縛在拴馬樁上。王謐見了,責備刁逵,將劉裕鬆綁,替他還債。由此劉裕深恨刁逵,而感恩王謐。
蕭方等(南朝梁宗室,梁元帝蕭繹長子)說:
「蛟龍潛伏,魚蝦都要欺負他。所以漢高祖劉邦赦免雍齒,魏武帝曹操赦免梁鵠,怎麼能因為平民時期的矛盾,而以萬乘之威來報復呢?如今王謐為公,刁逵亡族,酬恩報怨,也太狹隘了!」
4 尚書左僕射王愉及兒子、荊州刺史王綏密謀襲擊劉裕,事情泄露,被滅族。王綏弟弟的兒子王慧龍為和尚彬(姓不詳)所藏匿,得以免死。
5 北魏因為中土蕭條,下詔說,戶口不滿一百戶的縣,撤銷。
6 三月十日,劉裕遷回東府(京口)鎮守。
7 桓玄到了尋陽,郭昶之給他供應武器、軍用,補充兵力。三月十四日,桓玄挾持皇帝司馬德宗西上,劉毅率何無忌、劉道規等諸軍追擊。桓玄留龍驤將軍何澹之、前將軍郭銓與郭昶之鎮守湓口。桓玄在路上自己寫作《起居注》,敘述討伐劉裕的事,自稱經略算無遺策,但是諸軍不聽指揮,以致敗逃。桓玄一路專心致志地寫書,都沒有時間與群下商議時事。《起居注》寫完後,宣示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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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笑了!桓玄這樣的人很典型,就是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死到臨頭了,急眼了,把史官都攆走,自己給自己書寫歷史。
所謂《起居注》,是由宮廷史官撰寫,每日記錄皇帝言談舉止的書,桓玄居然自己去寫,還廣為散發,為自己辯護,給自己形象打GG,來維護自己的形象。
人的形象是從哪裡來的呢?是從形象GG來的嗎?非也!是從你的行為來的。你有什麼樣的行為,就有什麼樣的形象。但是,人的毛病,就是不注意自己的行為,卻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行為和形象有什麼區別呢?你的行為,是你身邊的人最清楚,形象呢,是離你遠的人對你的看法,或者說,是不了解你的人對你的看法。你是在意離你近的人,還是在意離你遠的人?和很多人一樣,桓玄是在意離他遠的人,因為離他近的人,他騙不了,他管理不了自己的行為,就沒法在身邊人面前維護形象。
我們要學習自省的是:
不要在意什麼形象,不要在意別人對你的看法。別人是誰呢?就是離得遠的人,沒有直接打交道的人,甚至正在洽談的客戶,都不必在意。在意誰呢?在意你身邊的人,公司的員工,正在合作的客戶。他們對你的看法,才是唯一重要的。不要反過來,外面的人覺得你很好很了不起,身邊的人卻覺得你不過如此,甚至認為你欺世盜名。
理解了這一點,知行合一,就理解了「近悅遠來」,就理解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真正的形象,是由內而外,由近及遠。真正的好人,了不起的人,離他越近的人越覺得他好,越覺得他了不起;跟他接觸時間越長,越不斷發現他的好,不斷理解自己之前沒理解的偉大。這就是顏淵說孔子——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一般來說,好人不願意自己有太好的「形象」,因為他要保留自己做「壞」事的權力,不要別人用好形象來道德綁架他。壞人就很在意「形象」,因為壞事幹得太多了,不讓別人說。
政治家自己給自己寫歷史,提升形象和政治影響力,也有先例,愷撒的《高盧戰記》和《內戰記》就是這樣,當時是給他自己造勢奪權,之後也流傳千古。但人家那是打了勝仗,像桓玄這樣,打了敗仗還自己寫書為自己辯護的,古今中外可能只有一例。可惜他的《起居注》沒有傳下來,否則我們也可以當個笑話看看。
8 三月二十九日,劉裕聲稱接到皇帝司馬德宗密詔,任命武陵王司馬遵承制(代行皇帝職權),總領百官行事,加授為侍中、大將軍,並大赦,唯獨桓玄一族不赦。
9 投奔南燕的劉敬宣、高雅之交結青州大姓及鮮卑豪帥,密謀殺死南燕主慕容備德,推舉司馬休之為主。慕容備德任命劉軌為司空,對他非常寵信。高雅之想要邀請劉軌同謀,劉敬宣說:「劉公衰老,只想終老天年,不能告訴他。」高雅之還是告訴了劉軌,劉軌不從。陰謀漸漸泄露,劉敬宣等向南逃走,南燕人逮捕劉軌,誅殺,追上高雅之,也殺了他。劉敬宣、司馬休之逃到淮河、泗水一帶,聽聞桓玄兵敗,於是歸國,劉裕任命劉敬宣為晉陵太守。
10 南燕主慕容備德聽聞桓玄兵敗,命北地王慕容鍾等將兵,準備奪取江南,不巧慕容備德生病,於是停止。
11 夏,四月二日,武陵王司馬遵入居東宮,接受朝廷內外的最高禮敬;任免百官的命令稱為「制書」,政令稱「令書」。任命司馬休之為監荊州、益州、梁州、寧州、秦州、雍州六州諸軍事,兼領荊州刺史。
四月三日,桓玄挾持皇帝司馬德宗到了江陵,桓石康迎接。桓玄重新署置百官,任命卞范之為尚書僕射。桓玄自以為奔敗之後,擔心威令不行,於是更加嚴刑峻法,眾人則越發離心怨恨。殷仲文進諫,桓玄怒道:「如今因為諸將不聽指揮,加之天象不利,所以回到楚國舊都;而群小紛紛,妄議朝政!正當糾之以猛,不可施之以寬。」荊州、江州諸郡聽聞桓玄西撤,有上表來問候起居的,桓玄一概不接受,下令他們重新上表祝賀喜遷新都。
當初,王謐是桓玄的開國元勛,桓玄受禪,是王謐親手解下皇帝司馬德宗的璽綬。等到桓玄失敗,眾人都說王謐應該誅殺,劉裕特別保全他。劉毅曾經在朝會的時候,問王謐皇帝璽綬在哪裡。王謐心中不能自安,逃奔曲阿。劉裕寫信給武陵王司馬遵,迎接王謐回來,官復原位。
12 桓玄哥哥的兒子桓歆帶著氐人酋帥楊秋入寇歷陽,豫州刺史魏之率諸葛長民、劉敬宣、劉鍾共同將他擊破,斬楊秋於練固。
桓玄派武衛將軍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數千人增援何澹之,一起鎮守湓口。何無忌、劉道規挺進到桑落洲。四月二十三日,何澹之等率水軍逆戰。何澹之平常乘坐的戰船羽儀旗幟甚盛,何無忌說:「賊帥必定不在這船上,是要詐我們而已,應該急攻他。」眾人說:「何澹之既然不在其中,攻之無益。」何無忌說:「如今敵眾我寡,沒有全勝把握,何澹之既然不在這船上,戰士必弱,我們以勁兵攻擊,必定得手;多了這條船,則敵人士氣沮喪,而我軍氣勢倍增,再乘勝攻擊,必定擊破賊軍。」劉道規說:「善!」於是進攻,果然奪得,然後傳呼說:「已經俘虜了何澹之!」何澹之軍中驚擾。何無忌的部眾則信以為真,乘勝進攻,大破何澹之軍。何無忌等攻克湓口,進據尋陽,遣使奉送宗廟神主牌位及裝牌位的石匣回京師。朝廷加授劉裕為都督江州諸軍事。
桑落之戰,桓玄部將胡藩所乘戰艦為官軍所燒,胡藩全身鎧甲落水,在水中潛行三十餘步,才得以登岸。當時前往江陵的道路已經斷絕,於是回豫章。劉裕一向聽聞胡藩為人忠直,任命他為參領軍軍事。
13 桓玄收集荊州兵,不到三十天,又集結部眾二萬人,樓船、器械都很齊備壯觀。四月二十七日,桓玄再率諸軍,挾持皇帝東下,任命苻宏兼領梁州刺史,為前鋒;又派散騎常侍徐放先行,對劉裕等人說:「如果你們能向後撤退,將軍隊解散,可以給你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各自授以官位,不會讓你們失望。」
劉裕任命諸葛長民為都督淮北諸軍事,鎮守山陽;任命劉敬宣為江州刺史。
14 柔然可汗郁久閭社侖的堂弟郁久閭悅代大那陰謀襲殺郁久閭社侖,未能成功,逃奔北魏。
15 後燕王慕容熙在龍騰苑修築逍遙宮,房屋相連數百間,又開鑿人工湖曲光海,盛夏時節,士卒不得休息,中暑死亡者超過三分之二。
16 西涼世子李譚去世。
17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和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懷玉率眾從尋陽西上,五月十七日,與桓玄在崢嶸洲遭遇。劉毅等兵不滿萬人,而桓玄戰士數萬,眾人都畏懼,想要退回尋陽。劉道規說:「不可!彼眾我寡,強弱異勢,如果畏懦不進,必定被他們追殺,就算回到尋陽,又能守得住嗎?桓玄欺世盜名,雖然號稱雄豪,內心其實膽怯,加上已經奔敗,軍心不穩。決機兩陣,將雄者克,不在人多。」然後他麾眾先進,劉毅等跟從。
桓玄總是準備一艘快艇在旗艦旁,隨時準備敗走,於是眾人都沒有鬥志。劉毅等乘風縱火,盡銳爭先,桓玄部眾大潰,燒毀輜重,乘夜逃遁。
郭銓到劉毅處投降。桓玄故將劉統、馮稚等聚黨羽四百人襲破尋陽城。劉毅派建威將軍劉懷肅討伐平定。劉懷肅,是劉懷敬的弟弟。
桓玄挾持皇帝司馬德宗,乘一艘艦艇向西逃走,留永安何皇后(司馬聃的皇后)及王皇后(司馬德宗的皇后)於巴陵。殷仲文當時在桓玄的船上,請求另乘一艘船去收集散卒,得到桓玄批准後,即刻背叛桓玄,帶著兩位皇后奔夏口,然後回到建康。
五月二十三日,桓玄與皇帝進入江陵。馮該勸他再次東下決戰,桓玄不聽,想要奔漢中,投奔桓希(時任梁州刺史),但是軍心乖離沮喪,號令不行。
五月二十四日,深夜,桓玄準備妥當,計劃出發,城內已亂,於是與親近腹心一百餘人乘馬出城西走。到了城門,左右於暗中砍向桓玄,沒有砍中,於是衛士們互相砍殺,屍體前後交橫。桓玄僅得逃上船艦,左右分散,只有卞范之一人在側。(注意:再次出現這種情況,造反之人一旦失勢,大概率就是被自己身邊人殺死。因為殺了他一人,就解決了所有人的問題。)
五月二十五日,荊州別駕王康產侍奉皇帝司馬德宗進入南郡郡府官舍,太守王騰之率文武官員擔任侍衛。
桓玄準備逃往漢中,屯騎校尉毛修之,是毛璩弟弟的兒子,引誘桓玄入蜀,桓玄聽從。寧州刺史毛璠,是毛璩的弟弟,死在任上。毛璩派他哥哥的孫子毛祐之及參軍費恬率數百人,送毛璠靈柩回江陵,五月二十六日,與桓玄在枚回洲相遇。毛祐之、費恬即刻迎擊桓玄,箭如雨下,桓玄寵嬖的丁仙期、萬蓋等以身體遮蔽桓玄,都被射死。益州督護、漢嘉人馮遷抽刀,上前要殺桓玄,桓玄拔下頭上玉導(髮飾,簪綰定頭髮,再用導插入固定,皇帝的導為玉制,稱為玉導)給他,說:「你是何人,敢殺天子!」馮遷說:「我殺天子之賊!」於是斬桓玄(時年三十六歲),又斬桓石康、桓濬、庾賾之,將桓昇押送到江陵,斬於街市(時年六歲)。
皇帝司馬德宗在江陵復位,任命毛修之為驍騎將軍。
五月二十八日,大赦,對因畏懼和被逼從逆者,一概不問。
戊寅日(5月無此日),奉司馬氏先祖神主於太廟。劉毅等傳送桓玄首級,懸掛在大桁(朱雀橋)示眾。
劉毅等既戰勝,以為大事已定,不急於追擊,又遇風,船未能前進,所以桓玄死了十天,諸軍還未抵達江陵。當時桓謙藏匿在沮中,揚武將軍桓振藏匿於華容浦,桓玄故將王稚徽駐防巴陵,派人報告桓振說:「桓歆已攻克京邑,馮稚攻克尋陽,劉毅諸軍都在中途敗退。」桓振大喜,聚集黨羽得二百人,襲擊江陵,桓謙也聚眾響應。
閏五月三日,桓振再次攻陷江陵,殺王康產、王騰之。桓振見皇帝司馬德宗於行宮,躍馬奮戈,直至階下,問桓昇所在。聽說桓昇已死,瞋目質問皇帝說:「臣一家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國家,竟然被如此屠滅!」琅玡王司馬德文起身說:「此豈是我們兄弟的意思嗎?」桓振要殺皇帝,桓謙苦勸攔住他,桓振於是下馬,正色向皇帝致拜,告辭出去。(這段對話有意思,桓振質問他們桓家有什麼對不起國家的地方,不知道他幾個意思,都篡位了,還問自己有什麼錯。不過,此時他已經自稱為「臣」,沒有繼承桓玄帝位的意思了。司馬德文的回答則很實在,誰要殺誰,我們兄弟管得了嗎?)
閏五月六日,桓振為桓玄舉哀,立喪庭,諡號為武悼皇帝。
閏五月七日,桓謙等率群臣奉璽綬於皇帝說:「主上效法堯禪位於舜,如今楚祚不終,百姓之心復歸於晉矣。」任命琅玡王司馬德文兼領徐州刺史,桓振為都督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桓謙復任侍中、衛將軍,加授江州、豫州二州刺史,皇帝左右侍御,都是桓振心腹。
桓振少年時德行輕薄,桓玄不把他當自己侄兒看待。至此,桓振嘆息說:「公當年不早用我,致有今日之敗。假使公在,我為前鋒,天下不足定也。如今我孤身一人,能走到哪一步呢?」於是縱意酒色,肆行誅殺。桓謙勸桓振引兵東下決戰,自己鎮守江陵,桓振一向輕視桓謙,不聽。
劉毅到了巴陵,誅殺王稚徽。何無忌、劉道規進攻桓謙駐守的馬頭和桓蔚駐守的龍泉,都攻破。桓蔚,是桓秘之子。
何無忌想要乘勝直取江陵,劉道規說:「兵法有屈有伸,不可冒進。諸桓世代居於西楚,群下都為他們竭心盡力;桓振勇冠三軍,難與爭鋒。且可息兵養銳,徐徐以計策羈縻,不愁不能攻克。」何無忌不聽。桓振迎戰何無忌於靈溪,馮該率軍兵會師,何無忌等大敗,死者千餘人。退還尋陽,與劉毅等上箋請罪。劉裕因為劉毅節度諸軍,免了他的青州刺史官職。桓振任命桓蔚為雍州刺史,鎮守襄陽。
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聽聞桓玄已死,從白帝城進軍,到了枝江,聽聞何無忌等敗於靈溪,也引兵撤退,不久,羅述、甄季之都生病,柳約之到桓振處偽降,密謀襲擊桓振,事情泄露,桓振殺柳約之。柳約之的司馬時延祖、涪陵太守文處茂收集餘眾,退保涪陵。
六月,益州刺史毛璩遣將攻打漢中,斬桓希,毛璩自己兼管梁州事務。
18 秋,七月二十三日,永安皇后何氏崩逝。
19 後燕苻昭儀病重,龍城人王榮自稱能給她治好。昭儀去世,後燕王慕容熙將王榮綁到公車門,肢解處死並焚屍。
20 八月十九日,晉國葬穆章皇后(何皇后)於永平陵。
21 北魏設置六個「謁官」,比照古代的六卿。
22 九月,刁騁謀反,伏誅,刁氏遂亡(還有一脈,刁逵的侄兒刁雍,之前逃到洛陽)。刁氏一向豪富,奴僕賓客橫行霸道,壟斷山澤物產利益,成為京口人民一大禍害。劉裕將他家資財積蓄散發,讓百姓自己來搬取,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如此也一整天都搬不完。當時州郡饑饉困頓,百姓靠著刁家的財產,才渡過難關。
23 後秦歸義侯乞伏乾歸與「氐王」楊盛戰於竹嶺,被楊盛擊敗。
24 西涼公李暠立他的兒子李歆為世子。
25 北魏主拓跋珪登上昭陽殿,遴選及調任百官,接見文武朝臣,親自加以評定,根據他們各自的才能授以官職。列爵位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縣,伯封小縣。官位分為九品,一品到四品,追封給舊臣中有功勞但是沒有爵位的人,血緣關係疏遠的宗室及異姓繼承先祖爵位的,一律降低爵位。設置散官五等,從五品到九品;文官才能優異,和武官能做將帥的,也列到五品到九品範圍;百官有缺額時,就於其中選取補任。官名多不用漢、魏舊名,仿照上古時代的龍官、鳥官,稱諸曹信差為鳧鴨,取快步如飛的意思;擔任偵察兵的斥候,則稱為白鷺,取伸長脖子遠望的意思;其他官名,也都是此類。
26 盧循入寇南海,攻打番禺。廣州刺史、濮陽人吳隱之拒守一百餘日。冬,十月九日,盧循夜襲,攻陷番禺,官府、民室,全部燒毀殆盡,俘虜了吳隱之。盧循自稱平南將軍,攝廣州事。將屍體聚集火化,在沙洲上葬為一個大冢,得髑髏三萬餘枚。又派徐道覆攻打始興,俘虜始興相阮腆之。
27 劉裕兼領青州刺史。
劉敬宣在尋陽,聚集糧草,修繕戰船,積極準備,所以何無忌等雖然敗退,靠著他又重新振作起來。桓玄哥哥的兒子桓亮自稱江州刺史,入寇豫章,被劉敬宣擊破。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等再度從尋陽西上,抵達夏口。桓振派鎮東將軍馮該據守長江東岸,揚武將軍孟山圖據守魯山城,輔國將軍桓仙客據守偃月壘,部眾合共一萬人,水陸呼應。劉毅攻打魯山城,劉道規攻打偃月壘,何無忌監視長江中流,自早晨激戰到中午,兩座城壘都崩潰,生擒孟山圖、桓仙客。馮該逃向石城。
28 十月二十八日,北魏大赦,改年號為天賜,修筑西宮。
十一月,北魏主拓跋珪進入西宮,命宗室設置宗師,八個封國,分別設置大師、小師,州郡也各自設置師,以辨別宗室子弟,舉拔有才行的人,如同魏、晉時期的「中正」官職。
29 後燕王慕容熙與苻王后遊獵,北登白鹿山,東逾青嶺,南臨滄海而還,士卒為虎狼所殺及凍死者五千餘人。
30 十二月,劉毅等攻克巴陵。劉毅號令嚴整,所過百姓安悅。劉裕再次任命劉毅為兗州刺史。桓振任命桓放之為益州刺史,屯駐西陵;文處茂擊破西陵,桓放之逃走,回到江陵。
31 高句麗入侵後燕。
32 十二月十六日,北魏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宮。
33 這一年,晉民躲避戰亂,扶老攜幼逃往淮河以北,道路上連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