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公元3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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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春，正月一日，晉國大赦。

  2　前秦主苻登立昭儀、隴西人李氏為皇后。

  3　二月五日，後燕主慕容垂從魯口前往河間、渤海、平原。翟釗派他的部將翟都入侵館陶，屯駐在蘇康壘。三月，慕容垂引兵向南，攻擊翟釗。

  4　前秦驃騎將軍沒弈干率眾投降後秦，後秦任命他為車騎將軍，封高平公。

  5　後秦主姚萇病重，命姚碩德鎮守李潤，尹緯鎮守長安，召太子姚興來行營。

  征南將軍姚方成對姚興說：「如今寇敵未滅，皇上又病重。王統等人都有部曲，終究是個禍患，應該將他們全部剷除。」姚興聽從，殺王統、王廣、苻胤、徐成、毛盛。姚萇怒道：「王統兄弟，跟我是同鄉，並無異志；徐成等人，都是前朝名將，我正要用他們，為什麼把他們殺了？」

  【柏楊曰】

  王統等人有的被俘，有的投降，短者六年，長者八載，姚萇都沒有交付他們兵權，對他們的不信任至為明顯。他的大怒，不過是一種舞台表演。劉邦聽到呂雉殺彭越後，就是如此，其辭若有憾焉，其心乃竊喜之。

  6　後燕主慕容垂進逼蘇康壘。

  夏，四月，翟都南走，向滑台撤退。翟釗求救於西燕，西燕主慕容永謀於群臣，尚書、渤海人鮑遵說：「讓他們兩敗俱傷，我們隨後出兵，這是卞莊子的計策。」中書侍郎、太原人張騰說：「慕容垂強，翟釗弱，哪有什麼兩敗俱傷？不如火速救援翟釗，還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如果我們引兵直撲中山，白天多設疑兵，夜裡多點火炬，慕容垂必定懼怕，撤退回中山自救。這樣，我軍在前面對他迎頭痛擊，翟釗率軍在後面追殺，前後夾擊，這是天授之機，機不可失。」慕容永不聽。

  【華杉講透】

  所謂卞莊子之計，是指卞莊子刺虎。《史記·張儀列傳》:「（卞）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斗，斗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斗，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

  鮑遵以卞莊子為比喻，說可以一舉吃掉慕容垂和翟釗。張騰則說，慕容垂和翟釗，根本不是兩虎相爭，而是狼要吃羊，所以應該救援翟釗，形成戰略均勢。救兵也不用到翟釗那裡去，而是以圍魏救趙之計，直撲慕容垂首都中山。

  鮑遵這種所謂「獻計」，完全是信口開河，痴人說夢，不知道他自己相不相信。但是，能讓老闆感到愉悅，別人也不好說我們根本沒那個實力，因為說自己弱，就會讓老闆不高興了。老闆本身都有「成功人士的過分自信」，會極大地高估自己的實力，相信本來不可能的事情，如果附和的人多了，還可能出現集體自欺欺人的情況，上上下下都信了，至少能讓不信的人不敢說話。這種大家一起說大話、過乾癮的情況，在各種會議上也很常見，其結果呢，就算不會形成錯誤決策，往往也能讓正確的意見得不到採納。張騰說了半天，就白說了。

  7　後燕大赦。

  8　五月一日，日食。

  9　六月，後燕主慕容垂大軍抵達黎陽黃河北岸，準備渡河。翟釗列兵南岸以拒之。

  十六日，慕容垂將大營遷往西津，在黎陽以西四十里，製造牛皮船一百餘艘，偽裝成滿載士兵武器，溯流而上。翟釗上當，即刻引兵直撲西津，慕容垂秘密派中壘將軍、桂林王慕容鎮等從黎陽津乘夜渡河，在黃河南岸設營，天明時分，大營建成。翟釗接到消息，又急急忙忙趕回來，攻擊慕容鎮軍營。慕容垂命慕容鎮等只許堅守防備，不許出戰。翟釗士兵往來奔走，精疲力竭，攻營又攻不下來，準備撤退。慕容鎮等突然引兵出戰。驃騎將軍慕容農從西津渡河，與慕容鎮等夾擊，大破翟釗軍。翟釗退回滑台，率領妻子、兒女和剩餘的部眾，渡過黃河向北，登白鹿山，憑險自守，後燕兵無法前進。慕容農說：「翟釗無糧，不能久居山中。」於是引兵撤退，留斥候騎兵偵察。翟釗果然下山；慕容農還兵掩擊，俘獲他全部部眾，翟釗單騎逃奔長子。西燕主慕容永任命翟釗為車騎大將軍、兗州牧，封東郡王。過了一年多，翟釗謀反，慕容永殺了他。

  當初，郝晷、崔逞及清河人崔宏、新興人張卓、遼東人夔騰、陽平人路纂都在前秦做官，前秦大亂之後，投奔晉國，皇帝下詔，任命他們為冀州幾個郡的太守，各自率領部曲，紮營於河南。不久他們又接受翟氏官爵，翟氏敗，又全部投降後燕，後燕主慕容垂各隨其才而任用。翟釗所統治的七個郡，三萬餘戶人家，皆安居如故。慕容垂任命章武王慕容宙為兗州、豫州二州刺史，鎮守滑台；遷徙徐州人民七千餘戶到黎陽，任命彭城王慕容脫為徐州刺史，鎮守黎陽。慕容脫，是慕容垂弟弟的兒子。慕容垂任命崔蔭為慕容宙的司馬。

  當初，陳留王慕容紹為鎮南將軍，太原王慕容楷為征西將軍，樂浪王慕容溫為征東將軍，慕容垂都讓崔蔭輔佐他們。崔蔭才幹明敏，剛強正直，善於規勸進諫，四位親王都非常敬畏他；所到之處，簡便刑法，減輕賦役，流民都來歸附，當地人口越來越多。

  秋，七月，慕容垂進入鄴城，任命太原王慕容楷為冀州牧，右光祿大夫余蔚為左僕射。

  10　前秦主苻登聽說後秦主姚萇生病，大喜，告祠世祖神位，大赦，百官進位二等，秣馬厲兵，進逼安定，離城九十餘里。

  八月，姚萇病情減輕，出城拒戰。苻登引兵出營，準備迎戰，姚萇派安南將軍姚熙隆攻打前秦支營，苻登懼而退兵。姚萇乘夜引兵旁出，跟蹤在前秦軍身後。到了天明，偵察騎兵報告苻登說：「賊諸營已空，不知所向。」苻登驚道：「他是什麼人，去令我不知，來令我不覺，以為他要死了，忽然又來交戰，朕與這老羌同世，真是厄運！」苻登於是退回雍縣，姚萇也回安定。

  11　三河王呂光派弟弟、右將軍呂寶等進攻金城王乞伏乾歸，呂寶及將士戰死一萬餘人。又派他的兒子、虎賁中郎將呂纂攻擊南部羌族部落酋長彭奚念，呂纂也敗回。呂光親自將兵襲擊彭奚念於枹罕，攻克，彭奚念逃奔甘松。

  12　冬，十月十八日，晉國荊州刺史王忱去世。

  13　雍州刺史朱序以老病求解職，皇帝下詔，任命太子右衛率郗恢為雍州刺史，代朱序鎮守襄陽。郗恢，是郗曇的兒子。

  14　巴蜀人在關中的，都背叛後秦，據守弘農，歸附前秦。前秦主苻登任命竇沖為右丞相，竇沖移駐華陰。郗恢派將軍趙睦守金墉，河南太守楊佺期率軍進駐湖城，攻擊竇沖，把他趕走。

  15　十一月十日，皇帝司馬昌明任命黃門郎殷仲堪為都督荊州、益州、寧州三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守江陵。殷仲堪雖有英譽，但資歷尚淺，聲望不高，輿論都認為這項任命不公允。殷仲堪到職之後，喜歡施行小恩小惠，對大政方針並不知如何去做。

  南郡公桓玄（桓溫的幼子）自負其才能和家族地位，以雄豪自處，朝廷對他疑而不用。他到了二十三歲，才被拜為太子洗馬。桓玄曾經去見琅玡王司馬道子，司馬道子酣醉之後，張目對眾客說：「桓溫晚年，打算做賊，是不是這樣？」桓玄伏地流汗，不能起身。由此更加不能自安，對司馬道子恨得咬牙切齒。後來外放為義興太守，鬱郁不得志，嘆息說：「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於是棄官回到自己封國，上疏自訟說：「先父勤王匡復的功勳，朝廷不記得了，臣也不計較。至於先帝龍飛九五，陛下繼位，又是誰的功勞呢？」奏疏遞上去，皇帝擱置不理。

  桓玄在江陵，殷仲堪對他又敬又怕。桓氏累世鎮守荊州，桓玄尤其豪橫，官吏百姓都畏懼他，超過對殷仲堪的畏懼。桓玄曾經在殷仲堪辦公的公堂前騎馬奔馳，並用長矛直抵殷仲堪。殷仲堪的中兵參軍、彭城人劉邁對桓玄說：「你騎馬弄槊的本領有餘，但要說精於事理，則有不足。」桓玄不悅，仲堪為之失色。桓玄出去後，殷仲堪對劉邁說：「你真是個狂人！如果桓玄夜裡派殺手來殺你，我又怎能相救？」讓劉邁到鄉下躲避。桓玄派人追殺，劉邁僅僅逃得一命。

  征虜參軍、豫章人胡藩路過江陵，見殷仲堪，對他說：「桓玄志趣不同尋常，又對自己的官職待遇怏怏不樂，你對他尊崇太過，恐怕不是長久之計！」殷仲堪不悅。胡藩的內弟、同郡人羅企生為殷仲堪功曹，胡藩退下後，對羅企生說：「殷侯倒戈以授人，必定招禍。你要早圖去留，否則後悔無及！」

  【華杉講透】

  桓玄給皇帝上書，說：「先臣勤王艱難之勞，匡復克平之勛，朝廷若其遺之，臣亦不復計也。至於先帝龍飛九五，陛下之所以繼明南面，請問談者，誰之由邪？」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說他爹桓溫廢黜司馬奕，擁立司馬昱，然後才有司馬昌明繼位當皇帝。這是指著皇帝鼻子罵街，沒有我爹，哪有你什麼事兒呢？桓玄如此狂妄，他不搞事情，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桓玄忘了，他爹並不等於他，而桓溫擁立司馬昱，並非效忠司馬昱，而是選擇一個傀儡而已，這裡並沒有什麼恩情。

  人對事物，對他人的判斷，完全都是自己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沒有什麼「客觀判斷」。桓玄認為他家對司馬昌明有恩，司馬昌明應該報答他。司馬昌明則認為，你家本是國賊，只是不便剷除，讓你活命而已，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16　十一月二十七日，司馬昌明立皇子司馬德文為琅玡王，琅玡王司馬道子改封為會稽王。

  17　十二月，後燕主慕容垂回到中山，任命遼西王慕容農為都督兗州、豫州、荊州、徐州、雍州五州諸軍事，鎮守鄴城。

  18　休官部落酋長權千成占據顯親，自稱秦州牧。

  19　清河人李遼上表請下令兗州修孔子廟，並指定若干人家負責灑掃，建立學校，招收學生，說：「有些事情，看起來很平凡，實際上很緊急，就是這事了！」奏章被擱置不理。

  太元十八年（公元393年）

  1　春，正月，後燕陽平孝王慕容柔去世。

  2　休官部落酋長權千成迫於前秦的軍事壓力，請降於金城王乞伏乾歸，乞伏乾歸任命他為東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統、顯親公。

  3　夏，四月九日，後燕主慕容垂加授太子慕容寶為大單于；任命安定王庫傉官偉為太尉，范陽王慕容德為司徒，太原王慕容楷為司空，陳留王慕容紹為尚書右僕射。五月，立兒子慕容熙為河間王，慕容朗為渤海王，慕容鑒為博陵王。

  4　前秦右丞相竇沖恃才傲物，自以為超過常人，自請封為天水王，前秦主苻登不許。六月，竇沖自稱秦王，改年號為元光。

  5　金城王乞伏乾歸立其子乞伏熾磐為太子。乞伏熾磐勇敢而有智略，英明果決，超過他的父親。

  6　秋，七月，前秦主苻登攻竇沖於野人堡，竇沖求救於後秦。尹緯對後秦主姚萇說：「太子仁厚之名，遠近皆知，但是，他英明和勇略的聲望還未建立，請派他攻擊苻登，以建立聲譽。」姚萇聽從。太子姚興將兵攻胡空堡，苻登解除對竇沖的包圍，奔赴胡空堡救援。姚興乘勢襲擊平涼，大獲而歸。姚萇命姚興返回長安鎮守。

  7　北魏王拓跋珪因為薛幹部落酋長太悉伏拒絕交出劉勃勃，八月，襲擊太悉伏據守的城市，屠城，太悉伏逃奔前秦。

  8　氐人部落酋長楊佛嵩背叛晉國，投奔後秦，晉國河南太守楊佺期、將軍趙睦追擊，九月丙戌日，擊敗楊佛嵩於潼關。後秦將姚崇救援楊佛嵩，擊敗晉兵，趙睦戰死。

  9　冬，十月，後秦主姚萇病重，回到長安。

  10　後燕主慕容垂商議討伐西燕，諸將都說：「慕容永並未挑釁我們，我軍連年征討，士卒疲敝，不可再戰。」范陽王慕容德說：「慕容永既是皇室金枝玉葉，又僭位稱帝，惑民視聽，應該先行剷除，以統一民心。士卒雖疲，又怎能罷手停戰？」慕容垂說：「司徒之意，正與我同。我雖老，自問錦囊中這點壓底的智慧，還足以取之，終究不會留下此賊，讓子孫受累。」於是戒嚴，動員部隊。

  十一月，慕容垂徵發中山步騎兵七萬人，派鎮西將軍、丹楊王慕容瓚及龍驤將軍張崇從井陘出師，攻打西燕武鄉公慕容友於晉陽；征東將軍平規攻打西燕鎮東將軍段平於沙亭。西燕主慕容永派他的尚書令刁雲、車騎將軍慕容鍾率眾五萬防守潞川。

  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弟弟。

  十二月，慕容垂抵達鄴城。

  11　己亥日，後秦主姚萇召太尉姚旻、僕射尹緯、姚晃、將軍姚大目、尚書狄伯支入禁中，受遺詔輔政。姚萇對太子姚興說：「有人詆毀這幾位先生的，一定不要聽。你對骨肉兄弟撫之以恩，對大臣接之以禮，待物以信，遇民以仁，把握住這四條，我就沒有憂慮了。」姚晃流著淚詢問征服苻登之策，姚萇說：「如今大業就要完成，姚興的才智足以辦成此事，問我做什麼！」

  庚子日，姚萇去世（享年六十四歲）。

  姚興秘不發喪，派他的叔父姚緒鎮守安定，姚碩德鎮守陰密，弟弟姚崇鎮守長安。有人對姚碩德說：「公威名素重，部曲最強，在這政權轉移的時候，必定為朝廷所猜疑，不如暫且奔往秦州，觀望形勢。」姚碩德說：「太子度量寬宏，明察事理，必定沒有什麼其他想法。如今苻登未滅而骨肉相攻，是自取滅亡。我寧願死，也不做這樣的事。」於是前往覲見姚興，姚興優禮相待，送他回去。姚興自稱大將軍，任命尹緯為長史，狄伯支為司馬，率眾討伐前秦。

  【華杉講透】

  給姚碩德點讚！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但是，趨利未必能得利，避害可能反而受害。所以，不能有利必趨，有害必避，一切按大是大非大義去做，該怎樣就怎樣，這就是後來林則徐的名言：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再者，這位「有人」，他的建議，純屬害人！為什麼呢？因為他只是指出一點「擔憂」，然後要為防備這種擔憂而行動。他沒有想到，這種行動會帶來更大的後果，不是擔憂，而是滅門之禍，是國難。而他並沒有智力，也沒有興趣去思考這樣做的後果。

  作為一個領導者，你周圍的下屬，或者「朋友」，他們都想給你點建議，顯示他們對你的關心，而這其中多數人是智商不夠，也不負責任的。他們的建議價值為零，多數情況下有害，但他也不是惡意要害你，他的全部目的，就是展示他對你的關心，讓你覺得他關心你而已。很多領導者不能識別這種「建議」，自己本身又壓力大，總在糾結，就容易被這些人誤導。

  這位「有人」所指出的無非一種風險，他想要消除這種風險。前面已經說了，他消除風險的舉措，會製造出新的災難。還有一點是我們需要認識的，就是不能以消除風險為目標。試圖消除風險，必然是徒勞無功，不管姚碩德怎麼做，他都有風險。領導者的主要目標，是要讓自己有能力承擔更大的風險，因為我們做事業，本來就是「經營風險」。

  換一個角度，朋友有一些疑慮，向我徵求意見，我應該怎麼做呢？我的建議是，你真懂他問的事，真有看法，你就給意見。如果你也不懂，就不要回答。但是，多數人會想方設法，開始「發想」，找些「建議」來回答，這就屬於「朋友的不負責任的建議」，給人添亂。

  隨便給人「建議」，也對自己的形象和信用有害，因為你的話不值錢。一定要「貴言」。我們的話很金貴，說出來的，寫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一語中的，一字千金，自己都能負責。凡是沒用的話全部刪掉，拿不準的事情一個字不說，不知道的領域一個字不碰。尤其不能貢獻一堆「創意」供人參考或挑選，那就成了「狂夫之言，聖人擇之」，那就賤了。

  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就是說，這人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必定說到要害上。

  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年）

  1　春，正月，前秦主苻登聽說後秦主姚萇死了，喜道：「姚興小兒，我折根樹枝就能打他！」於是大赦，率領所有軍隊向東，留司徒、安成王苻廣守雍城，太子苻崇守胡空堡；遣使拜金城王乞伏乾歸為左丞相、河南王，領秦州、梁州、益州、涼州、沙州五州牧，加九錫。

  2　當初，禿髮思復鞬去世，兒子禿髮烏孤繼位。禿髮烏孤雄勇有大志，與大將紛陁密謀奪取涼州。紛陁說：「您如果一定要奪得涼州，應該先務農講武，禮敬俊賢，修明政刑，然後才可行動。」禿髮烏孤聽從。

  三河王呂光遣使拜禿髮烏孤為冠軍大將軍、河西鮮卑大都統。禿髮烏孤與其群下謀議說：「可以接受嗎？」都說：「我們士馬眾多，為何做別人下屬？」只有石真若留不說話，禿髮烏孤問：「你害怕呂光嗎？」石真若留說：「我國本根未固，小國不是大國的對手，如果呂光非消滅我們不可，我們又怎麼應對呢？不如接受，讓他驕傲，等有機會再行動，就沒有不能攻克的。」禿髮烏孤於是接受。

  3　二月，前秦主苻登攻打屠各部落姚奴堡、帛蒲堡兩個堡壘，都攻克。

  4　後燕主慕容垂留清河公慕容會鎮守鄴城，徵發司州、冀州、青州、兗州軍隊，派太原王慕容楷從滏口出師，遼西王慕容農從壺關出兵，慕容垂自己從沙庭出發，攻擊西燕，又各處分置軍隊，讓敵軍不知道主攻方向到底是哪裡。西燕主慕容永接到消息，派兵分道嚴密拒守，在台壁聚集糧草，派侄子、征東將軍小逸豆歸，鎮東將軍王次多，右將軍勒馬駒，率眾一萬餘人駐防台壁。

  5　夏，四月，前秦主苻登從六陌進軍廢橋，後秦始平太守姚詳據守馬嵬堡抵禦。太子姚興派尹緯將兵救援姚詳，尹緯在廢橋布陣，阻截前秦軍。前秦兵爭奪水源，不能得，渴死十分之二三，於是急攻尹緯。姚興派狄伯支飛馳前往，對尹緯說：「苻登窮途末路，一定拼命死戰，你最好持重以待，先挫一挫他的銳氣。」尹緯說：「先帝剛剛去世，人情憂懼，如果不奮勇前進，克敵制勝，大勢去矣！」於是與前秦交戰，前秦兵大敗。當夜，前秦軍隊崩潰，苻登單騎逃奔雍城。太子苻崇及安成王苻廣聽到苻登戰敗消息，都棄城逃走。苻登到時，已是一座空城，苻登沒地方去，於是奔往平涼，收集殘兵敗將，進入馬毛山。

  6　後燕主慕容垂屯軍於鄴城西南，一個多月都不前進。西燕主慕容永覺得奇怪，認為太行道路較寬，懷疑慕容垂一定會從太行入侵，於是將所有部隊集結在軹關，堵住太行路口，只留下一支軍隊駐守台壁。

  四月二十日，慕容垂引大軍出滏口，進入天井關。五月一日，後燕軍到了台壁，慕容永派堂兄、太尉大逸豆歸前往救援，被後燕寧朔將軍平規擊破。小逸豆歸出戰，又被遼西王慕容農擊破，後燕軍斬勒馬駒，生擒王次多，於是包圍台壁。

  慕容永將太行軍隊召回，親自率領精兵五萬拒戰。刁雲、慕容鍾卻被後燕所震懾，率眾投降後燕，慕容永誅殺了他們的妻子、兒女。

  五月十五日，慕容垂在台壁南列陣，派驍騎將軍慕容國在山澗中埋伏騎兵一千人。十六日，慕容垂與慕容永交戰，慕容垂假裝撤退，慕容永追擊，走了數里，慕容國率騎兵從山澗中衝出，截斷西燕軍後路，後燕軍四面俱進，大破西燕軍，斬首八千餘級，慕容永逃回長子。晉陽守將聽說己方大敗，棄城逃走。後燕丹楊王慕容瓚等進取晉陽。

  7　後秦太子姚興這時才為姚萇發喪，即皇帝位於槐里，大赦，改年號為皇初，進入安定城。諡後秦主姚萇為武昭皇帝，廟號太祖。

  8　六月二十九日，晉國追尊會稽王太妃鄭氏（司馬昌明的祖母，司馬昱的生母）為簡文宣太后。群臣認為，宣太后應配享元帝（司馬睿），太子前率徐邈說：「宣太后在世的時候，並不是先帝的正妻。至於子孫，豈可為祖考立配！」國學明教、東莞人臧燾說：「如今太后尊號既然已經立正，無窮的孝思，已經得到伸張；另外建一座寢廟，則尊敬父親的大義也得以彰顯；將先帝的諡號加在太后諡號上（司馬昱諡號『簡文』，鄭氏諡號為『簡文宣太后』），把太后尊貴的緣由也說清楚了。如此，一舉而符合三方面的大義，不是很好嗎？」於是在太廟路西為簡文宣太后另外建立祭廟。

  9　後燕主慕容垂進軍包圍長子。西燕主慕容永想要逃奔後秦，侍中蘭英說：「當年石虎伐龍都，太祖（慕容皝）堅守不去，由此奠定大燕基業。如今慕容垂七十老翁，對戰爭早已厭倦，終究不能經年累月地駐紮在這裡攻打我們。我們應當堅守城池，等他自己疲憊。」慕容永聽從。

  【胡三省曰】

  戰爭瞬息萬變，應變之計也無窮無盡，唯有知彼知己，才能百戰不殆。蘭英以當年石虎伐龍都的事來作比，但是，當時跟慕容永一起守長子城的人，能像慕容皝的部下一樣為他效死力，而不離開他嗎？

  【華杉講透】

  所有的話都有「道理」，比如蘭英的話。但是，所謂「道理」，只是看問題的某一個角度，從這個角度看有道理而已，終究不過是「盲人摸象」。決策者聽人意見，如果不能識別道理背後的角度，是不是關鍵因素，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就會做出錯誤決策。

  慕容永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投奔後秦，苟全自己的性命。為什麼呢？因為慕容永和慕容垂之爭，是燕國正統之爭。跟隨他的人，背叛他投奔慕容垂，甚至殺了他立功，也是報效國家，和石虎與慕容皝兩國交戰的情況完全不同。所以，他該擔憂的，根本不是慕容垂，而是自己的內部，隨時都可能禍起蕭牆。

  我們分析形勢，往往都會找歷史案例對標參照，比如蘭英以石虎伐龍城為參照。那麼，兩個案例能否作比呢？要完整地分析三個方面，就是漢代荀悅說的：

  「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形、勢、情，三個方面，要全面對比，為什麼策略相同，事情好像也一樣，但是結果完全相反，就是因為這三個方面並不完全相同。

  形是大體得失之數，雙方實力比較，慕容永輸了。

  勢是見機行事，慕容永的勢，只能是跑路。

  情是心志可否，蘭英說慕容垂老了，他的心志不行了，也可以反過來說，慕容垂老了，臨死之前他一定要把這事辦了，死在戰場上也要辦，不把麻煩留給子孫，這才是他真正的心志。我在之前講馬援馬革裹屍的心志時說過，人老了，他的風險偏好會更大，因為他已經活得差不多了，他不怕死，反而是怕死在床上，沒死在戰場上。日本戰國尾聲，德川家康要滅豐臣氏，他七十多歲了，親自出征，留兒子監國，為什麼呢？因為他自己死了不要緊，兒子死了就麻煩了。

  所以，蘭英對慕容垂心志的分析判斷完全錯誤。更糟糕的是，就像胡三省說的，他沒分析自己陣營的心志，有多少人想投奔慕容垂，甚至有多少人想殺慕容永立功。他的分析，也是我前面講過的，培根說的——人類理解力的共性缺陷——一廂情願，他以為他在「分析」，其實只是在自言自語，說出自己的期望。

  讀史，要代入自己，切己體察，事上琢磨，想想自己在分析問題時，在會議中，多少次是這樣「盲人摸象」，一廂情願。

  10　前秦主苻登把他的兒子、汝陰王苻宗送到河南王乞伏乾歸那裡做人質，以請救兵，並進封乞伏乾歸為梁王，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乞伏乾歸為梁王后。乞伏乾歸派前軍將軍乞伏益州等率騎兵一萬前往救援。

  秋，七月，苻登引兵出迎乞伏乾歸兵。後秦主姚興從安定進入涇陽，與苻登戰於馬毛山南，生擒苻登，斬首。將苻登部眾全部遣散，讓他們回鄉務農，遷徙陰密三萬戶人家到長安，將苻登的李皇后賞賜給姚晃。乞伏益州收到消息，引兵撤退。前秦太子苻崇逃奔湟中，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延初。諡苻登為高皇帝，廟號太宗。

  11　後秦安南將軍強熙、鎮遠將軍強多叛變，推舉竇沖為盟主。後秦主姚興親自將兵征討，大軍到了武功，強多哥哥的兒子強良國殺強多投降，強熙逃奔秦州，竇沖逃奔汧川，汧川氐人仇高生擒竇沖，送給姚興。

  12　三河王呂光任命他的兒子呂覆為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守高昌，命大臣子弟隨同前往。

  13　八月十六日，晉帝司馬昌明尊皇太妃李氏為皇太后，居崇訓宮。

  14　西燕主慕容永困急，派他的兒子、常山公慕容弘等向晉國雍州刺史郗恢求救，並獻玉璽一枚。郗恢上言說：「慕容垂如果吞併慕容永，為患更深，不如讓他們並存，可以乘機雙斃。」皇帝以為然，下詔命青州、兗州二州刺史王恭與豫州刺史庾楷出兵救援。庾楷，是庾亮的孫子。

  慕容永擔心晉國不肯出兵，又送來太子慕容亮為人質；後燕征東將軍平規追擊慕容亮，在高都追上，生擒慕容亮。

  慕容永又向北魏告急，北魏王拓跋珪派陳留公拓跋虔、將軍庾岳率騎兵五萬東渡黃河，屯駐在秀容，準備救援。拓跋虔，是拓跋紇根之子。

  晉、魏兩國援軍都還沒到，大逸豆歸部將伐勤等打開城門，迎接後燕兵，後燕抓獲慕容永，斬首，並斬其公卿大將刁雲、大逸豆歸等三十餘人，接受慕容永所統八郡七萬餘戶，以及前秦乘輿、服御、伎樂、珍寶等，不計其數。

  後燕主慕容垂任命丹楊王慕容瓚為并州刺史，鎮守晉陽；宜都王慕容鳳為雍州刺史，鎮守長子。慕容永的尚書僕射、昌黎人屈遵，尚書、陽平人王德，秘書監、中山人李先，太子詹事、渤海人封則，黃門郎、泰山人胡母亮，中書郎張騰，尚書郎、燕郡人公孫表等，都根據他們的才能，加以任用。

  九月，慕容垂從長子回到鄴城。

  15　冬，十月，前秦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歸驅逐，投奔隴西王楊定。楊定留司馬邵強守秦州，親自率眾二萬人，與苻崇一起攻打乞伏乾歸。乞伏乾歸派涼州牧乞伏軻彈、秦州牧乞伏益州、立義將軍越質詰歸率騎兵三萬人拒戰。乞伏益州與楊定在平州交戰，乞伏益州戰敗。乞伏軻彈、越質詰歸都引兵撤退，乞伏軻彈的司馬翟瑥拔劍怒道：「主上以英雄武略開創帝王基業，所向無敵，威震秦、蜀。將軍以宗室居元帥之任，當竭力致命以佐國家。如今秦州雖敗，二軍尚全，怎能望風而退？將以何面目去見主上呢？我翟瑥雖然沒有職權，就不能便宜行事，誅殺將軍嗎？」乞伏軻彈謝罪說：「之前不知道軍心如何而已，大家真能奮勇作戰，我難道怕死嗎？」於是率騎兵進戰，乞伏益州、越質詰歸也勒兵繼進，大敗楊定兵，殺楊定與苻崇，斬首一萬七千級。乞伏乾歸於是盡有隴西之地。

  楊定沒有兒子，其叔父楊佛狗之子楊盛，之前駐守仇池，自稱征西將軍、秦州刺史、仇池公，諡楊定為武王，仍遣使來向晉國稱藩。前秦太子苻宣投奔楊盛，楊盛將氐人、羌人分為二十部護軍，各自鎮守自己的堡寨，不再設置郡縣。

  【柏楊曰】

  前秦帝國瓦解，恢復建立帝國前的部落時代。

  16　後燕主慕容垂東巡陽平、平原，命遼西王慕容農渡過黃河，與安南將軍尹國一起侵占青州、兗州。慕容農攻廩丘，尹國攻陽城，都攻拔。晉國東平太守韋簡戰死，高平、太山、琅玡諸郡太守都棄城奔潰，慕容農進軍臨海，一路任命郡守、縣令。

  17　柔然部落酋長郁久閭曷多汗拋棄他的父親（父子被俘，參見公元391年記載），與堂弟郁久閭社侖率眾西逃；北魏長孫肥追擊，在上郡跋那山追上，斬郁久閭曷多汗。郁久閭社侖收集餘眾數百人，投奔郁久閭疋候跋，郁久閭疋候跋將他安置在南部邊境。郁久閭社侖襲擊郁久閭疋候跋，殺之；郁久閭疋候跋的兒子郁久閭啟跋、郁久閭吳頡等都逃奔北魏。郁久閭社侖大肆搶掠五原以西諸部，向北渡過瀚海沙漠遠去。

  18　十一月，後燕遼西王慕容農擊敗辟閭渾於龍水，進入臨淄。十二月，後燕主慕容垂召慕容農等回京。

  19　後秦主姚興遣使與後燕結好，並送太子慕容寶之子慕容敏回後燕，後燕封慕容敏為河東公。

  20　梁王乞伏乾歸自稱秦王，大赦。（又來一個「秦」，史稱「西秦」。）

  太元二十年（公元395年）

  1　春，正月，後燕主慕容垂派散騎常侍封則回訪後秦。慕容垂遂自平原出發，狩獵於廣川、渤海、長樂而歸。

  2　西秦王乞伏乾歸任命太子乞伏熾磐兼任尚書令，左長史邊芮為左僕射，右長史秘宜為右僕射，設置官僚機構，參照魏武帝曹操、晉文帝司馬昭的官制，但仍然自稱大單于、大將軍。邊芮等也兼任原來的大單于、大將軍府官職。

  3　薛幹部落酋長太悉伏逃出長安，回到嶺北，上郡以西鮮卑及其他雜胡都響應他。

  4　二月四日，晉國尚書令陸納去世。

  5　三月一日，日食。

  6　晉國皇太子司馬德宗（本年十四歲）從皇宮遷到太子東宮居住，任命丹楊尹（首都建康市長）王雅兼任太子少傅。

  當時會稽王司馬道子專權奢縱，他的嬖人趙牙本來出身倡優，另一個親信茹千秋以前是錢塘捕賊吏，都因諂媚、賄賂得到重用。司馬道子任命趙牙為魏郡太守，茹千秋為驃騎咨議參軍。趙牙為司馬道子修建住宅，堆築假山，挖掘人工湖，費用巨萬。皇帝曾經到他的家裡，對司馬道子說：「府內有山，很好，但是修飾太過。」司馬道子無言以對。皇帝走後，司馬道子對趙牙說：「皇上如果知道那山是人工堆築的，你死定了！」趙牙說：「您還在，我怎麼敢死？」更加擴大工程規模。茹千秋賣官招權，斂財數億。

  博平縣令、吳興人聞人奭上疏彈劾，皇帝更加厭惡司馬道子，但因為太后的緣故，不忍心廢黜他，於是擢升當時有名望的大臣以及他所親幸的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人，讓他們擔任朝廷內外重要官職，以防範司馬道子。司馬道子也任用王國寶及王國寶的堂弟琅玡內史王緒，以為心腹。由是朋黨競起，兄弟之間再沒有之前的友愛歡愉了。太后每每從中調解。中書侍郎徐邈從容對皇帝說：「漢文帝（劉恆）是英明的君主，猶尚且痛悔害死了淮南王劉長；世祖（司馬炎）聰明豁達，害死負愧於齊王（司馬攸）。兄弟之間的關係，一定要非常謹慎。會稽王雖有縱酒放蕩，但還是應該對他寬宏相待，以消散大家的議論，外為國家之計，內慰太后之心。」皇帝採納他的意見，對司馬道子委任如故。

  7　當初，前秦隴西王楊定戰死時，天水人姜乳襲據上邽；夏，四月，西秦王乞伏乾歸派乞伏益州率領騎兵六千人討伐。左僕射邊芮、民部尚書王松壽說：「乞伏益州屢勝而驕，不可讓他獨當一面。如果那樣他必定會因為輕敵而取敗。」乞伏乾歸說：「乞伏益州驍勇，諸將都趕不上他，當以重臣為他輔佐而已。」於是任命平北將軍韋虔為長史，左禁將軍務和為司馬。乞伏益州到了大寒嶺，不設部伍編制，聽任將士們遊獵縱飲，下令說：「敢言軍事者斬！」韋虔等進諫，乞伏益州不聽，姜乳逆擊，乞伏益州大敗。

  8　北魏王拓跋珪叛後燕，侵逼沿邊諸部。五月甲戌日，後燕主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寶、遼西王慕容農、趙王慕容麟率眾八萬，從五原出師伐魏，范陽王慕容德、陳留王慕容紹另外率步騎一萬八千人為後繼。散騎常侍高湖進諫說：「魏與燕世代聯姻，當初他們有內難，是燕國救了他們，對他們施德可謂深厚，結好的時間也很久了。之前我們因為求馬不得，而扣留他的弟弟，過錯在我們一方，為什麼要興兵攻打他們呢？拓跋珪沉勇有謀，幼年時代就歷經艱難，兵精馬強，不可輕視。皇太子年輕氣盛，如今讓他專任征伐，他必定會輕視魏國，認為很容易取勝，但是，萬一不如所願，對太子的威望將是很大打擊，希望陛下仔細考慮！」言辭頗為激切。慕容垂怒，將高湖免官。高湖，是高泰之子。

  9　六月五日，後燕太原元王慕容楷去世。

  10　西秦王乞伏乾歸遷居苑川西城。

  11　秋，七月，三河王呂光率眾十萬伐西秦，西秦左輔密貴周、左衛將軍莫者羖羝勸西秦王乞伏乾歸向呂光稱藩臣，把兒子乞伏敕勃送去做人質。呂光引兵還師，乞伏乾歸又後悔了，殺密貴周及莫者羖羝。

  12　北魏張兗聽聞後燕軍隊將至，對北魏王拓跋珪說：「燕軍還沉浸在滑台、長子之捷的驕傲情緒中，傾盡全國的資源和力量而來，有輕我之心。我們應該更加向他們示弱，讓他們驕傲，就可以攻克他們。」拓跋珪聽從，將部落百姓和畜產全部帶走，西渡黃河一千餘里，以躲避後燕軍。後燕軍到了五原，北魏別部三萬戶人家投降，繳獲雜糧一百餘萬斛，設置黑城，進軍臨河，造船準備渡河。

  拓跋珪派右司馬許謙出使後秦請救兵。

  13　禿髮烏孤攻擊乙弗、折掘等部落，都擊破並且收降，築廉川堡為都城。廣武人趙振，少年時就愛好奇謀戰略，聽說禿髮烏孤在廉川，棄家前往投奔。禿髮烏孤喜道：「我得趙生，大事成了！」拜趙振為左司馬。三河王呂光封禿髮烏孤為廣武郡公。

  14　有長星（長星是彗尾很長的彗星，孛星是彗尾很短的彗星）掃過須女星，接近哭星。皇帝心中覺得厭惡，在華林園舉酒致祝詞說：「長星，勸汝一杯酒。自古何有萬歲天子邪！」

  15　八月，魏王拓跋珪在黃河南岸閱兵。九月，進軍臨河。後燕太子慕容寶在北岸列兵，準備渡河，這時暴風吹起，數十艘戰船漂到南岸。北魏俘虜後燕軍甲士三百餘人，全部釋放遣返。

  慕容寶從中山出發時，後燕主慕容垂已經生病。到了五原，拓跋珪派人監視中山交通線，將後燕往來使者全部抓獲，慕容寶等數月都聽不到慕容垂起居消息，拓跋珪讓他所抓獲的後燕使者到黃河邊對慕容寶呼喊說：「你父親已經死了，為什麼不快點回去！」慕容寶等憂懼，士卒也驚駭不安。

  拓跋珪派陳留公拓跋虔率領五萬騎兵屯駐黃河以東，東平公拓跋儀率領十萬騎兵屯駐黃河以北，略陽公拓跋遵率領七萬騎兵阻截後燕軍南路。拓跋遵，是拓跋壽鳩之子。

  後秦主姚興派楊佛嵩將兵救魏。

  後燕術士靳安對太子慕容寶說：「天時不利，燕必大敗，速去可免。」慕容寶不聽。靳安退下後，對人說：「吾輩皆當棄屍草野，不得歸矣！」

  後燕、北魏相持多日，趙王慕容麟的部將慕輿嵩等認為慕容垂確實是死了，陰謀作亂，準備奉慕容麟為主。事情泄露，慕輿嵩等都被處死，慕容寶、慕容麟等也相互猜疑。

  冬，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寶燒毀船隻，乘夜撤退。當時河面還未結冰，慕容寶以魏兵必定不能渡河，不設偵察兵。

  十一月三日，暴風，黃河冰封。北魏王拓跋珪引兵過河，留下輜重，選精銳騎兵二萬餘人急追。

  後燕軍到了參合陂，有大風，黑氣像一道堤壩一樣，自軍後而來，然後像一個大黑蓋，籠罩軍營。和尚支曇猛對慕容寶說：「風氣暴迅，這是魏兵將至的徵兆，應該派兵防禦。」慕容寶認為已經離魏軍很遠，笑而不應。支曇猛固執地不停要求，慕容麟怒道：「以殿下之神武，軍隊之強盛，足以橫行沙漠，索虜何敢遠來？支曇猛妄言驚眾，應當斬首！」支曇猛哭泣說：「苻氏以百萬之師，敗於淮南，正是因為恃眾輕敵，不信天道的緣故啊！」司徒慕容德勸慕容寶聽支曇猛的話，慕容寶於是派慕容麟率騎兵三萬人殿後，以備非常。慕容麟認為支曇猛愚昧狂妄，縱騎遊獵，不設防備。慕容寶派騎兵回去偵察魏兵，這些偵察騎兵走了十餘里，即解鞍就寢。

  北魏軍晨夜兼行，十一月九日黃昏，到了參合陂西。這時後燕軍在陂東，紮營於蟠羊山南麓河岸。北魏王拓跋珪夜裡給諸將分配作戰任務，掩擊後燕軍，士卒銜枚，馬束住馬口，靜悄悄地秘密前進。十日，日出時分，魏軍登山，下臨後燕營。後燕軍正要東行，回頭看見北魏軍，士卒大驚擾亂。拓跋珪縱兵攻擊之，後燕兵奔走落水，人馬相互踩踏，踩死溺死者數以萬計。略陽公拓跋遵在前面攔住後燕軍去路，後燕兵四五萬人，一時放下武器，斂手就擒，逃脫的只有數千人，太子慕容寶等僅僅單騎逃脫。北魏軍殺後燕右僕射、陳留悼王慕容紹，生擒魯陽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濟陰公尹國等文武將吏數千人，兵甲糧貨以巨萬計。慕容道成，是慕容垂弟弟的兒子。

  北魏王拓跋珪在俘虜的後燕臣中選拔有用之才，包括代郡太守、廣川人賈閏，賈閏的堂弟、驃騎長史、昌黎太守賈彝，太史郎、遼東人晁崇等，留下任用，其餘人都送給衣服糧食遣返，以招撫懷柔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說：「燕眾強盛，這次傾國而來，我軍幸而大捷，不如把這些人全部殺了，則其國空虛，更加容易攻取。況且俘虜了賊寇，又放走他們，恐怕不太恰當！」於是全部活埋。

  十二月，拓跋珪回到雲中盛樂城。

  【華杉講透】

  慕容寶此戰，步步皆錯。幾個月見不到父親的使者，使者又在敵軍陣營喊話，交通線被敵軍控制，使者全部被俘，這是毫無疑問了。沒有保護交通線，這是第一個錯誤。

  既然撤退，為什麼要「燒船夜遁」，這是第二個錯誤。夜遁，是要秘密撤走；而燒船，就沒有秘密。慕容寶應該整軍而退。軍隊最大的損失，往往不是在進軍路上，而是在撤退過程中。將領最大的本領，不在於進攻時能上陣殺敵，而在於撤退時能全師而退，這都是軍事常識。

  第三個錯誤，撤退不設斥候，因為「寶以魏兵必不能渡」。初冬時分，你認為那河不會封凍，但是戰史上，河面一夜冰封，敵人踏冰渡河的戰例，比比皆是，這並不是小概率事件。憑什麼認為敵人渡不了河呢？《孫子兵法》說：「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論你認為什麼，都不能認為敵人不會來。不管他來不來，我都要有準備。再說，這並不是什麼很大投入的準備，只是留幾個偵察兵而已。這都不做，就是太驕傲，太放鬆了。打仗驕傲放鬆也就罷了，都到了「燒船夜遁」時，還那麼放鬆。

  第四個錯誤，不該派慕容麟斷後。慕容麟和太子的地位是半斤八兩，本身就不太服氣，他又要殺支曇猛，對防備敵人是極為鄙視的，怎麼能派他斷後呢？他一定是縱騎遊獵，表達他的鄙視。應該派誰呢？要麼派慕容德，因為他支持派兵斷後，要麼派一個低級別的將領，他不敢自作主張，就算力量弱一點，至少也起到斥候的作用，不致讓北魏兵突然殺到大營。

  慕容寶、慕容麟的驕傲放鬆，影響到全軍的情緒，以至派出幾十個偵察騎兵，他們居然走十幾里就解鞍睡覺了。為什麼要解鞍睡覺呢？就是因為一個字——懶！

  總結真因，驕傲也好，放鬆也好，歸根結底一個字——懶！撤退時為什麼不設斥候？懶得設；為什麼不設斷後部隊？懶得設；偵察騎兵為什麼不偵察？懶得偵察。

  我們終此一生，都在和自己的惰性作鬥爭，偷得一刻安逸，就敗到國破家亡。

  天道酬勤，要知行合一，守一個「勤」字。

  後燕太子慕容寶恥於參合之敗，請求再次攻擊北魏。司徒慕容德也對燕主慕容垂說：「敵人因為參合之捷，有輕視太子之心，應該以陛下的神略征服他們，不然，將為後患。」慕容垂於是任命清河公慕容會錄留台事，兼領幽州刺史，替代高陽王慕容隆鎮守龍城；任命陽城王蘭汗為北中郎將，替代長樂公慕容盛鎮守薊城；命慕容隆、慕容盛悉引其精兵回到中山，約期明年大舉擊魏。

  16　這一年，後秦主姚興封其叔父姚緒為晉王，姚碩德為隴西王，弟弟姚崇為齊公，姚顯為常山公。

  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

  1　春，正月，後燕高陽王慕容隆率領龍城部隊進入中山，軍容精整，後燕士氣稍微振作起來。

  2　休官部落酋長權萬世率眾投降西秦。

  3　後燕主慕容垂派征東將軍平規發兵冀州。二月，平規以博陵、武邑、長樂三郡部隊造反於魯口，他的堂侄子、冀州刺史平喜進諫，平規不聽。平規的弟弟、海陽縣令平翰也起兵於遼西，響應平規。慕容垂派鎮東將軍余嵩攻擊平規，余嵩戰敗陣亡。慕容垂親自率軍攻擊平規，後燕軍到了魯口，平規拋下部隊，帶著妻子、兒女及平喜等數十人渡過黃河逃走，慕容垂引兵還師。平翰引兵直指龍城，清河公慕容會派東陽公慕容根等攻擊平翰，擊破平翰軍，平翰逃往南方山區。

  【華杉講透】

  拿破崙有一句話：「路易十四戰敗一百次還是國王，我戰敗一次就不是皇帝了。」創業之主，政權的合法性全靠軍事勝利支持，人心並未歸附。這不，後燕軍敗了一仗，平規就叛變了。

  4　三月二十六日，後燕主慕容垂留范陽王慕容德鎮守中山，自己率軍秘密出發。越過青嶺，經天門，鑿山通道，出其不意，直指雲中。北魏陳留公拓跋虔率部落三萬餘家鎮守平城；慕容垂到了獵嶺，以遼西王慕容農、高陽王慕容隆為前鋒發動襲擊。當時，後燕兵新敗，都畏懼北魏，唯有龍城兵勇銳爭先。拓跋虔一向沒有防備，閏三月十二日，後燕軍到了平城，拓跋虔才察覺，率麾下出戰，戰敗陣亡，後燕軍俘虜了他的整個部落。魏王拓跋珪震怖，想要逃走，諸部聽說拓跋虔戰死，也都有二心，拓跋珪不知所措。

  慕容垂經過參合陂時，見積骸如山，為之設祭，軍士皆慟哭，聲震山谷。慕容垂慚憤嘔血，由此發兵，坐著馬車前進，在平城西北三十里停下休息。太子慕容寶等聽聞，都引兵回來。後燕軍叛徒告訴北魏說：「慕容垂已死，軍中馬車上只是一具屍體而已。」北魏王拓跋珪想要追擊，聽聞平城已經陷落，於是引兵回到陰山。

  慕容垂在平城待了十天，病勢轉重，於是修築燕昌城而還。夏，四月十日，死在上谷郡沮陽縣（享壽七十一歲），慕容寶秘不發喪。四月二十三日，到中山；二十五日，發喪，諡號為成武皇帝，廟號世祖。二十九日，太子慕容寶即位（時年四十一歲），大赦，改年號為永康。

  五月九日，慕容寶任命范陽王慕容德為都督冀州、兗州、青州、徐州、荊州、豫州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冀州牧，鎮守鄴城；遼西王慕容農為都督并州、雍州、益州、梁州、秦州、涼州六州諸軍事，并州牧，鎮守晉陽。又任命安定王庫傉官偉為太師，扶餘王余蔚為太傅。十二日，任命趙王慕容麟兼任尚書左僕射，高陽王慕容隆兼任右僕射，長樂公慕容盛為司隸校尉，宜都王慕容鳳為冀州刺史。

  5　五月十三日，晉國任命散騎常侍彭城人劉該為徐州刺史，鎮守鄄城。

  6　五月二十二日，晉國任命望蔡公謝琰為尚書左僕射。

  7　當初，後燕主慕容垂先與大段後生下兒子慕容令、慕容寶，後與小段後生下兒子慕容朗、慕容鑒，但慕容垂喜愛其他姬妾生的兒子慕容麟、慕容農、慕容隆、慕容柔、慕容熙。慕容寶初為太子時，有美譽，但後來荒廢懈怠，宮廷內外，對他都很失望。小段後曾經對慕容垂說：「太子如果是在承平之世，足以為守成之主；但如今國步艱難，恐怕他不是濟世之才。遼西王（慕容農）、高陽王（慕容隆）二王，是陛下之賢子，應該在這兩位之中選擇一人，付以大業。趙王慕容麟奸詐剛愎，異日必為國家之患，應該早日將他剷除。」慕容寶善事慕容垂左右，左右之人都稱譽他，所以慕容垂認為他很賢德，對小段後說：「你想要讓我做晉獻公嗎？」（晉獻公聽信驪姬讒言，殺太子姬申）小段後哭泣而退，對她的妹妹、范陽王慕容德的妃子說：「太子不才，天下所知，我為社稷說話，主上卻把我當驪姬，我這是何苦！我看太子，必定會傾覆社稷，范陽王有非常氣度，如果燕祚未盡，恐怕在范陽王身上吧！」慕容寶及慕容麟聽到這話，非常痛恨。

  五月二十三日，慕容寶派慕容麟對小段後說：「你經常說主上不能守大業，如今看看能不能呢？你應該早早自裁，以保全段氏宗族！」小段後怒道：「你們兄弟逼殺繼母都這麼輕率，還能守住祖先基業嗎！我豈怕死？只是擔憂國家將亡而已。」於是自殺。

  慕容寶說小段後陰謀廢黜嫡子正統，無母后之道，不宜舉行葬禮，群臣都贊同。唯獨中書令眭邃在朝中揚聲說：「子無廢母之義，東漢安思閻皇后親自廢了順帝，仍然得以配享太廟（事見公元124年記載），何況先後曖昧之言，是真是假都不知道！」於是慕容寶才同意舉行葬禮。

  8　六月一日，北魏王拓跋珪派將軍王建等攻擊後燕廣寧太守劉亢泥，斬劉亢泥，把他的部落遷徙到平城。後燕上谷太守、開封公慕容詳棄郡逃走。慕容詳，是慕容皝的曾孫。

  9　六月十五日，北魏賀太妃（拓跋珪的生母）去世。

  10　後燕主慕容寶評定士族舊籍，分辨高階層和低階層，又校閱戶口，撤銷軍營封蔭之戶，全部劃給當地郡縣。從此士民嗟怨，開始有離叛之心。

  11　三河王呂光即天王位，國號大涼，大赦，改年號為龍飛。備置百官，以世子呂紹為太子，封子弟為公侯者二十人，以中書令王詳為尚書左僕射，著作郎段業等五人為尚書。

  呂光派使者拜禿髮烏孤為征南大將軍、益州牧、左賢王。禿髮烏孤對使者說：「呂王諸子貪淫，三個外甥暴虐，遠近愁怨，我怎能違背人心，受此不義之爵？我當自己稱帝稱王了。」於是留下使者送來的樂隊、羽儀，向使者道歉，遣送他回去。

  12　平規收集餘黨，據守高唐，後燕主慕容寶派高陽王慕容隆將兵征討。東土百姓，一向懷念慕容隆的恩惠，沿途歡迎後燕軍。秋，七月，慕容隆進軍臨河，平規拋棄高唐城逃走。慕容隆派建威將軍慕容進等渡河追擊，斬平規於濟北。平喜逃奔彭城。

  13　晉國太子司馬德宗納故中書令王獻之之女為太子妃。王獻之，是王羲之的兒子。

  14　北魏群臣勸北魏王拓跋珪稱尊號，拓跋珪於是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出入都用警衛開道，淨街戒嚴），改年號為皇始。參軍事、上穀人張恂勸拓跋珪進取中原，拓跋珪贊同。

  後燕遼西王慕容農率領全部部曲數萬口到并州，并州一向缺乏糧秣積蓄。這一年又早霜，當地人民無法供應這麼多人的糧食。而慕容農又派諸部護軍分別監視諸匈奴部落，於是漢人和夷人都生怨恨，秘密召引北魏軍。

  八月二十八日，北魏王拓跋珪大舉伐後燕，步騎兵四十餘萬，南出馬邑，越過句注山，旌旗綿延二千餘里，鼓行而進。左將軍、雁門人李栗率領五萬騎兵為前驅，又另派將軍封真等從東道出軍都，襲擊後燕幽州。

  15　後燕征北大將軍，幽州、平州二州牧，清河公慕容會，母親出身微賤，而他在慕容寶諸子中年紀最長，雄俊有器藝，後燕主慕容垂很喜愛他。慕容寶伐北魏時，慕容垂命慕容會總管東宮事務，禮遇一如太子。後來，慕容垂伐北魏，又命慕容會鎮守龍城，將東北疆土託付給他，對他的官屬，都遴選當時有才能和名望的人。慕容垂病重時，留遺言命慕容寶以慕容會為繼嗣；而慕容寶喜愛小兒子、濮陽公慕容策，根本沒有考慮慕容會。長樂公慕容盛與慕容會同年，恥於地位在他之下，於是與趙王慕容麟一起勸慕容寶立慕容策，慕容寶聽從。

  八月四日，慕容寶立妃段氏為皇后，慕容策為皇太子，慕容會、慕容盛都晉爵為王。慕容策時年十一歲，性格愚昧懦弱；慕容會聽到消息，心中慍怒憤恨。

  九月，章武王慕容宙護送慕容垂及小段後的靈柩，葬於龍城宣平陵。慕容寶下詔，命慕容宙將高陽王慕容隆的參佐、部曲、家屬全部遷到中山，慕容會違背詔書，留下慕容隆的很多部曲，不遣送他們回京。慕容宙年長，輩分又高，但慕容會經常凌侮他，看到的人，都知道慕容會有異志。

  16　九月十八日，北魏軍到了陽曲，沿著西山，抵達晉陽，派騎兵環城大聲鼓譟，然後揚長而去。後燕遼西王慕容農出戰，大敗，奔還晉陽，司馬慕輿嵩關閉城門，拒絕慕容農入城。慕容農帶著妻子、兒女，率數千騎兵東走，北魏中領將軍長孫肥追擊，在潞川追上，俘虜慕容農的妻子、兒女。慕容農全軍覆沒，自己也受傷，僅與三名騎兵逃歸中山。

  北魏王拓跋珪於是取得并州。開始建立各政府部門，設置刺史、太守、尚書郎以下官職，全部用儒生擔任。士大夫到軍門應聘的，無論少長，全部引入接見，溫言撫慰，使人人盡言，稍有才幹，就加以任用。

  九月十九日，拓跋珪派輔國將軍奚牧到汾川奪取土地，生擒後燕丹楊王慕容瓚及離石護軍高秀和。任命中書侍郎張恂等為諸郡太守，招撫離散百姓，勸課農桑。

  後燕主慕容寶聽聞北魏軍將至，會議於東堂。中山尹苻謨說：「如今魏軍兵力強大，千里遠斗，乘勝氣銳。如果放他們進入平原地區，則勢不可當，應該在險要處設防，攔住他們。」中書令眭邃說：「魏多騎兵，往來剽速，但是，他們的糧食帶在馬上，不過能支持十天。應該下令各郡縣人民，每一千家聚集為一個塢堡，深溝高壘，堅壁清野以待。他到了之後，搶不到糧食，不過六十天，糧食吃盡，自己就會撤退。」尚書封懿說：「如今魏兵數十萬，是天下之勁敵，百姓就算修築塢堡，也不足以自固，反而是集聚士兵及糧食以資敵罷了。而且動搖民心，向敵人示弱。不如阻關拒戰，才是上計。」趙王慕容麟說：「北魏如今乘勝氣銳，其鋒不可當，應該完守中山，等他們自己疲弊，再行出擊。」於是修城積糧，為持久之備。命遼西王慕容農出城屯駐安喜，中山軍事事務，全部委任給慕容麟。

  【華杉講透】

  慕容寶只有一條路，就是苻謨、封懿的意見——阻關拒戰，迅速出師迎敵，在險要關口，把他們攔在國境之外。為什麼呢？還是荀悅說的形、勢、情三要。敵人大軍來襲，我軍堅壁清野，等他自己糧食吃盡，自然撤退，撤退時再「擊其惰歸」，在後面追殺，這是標準戰術。但是，這種戰術如果在漢朝時應對匈奴人來攻打洛陽，那是可以的，因為人民忠於自己的國家。對慕容寶來說，就不成立了，就是形、勢、情的情不成立，缺乏百姓的心志。因為慕容寶的所謂「國家」，不過是一個軍閥的地盤罷了，並沒有人民的忠誠，有更強的軍隊來了，百姓會馬上投降。他只能用軍事勝利來維繫自己的國家，沒有任何退路，只能到國境線上去和敵人死戰。

  所以，苻謨、封懿的計策雖然對，但是沒有說到關鍵，沒有說到真因，所以沒能說服慕容寶。慕容寶沒有萬全之策，只能拼死一搏，誰讓你要建國呢？這就是小段後說的：「太子遭承平之世，足為守成之主；今國步艱難，恐非濟世之才。」慕容寶的決策，就是在承平之世守成之主的辦法，不是創業君主的辦法。

  眭邃的計策也不成立，不成立在哪裡呢？堅壁清野，是把糧草物資和所有百姓，全部收縮進城，野外不僅沒有糧草，也沒有人民，這才叫堅壁清野。像眭邃說的那樣，每一千戶人家聚集為一個塢堡，那敵人幾十萬大軍來了，誰守得住？這一千家人必然就投降成了敵軍，糧食也自己集中好送給敵人了。但是，要把百姓全部收縮進中山城，又要看他有沒有這個動員能力，中山城有多大，這個不清楚。

  讀史是代入自己，每件事都是一道習題，如果是我，我怎麼處理？

  17　皇帝司馬昌明嗜酒，流連內殿，昏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外人很難得進見。張貴人寵冠後宮，後宮眾人都畏懼她。九月二十日，皇帝與後宮飲宴，歌舞伎樂，侍候一旁；當時張貴人年近三十，皇帝調戲她說：「以你的年紀，也該廢了，我要找更年輕的。」張貴人心中暗怒，當晚，皇帝酒醉，在清暑殿就寢，張貴人把宦官們全部灌醉，遣散他們，讓婢女用被子蒙住皇帝的臉，殺了他（得年三十五歲），又重重地賄賂左右，說皇帝是「因魘暴崩」。當時太子暗弱，會稽王司馬道子昏庸荒淫，於是不再追問。王國寶夜叩禁門，想要進宮撰寫遺詔，侍中王爽拒絕，說：「大行皇帝晏駕，皇太子未至，敢入宮門者斬！」王國寶於是停止。王爽，是王恭的弟弟。

  九月二十一日，太子司馬德宗即皇帝位，大赦。

  【華杉講透】

  皇帝死得蹊蹺，要說是張貴人因為一句話就殺他，然後輕飄飄一句「因魘暴崩」就無人追究，未免滿朝君臣都太不把皇帝當回事了。王國寶急匆匆趕來要寫遺詔，他要寫什麼？讓人懷疑司馬道子和他才是幕後真正的主謀。畢竟，皇帝死了，對張貴人沒什麼好處，但是對司馬道子有好處。宮廷秘事，沒有真相，前面的史官怎麼寫，後面的人只能跟著抄。

  九月二十三日，有司上奏：「會稽王司馬道子宜進位太傅、揚州牧，假黃鉞。」皇帝司馬德宗下詔，朝廷內外，無論大事小事，一切由司馬道子裁決。

  司馬德宗從小就是一個白痴，天生啞巴，不會說話，甚至於寒暑饑飽都不知道，飲食、睡覺、起床都不能自理。同母弟琅玡王司馬德文，性格恭謹，時常侍奉於司馬德宗左右，替他安排照顧，才沒有出大的紕漏。

  當初，王國寶黨附於會稽王司馬道子，驕縱不法，屢次被御史中丞褚粲糾察。王國寶修建住宅館舍，媲美皇宮清暑殿，孝武帝司馬昌明對此非常厭惡；王國寶懼怕，於是更求媚於皇帝，而疏遠司馬道子，皇帝也寵溺他。司馬道子大怒，曾經在宮中當面斥責王國寶，並且拔佩劍，擲向王國寶，多年交情，完全破裂。等到皇帝崩逝，王國寶又轉頭事奉司馬道子，與堂弟王緒共為諂媚之術。司馬道子再次被他迷惑，把他當作心腹，王國寶得以參管朝權，威震內外，同時也成為公害，受到當時人的抨擊。

  青州、兗州二州牧王恭進京，參加司馬昌明葬禮，每每正色直言，司馬道子對他深為忌憚。王恭罷朝後，嘆息說：「皇宮屋椽棟樑都是新的，我卻看見一片荒草！」

  王緒對王國寶說，趁王恭入朝時，勸相王（司馬道子）伏兵殺他，王國寶不許。司馬道子希望團結內外，於是推心置腹地跟王恭結交，希望能夠化解過去的矛盾。但是，王恭每次言及時政，都疾言厲色。司馬道子知道與王恭不可調和，於是有了圖謀陷害他的決心。

  也有人勸王恭趁入朝時以兵誅殺王國寶，王恭因為豫州刺史庾楷兵馬強盛，並且跟王國寶是一黨，忌憚他，不敢發動。左僕射王珣對王恭說：「王國寶雖然終將成為禍亂，但是現在他的罪逆並未彰顯，如果您先行發動，必定大失朝野之望。況且擁強兵而擅自在京師採取軍事行動，誰能說這不是叛逆呢？王國寶如果不知改過，惡名布於天下，那時再順眾心剷除他，也不擔心不能成功。」王恭於是停止，既而又對王珣說：「最近我觀察你，好像胡廣。」王珣說：「王陵因為在御前爭執失去官位，陳平謹慎小心，常沉默不語，卻可以保住職務，只看最後結果如何吧！」

  冬，十月十四日，葬孝武帝司馬昌明於隆平陵。王恭準備回到鎮所，臨行時，對司馬道子說：「主上守喪期間，攝政的高位，就是伊尹、周公也覺得艱難，希望大王能親自操勞，接納直言，遠離靡靡之音和姦佞小人。」王國寶等人更加懼怕。

  【華杉講透】

  王恭說王珣像胡廣，是指東漢宰相胡廣，當權三十年，侍奉過七任皇帝，一方面與正直的大臣如李固親近，另一方面又與宦官結為姻親，用和稀泥的手段，只求維持表面安定和自己的榮華富貴。

  王陵反對呂后封諸呂為王，在朝廷上當面爭執，被罷官。陳平默不作聲，而最終安定劉氏天下的是陳平。

  18　北魏王拓跋珪派冠軍將軍、代郡人於栗，寧朔將軍公孫蘭率步騎兵二萬，秘密從晉陽開鑿韓信當年行軍的故道。十月十五日，拓跋珪從井陘，直趨中山。李先（西燕秘書監，西燕滅亡時被後燕俘虜）向北魏投降，拓跋珪任命他為征東左長史。

  19　西秦涼州牧乞伏軻彈與秦州牧乞伏益州不和，乞伏軻彈投奔後涼。

  20　北魏王拓跋珪進攻常山，攻拔，俘虜太守苟延，自常山以東，郡守、縣令或走或降，諸郡縣都歸附於北魏，唯有中山、鄴城、信都三城為後燕堅守。

  十一月，拓跋珪命東平公拓跋儀率五萬騎兵攻打鄴城，冠軍將軍王建、左將軍李栗攻打信都。

  十一月十九日，拓跋珪進軍中山；二十日，攻城。後燕高陽王慕容隆守南城，率眾力戰，從早晨苦戰到下午，殺傷敵軍數千人，北魏兵才退去。拓跋珪對諸將說：「中山城牆堅固，慕容寶必定不肯出城作戰。急攻則我軍損失太大，久圍則太費糧食，不如先取鄴城、信都，然後再圖中山。」

  十一月二十八日，拓跋珪引兵向南。

  後燕章武王慕容宙從龍城回來，聽說北魏入侵，飛馳進入薊城，與鎮北將軍、陽城王慕容蘭據城固守。慕容蘭，是慕容垂的堂弟。北魏別將石河頭攻打薊城，不能攻克，退屯漁陽。

  拓跋珪駐軍於魯口，後燕博陵太守申永逃奔河南，高陽太守崔宏逃奔海島。拓跋珪一向聽聞崔宏的名聲，派官吏追上他，任命其為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侍郎張袞共同掌管機要，創立制度。博陵縣令屈遵投降北魏，拓跋珪任命他為中書令，負責傳達號令，兼總管文書告示。

  後燕范陽王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夜晚攻擊北魏軍於鄴城城下，擊破北魏軍。北魏軍退屯新城。慕容青等請追擊，別駕韓說：「古人先計算有沒有勝算，然後才決定是否作戰。魏軍有四個不可攻擊的理由：第一，他們大軍遠來，野戰對他們有利；第二，他們深入我國京畿地區，四面是敵，沒有潰散的可能；第三，他們前鋒雖然戰敗，後面大軍的陣勢依然堅固；第四，他們人多，我們人少。而我軍呢，又有三個不宜動的理由：其一，我們是在本土作戰，容易出現逃兵（很容易跑回家）；其二，一旦動而不勝，則軍心難固；其三，城牆並不堅固，一旦敵人反撲，沒有防備。如今魏軍並無足夠糧草物資，不如深溝高壘，堅守不戰，等他們自己疲敝。」慕容德聽從，召慕容青還師。慕容青，是慕容詳的哥哥。

  十二月，北魏遼西公賀賴盧率騎兵二萬，與東平公拓跋儀會師，進攻鄴城。賀賴盧，是賀訥的弟弟。

  北魏別部酋長沒根，有膽勇，北魏王拓跋珪厭惡他。沒根懼怕被誅，十二月二十日，率親兵數十人投降後燕，後燕主慕容寶任命他為鎮東大將軍，封雁門公。沒根請求還師襲擊北魏，慕容寶不敢給他重兵，只給了騎兵一百餘人。沒根率眾偽裝成北魏軍，以北魏號令，夜入魏營，到了中軍大帳，拓跋珪才察覺，狼狽驚走；沒根因為人少，也不能擊潰北魏大軍，只斬獲首級、俘虜而還。

  21　氐王、仇池公楊盛遣使來朝廷請命。皇帝下詔，拜楊盛為鎮南將軍、仇池公。楊盛表舉苻宣為平北將軍。

  22　這一年，越質詰歸率所部二萬戶，背叛西秦，投降後秦，後秦將他們安置在成紀，拜越質詰歸為鎮西將軍、平襄公。

  23　後秦隴西王姚碩德攻姜乳於上邽，姜乳率眾投降。後秦任命姚碩德為秦州牧，鎮守上邽；徵召姜乳為尚書。強熙、權千成率眾三萬人包圍上邽，姚碩德擊破之，強熙投奔仇池，不久又轉而投奔晉國。姚碩德向西追擊權千成，在略陽追上，權千成投降。

  24　西燕既亡，其所署河東太守柳恭等各擁兵自守。後秦主姚興派晉王姚緒攻打，柳恭等臨河拒守，姚緒不得渡河。

  當初，永嘉之亂，汾陰薛氏聚其族黨，阻河自固，不在劉氏、石氏的朝廷做官。後來苻氏興起，禮聘薛強，拜他為鎮東將軍。薛強引後秦兵從龍門渡河，進入蒲阪，柳恭等皆降。姚興任命姚緒為并州、冀州二州牧，鎮守蒲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