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2024-10-02 03:38:51 作者: 華杉

  太元元年(公元376年)

  1 春,正月一日,皇帝加元服,舉行成人禮,皇太后下詔歸政,仍稱崇德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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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三日,大赦,改年號為太元。

  正月五日,皇帝開始臨朝親政。任命會稽內史郗愔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徐州刺史桓沖為車騎將軍、都督豫州、江州二州之六郡諸軍事,鎮所從京口遷到姑孰。謝安想要任命王蘊為鎮守一方的大員,所以先解除了桓沖徐州刺史的職務。

  正月十四日,加授謝安為中書監,錄尚書事。

  2 二月二十一日,秦王苻堅下詔說:「朕聽說,帝王勞於求賢,逸於得士,這話真是應驗了!以前有王猛做丞相,朕覺得做帝王很容易。自從丞相去世,我操心得頭髮鬍鬚都白了,每念及此,不覺心酸悲慟。如今天下既無丞相,恐怕政治教化都鬆懈墮落了,可分派侍臣巡視郡縣,問民間疾苦。」

  【華杉講透】

  苻堅說,帝王勞於求賢,逸於得士,最辛勞的是找人才,找到人才,就安逸了。這就是他的問題,人永遠不能求安逸,因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沒有什麼是一勞永逸,一切都需要不斷獲取。人才不是找來的,是培養出來的,而且是有梯隊、一撥一撥地培養。人才不是獵物,找獵頭去獵取,而是莊稼,靠自己耕耘澆灌。

  3 三月,前秦軍隊入寇南鄉,攻克,山蠻三萬戶降秦。

  4 夏,五月十五日,大赦。

  5 當初,張天錫殺張邕時,劉肅及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勞,二人由此受寵,被賜姓張氏,並收為兒子,得以參與政事。張天錫荒於酒色,不理政務,又廢黜世子張大懷,立嬖妾焦氏之子張大豫,以焦氏為左夫人,人情憤怨。堂弟、從事中郎張憲帶著棺材,痛切苦諫,張天錫不聽。秦王苻堅下詔說:「張天錫雖然向我們稱藩,但是他為臣之道不純,可以派使持節、武衛將軍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出征,兵臨西河,尚書郎閻負、梁殊奉詔書徵召天錫入朝,如果他不來,即刻進師討伐。」

  當時,前秦出動步騎兵十三萬人,軍司段鏗對周虓說:「以此眾戰,誰能敵之!」周虓回答說:「戎狄以來,未之有也。」

  【華杉講透】

  段鏗的話,是引用《左傳》里齊桓公的話。周虓呢,回答說確實!自從有戎狄以來,還沒有這麼盛大的軍容。這是強調你們是戎狄,不是正統罷了,跟之前朝會說苻堅君臣是「犬羊相聚」差不多,總之是「種族歧視」。苻堅先是朝廷威儀,後是盛大軍容,就是要他服,他就是不服。周虓是史上最牛的降將,苻堅是史上最有寬宏氣量的帝王。

  苻堅又命令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率三州軍隊為苟萇後繼部隊。

  秋,七月,閻負、梁殊抵達姑臧。張天錫集令官屬商議,說:「如果我入朝,一定就回不來了;如果不從,秦兵必至,怎麼辦?」禁中錄事席仂說:「送兒子去做人質,再以重金賄賂,讓他們退兵,然後從長計議,這是能屈能伸之術。」眾人都怒道:「我們世代侍奉晉朝,忠節著於海內。如今一旦委身賊庭,辱及祖宗,真是最大的醜事!況且河西天險,守一百年也沒問題,如果我們動員境內全部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聯合拒敵,怎麼就知道我們不能取勝呢!」張天錫擼起袖子,大聲說:「我意已決,言降者斬!」派使者對閻負、梁殊說:「你們是想活著回去呢?還是躺棺材裡回去呢?」梁殊等辭氣不屈。張天錫怒,將他們捆縛於軍門,命軍士們交相射擊,說:「射不中的,就跟我不是一條心。」張天錫的母親嚴氏哭泣說:「秦主以一州之地,橫制天下,東平鮮卑,南取巴、蜀,勢不可擋,所向無敵。你如果投降,還可以延長數年之命。如今以蕞爾一隅,抗衡大國,又殺其使者,滅亡就在眼前!」

  張天錫派龍驤將軍馬建率軍二萬人拒秦。

  前秦聽聞張天錫殺閻負、梁殊,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從清石津渡過黃河,攻打涼州驍烈將軍梁濟於河會城,梁濟投降。

  八月十七日,苟萇從石城津渡河,與梁熙等會師進攻纏縮城,攻克。馬建懼,從楊非撤退到清塞。張天錫又派征東將軍常據率眾三萬人駐軍於洪池,張天錫自己率領其餘部隊五萬人,駐軍於金昌城。安西將軍、敦煌人宋皓對張天錫說:「臣晝察人事,夜觀天文,秦兵不可敵也,不如投降。」張天錫怒,貶宋皓為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說:「馬建是職業軍人,必定不會為國家效忠。」苟萇派姚萇率甲士三千人為前鋒。

  八月二十三日,馬建率所部一萬人迎降,其餘士兵都潰散逃走。

  八月二十四日,苟萇及掌據戰於洪池,掌據兵敗,戰馬被亂兵所殺,部屬董儒將自己的馬讓給他,掌據說:「我三次統率全國軍隊,兩次加授符節黃鉞,八次率領宮廷禁衛軍,十次總領外兵,君王對我的寵任,已經到頂了。如今受困於此,正是我該死的地方,還能往哪裡逃?」於是進入軍帳,卸下甲冑,向西叩頭,自刎而死。前秦士兵殺死軍司席仂。

  八月二十六日,秦兵進入清塞,張天錫派司兵趙充哲率眾拒戰。秦兵與趙充哲戰於赤岸,大破之,俘虜斬首三萬八千級,趙充哲陣亡。張天錫出城親自作戰,城內又叛變。張天錫與數千騎兵逃回姑臧。

  八月二十七日,秦兵抵達姑臧,張天錫素車白馬,將自己雙手反綁在身後,帶著棺材,到秦軍軍門前投降。苟萇給張天錫鬆綁,燒毀棺材,將張天錫送到長安。涼州郡縣全部投降前秦。

  九月,秦王苻堅任命梁熙為涼州刺史,鎮守姑臧。將涼州豪強七千餘戶遷徙到關中,其他居民安居如故。封張天錫為歸義侯,拜北部尚書。當初,前秦出兵時,就先為張天錫在長安修建住宅,現在回來了,正好住進去。任命張天錫的晉興太守、隴西人彭和正為黃門侍郎,治中從事、武興人蘇膺、敦煌太守張烈為尚書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趙凝為金城太守,高昌人楊干為高昌太守。其他涼州官員,都根據他的才能,加以任用。

  梁熙清儉愛民,河西民心安定,任命張天錫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為別駕,宋皓為主簿。

  西平人郭護起兵攻秦,梁熙任命宋皓為折衝將軍,討平。

  桓沖聽聞前秦攻涼州,派兗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與荊州督護桓羆率軍在沔水、漢水一帶移動,為涼州聲援;又派豫州刺史桓伊率軍向壽陽進軍,淮南太守劉波率水軍沿淮河、泗水挺進,想要對前秦做阻撓性攻擊,以救援涼州。後來,聽聞涼州敗沒,都撤兵。

  6 當初,晉哀帝司馬丕減田租,每畝收二升。九月八日,朝廷廢除按田畝收租的稅制,改為按人頭徵收,王公以下,每人每年繳米三斛,可以免除差役。

  7 冬,十月,東晉將居住於淮北的人民遷居到淮南。

  8 匈奴劉衛辰受到代國軍事壓力,求救於前秦,秦王苻堅任命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為北討大都督,率領幽州、冀州兵十萬人攻擊代國;命并州刺史俱難、鎮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蚝、右禁將軍郭慶率步騎兵二十萬,東軍由和龍出發,西軍從上都出發,皆與苻洛會師,以劉衛辰為嚮導。苻洛,是苻菁的弟弟。

  之前苟萇討伐涼州時,派揚武將軍馬暉、建武將軍杜周率八千騎兵西出恩宿,截斷張天錫逃跑路線,約期在姑臧會師。馬暉等在沼澤中行軍,又遇到下雨,沒有按期抵達,按軍法當斬,有司上奏,要徵召馬暉等人下獄。秦王苻堅說:「水春冬耗竭,秋夏盛漲,這是苟萇事先考慮不周,安排不當,不是馬暉等人的罪過。如今天下正有戰事,應該寬宥他們的罪過,責成他們戴罪立功。命令馬暉等回頭向北行軍,攻擊索頭賊虜以自贖。」眾人都認為馬暉等遠在萬里之外,一定趕不上前線需要。苻堅說:「馬暉等喜於免死,不能以平時的常理去判斷。」馬暉等果然倍道疾驅,趕上了東軍。

  9 十一月一日,日食。

  10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白部、獨孤部抵禦秦兵,都不能取勝,又派南部大人劉庫仁率十萬騎兵出戰。劉庫仁是跟劉衛辰同族的匈奴人,拓跋什翼犍的外甥,與秦兵戰於石子嶺,劉庫仁大敗。拓跋什翼犍生病,不能親自率兵作戰,於是率諸部逃奔陰山以北。於是,高車等夷族全部叛變,四面寇掠,百姓割草放牧都不能正常進行,拓跋什翼犍又再回漠南。聽聞秦兵稍退,十二月,拓跋什翼犍回到雲中。

  當初,拓跋什翼犍將代國分了一半給弟弟拓跋孤,拓跋孤去世,兒子拓跋斤不能繼承,心懷怨望。世子拓跋寔及弟弟拓跋翰死得早,拓跋寔的兒子拓跋珪年紀尚幼,慕容妃的兒子拓跋閼婆、拓跋壽鳩、拓跋紇根、拓跋地干、拓跋力真、拓跋窟咄都已成年,繼嗣是誰,一直沒定。當時秦兵尚在君子津,慕容妃諸子每夜手持兵器警衛。拓跋斤於是乘機對拓跋什翼犍的庶長子拓跋寔君說:「大王將要立慕容妃之子,準備先殺你,所以近來諸子每天晚上全副武裝,環繞廬帳,準備伺機發動。」拓跋寔君相信了,於是殺死弟弟們,並殺死拓跋什翼犍。當夜,諸子的妻子及部落人奔逃到秦軍大營,報告消息,秦將李柔、張蚝勒兵趨赴雲中,代國部眾逃潰,國中大亂。拓跋珪的母親賀氏帶走拓跋珪逃走,投靠賀訥。賀訥,是賀野乾的兒子。

  秦王苻堅召見代國長史燕鳳,問代國為何發生內亂,燕鳳從實報告。苻堅說:「天下的罪惡,都是一樣的。」於是逮捕拓跋寔君及拓跋斤,送到長安,車裂處死。苻堅想要把拓跋珪遷到長安,燕鳳堅持請求說:「代王初亡,群下叛散,就留下這一個孫子,年紀幼小,沒有人再能領導代國。別部大人劉庫仁,勇敢而有智謀,另一酋長劉衛辰,狡猾多變,兩人都不可讓他們獨自統治。應該將諸部一分為二,令此二人分別統領。兩人之間,一向有深仇,勢均力敵之下,誰也不敢先動手。等代王的孫子年紀稍長,再立他繼位,如此,則陛下有存亡國、繼絕嗣之恩德於代國,使其子子孫孫永為不侵不叛之臣,這才是安定邊疆的良策。」苻堅聽從,將代國人民分為二部,黃河以東屬於劉庫仁,黃河以西屬於劉衛辰,各拜官爵,讓他們各自統領其眾。賀訥將拓跋珪送到獨孤部,與南部大人長孫嵩、元佗等,都依靠劉庫仁。行唐公苻洛認為拓跋什翼犍的兒子拓跋窟咄年長,把他遷到長安。苻堅讓拓跋窟咄入太學讀書。

  苻堅下詔說:「張天錫繼承了先輩的成果,憑藉百年之業,專擅河右,跋扈一方。索頭部落世代橫跨朔北,位居要衝,東接穢貊,西到烏孫,控弦之士,有百萬之多,虎視雲中。朕分別派出兩支部隊,討伐這兩個狡黠的醜類,出師不過一年,就殄滅二凶,俘虜投降一百萬人,開闢疆土九千里,五帝之所未能賓服,周朝、漢朝所未能抵達的地方,無不經過幾重翻譯,前來朝拜,仰望我風俗,遵守我職責。有司可速速班功受爵,戰士一律免除五年賦稅差役,賜爵位為三級。」於是加授行唐公苻洛為征西將軍,任命鄧羌為并州刺史。

  陽平國常侍慕容紹私下對他的哥哥慕容楷說:「秦恃其強大,四處征戰,不勝不休,北邊要戍衛雲中,南邊要駐守蜀、漢,運輸線長達萬里,道路上墳墓相望。兵疲於外,民困於內,危亡將近矣。冠軍叔(冠軍將軍慕容垂)仁智英明,必能恢復燕祚,我等但當愛惜身體,以待天時而已!」

  【華杉講透】

  慕容紹所說的,是「數勝必亡」的道理。數戰數勝,表面上很威風,但是數勝則君主驕傲,數戰則兵民疲弊,以驕傲的君主率領疲弊的兵民,就快要滅亡了。

  不過,道理歸道理,前秦之亡,並非亡於數戰數勝;記錄慕容兄弟的談話,不過是根據後來的結果,選擇性記錄前面的「徵兆」而已。難道苻堅不應該征服涼、蜀、代嗎?難道統一北方之後,不應該渡過長江,統一中國嗎?

  中國歷代都重視記錄及研究歷史,尋求治亂興替的原因,但是,從未找到「真因」——真正的原因。權謀越來越發達,而政治沒有進步,從春秋戰國蓬勃興起,秦漢定下國本,一直到清朝,政治文明一直處在停滯狀態。

  當初,前秦既攻克涼州,朝議征討西邊的氐族和羌族部落。秦王苻堅說:「那些種族部落雜居,不相統一,並不能成為中國大患。應該先撫慰曉諭,向他們徵收租稅。如果不聽,再行征討。」於是,派殿中將軍張旬前往宣慰,庭中將軍魏曷飛率騎兵二萬七千人跟隨其後。魏曷飛對氐人、羌人恃險不服,十分憤怒,縱兵攻擊,大掠而歸。苻堅對其違反命令非常憤怒,鞭打他二百鞭,斬前鋒督護儲安,向氐人、羌人謝罪。氐、羌大悅,投降、歸附的士兵貢獻有八萬三千餘部落。雍州士族先前因亂世流寓河西的,都聽任他們回到本鄉。

  劉庫仁分別招撫離散的部落人民,恩信甚著;侍奉拓跋珪,殷勤周全完備,不因為興廢而改變自己為臣下的態度;時常對兒子們說:「這孩子,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業,你們應該謹慎地侍奉他。」秦王苻堅賞其功,加授廣武將軍,並給予他旌旗、戰鼓、傘蓋。

  劉衛辰恥於地位在劉庫仁之下,怒殺前秦五原太守後叛變。劉庫仁攻擊劉衛辰,破之,追至陰山西北一千餘里,俘虜其妻子兒女。又西擊庫狄部,將其部落遷移安置在桑乾川。過了很久,苻堅任命劉衛辰為西單于,督攝河西各族夷人,屯駐代來城。

  11 這一年,鮮卑南單于乞伏司繁去世,兒子乞伏國仁繼位。

  太元二年(公元377年)

  1 春,高句麗、新羅、西南夷都派遣使臣到前秦朝貢。

  2 後趙原將作功曹(官名)熊邈屢次向秦王苻堅講述石氏宮室器玩之盛,苻堅任命熊邈為將作長史,兼領尚方丞(尚方是掌宮廷器物製造的部門),大修舟艦、兵器,以金銀裝飾,極為精巧。慕容農私下對慕容垂說:「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頹靡,如今又重之以奢侈,災殃將至矣,圖讖預言,應當有應驗。大王應該結納英傑,以承天意,不可錯過天時!」慕容垂笑道:「天下事不是你所能預知的。」

  3 桓豁表舉兗州刺史朱序為梁州刺史,鎮守襄陽。

  4 秋,八月十六日,任命尚書僕射謝安為司徒,謝安推辭不受;於是加授為侍中、都督揚州、豫州、徐州、兗州、青州五州諸軍事。

  八月二十五日,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十月十一日,任命桓沖為都督江州、荊州、梁州、益州、寧州、交州、廣州七州諸軍事,兼領荊州刺史;任命桓沖的兒子桓嗣為江州刺史。又任命五兵尚書王蘊為都督江南諸軍事,兼領徐州刺史;任命征西司馬兼南郡相謝玄為兗州刺史,兼領廣陵相,監長江以北諸軍事。桓沖認為前秦強盛,想要將鎮所移到長江以南,上奏申請從江陵遷到上明,派冠軍將軍劉波守江陵,咨議參軍楊亮守江夏。王蘊堅決推辭徐州刺史職位,謝安說:「卿居於皇后父親之重,不應妄自菲薄,辜負朝廷的信任。」王蘊於是受命。

  當初,中書郎郗超自以為自己的父親郗愔官位待遇應在謝安之上,而謝安入掌朝廷大權,郗愔卻仍居於閒職,心中憤憤不平,常常形於辭色,由此與謝氏有矛盾。此時朝廷方以秦寇為憂,下詔訪求文武良將可以鎮御北方者,謝安推薦自己哥哥的兒子謝玄。郗超聽聞,嘆息說:「謝安之明,能夠不顧他人閒話,舉薦自己家親人;謝玄之才,足以不辜負他的舉薦。」眾人都不以為然。郗超說:「我曾經與謝玄一起在桓溫府工作,見過他的任才用人,不管是穿皮靴的還是穿木屐的,都能放在恰當的位置,所以我知道他的本事。」

  謝玄招募驍勇之士,得彭城劉牢之等數人。任命劉牢之為參軍,常領精銳為前鋒,戰無不勝。當時號稱「北府兵」,敵人都畏懼他。

  5 十月十二日,護軍將軍、散騎常侍王彪之去世。當初,謝安要增修宮室,王彪之說:「中興之初,(元帝司馬睿)就以東府為宮,非常簡陋。蘇峻之亂,成帝(司馬衍)在御史台會議廳,幾乎擋不住寒暑,所以才修建新宮。規格比漢、魏簡陋,但已經比初過江時奢侈了。如今寇敵方強,豈可大興土木,勞擾百姓!」謝安說:「宮室弊陋,後世會說我們無能。」王彪之說:「擔當天下重任的人,當保國寧家,勤勞政事,難道把修建宮室當能耐嗎?」謝安不能反駁,所以在王彪之在世期間,終究什麼宮殿也沒建。

  6 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去世。當初,郗超與桓氏一黨,因為知道父親郗愔忠於王室,不讓父親知道。等到郗超病重,拿出一箱書信給門生說:「我父親年紀大了,我死之後,如果他悲傷過度,以致影響到飲食睡眠時,就把這箱書信給他;如果他還可以節哀,就把這箱子燒掉。」既而郗愔果然哀惋成疾,門生呈上箱子,打開一看,都是郗超與桓溫往來密謀的書信。郗愔大怒說:「這小子早就該死!現在死已經晚了!」於是不再哀哭。

  太元三年(公元378年)

  1 春,二月十七日,東晉開始修建新宮殿,孝武帝司馬昌明移居會稽王邸。

  2 秦王苻堅派遣征南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代理尚書令、長樂公苻丕,武衛將軍苟萇和尚書慕容暐率步騎兵七萬入寇襄陽,命荊州刺史楊安率領樊城、鄧縣部隊為前鋒,征虜將軍、始平人石越率精騎一萬從魯陽關出發,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率眾五萬從南鄉出發,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率眾四萬從武當出發,會師進攻襄陽。

  夏,四月,秦兵到了沔北,梁州刺史朱序認為前秦沒有水軍,不用擔心。既而石越率騎兵五千浮渡漢水,朱序驚駭惶恐,固守中城。石越攻克襄陽外城,繳獲船隻一百餘艘,接剩餘的軍隊渡河。長樂公苻丕督諸將攻中城。朱序的母親韓氏聽聞秦兵將至,親自登城巡視,到了城牆西北角,認為不夠堅固,於是率領一百多個婢女及城中女丁,在城牆內再加築一道輔助城牆。後來秦兵進攻,城牆西北角果然崩塌,眾人移守新城牆,襄陽人稱之為夫人城。

  桓沖在上明,擁眾七萬,但畏懼秦兵之強,不敢進兵救援。

  苻丕想要急攻襄陽,苟萇說:「我軍兵力十倍於敵人,糧秣堆積如山,現在只要逐漸遷移漢水、沔水一帶的百姓到許昌、洛陽,然後,截斷敵人交通線,絕其援兵,他就譬如網中之鳥,不怕抓不住他。何必強攻堅城,多殺將士,急求成功呢!」苻丕聽從。

  慕容垂攻陷南陽,生擒太守鄭裔,與苻丕會師襄陽。

  3 秋,七月,新宮建成;二十五日,皇帝司馬昌明搬入新宮。

  4 前秦兗州刺史彭超奏請攻打晉國沛郡太守戴逯所駐守的彭城,並且說:「希望陛下另外派遣一位大將,進攻淮南諸城,與征南將軍苻丕形成像下圍棋一樣的劫爭之勢,東西並進,定可平定建康。」秦王苻堅聽從,讓他都督東討諸軍事。前秦後將軍俱難、右禁將軍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步騎兵七萬入寇淮陽、盱眙。

  彭超,是彭越的弟弟。邵保,是邵羌的堂弟。

  八月,彭超攻彭城,朝廷下詔,命右將軍毛虎生率眾五萬,鎮守姑孰,以御秦兵。

  前秦梁州刺史韋鍾包圍晉國魏興太守吉挹於西城。

  5 九月,秦王苻堅與群臣飲酒,以秘書監朱肜為酒令官,下令每個人都必須喝到極醉為止。秘書侍郎趙整作《酒德之歌》,說:「地上有酒泉,天上有酒池,杜康最會釀酒,儀狄最先知道喝酒會亡國。紂因為酒亡了商,桀因為酒亡了夏,這樣看來啊,前人的危亡,正是後人的教訓。」苻堅大悅,命趙整寫下來,作為酒戒,從此宴會群臣,僅保持飲酒的禮儀而已。

  6 前秦涼州刺史梁熙遣使入西域,宣揚國威和恩德。冬,十月,大宛獻汗血馬。秦王苻堅說:「我早就傾慕漢文帝的為人,用千里馬來做什麼呢?」命群臣作《止馬之詩》,把馬送回去。

  7 巴西人趙寶在涼州騎兵,自稱晉國西蠻校尉、巴郡太守。

  8 前秦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鎮守洛陽,謀反。秦王苻堅說:「長史呂光忠正,必定不與苻重同謀。」即刻命令呂光逮捕苻重,檻車送到長安,赦免他,以公爵身份回自己宅第。苻重,是苻洛的哥哥。

  9 十二月,前秦御史中丞李柔上奏彈劾說:「長樂公苻丕等,擁眾十萬,攻圍小城,日費萬金,久而無效,請逮捕下廷尉。」秦王苻堅說:「苻丕等耗費巨大,卻沒有戰果,確實應該貶職誅戮;但是大軍已經出動這麼久,不可空手而回,特別原諒他們,令以成功贖罪。」派黃門侍郎韋華持節痛斥苻丕等,賜給苻丕一把劍,說:「明年春天再沒有捷報,你就可以用這把劍自裁,不要厚著臉皮來見我!」

  10 投降前秦的周虓,秘密寫信給桓沖,透露秦國機密;又逃奔漢中,秦人將他抓獲,但還是赦免了他。

  【華杉講透】

  周虓無論怎麼折騰,苻堅都赦免他,侮辱前秦君臣也好,做間諜與敵國同謀也好,他都不會等到處罰,只會等到尊重,還要厚遇。這是一種心理學現象,叫作「人們會在他已經下注的地方繼續下注」。之前苻堅表彰周虓對故主的忠貞,如果因為他繼續效忠晉國而處罰他,前面的表彰,就白費了。所以,周虓每禍害苻堅一次,他的政治資本反而又加大一次,成了傳奇了。

  太元四年(公元379年)

  1 春,正月八日,大赦。

  2 前秦長樂公苻丕等得詔惶恐,於是下令諸軍合力主攻襄陽。秦王苻堅想要親自指揮攻打襄陽,下詔命陽平公苻融率關東六州軍隊會師壽春,梁熙率河西軍隊為後繼。陽平公苻融進諫說:「陛下欲取長江以南,固當深謀遠慮,不可倉促行事。如果僅僅是攻取襄陽,怎麼會需要陛下親勞大駕?沒有出動全國軍隊,卻只為攻下一座城池,這是用隨侯的夜明珠,裝彈弓上去打千仞高的飛雀啊。」梁熙進諫說:「晉主之暴虐,還沒到孫皓那個地步,而江山險固,易守難攻。陛下如果一定要統一江南,也不過是分命將帥,以關東部隊,南臨淮河、泗水;以梁州、益州之師,從巴東、三峽順江而下,又何必親自駕著御車,遠幸沼澤之中呢?當初漢光武帝誅討公孫述,晉武帝擒孫皓,也沒聽說兩位皇帝親自統帥六師,自己擂動戰鼓,冒著敵人的箭雨衝殺的。」苻堅於是停止。

  皇帝司馬昌明下詔,命冠軍將軍、南郡相劉波率眾八千人救援襄陽,劉波畏敵,不敢前進。朱序屢次出戰,擊破秦兵,秦兵撤退,離城稍遠,朱序不設防備。二月,襄陽督護李伯護秘密讓自己兒子聯絡秦軍,請為內應。長樂公苻丕命諸軍進攻。二月戊午日(二月無此日),攻克襄陽,抓獲朱序,送到長安。秦王苻堅認為朱序能守節,拜他為度支尚書;認為李伯護不忠,斬首。

  【華杉講透】

  苻堅的荒謬,就在於此;苻堅的敗亡,也亡在這上面。一個氐族人,嚮慕中華文化,但是他和石勒一樣,沒有真正理解中華文化和儒家價值觀,法家潛規則以及中華政治秩序的運行邏輯。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他的仁義,就成了不倫不類,讓人困惑。天下尚未統一,現在不是講「各事其主」的時候。既然你自稱是正統,要統一天下,那麼,其他政權就都是反賊,反賊投降,那叫「起義」,要號召所有人起義,怎麼能斬了李伯護呢?今天斬了李伯護,明天誰還給你做內應呢?朱序忠貞,他身在前秦,還是對晉朝忠貞。周虓翻不起什麼大浪,朱序在淝水之戰可是要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苻堅應該給李伯護封侯,這樣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策反其他人。李伯護也是這麼想的,按歷史經驗和遊戲規則,這是絕對不會落空的。他真沒想到遇到一個「二百五」皇帝。

  苻堅斬了李伯護,向晉國全體將士釋放了一個強烈的政治信號:你們要效忠自己的國家,不要向我投降!不要向我投降!然後,他就要帶著慕容垂、朱序這些時刻準備推翻他的人,去和晉國決戰,其結局,可想而知了。

  前秦將軍慕容越攻陷順陽,俘虜太守、譙國人丁穆。苻堅要給他官職,丁穆堅決推辭,不接受。苻堅任命中壘將軍梁成為荊州刺史,配兵一萬,鎮守襄陽,選拔有才能和名望的人,禮敬任用。

  桓沖因為襄陽陷落,上疏繳還印信和符節,請解職,朝廷不許。下詔將劉波罷官,不久又重新任命他為冠軍將軍。

  3 前秦任命前將軍張蚝為并州刺史。

  4 晉國兗州刺史謝玄率眾一萬人救援彭城,駐軍於泗口,想要派使者去向戴逯報告消息,卻找不到合適的人。部曲將田泓自請潛水而行,前往彭城,謝玄就派他去。田泓被秦兵俘獲,厚厚地賄賂他,讓他跟城裡人說援軍已被擊敗。田泓假意許諾,到城下大喊說:「南軍馬上就到,我單行來報,為賊所得。你們努力!」秦軍殺了田泓。彭超的輜重在留城,謝玄聲稱要派後軍將軍、東海人何謙攻打留城。彭超接到消息,解除彭城包圍,引兵回留城保護輜重物資。戴逯率彭城部眾,跟隨何謙投奔謝玄,彭超於是占據彭城,留兗州治中徐褒鎮守,自己南下攻打盱眙。

  秦將俱難攻克淮陰,留邵保鎮守。

  5 三月十日,皇帝司馬昌明下詔說:「邊境多難,今年收成也不好,所有供應御用的東西,都要從儉節約;皇族供給,百官俸祿,暫時減半。各種工程費用,凡不是軍國急務的,一律減省或停止。」

  6 癸未日(三月無此日),朝廷派右將軍毛虎生率眾三萬人出擊巴中,以緩解魏興所受的軍事壓力。前鋒督護趙福等到了巴西,被秦將張紹等擊敗,損失七千餘人。毛虎生撤退,屯駐巴東。蜀人李烏聚眾二萬,包圍成都,呼應毛虎生,秦王苻堅派破虜將軍呂光擊滅李烏。

  夏,四月二十六日,秦將韋鍾攻陷魏興,魏興太守吉挹想要引刀自殺,左右奪其刀。正在這時秦兵衝進來,將吉挹俘虜,吉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苻堅嘆息說:「周虓不屈於前,丁穆潔己於後,吉挹閉口而死,為何晉氏忠臣,如此之多!」吉挹的參軍史穎逃歸,將吉挹臨終手疏上呈皇帝,皇帝下詔,追贈吉挹為益州刺史。

  7 前秦毛當、王顯率眾二萬人從襄陽出發向東,與俱難、彭超會師攻打淮南。五月十四日,俱難、彭超攻陷盱眙,俘虜高密內史毛璪之。秦兵六萬包圍幽州刺史田洛於三阿,離廣陵僅一百里;朝廷大震,沿長江布防,派征虜將軍謝石率水師屯駐塗中。謝石,是謝安的弟弟。

  晉國右衛將軍毛安之等率眾四萬人屯駐堂邑。前秦毛當、毛盛率騎兵二萬襲擊堂邑,毛安之等驚慌潰逃。兗州刺史謝玄從廣陵出師救援三阿。五月二十五日,俱難、彭超戰敗,退保盱眙。六月七日,謝玄與田洛率眾五萬進攻盱眙,俱難、彭超又敗,退屯淮陰。謝玄派何謙等率水師乘漲潮逆流而上,夜,焚燒淮河橋。邵保戰死,俱難、彭超退屯淮北,謝玄與何謙、戴逯、田洛共同追擊,戰於君川,再次大破秦軍,俱難、彭超北走,僅僅逃得性命。謝玄回到廣陵,朝廷下詔,晉升他為冠軍將軍,加領徐州刺史。

  秦王苻堅接到戰敗消息,大怒。秋,七月,檻車徵召彭超下廷尉,彭超自殺。俱難被削爵為民。

  前秦任命毛當為徐州刺史,鎮守彭城;毛盛為兗州刺史,鎮守湖陸;王顯為揚州刺史,鎮戍下邳。

  謝安為宰相,秦人屢次入寇,邊兵失利,眾心危懼,謝安總是以鎮靜安詳的態度來穩定人心。其為政,只抓大綱,不管細碎小節。當時的人將謝安比作王導,並且說他的文雅還超過王導。

  8 八月七日,任命左將軍王蘊為尚書僕射,不久,又遷任丹楊尹。王蘊因為自己是皇后父親,避嫌,不願在京師做官,苦求外出;於是任命他為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會稽內史。

  9 這一年,前秦大饑荒。

  太元五年(公元380年)

  1 春,正月,前秦王苻堅再次任命北海公苻重為鎮北大將軍,鎮守薊城。

  二月,在渭城建立教武堂,命太學生當中懂得天文、地理及兵法者教授諸將。秘書監朱肜進諫說:「陛下東征西伐,所向無敵,四海之地,十得其八,雖然江南未服,也不足為道,本應該減少軍事行動,增修文化教育。卻反而建立軍校,教人戰鬥之術,這不是倡導昇平的辦法。況且諸將都是百戰歸來,還擔心他們不懂軍事嗎?讓他們去聽書生教他們怎麼打仗,恐怕也打擊他們的志氣。這實在是無益於實而有損於名,希望陛下考慮!」苻堅於是停止。

  2 秦征北將軍、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勇而多力,能坐著拉住奔跑中的牛,射箭能洞穿鐵犁;自以為有滅代之功,求開府儀同三司,朝廷不許,由此怨憤。三月,秦王苻堅任命苻洛為使持節、都督益州、寧州、西南夷諸軍事、征南大將軍、益州牧,讓他自己從伊闕趨赴襄陽,溯漢水而上。苻洛對官屬說:「孤,帝室至親,不得入為將相,而被擯棄於邊疆。如今又被扔到西南蠻荒地帶,還不許我經過京師,其中必有陰謀,恐怕是要讓梁成(荊州刺史)把我沉到漢水淹死吧!諸君意下如何?」幽州治中平規說:「逆取順守,是商湯、周武王;因禍為福,是齊桓公、晉文公。主上雖然不算昏暴,但是窮兵黷武,人民渴望得到休養生息的,十家裡面有九家。如果明公大旗一舉,必定率土雲從。如今明公跨據全燕,地盡東海,北總烏桓、鮮卑,東引句麗、百濟,控弦之士不下五十餘萬,奈何束手就征,蹈不測之禍!」

  苻洛擼起袖子,大聲說:「我意已決,敢阻攔者斬!」於是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秦王,任命平規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貞為左長史,遼東太守趙為左司馬,昌黎太守王縕為右司馬,遼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傑、牧官都尉魏敷等為從事中郎。分遣使者徵兵於鮮卑、烏桓、高句麗、百濟、新羅、休忍諸國,向他們征三萬兵協助北海公苻重戍衛薊城。諸國都說:「我們為天子守藩,不能從行唐公為逆。」苻洛懼怕,想要停止行動,猶豫未決。王縕、王琳、皇甫傑、魏敷知道他成不了事,想要舉報他。苻洛將他們都殺死。吉貞、趙讚說:「如今諸國不從,事情完全出乎我們當初的預料。明公如果不願去益州,可以遣使奉表,乞求留下,主上也不會不加考慮地拒絕。」平規說:「如今事情已經顯露,豈能中途停止!應該聲言接受詔命,然後盡起幽州之兵,南出常山,陽平公苻融必定出城郊迎,我們乘機抓捕他,進據冀州,動員關東全部部隊,以圖西征,天下可指麾而定!」苻洛聽從。夏,四月,苻洛率眾七萬人從和龍出師。

  秦王苻堅召群臣商議,步兵校尉呂光說:「行唐公以至親為逆,此天下所痛恨。願陛下撥給臣步騎兵五萬,取之就如在路上撿起東西一樣容易。」苻堅說:「苻重、苻洛兄弟,盤踞東北一隅,兵精糧廣,不可輕視。」呂光說:「他的部眾,是迫於凶威,被他裹挾,一時蟻聚而已。如果以大軍臨之,勢必瓦解,不足為憂。」苻堅於是派使者責備苻洛,讓他撤軍回和龍,許諾以幽州為他世世代代的永久封地。苻洛對使者說:「你回去告訴東海王(苻堅登基前為東海王),幽州褊狹,不足以容納萬乘之君,我要進入秦中稱王,以繼承高祖之基業。如果他能迎駕於潼關,我當封他為上公,回到他的封國。」苻堅怒,派左將軍、武都人竇沖及呂光率步騎兵四萬討伐;右將軍都貴乘驛馬車前往鄴城,率冀州兵三萬為前鋒;任命陽平公苻融為征討大都督。

  北海公苻重集結薊城部眾,與苻洛會師,屯駐中山,有十萬人之多。五月,竇沖等與苻洛戰於中山,苻洛大敗,被生擒,送到長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薊城,呂光追擊,將他斬首。屯騎校尉石越從東萊率騎兵一萬人,渡海襲擊和龍,斬平規,幽州全部平定。苻堅赦免苻洛,沒有誅殺他,遷徙他到涼州西海郡。

  【司馬光曰】

  有功不賞,有罪不誅,就算是堯、舜,也不能治國,何況其他人!秦王苻堅每次抓獲反賊,都寬免他,讓他的臣子們,都願意為逆。行險僥倖,就算力屈被擒,也不擔心會被處死,那叛亂怎麼會平息呢!《尚書》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威嚴克制溺愛,則成;溺愛克制威嚴,則敗。)《詩經》云:「毋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不要放縱詭詐的人,應該極端小心;遏制暴虐為寇的人,不要讓他作惡。)如今苻堅這兩條都違背,能不滅亡嗎?

  【華杉講透】

  性格即命運,君王的性格,就是國家的命運。苻堅之亡,就亡在他的性格弱點。

  苻洛是個隨興所至的人。因為不願意被調崗,就要叛變,被自己激勵的氣吞山河。到周邊少數民族部落征不到兵時,他又嚇壞了,要做縮頭烏龜。但是被平規一說,他勇氣又上來了。出兵之後,苻堅給他和平條件,讓他回幽州。這時候應該抓住機會縮回去了,他又口出狂言,要苻堅投降;到了戰場,又一觸即潰,被人擒了。

  一場鬧劇。

  3 朝廷認為,擊退秦兵,都是謝安和桓沖的功勞,拜謝安為衛將軍,與桓沖都開府儀同三司。

  4 六月十九日,大赦。

  5 六月二十二日,任命會稽王司馬道子為司徒,司馬道子堅決推辭,不接受。

  6 秦王苻堅召陽平公苻融為侍中、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任命征南大將軍、代理尚書令、長樂公苻丕為都督關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冀州牧。

  苻堅認為氐族人口增長,秋,七月,把三原、九嵕、武都、汧縣、雍城氐族人十五萬戶人家,由皇室宗親分別率領,散居到全國各方鎮,就如同古代諸侯一樣。

  長樂公苻丕率領氐族人三千戶,仇池氐族酋長、射聲校尉楊膺為征東左司馬,九嵕氐族酋長、長水校尉齊午為右司馬,各領一千五百戶,為長樂公苻丕的世卿(世襲貴族官員)。長樂國郎中令、略陽人垣敞為錄事參軍,侍講、扶風人韋幹為參軍事,申紹為別駕。楊膺,是苻丕王妃的哥哥;齊午,是楊膺的岳父。

  八月,分割幽州的一部分,設置平州,任命石越為平州刺史,鎮守龍城。中書令梁讜為幽州刺史,鎮守薊城。撫軍將軍毛興為都督河州、秦州二州諸軍事、河州刺史,鎮守枹罕。長水校尉王騰為并州刺史,鎮守晉陽。河州、并州二州各配氐族人三千戶。毛興、王騰都是苻氏姻親,在氐族人中有很高聲望。

  平原公苻暉為都督豫州、洛州、荊州、南兗、東豫、揚州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守洛陽。將洛州刺史治所遷到豐陽。任命巨鹿公苻睿為雍州刺史,鎮守蒲阪。各配氐族人三千二百戶。

  苻堅送苻丕到灞上,被遷徙的氐族人與父兄告別時,都失聲痛哭,悲哀的氣氛感動路人。趙整趁著侍宴的機會,撫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有音無意),伯勞(鳥)的舅父是仇綏(不知道是什麼鳥),尾長翼短不能飛。遠徙種(氐)人留鮮卑,一旦有事該找誰!」苻堅只是笑笑,但並不理會。

  【華杉講透】

  苻堅可能想把本民族的人散居全國,繁衍生息,成為可靠的諸侯。不過,這舉措似乎太早,就像趙整唱的:「遠徙種人留鮮卑。」身邊都是鮮卑人,首都還不安全呢!

  7 九月十日,司馬昌明的皇后王氏崩逝。

  8 冬,十月,九真太守李遜占領交州,起兵造反。

  9 秦王苻堅任命左禁將軍楊壁為秦州刺史,尚書趙遷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為寧州刺史。

  10 十一月十三日,葬定皇后王氏於隆平陵。

  11 十二月,前秦任命左將軍都貴為荊州刺史,鎮守彭城。

  12 前秦設置東豫州,任命毛當為刺史,鎮守許昌。

  13 這一年,秦王苻堅將之前俘虜的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餘人送回晉國。

  太元六年(公元381年)

  1 春,正月,孝武帝司馬昌明開始信奉佛法,在皇宮內設立精舍,請和尚們居住。尚書左丞王雅上表進諫,孝武帝不聽。王雅,是王肅的曾孫。

  2 正月二十六日,任命尚書謝石為僕射。

  3 二月,東夷、西域六十二國入貢於秦。

  4 夏,六月一日,日食。

  5 秋,七月二十五日,交趾太守杜瑗斬李遜,交州平定。

  6 冬,十月,被貶為平民的前武陵王司馬晞在新安去世,朝廷追封他為新寧郡王,讓他的兒子司馬遵為繼嗣。

  7 十一月己亥(本月無此日),任命前會稽內史郗愔為司空;郗愔堅決推辭。

  8 前秦荊州刺史都貴派他的司馬閻振、中兵參軍吳仲率眾二萬人入寇竟陵,桓沖派南平太守桓石虔、衛軍參軍桓石民等率水陸兩軍二萬人拒敵。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

  十二月八日,桓石虔襲擊閻振、吳仲,大破秦軍,閻振、吳仲退保管城。桓石虔攻城,十二月二十七日,攻陷管城,俘虜閻振、吳仲,斬首七千級,俘虜一萬人。皇帝下詔,封桓沖的兒子桓謙為宜陽侯,任命桓石虔兼領河東太守。

  9 本年,江東發生大饑荒。

  太元七年(公元382年)

  1 春,三月,前秦大司農、東海公苻陽,員外散騎侍郎王皮,尚書郎周虓謀反,事情敗露,被逮捕,交付廷尉。苻陽,是苻法之子;王皮,是王猛之子。秦王苻堅問他們為什麼造反,苻陽說:「臣的父親哀公(苻法)無罪而死,臣只是為父復仇而已。」苻堅哭泣說:「哀公之死,不是由我做主,你難道不知?」

  王皮說:「臣的父親為丞相,有佐命之功勳,而臣卻不能免於貧賤,所以想要圖富貴而已。」苻堅說:「丞相臨終,將你託付給我,只是要我給你十頭牛為耕田之資,沒有向我為你申請官職。知子莫若父,你父親真是英明!」

  周虓曰:「周虓世荷晉恩,生為晉臣,死為晉鬼,有什麼好問的!」之前,周虓屢次陰謀反叛,左右都請求殺掉他。苻堅說:「他是烈士,志向如此,他還怕死嗎?殺了他,不過讓他成名罷了!」全部赦免,不誅殺,將苻陽流放到涼州高昌郡,王皮、周虓都流放到朔方之北。周虓後來死在朔方。苻陽勇力過人,後來又流放到鄯善。到了建元末年,前秦大亂,苻陽劫持鄯善國相,想要東歸,鄯善王殺了他。

  2 秦王苻堅將鄴城的銅駝、銅馬、飛廉(風神)、翁仲(銅人)運到長安。

  3 夏,四月,苻堅任命扶風太守王永為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兇狠陰險,行為惡劣,而王永清修好學,所以苻堅任用他。

  苻堅任命陽平公苻融為司徒,苻融堅決推辭,不接受。苻堅正謀劃伐晉,於是任命苻融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4 五月,幽州蝗災,廣袤千里。秦王苻堅派散騎常侍、彭城人劉蘭徵發幽州、冀州、青州、并州百姓,撲除蝗蟲。

  5 秋,八月十一日,晉國大赦。

  6 秦王苻堅任命諫議大夫裴元略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讓他秘密訓練水師,準備順江而下,攻打晉國。

  7 九月,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入朝於秦,自請為嚮導,以討伐西域對前秦還不臣服的國家,按漢朝時的辦法,設置西域都護,統領西域。秦王苻堅任命驍騎將軍呂光為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與凌江將軍姜飛、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統兵十萬,鐵騎五千,準備討伐西域。陽平公苻融進諫說:「西域荒遠,得了他的人民,也不能驅使,得了他的土地,也不產糧食,漢武帝當年征討西域,得不償失。如今勞師萬里之外,重蹈漢朝的錯誤,臣感到痛惜!」苻堅不聽。

  8 桓沖派揚威將軍朱綽攻擊前秦荊州刺史都貴於襄陽,焚燒並踐踏沔北屯田,擄掠六百餘戶人家而還。

  9 冬,十月,秦王苻堅會見群臣於太極殿,說:「朕自從繼承祖業,已經三十年,四方略定,唯有東南一隅,還未服從王道教化。如今粗略統計我國士卒,可得九十七萬人,我想要親自率兵,討伐晉國,如何?」

  秘書監朱肜說:「陛下替上天行使懲罰,必定是有徵無戰,晉主要麼是口銜玉璧到軍門前投降,要麼是逃亡死於江海,之後,陛下讓中國士民北歸,讓他們恢復家園,然後回輿東巡,告成於泰山,這正是千年一遇的偉大事業!」苻堅喜道:「這正是我的志向。」

  尚書左僕射權翼說:「當初紂王無道,但是朝中還有三個仁人(微子、箕子、比干),周武王尚且為之回師。如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沖都是江東偉人,君臣和睦,內外同心。在臣看來,不可圖謀。」苻堅默然良久,說:「諸君各自都說說。」

  太子左衛率石越說:「今年鎮星守著斗星,按星象,福德在吳。伐吳,必有天殃。況且他們占據長江天險,人民又樂意為國家所用,現在還不可征伐!」苻堅說:「當初武王伐紂,也違背天象和占卜結果。天道幽遠,不是我們所能知道的。夫差、孫皓都仗恃長江天險,最終也不能免於亡國。如今以我國兵力之多,每人扔下一根馬鞭,也足以讓長江斷流,他們又有何險可恃呢!」石越說:「商紂、夫差、孫皓都淫虐無道,所以為敵國攻取,就像路上撿起東西一樣容易。如今晉雖無德,也沒有大罪,希望陛下暫且按兵不動,廣積糧食,等他們自己出問題。」

  於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久不決。苻堅說:「這就好像自己蓋房子,卻老是去問過路人的意見,那房子永遠也蓋不成。我應當自己決斷!」

  群臣都出去了,苻堅單獨留下陽平公苻融,對他說:「自古定大事,不過一二臣而已。如今眾言紛紛,都只能給我添亂,我當與你決議。」符融說:「如今伐晉有三難:一是天道不順,二是晉國並無可乘之機,三是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群臣之中,說晉不可伐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聽他們的。」苻堅變臉說:「你尚且如此,我還能指望誰!我強兵百萬,兵器物資堆積如山,我雖然未必是什麼英主,但也不是愚劣之輩。乘百戰百勝之勢,擊垂死將亡之國,何患不能攻克,豈可留此殘寇,長為國家之憂!」苻融哭泣說:「晉國尚未可滅,這是昭然明白之事。如今勞師大舉,恐怕無萬全之功。況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讓他們布滿京畿,這些人,都和我們有深仇大恨。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擔心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掖,到時候悔之莫及!臣的愚妄意見固然不足以採納,王猛一時英傑,陛下時常把他比作諸葛亮,現在不記得他臨終之言了嗎?」苻堅不聽。於是朝臣進諫者甚眾,苻堅說:「以我擊晉,比較其強弱之勢,就如疾風之掃秋葉,而朝廷內外都說不可,這真是讓我不能理解!」

  太子苻宏說:「今年福星籠罩東吳,加上晉君無罪,如果大舉興師,又不能取勝,恐怕威名外挫,財力內竭,這正是群臣所擔心的!」苻堅說:「當年我滅燕,也是逆犯歲星,照樣取勝,天道不是凡人能知道的。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都是有罪的暴君嗎?」

  冠軍將軍、京兆尹慕容垂對苻堅說:「弱者被強者吞併,小的被大的吞併,這都是理勢自然,並不是什麼很難了解的道理。以陛下的英明神武,威加海外,虎旅百萬,韓信、白起滿朝,而蕞爾江南,獨違王命,豈可還留著他以遺禍子孫呢!《詩經》說:『謀夫孔多,是用不集。』(出主意的人太多,啥也幹不成。)陛下聖心獨斷足矣,何必問那些朝臣意見!晉武帝平吳,所依靠的就是張華、杜預兩三個人而已,如果聽朝眾之言,豈有統一天下之功!」苻堅大悅,說:「與我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賜給慕容垂綢緞五百匹。

  苻堅銳意欲取江東,興奮得晚上睡不著。陽平公苻融進諫說:「『知足就不會受辱,知止就不會失敗。』自古窮兵極武者,沒有不亡的。況且我們本是戎狄,中國正朔不會歸我們。江東雖微弱僅存,但是是中華正統,天意必定不會讓他滅絕。」苻堅說:「帝王歷數,豈有常邪!唯德之所在耳!劉禪不是漢室後裔嗎?終究為魏所滅。你之所以不如我,病根就在這兒,不懂變通!」

  苻堅一向信任敬重和尚道安,群臣請道安找機會進言。十一月,苻堅與道安同車游於東苑,苻堅說:「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道安說:「陛下應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維,自身的昌隆足與堯、舜相比,何必親自冒著風吹雨打,去經略遠方呢!況且東南地勢低洼潮濕,瘴氣易生,當初舜帝南遊,就死在南方,大禹前往,也是有去無回。有什麼值得勞您大駕呢!」苻堅曰:「天生百姓,而為他們樹立君主,來治理他們,朕豈敢偷懶,讓那一方人民唯獨得不到天子恩澤呢!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古代帝王都沒有征伐之事了!」道安說:「如果必不得已,陛下可以駐蹕洛陽,先派使者奉尺書招降於前,再以諸將總六師於後,他必定稽首入臣,也不必陛下親涉江、淮啊。」苻堅不聽。

  苻堅所寵幸的張夫人進諫說:「妾聽說天地之生萬物,聖王之治天下,都是順其自然,所以功無不成。黃帝用牛拉車,用馬為坐騎,這是順應牛馬的天性;大禹疏浚九川,填平九澤,是順應地勢高低;后稷播種百穀,是順應天時;湯、武率天下而攻桀、紂,是順應人心。這都是有因則成,無因則敗。如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唯獨決意要去,妾不知陛下所依靠的是什麼,所順應的是什麼。《尚書》說:『天聰明自我民聰明。』上天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是依從人民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更何況人呢!妾又聽聞,王者出師,必上觀天道,下順人心。如今人心是已經不以為然了,請再驗之天道吧。諺語說:『雞夜鳴者不利行師,犬群嗥者宮室將空,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眾雞夜鳴,群犬哀嗥,廄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這些,都不是出師的祥兆啊!」苻堅說:「軍旅之事,不是婦人應當參與的!」

  苻堅的幼子、中山公苻詵最有寵,也進諫說:「臣聽聞國之興亡,在於他對賢人的態度,是任用還是捨棄。如今陽平公苻融,是國之謀主,而陛下違背他的意見;晉有謝安、桓沖,而陛下要去討伐。臣私底下感到困惑。」苻堅說:「天下大事,小孩子知道什麼!」

  【華杉講透】

  苻融把道理已經說盡了,晉國上下一心,無機可乘。按《孫子兵法》,發動戰爭之前,要計算有沒有勝算,這就是廟算,在朝廷廟堂上算一算。算什麼呢,五事七計。五件事,道、天、地、將、法;七個科目: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

  道,是「令民與上同意者」,是上下一心。這一條,明顯苻堅不具備。他所有最親近的人和大臣們都反對發動戰爭,只有一個馬屁精朱肜,胡說八道說必定有徵無伐,不用動手,陛下一去,他們就投降了。還有一個包藏禍心的慕容垂,極力慫恿,但他其實是把這當成滅亡前秦、興復燕國的機會。

  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晉國一方。而苻堅還能再算一算的,就是兵將、法令和賞罰了。法令、賞罰,他也不如晉國。唯一優勢,就是兵力。但是,他的兵力,也是烏合之眾,裡面一大堆準備乘機起事的降將。苻堅的勝算,實在是沒有。

  但是,苻堅要伐晉,是志向,是征服欲,非干不可。一個被欲望燃燒,自己興奮得晚上都睡不著覺的人,是不能被說服的。你舉什麼例子來說服他,他都馬上能找到反面證據來駁回;或者直接取消你的發言權——說苻融:你不如我!說張夫人:婦人家不要參與!說苻詵:小孩子懂個什麼!

  被征服欲點燃的苻堅,舉著火把向南,而他的慾火,將點燃的是北中國。

  10 前秦劉蘭負責滅蝗蟲,從秋天到冬天,也不能消滅。十二月,有司奏請逮捕劉蘭,下廷尉審判。秦王苻堅曰:「這是天災,不是人力所能除,這是因為朕之失政而起,劉蘭有什麼罪?」這一年,前秦大豐收,上等田一畝收七十石,下等田一畝收三十石,蝗蟲只在幽州,沒有蔓延出境,而且不食麻豆,上等田每畝收成一百石,下等田每畝收成五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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