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公元348年）

  1 夏，四月，林邑入寇九真，殺當地士民十之八九。

  2 後趙秦公石韜有寵於後趙王石虎，石虎想要立他為繼承人，因為太子石宣年長，猶豫未決。石宣曾經忤逆石虎旨意，石虎怒道：「後悔沒有立石韜！」石韜於是更加驕縱，在太尉府建造殿堂，命名為宣光殿（「宣」字犯了石宣名諱），梁長九丈。石宣見而大怒，斬了工匠，砍斷房梁而去。石韜怒，再把梁增加到十丈。石宣聽到消息，對親信楊柸、牟成、趙生說：「那兇狠的小子，傲慢剛愎，竟敢如此！你們如果能殺了他，我登基之後，將石韜的國邑全部分給你們。石韜一死，主上必定來弔喪，我乘機做大事，一定可以成功。」楊柸等人許諾。

  秋，八月，石韜夜裡與僚屬在東明觀宴會，住宿在佛精舍。石宣派楊柸等人用繩梯攀援而入，殺石韜，拋下刀箭而去。第二天，石宣奏報石韜被殺的消息，石虎哀驚氣絕，久久才甦醒過來，準備出宮臨喪，司空李農進諫說：「殺害秦公的，不知是何人，但兇手一定還在京師，鑾輿不宜輕出。」石虎於是停止，戒嚴發哀於太武殿。石宣前往弔唁，不哭，只是「呵呵」，讓人拉開被衾，觀看屍體，大笑而去。石宣又逮捕大將軍記室參軍鄭靖、尹武等，準備指控他們為兇手。

  石虎懷疑是石宣殺了石韜，想要召他來問話，擔心他不來，於是詐言其母杜後哀痛過度，病危。石宣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懷疑，進宮覲見，於是被扣留。建興人史科知道他的陰謀，告發。石虎派人抓捕楊柸、牟成，都已逃走，抓到了趙生，審問，招供。石虎悲怒到了極點，將石宣關押在席庫，用鐵環穿過他的下巴，取來殺石韜的刀箭，舐上面的血跡，哀號之聲震動宮殿。佛圖澄說：「石宣、石韜都是陛下之子，如今為了石韜而殺石宣，是禍上加禍。陛下如果能對石宣加以慈愛寬恕，福祚還能長久。如果一定要誅殺他，石宣將化為掃帚星，掃平鄴宮。」石虎不聽，在鄴城北堆起柴堆，上面樹立標杆，標杆頂上裝置一個轆轤，穿上繩索，一張梯子靠在柴堆上，將石宣帶到柴堆下，讓石韜所寵幸的宦官郝稚、劉霸拔掉石宣頭髮，再拔掉他的舌頭，牽他登梯。郝稚用繩子穿過石宣下巴，用轆轤將他絞上柴堆。劉霸砍斷石宣手足，挖出眼珠，剖開小腹，讓腸子流出來，就如同石韜傷勢一樣。四面縱火，煙炎際天，石虎帶著昭儀以下數千人登中台遙望。火滅之後，取灰分別灑在諸城門十字路口。又殺石宣妻妾兒子九人。石宣的小兒子才幾歲，石虎一向疼愛他，抱著他哭泣，想要赦免他，但是大臣們不聽，就從石虎懷抱中拖走誅殺。那小孩兒拉著石虎衣裳大叫，以至於衣帶都拉斷了，石虎因此發病。又廢黜其皇后杜氏（石宣生母）為庶人，誅殺太子宮四率（四翼衛隊長）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部車裂肢解，屍體丟入漳水。東宮改為家畜養殖場，養豬牛。東官衛士十餘萬人全部謫戍涼州。之前，散騎常侍趙攬曾經對石虎說：「宮中將有變，應該防備。」等到石宣殺了石韜，石虎懷疑趙攬知情不報，也將他誅殺。

  3 朝廷評議平蜀之功，準備將豫章郡封給桓溫。尚書左丞荀蕤說：「桓溫如果收復洛陽，又拿什麼來賞他呢？」於是加授桓溫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加授譙王司馬無忌為前將軍；袁喬為龍驤將軍，封湘西伯。荀蕤，是荀崧之子。

  桓溫滅蜀後，威名大震，朝廷都忌憚他。會稽王司馬昱認為揚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都推崇敬服，於是引為心腹，讓他參與朝政大權，用他對抗桓溫，於是殷浩與桓溫互相猜忌。

  

  殷浩認為征北長史荀羨、前江州刺史王羲之一向有聲名，擢升荀羨為吳國內史，王羲之為護軍將軍，作為自己羽翼。荀羨，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導的侄子。王羲之認為內外協和，然後國家可安，勸殷浩及荀羨不要和桓溫鬧矛盾，殷浩不聽。

  4 燕王慕容皝生病，召見世子慕容俊，囑咐說：「如今中原未平，正需要賢才俊傑以經略世務。慕容恪智勇兼備，才堪任重，你要倚重他，以完成我的遺志！」又說：「陽騖士行高潔，忠貞幹練，可托以大事，你要善待他！」九月十七日，慕容皝薨逝（得年五十二歲）。

  【華杉講透】

  人都是這樣，教導別人都明白，自己卻反著做。慕容皝囑咐慕容俊說天下未平，需要賢傑，要善待賢傑。他自己卻因為一句流言，就殺了慕容翰。

  所以人要正確決策，或者要修養自己，也都容易，就是假設不是我，是別人，我會勸他怎麼做，這樣的決策基本不會錯。如果拿對別人的要求來要求自己，人人都可為聖人。

  錯誤的根源無非兩條：一，我例外；二，這回不一樣。實際上是人人都一樣，每次都一樣。

  5 後趙王石虎議立太子，太尉張舉說：「燕公石斌有武略，彭城公石遵有文德，請陛下在這兩人中選擇。」石虎說：「你的話正合我意。」戎昭將軍張豺說：「燕公的生母出身低賤，又曾經有過錯；彭城公生母之前因為石遂太子的事被廢黜，如今又立他，臣擔心他心裡還有餘恨。陛下應謹慎考慮。」

  當初，石虎攻陷上邽時，張豺俘虜前趙主劉曜的幼女安定公主，有絕色，獻給石虎，石虎寵愛她，生下齊公石世。張豺因為石虎老病，想要立石世為嗣，冀望劉氏為太后，自己能得以輔政，於是遊說石虎說：「陛下再立太子，如果其生母都出身於倡賤，則禍亂相繼；如今應該選擇母親尊貴、能孝敬父母的人為太子。」石虎說：「你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太子在哪裡了。」石虎再與群臣議於東堂。石虎說：「我真想用純灰三斛，來洗滌我的肚腸！為什麼我會專生惡子，年過二十，就想殺父！如今石世年方十歲，等他長到二十，我已經老了。」於是與張舉、李農定議，令公卿上書請立石世為太子。大司農曹莫不肯署名，石虎派張豺問他緣故，曹莫叩頭說：「天下重器，不宜立少兒，所以不敢署名。」石虎說：「曹莫是忠臣，但是未能理解朕的意思。張舉、李農能知朕意，可以讓他們去做曹莫工作。」於是立石世為太子，以劉昭儀為王后。

  6 冬，十一月二十六日，葬燕文明王慕容皝。世子慕容俊即位，在境內發布赦令，遣使到建康告喪。任命其弟慕容交為左賢王，左長史陽騖為郎中令。

  7 十二月，任命左光祿大夫、領司徒、錄尚書事蔡謨為侍中、司徒。蔡謨上疏，堅決推辭，對親信說：「我若為司徒，將為後代嘲笑，在大義上不敢接受。」

  永和五年（公元349年）

  1 春，正月初四，大赦。

  2 後趙王石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寧，諸子皆進爵為王。

  故太子宮的高力兵團一萬多人謫戍涼州，走到雍城，聽說自己不在大赦令之列，石虎又下令雍州刺史張茂押送他們，張茂奪了他們馬匹，讓他們徒步推著小車，車上載運糧秣，運到放逐地所在。高力督、定陽人梁犢利用眾心怨憤，密謀作亂東歸，士兵們聽聞，都踴躍大呼。梁犢於是自稱晉國征東大將軍，率眾攻拔下辨。安西將軍劉寧從安定出擊，被梁犢擊敗。高力兵都多力善射，一人能當十多人，雖然沒有兵器盔甲，搶掠民間斧頭，裝上一丈長的斧柄，攻戰如神，所向崩潰。邊境戍卒都跟隨他們，攻陷郡縣，殺死長吏及二千石官員，長驅而東，到了長安，部眾已發展到十萬。樂平王石苞集結全部精銳抵禦，一戰而敗。梁犢於是東出潼關，向洛陽進軍。後趙主石虎任命李農為大都督、代理大將軍，統領衛軍將軍張賀度等步騎兵十萬人討伐，在新安作戰，李農等大敗；在洛陽作戰，又敗，退到成皋，構築工事防守。

  梁犢於是東掠滎陽、陳留諸郡，石虎大懼，任命燕王石斌為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統率冠軍大將軍姚弋仲、車騎將軍蒲洪等討伐。姚弋仲率其眾八千餘人到了鄴城，求見石虎。石虎病，不能接見，引入領軍省，賜以自己的御食。姚弋仲怒，不吃，說：「主上召我來擊賊，應該當面授以方略，我是來吃飯的嗎！主上不見我，我怎麼知道他是死是活？」石虎只得強撐著病情接見他，姚弋仲責備石虎說：「兒子死了，愁嗎？為什麼生病？兒子年幼時不給他找個好老師教他，讓他發展到叛逆；既然他叛逆，將他誅殺，又愁什麼！況且你久病，所立的兒子又年幼，你如果不能病癒，天下必亂。這才是你該擔憂的，不要擔憂這些毛賊！梁犢等人，不過是窮困思歸，相聚為盜，所過之處，殘暴如此，他們能成什麼氣候！老羌我為你一舉把他們了結！」姚弋仲性情狷直，對人不管貴賤，都稱「你」，石虎也不見怪，就在座位上授以他使持節、侍中、征西大將軍，賜以鎧甲戰馬。姚弋仲曰：「你看老羌能破賊不？」於是披甲跨馬於庭中，策馬南馳，不辭而出。於是與石斌等在滎陽攻擊梁犢，大破叛軍，斬下樑犢首級而還，再討其餘黨，全部消滅。石虎命姚弋仲劍履上殿，入朝不趨，進封西平郡公；蒲洪為侍中，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進封略陽郡公。

  3 始平人馬勖聚眾起兵，自稱將軍，後趙樂平王石苞討滅馬勖，誅殺三千多家。

  4 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撫、龍驤將軍朱燾攻擊在成都稱帝的范賁，斬范賁，益州平定。

  5 朝廷下詔，派謁者陳沈到燕國，拜慕容俊為使持節，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諸軍事，幽州、平州二州牧，大將軍，大單于，燕王。

  6 桓溫派督護滕畯率交州、廣州之兵攻擊林邑王範文於盧容，被範文擊敗，退屯九真。

  7 四月初九，後趙王石虎病危，任命彭城王石遵為大將軍，鎮守關右（函谷關以西）；燕王石斌為丞相，錄尚書事；張豺為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尚書。他們還受遺詔輔政。

  劉皇后厭惡石斌輔政，擔心他將不利於太子，與張豺密謀將他排擠出去。石斌當時在襄國，劉皇后遣使騙石斌說：「主上的病已經好轉，大王如果要打獵，可以停留，不必急著來。」石斌一向喜歡打獵、嗜酒，於是留下打獵，並且縱情飲酒。劉氏與張豺矯詔稱石斌無忠孝之心，將他免官回自己府邸，派張豺的弟弟張雄率龍騰衛士五百人看守。

  四月十九日，石遵從幽州到了鄴城。劉皇后命他到朝堂接受委任，配給他禁兵三萬，派遣他回去，石遵涕泣而去。當天，石虎病情稍有起色，問：「石遵來沒有？」左右回答說：「已經離去好久了。」石虎說：「只恨沒有見到他！」

  石虎登臨西閣，龍騰中郎二百餘人列拜於前。石虎問：「你們有什麼要求？」都說：「聖體不安，應該令燕王入宮宿衛，掌管兵馬。」又有人說：「請立燕王為皇太子。」石虎說：「燕王不在宮內嗎？召他來！」左右說：「燕王酒醉不醒，不能進宮。」石虎說：「派輦車去接他來，我當給他璽綬。」但是竟沒有人理會。石虎不久又陷於昏迷，抬回後宮。張豺派張雄矯詔殺死石斌。

  四月二十二日，劉皇后又矯詔任命張豺為太保、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一切按漢朝霍光先例。侍中徐統嘆息說：「大亂將起，我卻無力阻止。」服毒自殺。

  四月二十三日，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尊劉氏為皇太后。劉氏臨朝稱制，任命張豺為丞相，張豺推辭不受，請求任命彭城王石遵、義陽王石鑒為左右丞相，以安撫其心，劉氏聽從。

  張豺與太尉張舉密謀誅殺司空李農，張舉一向與李農友善，秘密通知李農。李農逃奔廣宗，率領乞活（流民集團）數萬家退守上白自保。劉氏派張舉統率宿衛諸軍包圍。張豺任命張離為鎮軍大將軍，監中外諸軍事，做自己副手。

  彭城王石遵走到河內，接到石虎喪訊，這時，姚弋仲、蒲洪、劉寧及征虜將軍石閔、武衛將軍王鸞等討伐梁犢還師，與石遵在李城相遇，一起建議石遵說：「殿下年長，並且賢能，先帝也有意以殿下為嗣；只是因為晚年昏聵，為張豺所誤。如今女主臨朝，奸臣用事，與上白相持不下，京師宿衛空虛，殿下如果聲討張豺之罪，擊鼓進軍，討伐張豺，誰不開門倒戈而迎殿下！」石遵聽從。

  五月，石遵在李城舉兵，揮師向鄴城進發，洛州刺史劉國率洛陽部隊前往會師。檄文到了鄴城，張豺大懼，飛馳召回包圍上白的軍隊。

  五月十一日，石遵駐軍於盪陰，戎卒九萬，石閔為前鋒。張豺將出城拒戰，父老故舊、羯族戰士們都說：「彭城王來奔喪，我們當出城迎接，不能為張豺守城！」紛紛翻越城牆而出。張豺斬殺阻止，也擋不住。張離率龍騰武士二千人，斬開城門，迎接石遵。劉氏懼，召張豺進宮，對他悲哭說：「先帝靈柩還未下葬，而禍難至此！如今嗣子年幼，託付給將軍，將軍準備怎麼辦？我想要給石遵加以重位，能消弭災禍不？」張豺惶怖，不知所為，只是嘴裡念叨：「唯唯。」於是劉皇后下詔，任命石遵為丞相，領大司馬、大都督、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加黃鉞、九錫。

  五月十四日，石遵到了安陽亭，張豺懼而出迎，石遵下令將他逮捕。

  五月十五日，石遵全副武裝，軍容盛大，從鳳陽門入城，登太武前殿，在石虎靈柩前捶胸頓足，號哭盡哀，退入東閣。斬張豺於平樂市場，夷滅三族。假傳劉氏命令說：「嗣子幼沖，是先帝私心所授，皇業至重，不是他所能勝任的，現在，以石遵嗣位。」於是石遵即位，大赦，撤除上白包圍。

  五月十六日，封石世為譙王，廢劉氏為太妃，不久將他們都處死。

  李農來歸罪，石遵令他官復原職，尊母親鄭氏為皇太后，立妃子張氏為皇后，已故燕王石斌之子石衍為皇太子。任命義陽王石鑒為侍中、太傅，沛王石沖為太保，樂平王石苞為大司馬，汝陰王石琨為大將軍，武興公石閔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

  五月十九日，鄴城中暴風拔樹，震雷，冰雹有瓦罐那麼大。太武殿、暉華殿火災，諸宮門及亭台樓閣，都燒得蕩然無存，乘輿服御，燒毀超過三分之二，金銀珠寶，全部燒盡，大火一個多月才熄滅。

  當時沛王石沖鎮守薊城，聽說石遵殺死石世，自立為帝，對僚佐們說：「石世受先帝之命，石遵卻廢而殺之，罪莫大焉！現在，下令內外戒嚴，孤將親自討伐他。」於是留寧北將軍沐堅戍守幽州，率眾五萬從薊城南下，傳檄燕、趙，所到之處，四方響應的兵馬雲集而來。到了常山，部眾發展到十餘萬，駐軍於苑鄉。這時，收到石遵的大赦令，石沖說：「唉！都是我的弟弟，死者不可復追，為什麼還要兄弟相殘呢！我將歸去矣！」部將陳暹說：「彭城王篡弒自尊，罪莫大焉！大王雖然北歸，臣將南征。等平定京師，生擒彭城王，然後奉迎大駕。」石沖於是繼續進兵。石遵派王擢飛馳，送親筆信給石沖，石沖不聽。石遵派武興公石閔及李農等率精兵十萬討伐，戰於平棘，石沖兵大敗。在元氏縣俘虜石沖，賜死，坑殺其士卒三萬多人。

  武興公石閔對石遵說：「蒲洪，是人中之傑，如今以蒲洪鎮守關中，臣擔心秦、雍之地不再為國家所有。這雖然是先帝臨終之命，然陛下登基之後，自當重新安排。」石遵聽從，免除蒲洪都督官職，其他職務保留。蒲洪怒，即刻返回枋頭，遣使向晉國投降。

  【華杉講透】

  歷史上總有玩火自焚之人，石虎那麼多兒子在外帶兵，張豺抓住劉氏和石世孤兒寡母，就想篡奪政權，等到石遵大軍打過來，他又束手無策，毫無準備，只能唯唯諾諾，送上自己人頭和三族性命，對他的評價，就是史書上經常出現的五個字——為天下笑耳！

  石沖也是一樣，衝冠一怒，要發兵討伐，走到一半，又說算了，我們回去吧！他也把天下當兒戲了。

  燕國平狄將軍慕容霸上書於燕王慕容俊說：「石虎窮凶極暴，天之所棄，餘燼僅存，自相魚肉。如今中國倒懸，百姓企望仁君體恤，如我大軍一振，勢必倒戈來投。」北平太守孫興也上表說：「石氏大亂，宜以時進取中原。」慕容俊因為燕國也新遭大喪，不許。慕容霸馳馬到龍城，對慕容俊說：「難以得到，又容易錯失的，就是時機！萬一石氏衰而復興，或者有英雄據有其現成的資源，那我們就不僅是錯失此大利，恐怕再有禍患。」慕容俊說：「鄴城雖亂，鄧恆據守安樂，兵強糧足，如今我軍伐趙，東道有鄧恆阻擋，難以通過，而如果我軍走盧龍道路，盧龍山徑險狹，敵人如果占據高處地形，截斷要衝，首尾夾擊，我軍怎麼辦？」慕容霸說：「鄧恆雖然想要為石氏拒守，但其將士顧家，人人懷有歸心，若我大軍臨之，自然瓦解。臣請為殿下前驅，東出徒河，秘密急行軍到令支，出其不意，他聽聞我軍兵到，勢必震駭，最多不過閉門自守，甚至棄城逃潰，哪有能力抵禦我軍！然後殿下可以安步而前，沒有被阻截的擔憂。」慕容俊猶豫未決，又問五材將軍封奕意見，封奕回答說：「用兵之道，敵強則用智，敵弱則用勢。所以以大吞小，就像狼吃豬；以治替亂，就像太陽融化積雪。大王自上世以來，積累仁德，兵強士練。石虎極其殘暴，死未瞑目，子孫爭國，上下乖亂。中國之民，生靈塗炭，踮起腳尖，伸長脖頸，盼望有人來拯救，大王如果揚兵南邁，先取薊城，次指鄴都，宣耀威德，懷撫遺民，他們誰不扶老攜幼以迎大王？凶黨將望旗冰碎，豈能為害！」從事中郎黃泓說：「如今太白星橫跨天際，歲星在畢星之北聚集，天下易主，陰國受命，這是天象必然之驗，宜速出師，以承天意。」折衝將軍慕輿根說：「中國之民困於石氏之亂，都想更換君王，以救湯火之急，此千載一時之機，機不可失。自武宣王（慕容廆）以來，招賢養民，務農訓兵，正待今日。如今時機已到，卻不攻取，而反覆顧慮，難道是天意不讓海內平定嗎？還是大王不想取天下呢？」慕容俊笑而從之，任命慕容恪為輔國將軍，慕容評為輔弼將軍，左長史陽騖為輔義將軍，稱為「三輔」。慕容霸為前鋒都督、建鋒將軍，選精兵二十多萬，講武戒嚴，為進取石氏做準備。

  8 六月，後趙葬石虎於顯原陵，諡號武帝，廟號太祖。

  9 桓溫聽說後趙大亂，率軍進屯安陸，派諸將經營北方。後趙揚州刺史王浹獻出壽春投降，西中郎將陳逵進據壽春。征北大將軍褚裒上表請伐後趙，即日戒嚴，直指泗口。朝議認為褚裒身份貴重（皇太后的父親），責任重大，不宜深入，應該先派一支偏師。褚裒上奏說：「之前已經派前鋒督護王頤之等前往彭城，後來又派督護麋嶷進據下邳。如今我應該火速出發，以成聲勢。」

  秋，七月，加授褚裒為征討大都督，督徐州、兗州、青州、揚州、豫州五州諸軍事。褚裒率眾三萬，徑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

  朝野都以為中原指期可復，唯獨光祿大夫蔡謨對所親近的人說：「胡虜滅亡，誠然為大慶，但恐怕這更帶來朝廷之憂。」那人問：「您所指的是什麼呢？」蔡謨說：「能順天應時，濟天下蒼生於艱難，不是上聖與英雄，是做不到的，其他的人，則不如度量一下自己的德性，量力而行。我看今日之事，不是現在這些人所能擔當的，必將各自經營自己的勢力，疲憊人民，以逞自己的心志。既而就發現自己的才幹和謀略都不夠，不能達到目的，財殫力竭，智勇俱困，怎麼能不為朝廷擔憂呢！」

  【華杉講透】

  後趙亂了，燕國或許有機會，晉國卻未必有機會。為什麼呢？因為燕國還有一個強有力的領導核心，而晉國則是弱勢君王，強勢將領。強勢將領中，又沒有一個強到能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都是相互不服，各自打算。他們各自為戰，最後就什麼也幹不成，幹不成之後，就不可收拾。

  蔡謨的原話：「夫能順天乘時、濟群生於艱難者，非上聖與英雄不能為也。自余則莫若度德量力。觀今日之事，殆非時賢所及，必將經營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才略疏短，不能副心，財殫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憂及朝廷乎！」這裡有四個字：「經營分表。」柏楊版譯為「負荷過重」，黃錦鋐版譯為「隨各人所取得的土地，分別駐紮軍隊，劃定地界防守」。我以為，黃錦鋐版比較接近蔡謨原意，但不一定那麼具體，就是各有各的目的，各搞各的事情。他們相互不是一條心，也不跟朝廷一條心。

  魯郡百姓五百餘家聯合起兵歸附晉國，向褚裒求援，褚裒派部將王龕、李邁率領銳卒三千人前往迎接。後趙南討大都督李農率騎兵兩萬人與王龕等戰於代陂，王龕等大敗，全軍覆沒。八月，褚裒退屯廣陵。陳逵接到消息，焚毀壽春積聚，摧毀城池，逃回江東。褚裒上疏，請求自貶，朝廷下詔不許，命褚裒還鎮京口，只解除征討都督職務。當時河北大亂，二十多萬遺民渡過黃河，來歸附晉國，但褚裒已經撤回，威勢不能相接，百姓不能自救，二十多萬人幾乎全部死亡。

  10 後趙樂平王石苞密謀率關右部隊攻打鄴城，左長史石光、司馬曹曜等固執諫止，石苞怒，殺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性貪而無謀，雍州豪傑都知道他成不了事，聯合遣使向晉國報告，梁州刺史司馬勛率眾向關中挺進。

  11 武都氐王楊初襲擊後趙西城，攻陷。

  12 九月，涼州官屬共同向張重華上尊號為丞相，涼王，雍州、秦州、涼州三州牧。張重華經常以錢帛賞賜左右寵臣，又喜歡賭博，頗為荒廢政事。從事索振進諫說：「先王夙夜勤儉以充實府庫，正因為仇恥未雪，志在平定海內。殿下嗣位之初，強寇侵逼，全靠重賞激勵，得戰士死力，僅得保全社稷。如今蓄積已虛，而寇讎尚在，豈能輕易消耗，散財給無功之人！當初漢光武帝劉秀，躬親政事，日理萬機，奏章到了宮闕，當天就回復，所以能成就中興之業。如今奏章停滯，一放就是一個月，甚至三個月都不批覆，下情不得上通，沉冤困於囹圄，這不是明主的表現。」張重華向索振道歉。

  13 涼州刺史司馬勛穿過駱谷，攻破後趙長城戍衛，在懸鉤紮營，離長安二百里，派治中劉煥攻長安，斬後趙京兆太守劉秀離，又攻陷賀城。三輔豪傑多殺郡守、縣令，以響應司馬勛，一共有三十多個營壘，部眾五萬人。後趙樂平王石苞於是放棄攻打鄴城的計劃，派部將麻秋、姚國等率兵抵禦司馬勛。後趙主石遵派車騎將軍王朗率兩萬精騎，以討伐司馬勛為名，劫持石苞，送到鄴城。司馬勛兵少，畏懼王朗，不敢進兵。冬，十月，放棄懸鉤大營，攻陷宛城，殺後趙南陽太守袁景，撤退回梁州。

  14 當初，後趙主石遵在李城起兵時，對武興公石閔說：「努力！事成之後，以你為太子。」既而立太子石衍。石閔自恃有功，想要專擅朝政，石遵不聽。石閔一向驍勇，屢立戰功，夷人、漢人宿將都畏懼之。擔任都督之後，總攬內外兵權，於是用心結交殿中將士，全部上奏他們為殿中員外將軍，賜爵關外侯。石遵沒有起疑心，而是在名單上批註各人善惡，加以褒貶，於是殿中將士對石遵都有怨怒。中書令孟准、左衛將軍王鸞勸石遵稍稍剝奪石閔兵權，石閔更加怨恨，孟准等又勸石遵誅殺石閔。

  十一月，石遵召義陽王石鑒、樂平王石苞、汝陰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在鄭太后跟前商議，說：「石閔不臣之跡漸漸顯著，如今我想誅殺他，如何？」石鑒等都說：「該殺！」鄭氏說：「李城起兵之日，沒有石閔，哪有今天！他只是稍微有點驕縱，怎麼就要殺他！」石鑒出宮，派宦官楊環飛馳向石閔報告。石閔即刻劫持李農及右衛將軍王基，密謀廢黜石遵，派將軍蘇彥、周成率甲士三千人在南台逮捕石遵。石遵正與婦人彈棋遊戲，問周成說：「造反的是誰？」周成說：「義陽王石鑒應該立為皇帝。」石遵說：「我尚且如此，石鑒能當幾天！」於是在琨華殿殺死石遵，並殺鄭太后、張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鸞及上光祿張斐。石鑒即位，大赦。任命武興公石閔為大將軍，封武德王，司空李農為大司馬，並錄尚書事。郎闓為司空，秦州刺史劉群為尚書左僕射，侍中盧諶為中書監。

  【華杉講透】

  曹操說，兵不在多，「廝養足也」。廝養，是一種親密關係，飼養、馴養的是自己的私家武士，我自己從小養大的，都聽我的。石遵的金殿武士，必須是他自己人，石閔上奏要封賞他的身邊人，他居然不起疑心，實在是不知所謂。之後要殺石閔，找那麼多人來商量，又一次不知所謂，再加上一個鄭太后婦人之仁，就通通送了自己的性命。

  又想起前面蔡謨說的，做人做事要「度德量力」，自己不是那人，就不要去占那個位。石遵不能度德量力，不過，他看不清自己，看別人是很準的，臨死時說：「我尚且如此，石鑒能當幾天！」歷史很快會給出答案：石鑒登基後活了一百零三天。

  15 秦州、雍州流民相率西歸（之前石虎滅前趙，強遷氐人、羌人十五萬部落到司州；石虎破石生，又強遷秦州、雍州的漢人、羌人、氐人十萬多戶到關東），中途經過枋頭，共推蒲洪為主，部眾發展到十多萬。蒲洪的兒子蒲健在鄴城，砍開城門，出奔枋頭。石鑒懼怕蒲洪的逼近，想要用計謀把他送走，於是任命蒲洪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雍州牧、領秦州刺史。蒲洪集會官屬，商議是否接受，主簿程朴建議暫且與後趙講和，如列國分境而治。蒲洪怒道：「我不能做天子嗎？說什麼列國！」下令將程朴拉出去斬首。

  16 都鄉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聽到哭聲很多，問左右緣故，回答說：「都是代陂陣亡將士家屬。」褚裒羞憤發病，十二月初七，去世（得年四十七歲）。朝廷任命吳國內史荀羨為使持節。監徐州、兗州二州及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州刺史，時年二十八，中興時期的方面大員，沒有比荀羨更年輕的。

  17 後趙主石鑒派樂平王石苞、中書令李松、殿中將軍張才夜攻石閔、李農於琨華殿，不能攻克，皇宮中驚慌擾亂。石鑒懼怕，假裝不知情，夜斬李松、張才於西中華門，並殺石苞。

  新興王石祗，也是石虎之子，當時鎮守襄國，與姚弋仲、蒲洪等連兵，移檄中外，要共同誅殺石閔、李農。石閔、李農任命汝陰王石琨為大都督，與張舉及侍中呼延盛率步騎兵七萬，分別討伐石祗等。

  中領軍石成、侍中石啟、前河東太守石暉密謀誅殺石閔、李農，結果都被石閔、李農殺死。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率羯人武士三千人，埋伏在胡天（禁中宮屬名），也想誅殺石閔、李農。石鑒在中台，孫伏都率三十多人，準備登台挾持石鑒，以攻石閔。石鑒看見孫伏都正在拆毀閣道，上前詢問緣故。孫伏都說：「李農等造反，已在東掖門。臣欲率衛士以討之，謹此先向陛下報告。」石鑒說：「你是功臣，好好為國家效力。朕從台上觀看，你不用擔心沒有回報。」於是孫伏都、劉銖率眾攻打石閔、李農，不能攻克，屯兵於鳳陽門。石閔、李農率眾數千人，毀金明門而入。石鑒害怕石閔殺自己，飛馳召見石閔、李農，開門請他們進殿，對他們說：「孫伏都造反，你們火速討伐。」石閔、李農攻斬孫伏都等，從鳳陽門到琨華殿，橫屍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全國，所有夷人，敢持兵器者斬。胡人或者斬開城門、或者翻越城牆外逃，人多到不可勝數。

  石閔派尚書王簡、少府王郁率眾數千人將石鑒圍困在御龍觀，食物都用繩子吊上去供應。下令城中說：「近日孫、劉構逆，支黨伏誅，良善百姓，沒有一人參與。從今天開始，與官家一條心的，留，不一條心的，自由離去。下令各城門，不再阻攔。」於是周邊一百里以內的漢人全部入城，而胡人、羯人爭相離去，多到堵塞城門。石閔知道胡人終將不為自己所用，班令內外：「漢人斬一胡人首級送到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一律拜為牙門將。」一日之中，斬首數萬。石閔親自率領漢人誅殺胡人、羯人，無論貴賤、男女、長幼，一律斬首，死者二十多萬，屍體遍布城外，都被野犬豺狼所食。其他屯戍四方者，石閔都寫信命後趙國人為將帥的把屬下胡人、羯人統統殺掉，以至於高鼻子、鬍鬚多的漢人，一半以上都被濫殺。

  18 燕王慕容俊遣使到涼州，約張重華共同攻打後趙。

  19 高句麗王高釗送前東夷護軍宋晃到燕國，燕王慕容俊赦免他，更其名為宋活，拜為中尉。

  永和六年（公元350年）

  1 春，正月，後趙大將軍石閔想要滅去石氏政權痕跡，假託以讖文有「繼趙李」三個字，更國號為衛，改姓李氏，大赦，改年號為青龍。太宰趙庶、太尉張舉、中軍將軍張春、光祿大夫石岳、撫軍石寧、武衛將軍張季及公侯、卿、校、龍騰等一萬多人，出奔襄國，汝陰王石琨出奔冀州。撫軍將軍張沈據守滏口，張賀度據守石瀆，建義將軍段勤據守黎陽，寧南將軍楊群據守桑壁，劉國據守陽城，段龕據守陳留，姚弋仲據守灄頭，蒲洪據守枋頭，各有部眾數萬，都不附於李閔。段勤，是段末柸之子；段龕，是段蘭之子。

  王朗、麻秋從長安奔赴洛陽。麻秋執行李閔書信命令，誅殺王朗部胡人一千多人。王朗奔往襄國。麻秋率眾回鄴城，蒲洪派兒子、龍驤將軍蒲雄迎擊，抓獲麻秋，任命為軍師將軍。

  汝陰王石琨及張舉、王朗率眾七萬討伐鄴城，大將軍李閔率騎兵一千多人迎擊，戰於城北，李閔手持兩面都有刀刃的鐵矛，馳騎攻擊，所向摧陷，斬首三千級，石琨等大敗而去。李閔與李農率騎兵三萬人，討伐張賀度於石瀆。

  閏二月，後趙主石鑒密遣宦官送信召張沈等，讓他們乘虛襲擊鄴城。宦官向李閔、李農告密，李閔、李農馳還，廢黜石鑒，處死，並殺後趙主石虎二十八個孫子，盡滅石氏。姚弋仲的兒子、曜武將軍姚益、武衛將軍姚若率禁兵數千，斬開城門，逃奔灄頭。姚弋仲率眾討伐李閔，駐軍於混橋。

  司徒申鍾等上尊號於李閔，李閔讓給李農，李農堅決推辭。李閔曰：「我本來是晉人，如今晉室猶存，我與諸君分割州郡，各稱州牧、郡守、公、侯，奉表迎晉天子還都洛陽，如何？」尚書胡睦說：「陛下聖德應天，宜登帝位，晉氏衰微，遠竄江東，豈能總馭英雄，統一四海乎！」李閔曰：「胡尚書之言，可以說是識破天機，知曉天命！」於是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永興，國號大魏。

  2 朝廷聽聞中原大亂，復謀進取。閏二月十八日，任命揚州刺史殷浩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州、豫州、徐州、兗州、青州五州諸軍事；任命蒲洪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蒲健為假節，右將軍，監河北征討前鋒諸軍事，襄國公。

  3 姚弋仲、蒲洪各有盤踞關右之志。姚弋仲派兒子姚襄率眾五萬攻擊蒲洪，蒲洪迎擊，擊破姚襄，斬首及俘虜三萬餘人。蒲洪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改姓苻氏。任命南安人雷弱兒為輔國將軍；安定人梁楞為前將軍，兼領左長史；馮翊人魚遵為右將軍，兼領右長史；京兆人段陵為左將軍，兼領左司馬；王墮為右將軍，兼領右司馬；天水人趙俱、隴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皆為從事中郎；氐人酋長毛貴為單于輔相。

  4 二月，燕王慕容俊派慕容霸率兵兩萬從東道出徒河，慕輿於從西道出蠮螉塞，慕容俊自己從中道出盧龍塞，三道並進，討伐後趙。任命慕容恪、鮮于亮為前鋒，命慕輿埿開鑿山道。留世子慕容曄守龍城，任命內史劉斌為大司農，與典書令皇甫真留守，統領後方事務。

  慕容霸軍到了三陘，後趙征東將軍鄧恆惶怖，焚燒倉庫，棄安樂城遁去，與幽州刺史王午一起退保薊城。燕國徙河南部都尉孫泳急入安樂，撲滅余火，搶救還未燒毀的糧食和布帛。慕容霸收集安樂、北平兵糧，與慕容俊在臨渠會師。

  三月，燕兵抵達無終。王午留其部將王佗以數千人守薊城，與鄧恆退保魯口。三月初五，慕容俊攻陷薊城，抓獲王佗，斬首。慕容俊準備全部坑殺後趙士卒一千多人，慕容霸進諫說：「趙國暴虐，大王興師討伐，將拯救生民於塗炭，撫有中州。如今剛剛得了薊城，就坑殺士卒，恐怕這不是好的宣傳。」於是釋放。慕容俊遷都於薊城，中州士女前來投降歸附的，相繼於道路。燕兵到了范陽，范陽太守李產想要效忠石氏，抵抗燕國，眾人都不願意，李產於是率八城縣令出降，慕容俊仍命李產為太守。

  李產的兒子李績為幽州別駕，拋棄家屬，跟從王午在魯口。鄧恆對王午說：「李績家鄉在北方，父親已經降燕，如今他人雖在此，恐怕終究跟咱們不是一條心，到時候看你受他連累，不如除掉他。」王午說：「這是什麼話！當今喪亂之時，而李績能立大義，拋棄家屬而來，情節之重，就算是古代烈士，也不過如此，難道我們僅僅因為猜嫌，就要謀害他嗎？燕、趙之士聽聞，恐怕就說我們只是相聚為賊，毫無意義。人心一散，不可復集，我們就在此坐等崩潰被屠罷了。」鄧恆於是停止。王午還是擔心諸將不與自己同心，或許採取謀殺行動，於是遣送李績北歸。李績辭別王午，去見燕王慕容俊，慕容俊責讓他說：「你不識天命，棄父邀名，今天才來嗎！」李績回答說：「臣眷戀舊主，立志保存一點微小的節操，在哪裡做官，就侍奉哪裡的君王！殿下方以義取天下，臣來得也不算晚。」慕容俊聽了很高興，善待他。

  慕容俊任命弟弟慕容宜為代郡城郎，孫泳為廣寧太守，並將幽州各郡縣太守、縣令安排妥當。

  三月二十四日，慕容俊派中部俟厘（鮮卑部帥名稱）慕輿句督薊中留守事務，自己率兵攻擊鄧恆於魯口。大軍到了清梁，鄧恆部將鹿勃早率數千人夜襲燕營，一半已突入營壘，先衝擊前鋒都督慕容霸，突入幕下，慕容霸起身奮擊，親手格殺十餘人，鹿勃早不能前進。燕軍才得以集結備戰，慕容俊對慕輿根說：「賊軍兵鋒甚銳，應該暫且迴避。」慕輿根正色說：「我眾彼寡，他兵力不足以與我軍相敵，所以才乘夜偷襲，冀望於僥倖獲利。如今我們來剿賊，而賊軍自己送上門來，正當攻擊，還有什麼疑慮呢！大王只需安臥，臣等自為大王破敵！」慕容俊還是不能自安，內史李洪跟從慕容俊出營，另外屯駐在高地。慕輿根率左右精勇數百人從大營中門直突向前，攻擊鹿勃早，李洪徐徐整頓騎隊，還師助戰，鹿勃早於是退走。眾軍追擊四十多里，鹿勃早僅僅逃得一命，所從士卒死亡略盡。慕容俊引兵回薊城。

  5 魏主李閔恢復自己本姓冉氏，尊母王氏為皇太后，立妻董氏為皇后，子冉智為皇太子，冉胤、冉明、冉裕都封王。任命李農為太宰、領太尉、錄尚書事，封齊王，李農的兒子都封縣公。遣使者持節赦免諸軍屯，各將領都不接受。

  6 麻秋對苻洪說：「冉閔、石祗相持，中原之亂還不可平定。不如先取關中，基業穩固後，再東爭天下，誰能與我為敵！」苻洪深為認同。既而麻秋設宴，用毒酒鴆殺苻洪，準備兼併他的部眾；世子苻健逮捕麻秋，斬首。苻洪對苻健說：「我之所以沒有入關，是以為中州可定。如今不幸為豎子所害。中州不是你兄弟所能辦到的，我死時候，你即刻入關！」言終而卒。苻健代統其眾，於是撤銷大都督、大將軍、三秦王之號，稱晉朝官爵，派叔父苻安來建康告喪，並請朝命。

  7 後趙新興王石祗即皇帝位於襄國，改年號為永寧。任命汝陰王石琨為相國，六夷據州郡擁兵者都響應他。石祗任命姚弋仲為右丞相、親趙王，待以殊禮。姚弋仲的兒子姚襄，雄勇多才略，士民愛戴他，請求姚弋仲立他為嗣子，姚弋仲認為姚襄不是長子，不許；請願者每天數以千計，姚弋仲於是派他帶兵。石祗任命姚襄為驃騎將軍、豫州刺史、新昌公。又任命苻健為都督河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兗州牧、略陽郡公。

  8 夏，四月，後趙主石祗派汝陰王石琨率兵十萬伐魏。

  9 魏主冉閔殺李農及其三子，並尚書令王謨、侍中王衍、中常侍嚴震、趙升。冉閔遣使到長江北岸，通告晉國說：「逆胡亂中原，今已誅殺；如能共同征討，可派軍隊來。」朝廷不回應。

  10 五月，廬江太守袁真攻打魏國合肥，攻克，將居民擄回江南。

  11 六月，後趙汝陰王石琨進據邯鄲，鎮南將軍劉國從繁陽趕來會師。魏國衛將軍王泰攻擊石琨，大破之，死者一萬多人。劉國撤回繁陽。

  12 當初，段蘭在令支去世，段龕代替他率領其部眾，因石氏之亂，帶領部落向南遷徙。秋，七月，段龕引兵向東，占據廣固，自稱齊王。

  13 八月，代郡人趙榼率三百多家背叛燕國，歸附後趙并州刺史張平。燕王慕容俊遷徙廣寧、上谷二郡居民到徐無，把代郡居民遷到凡城。

  14 後趙車騎將軍王朗離開長安時，王朗的司馬、京兆人杜洪據守長安，自稱晉征北將軍、雍州刺史，任命馮翊人張琚為司馬，關西夷人、漢人都響應他。苻健想要攻取長安，擔心杜洪知道消息，於是接受後趙官爵。任命趙俱為河內太守，駐防溫縣；牛夷為安集將軍，駐防懷縣；在枋頭修建宮室，督促人民種麥，表示沒有西進的意思。有知道苻建心思不認真耕種的，苻健將他們全部處死。既而自稱晉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任命武威人賈玄碩為左長史，洛陽人梁安為右長史，段純為左司馬，辛牢為右司馬，京兆人王魚、安定人程肱、胡文等為軍咨祭酒，全軍向西挺進。任命魚遵為前鋒，行軍到了盟津，造浮橋渡河。苻建派弟弟、輔國將軍苻雄率眾五千人從潼關進入關中，又派哥哥的兒子、揚武將軍苻菁率眾七千人從軹關西上。臨別，拉著苻菁的手說：「如果不能取勝，你死在河北，我死在河南，不再相見。」渡河之後，焚毀浮橋，親自率大軍跟隨苻雄西進。

  杜洪接到消息，寫信給苻健，侮辱詬罵。杜洪任命張琚的弟弟張先為征虜將軍，率眾一萬三千人逆戰於潼關之北。張先大敗，退回長安。杜洪集結關中全部軍隊來抵禦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勸杜洪迎降苻健，杜洪不聽；杜郁率所部投降苻健。

  苻健派苻雄攻打渭北。氐人酋長毛受屯駐在高陵，徐磋屯駐在好畤，羌人酋長白犢屯駐在黃白，各有部數萬，都斬殺杜洪使者，送兒子為人質，投降苻健。苻菁、魚遵所過城邑，無不降附。杜洪懼怕，固守長安。

  15 後趙將領張賀度、段勤、劉國、靳豚會師於昌城，準備攻打鄴城。魏主冉閔親自率兵出擊，戰於蒼亭，張賀度等大敗，死者兩萬八千人，冉閔追斬靳豚於陰安，俘虜其全部部眾而歸。冉閔戎卒三十多萬，旌旗、鉦鼓綿亘一百餘里，就是石虎最強盛的時候，軍容也沒有超過他。

  前任晉國散騎常侍、隴西辛謐，有高名，歷經前趙、後趙之世，每次徵召延聘，他都不接受。冉閔備上禮物，徵召他為太常。辛謐寫信給冉閔說：「物極則反，致至則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此大捷，歸身於晉朝，必有許由、伯夷之廉名，享赤松子、王子喬之高壽矣。」然後絕食而死。

  16 九月，燕王慕容俊南征冀州，攻取章武、河間。

  當初，渤海（古稱勃海）人賈堅，少年時崇尚氣節，在後趙任殿中督。後趙滅亡後，賈堅離開魏主冉閔，回到鄉里，擁有部曲數千家。燕國慕容評攻略渤海，派使者召他，賈堅始終不降。慕容評與他交戰，將他生擒。慕容俊任命慕容評為章武太守，封裕為河間太守。慕容俊與慕容恪都愛賈堅之材。賈堅當時六十多歲，慕容恪聽說他善射，在一百步外放一頭牛，試他箭法。賈堅說：「我少年時能故意不射中，如今老了，往往都能射中。」於是射出兩箭，一箭拂過牛的脊背，一箭擦過牛的肚腹，都貼著牛的皮膚，射落牛毛，上下箭痕一致，觀者都佩服他的箭術。慕容俊任命賈堅為樂陵太守，治所在高城。

  17 苻菁與張先戰於渭北，生擒張先，三輔郡縣堡壁全部投降。冬，十月，苻健長驅至長安，杜洪、張琚逃奔司竹。

  18 燕王慕容俊回到薊城，留諸將駐守。慕容俊再回到龍城，拜謁祖先陵廟。

  19 十一月，魏主冉閔率騎兵十萬攻打襄國。任命兒子、太原王冉胤為大單于、驃騎大將軍，以降胡一千人配給他為麾下。光祿大夫韋謏進諫說：「胡人、羯人都是我們的仇敵，如今來歸附，只是暫且保命而已，萬一發生變亂，追悔莫及！請誅殺或屏避這些降胡，去掉單于稱號，以防微杜漸。」冉閔正要安撫群胡，大怒，誅殺韋謏及其子韋伯陽。

  【華杉講透】

  有些仇結下了就是結下了，不是你想結就結，你想解就解。冉閔和胡人、羯人，是種族滅絕的血海深仇，血跡未乾，他又要跟人家和好，還把人安置於臥榻之側，這真是侮辱別人的人格了。韋謏忠言進諫，他竟然殺韋謏父子來安撫胡人，他是不把別人當人，以為可以隨意擺弄。冉胤就要死在他的安排下了。

  人的毛病，就是搞不清「誰是我的人」，更搞不清「我是誰的人」。如果要打種族牌，要殺胡羯，你就歸附晉朝；如果要做「大單于」，那一開始就不能殺胡羯。冉閔想起一出是一出，里外不是人，他就幹不成事。

  20 甲午日（十一月無此日），苻健入長安，因為民心思晉，派參軍杜山伯到建康獻捷，並修好於桓溫。於是秦州、雍州夷人、漢人都歸附苻健。

  後趙涼州刺史石寧獨自據守上邽，拒不投降，十二月，苻雄率兵攻擊斬殺石寧。

  21 蔡謨被任命為司徒，三年不就職；詔書屢下，太后遣使致意，蔡謨始終不接受。於是皇帝親自登殿，派侍中紀據、黃門郎丁纂前往徵召蔡謨，蔡謨聲稱自己病重，派主簿謝攸出來辭讓。從早上到下午，使者往返十幾次，蔡謨始終不來。皇帝年方八歲，非常疲倦，問身邊的人說：「所召之人為什麼還不來？我在這裡要等多久？」太后認為君臣俱疲，於是下詔說：「蔡謨必定不會來了，罷朝吧。」

  中軍將軍殷浩奏請免除吏部尚書江虨官職。會稽王司馬昱下令給尚書曹說：「蔡公傲違上命，無人臣之禮。如果人主卑屈於上，大義不行於下，那也不知道怎麼施政了。」公卿們於是上奏：「蔡謨悖慢傲上，罪行與不臣相同，請送廷尉，以正刑書。」蔡謨懼，率子弟素服到宮門前叩頭，自己到廷尉待罪。殷浩想要將蔡謨誅殺。正好徐州刺史荀羨入朝，殷浩問荀羨意見，荀羨說：「如果蔡公今天被斬，明天必有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人發兵來問罪。」殷浩於是停止。下詔免蔡謨為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