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宗成皇帝上之下

2024-10-02 03:37:41 作者: 華杉

  咸和三年(公元328年)

  1 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駐軍於尋陽。

  韓晃在慈湖襲擊司馬流。司馬流一向怯懦,戰鬥即將開始時,他過度緊張,吃烤肉都找不到自己的嘴巴在哪,兵敗而死。

  正月二十八日,蘇峻率祖渙、許柳等部眾兩萬人,從橫江渡過長江,在牛渚上岸,駐軍於陵口。朝廷軍隊迎戰,屢戰屢敗。

  二月初一,蘇峻抵達蔣陵覆舟山。陶回對庾亮曰:「蘇峻知道石頭城有重兵戍衛,不敢以水師直下,必定向小丹楊南道步兵前來;應該伏兵邀之,可以一戰而擒。」庾亮不從。蘇峻果然從小丹楊來,夜行迷路,部伍凌亂,指揮系統癱瘓。庾亮聽聞,後悔。

  朝中大臣因為京師危逼,多遣家人向東避難,唯獨左衛將軍劉超將妻眷遷入皇宮內居住。

  朝廷下詔,任命卞壼都督大桁以東諸軍事,與侍中鍾雅率郭默、趙胤等軍與蘇峻戰於西陵。卞壼等大敗,死傷以千計。

  二月初七,蘇峻攻青溪柵,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取勝。蘇峻順風縱火,燒各部官衙,一時盪盡。卞壼背上生瘡,剛剛痊癒,創口還沒癒合,全力率左右苦戰而死。兩個兒子卞眕、卞盱跟隨在父親身後,也赴敵而死。其母撫屍哭道:「父為忠臣,子為孝子,還有何恨!」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庾亮率眾將列陣於宣陽門內,還未成列,士眾皆棄甲而走,庾亮與弟弟庾懌、庾條、庾翼及郭默、趙胤都逃奔尋陽。臨行,回頭對鍾雅說:「後事就託付給你了。」鍾雅說:「牆倒屋塌,誰的責任?」庾亮說:「今日之事,無話可說。」庾亮乘小船,亂兵蜂擁搶掠。庾亮左右射擊,誤中舵手,應弦而倒。船上人都大驚失色,就要逃散,庾亮不動,徐徐說:「這樣的射手,怎麼能射賊!」眾人才安定下來。

  蘇峻兵入宮城,司徒王導對侍中褚翜說:「皇上應當登上正殿,您可去啟稟皇上,趕快出來!」褚翜即刻進入上閣,躬身親自抱皇帝登太極前殿。王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床,擁衛皇帝。任命劉超為右衛將軍,派他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當時百官奔散,宮殿及各部衙門,空無一人。蘇峻兵既入,呵令褚翜,要他下去。褚翜正立不動,呵斥道:「蘇冠軍來覲見皇上,軍人豈得侵逼!」於是蘇峻士兵不敢上殿,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身邊的侍女都被掠奪。蘇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勛王彬等皆被毆打,讓他們挑著擔子,登上蔣山。無論男女,都被剝光衣服,只能以破席爛草來遮蔽身體,連草都找不到的,就坐地上用泥土覆蓋自己,哀號之聲,震動內外。

  當初,姑孰陷落,尚書左丞孔坦對人說:「觀蘇峻之勢,必定攻破宮城,我不是戰士,不須穿軍服。」後來宮城陷落,穿軍服的多被殺死,穿平民服裝的就沒事。

  當時國庫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其他物資也與此數量相當,蘇峻全部花光;掌管皇帝飲食的太官只能以剩下的數石米來供應御膳。

  有人對鍾雅說:「你性格耿直,一定不容於寇讎,應該早做打算!」鍾雅曰:「國亂不能匡正,君危不能救難,各自遁逃以求免禍,何以為臣!」

  二月初八,蘇峻以皇帝詔書名義,下令大赦,唯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為王導有德望,仍讓他保留原來的官職,位在蘇峻之上。任命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蘇峻自任驃騎將軍、錄尚書事,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弋陽王司馬羕晉見蘇峻,稱述蘇峻功德,蘇峻恢復司馬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

  蘇峻遣兵進攻吳國內史庾冰,庾冰不能抵禦,棄郡逃奔會稽,到了浙江,蘇峻懸賞捉拿甚急。隨從帶庾冰上船,以蘆葦蓆子覆蓋,一面吹著口哨兒,逆流而上。每次經過檢查站,就以杖敲打船說:「你們找庾冰嗎?庚冰就在這裡。」人人都以為他喝醉了,不再懷疑,庾冰得以逃命。

  蘇峻任命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溫嶠聽聞建康失守,悲號慟哭,正巧有人在座,悲哭相對。庾亮到了尋陽,宣太后詔,任命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鑒為司空。溫嶠說:「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於是不接受。溫嶠一向敬重庾亮,庾亮雖然戰敗奔逃,但溫嶠更加推奉他,分出部分兵力交給庾亮。

  2 後趙大赦,改年號為太和。

  3 三月丙子日(三月無此日),庾太后憂鬱崩逝。

  4 蘇峻向南屯駐於湖。

  5 夏,四月,後趙將領石堪攻打宛城,南陽太守王國投降;石堪於是在淮上進攻祖約軍。祖約部將陳光起兵攻打祖約,祖約左右閻禿,長得很像祖約,陳光以為他就是祖約,將他生擒。祖約翻牆逃走,陳光投降後趙。

  6 四月二十四日,葬明穆皇后庾文君於武平陵。

  7 庾亮、溫嶠將起兵討伐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消息。這時南陽人范汪到尋陽,說:「蘇峻政令不一,貪暴縱橫,滅亡的徵兆已經出現,表面雖強,實際上很容易轉弱,朝廷有倒懸之急,應該及時進討。」溫嶠深為同意。庾亮延聘范汪為參護軍事。

  庾亮、溫嶠互相推舉為盟主,溫嶠堂弟溫充說:「陶侃位重兵強,應該聯名推舉他才對。」溫嶠於是派督護王愆期前往荊州,邀陶侃與自己同赴國難。陶侃對當初不被列為顧命大臣之事,還有餘恨,回答說:「我是疆場外將,不敢越界去管朝中之事。」溫嶠屢次勸說,陶侃也不能回心轉意。於是順著陶侃意思,遣使對他說:「仁公不妨留守,我當先行東征。」使者已去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毛寶從別的地方出使回來,聽到消息,對溫嶠說:「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同行動。軍隊取得勝利,在於將領們互相團結,不宜有保留意見。假使陶侃可疑,我們也要假裝看不見,怎麼能自己表現出區別態度呢!應該緊急將前面的信追回重寫,就說一定要他一起東下。如果追不回前面的信,就重新再派一個信使。」溫嶠醒悟,即刻追回前使,重新寫一封信,陶侃果然許諾,派督護龔登率兵來向溫嶠報到。溫嶠有部眾七千,於是聯名上書尚書,陳述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各征將軍、鎮將軍,灑淚登舟。

  陶侃忽然改變主意,召回龔登。溫嶠寫信給陶侃說:「大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如今已經移檄遠近州郡,詳情也已報告給您,計劃本月下旬大舉進兵,諸郡軍隊都在路上,就等您的軍到,便一起出發。如今您召回軍隊,讓遠近人心疑惑不定,成敗的原因恐怕就將在此了。我才輕任重,實在是靠著您的厚愛,秉承前人所制定的規制,所以首先開出軍隊充當先鋒,不敢有所推辭。我與您首尾相衛,唇齒相依。我擔心有人不能理解您高深的旨意,說您緩於討賊,這樣的名聲,很難追回。我與您並受國家方岳之任,安危休戚,於理相同。況且自從最近交往以來,我們往來密切,情深義重,一旦我有急,還指望您全軍來救,更何況是社稷之難呢!今日之憂,豈止是江州一州而已,朝廷文武官員,哪一個不是踮著腳盼望。假如此州不守,祖約、蘇峻派遣官長到此,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再加上饑饉,將來之危,恐怕比現在此州危險多了!您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照齊桓、晉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仇愛子之痛(陶侃的兒子陶瞻被蘇峻殺於雲龍門)。如今祖約、蘇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一,個個切齒痛恨。今日進討,如以石投卵而已,如果您召回軍隊,那是在將要成功之前,自己製造失敗。希望您深切考慮我的話!」

  王愆期對陶侃說:「蘇峻是一頭豺狼,他如得志,四海雖廣,豈有您容足之地!」陶侃深切感悟,即刻戎服登舟。陶瞻的靈柩運到,他也不留下治喪,晝夜兼道而進。

  郗鑒在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寇,人心動盪。得詔書,即刻流涕誓師,入赴國難,將士奮勇爭先。派將軍夏侯長等從小路去見溫嶠說:「聽說反賊要挾持天子,東入會稽,我軍應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止他逃跑,又截斷賊軍糧運,然後堅壁清野以待賊。賊攻城不能攻拔,野外搶不到物資,向東的道路被截斷,糧運斷絕,必然自己崩潰。」溫嶠深以為然。

  五月,陶侃率眾抵達尋陽。人們議論紛紛,都說陶侃要誅殺庾亮以謝天下;庾亮甚懼,用溫嶠計,到陶侃處下拜謝罪。陶侃大驚,制止他說:「庾亮怎麼能拜陶侃呢!」庾亮引咎自責,風度舉止,十分恰當,陶侃不覺釋然,說:「你修石頭要塞以防備我這老頭子,今日反而有求於我嗎!」一整天與庾亮飲宴歡談,隨後與庾亮、溫嶠一起向建康進軍。戎卒四萬,旌旗七百多里,鉦鼓之聲,遠近震動。

  蘇峻聽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從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陶侃等。

  五月十八日,蘇峻逼皇帝遷到石頭。司徒王導極力爭辯,蘇峻不聽。皇帝哀泣登車,宮中一片慟哭。當時天下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鍾雅步行侍從左右。蘇峻給馬,二人不肯乘,悲憤交集,慷慨激昂。蘇峻聽聞,非常厭惡,但是也不敢殺掉他們。蘇峻派他的親信許方等擔任司馬督、殿中監,以宿衛為名,實際上是防備劉超等人。蘇峻以倉庫為皇帝宮殿,每天來皇帝面前破口大罵。劉超、鍾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等人侍從皇帝左右,片刻不離。當時鬧饑荒,米貴,蘇峻贈送劉超稻米,劉超一概不接受,朝夕侍奉在皇帝跟前,臣子之禮節愈加恭謹。雖然居於幽苦困厄之中,劉超仍然啟蒙小皇帝,教授他《孝經》《論語》。

  蘇峻派左光祿大夫陸曄負責留守存疑,應為禁宮,將建康居民全部遷到宮城後苑;派部將匡術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逃奔陶侃,陶侃任命他為長史。

  當初,蘇峻派尚書張闓暫時負責東方軍事,司徒王導密令以太后詔曉諭三吳吏士,讓他們起義兵救天子。會稽內史王舒,任命庾冰代理奮武將軍,帶兵一萬,西渡浙江。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從等都舉兵響應。虞潭的母親孫氏對虞譚說:「你當捨生取義,不要因為我年老而拖累你!」遣送家中男僕,全部從軍,賣掉自己的珠寶首飾為軍資。蔡謨認為庾冰應當官復原職(吳國內史),即刻離開吳國,將郡城讓給庾冰。

  蘇峻聽聞東方兵起,派部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抵禦。虞潭等與之交戰,互有勝負,未能前進。

  陶侃、溫嶠駐軍於茄子浦。溫嶠因為南兵習於水戰,而蘇峻兵擅長陸戰,下令將士:「有上岸者死!」正好蘇峻送米一萬斛給祖約,祖約派司馬桓撫等迎接。毛寶率一千人為溫嶠前鋒,對其部眾說:「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能眼看著賊軍可擊,而不上岸攻擊呢!」於是擅自上岸,襲擊桓撫,繳獲全部糧食,斬首以萬計,祖約由此鬧糧荒。溫嶠上表,保舉毛寶為廬江太守。

  陶侃表舉王舒為監浙東軍事,虞潭為監浙西軍事,郗鑒為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下令王舒、虞潭皆受郗鑒調度。郗鑒率眾渡江,與陶侃等在茄子浦會師,雍州刺史魏該也帶兵前來會合。

  五月二十九日,陶侃等舟師直指石頭城,抵達蔡洲,陶侃屯駐查浦,溫嶠屯駐沙門浦。蘇峻登烽火樓,望見士眾之盛,有懼色,對身邊的人說:「我本來就知道溫嶠能得眾心。」

  庾亮派督護王彰攻擊蘇峻黨羽張曜,反被張曜擊敗。庾亮將皇帝符節送去交給陶侃,謝罪。陶侃說:「古人有三敗的記錄(春秋時魯國名將曹沫,與齊國交戰,三次戰敗。後來,魯齊兩國國君會晤,曹沫劫持齊桓公,齊桓公同意退回曹沫三戰所失土地),您才兩次。如今軍事緊急,不要老是這樣。」庾亮的司馬、陳郡人殷融晉見陶侃,謝罪說:「庾將軍非要這麼幹,不是我的主意。」王彰到了則說:「是我自作主張出擊的,庾將軍不知道。」陶侃說:「以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如今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

  宣城內史桓彝,聽說京城失守,慷慨流涕,進軍屯駐涇縣。當時州郡多遣使向蘇峻投降,長史裨惠也勸桓彝應該與蘇峻通使,以舒緩蘇峻軍隊來攻之禍。桓彝說:「我受國厚恩,按道義應當致死,豈能忍恥與逆臣往來!如果失敗,認命而已。」桓彝派部將俞縱據守蘭石,蘇峻派部將韓晃攻打。俞縱將敗,左右勸俞縱退軍。俞縱說:「我受桓侯厚恩,當以死相報。我不可辜負桓侯,正如桓侯不可辜負國家。」於是力戰而死。韓晃進軍攻打桓彝,六月,城池陷落,韓晃抓獲桓彝,斬殺。

  諸軍初至石頭城,即欲決戰,陶侃說:「賊眾方盛,難與爭鋒,應當等待有利時機,以智計破敵。」既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建議修築白石堡壘,陶侃聽從。夜裡築壘,天明即成。其間聽到蘇峻軍中動員的聲音,諸將都害怕蘇峻來攻。孔坦說:「不會。如果蘇峻要攻壘,必須東北風急,讓我水軍不能前往相救;今天清靜無風,賊軍一定不會來。聽到動員的聲音,一定是他們派軍從江乘出擊,擄掠京口以東地區。」後來果然如此。陶侃派庾亮用兩千人守白石壘,蘇峻率步騎兵一萬多人四面攻打,不能攻克。

  王舒、虞潭等多次與蘇峻兵交戰,接連失利。孔坦說:「本來用不著召郗鑒來,他來之後,東方空虛。現在應該讓他回去,雖然已經晚了,但也比不回去強。」陶侃於是下令郗鑒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建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個營壘,以分蘇峻兵勢,派郭默據守大業。

  六月十五日,雍州刺史魏該去世。

  祖約派祖渙、桓撫襲擊湓口。陶侃聽聞,準備親自帶兵迎擊。毛寶說:「義軍全靠將軍領導,將軍不可輕動,請讓我去。」陶侃聽從。祖渙、桓撫經過皖縣,攻打譙國內史桓宣。毛寶前往救援,被祖渙、桓撫擊敗。流箭射穿毛寶大腿,射入馬鞍,毛寶讓人腳踏馬鞍,拔出箭頭,血流滿靴。回軍再擊祖渙、桓撫,將他們擊退,桓宣才得以出城,投奔溫嶠。毛寶進攻祖約軍於東關,攻陷合肥營壘,這時溫嶠召他,毛寶回到石頭城。

  祖約諸將秘密與後趙通謀,許諾為內應。後趙將領石聰、石堪引兵渡過淮河,攻打壽春。秋,七月,祖約部眾崩潰,逃奔歷陽,石聰等擄掠壽春兩萬多戶人家北歸。

  8 後趙中山公石虎率眾四萬自軹關西入,攻擊前趙河東。響應石虎的有五十餘縣,石虎於是進攻蒲阪。前趙主劉曜派河間王劉述調發氐、羌部落屯駐秦州以防備張駿、楊難敵,自己親率中外精銳水陸諸軍救援蒲阪,從衛關北渡黃河。石虎懼,引退。劉曜追擊,八月,在高候追上,與石虎交戰,大破後趙軍,斬石瞻;枕屍二百多里,繳獲其物資武器數以億計,石虎逃奔朝歌。劉曜從大陽再次渡河,在金墉攻打石生,決開千金堨堤壩,引洛水灌入金墉城。又分別派遣諸將攻汲郡、河內,後趙滎陽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張進等都投降。襄國大震。

  9 張駿集結部隊,準備乘虛襲擊長安。理曹郎中索詢進諫說:「劉曜雖東征,其子劉胤守長安,不可輕視。就算小有所獲,他可能放棄東方的軍事行動,回師和我們算帳,禍難之大,不可設想!」張駿於是停止。

  10 蘇峻心腹路永、匡術、賈寧聽聞祖約失敗,擔心大事不成,勸蘇峻誅殺司徒王導等全部朝廷大臣,另外組織中央政府。蘇峻一向敬重王導,不許。路永等於是對蘇峻有了二心,王導派參軍袁耽秘密引誘路永歸順。九月初三,王導帶著兩個兒子,與路永一起投奔白石城。袁耽,是袁渙的曾孫。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長期相持不決,蘇峻分別派遣多名將領向東西攻掠,大多取勝,人心恐懼。朝廷大臣中投奔西軍的人都說:「蘇峻狡黠有膽識,他的部將又驍勇,所向無敵。如果上天討伐有罪之人,那蘇峻終將滅亡。如果僅以人事而論,恐怕不易剷除也。」溫嶠怒道:「諸君自己怯懦,還讚譽賊人嗎?」後來累戰不勝,溫嶠自己也感到畏懼。

  溫嶠軍隊的糧食吃盡了,向陶侃借糧食。陶侃怒道:「之前你說不用擔憂沒有良將及兵食,只要我出來做盟主就行了。如今數戰皆敗,良將安在!荊州與胡、蜀二虜接壤,當防備變化;如果再沒有軍糧,我就要西歸,更思良策,慢慢再殄滅反賊,也為時不晚。」

  溫嶠說:「軍隊能戰勝,在於將領能團結,這是古人的教誨。光武帝昆陽之戰,曹操官渡之戰,都是以寡敵眾,為什麼呢?因為站在正義的一方。蘇峻、祖約不過是小丑而已,凶逆滔天,何愁不滅!蘇峻驟然取勝,必定驕傲,自以為超過前人,如今挑動他出戰,可以一鼓而擒。為什麼要捨棄馬上就要完成的功業,而設進退之計呢?況且天子被逼,社稷危殆,正是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我等與您並受國恩,大事如果成功,則臣子與主上同享福祚;如果不能取勝,當粉身碎骨向先帝謝罪而已。今天的形勢,沒有退路,譬如騎虎,還能下得去嗎!您如果違背眾心,獨自撤走,人心必定沮喪;沮喪士氣,敗壞大事,義軍的軍旗,就將回頭指向您了。」

  毛寶對溫嶠說:「下官能讓陶公留下。」於是前往對陶侃說:「您本應該鎮守蕪湖,為南北勢援,但之前既然已經東下,勢不可還。況且軍政有進無退,不是為了整齊三軍,而是示眾以必死之心而已,況且一旦後退,也無處可守,終將自取滅亡。之前杜弢並非不強盛,您竟能將他消滅,更何況蘇峻呢,他有什麼不可擊破的理由呢?賊軍也怕死,並非個個勇健。您可以試一下,給我一支軍隊,我上岸截斷賊軍物資糧道。如果我不能成功,您再撤走,人心也不會遺憾。」陶侃同意,加授毛寶為督護,派他出師。

  竟陵太守李陽對陶侃說:「今天如果大事不濟,您就算有糧,還吃得著嗎!」陶侃於是分米五萬石給溫嶠軍。

  毛寶燒毀蘇峻句容、湖孰糧倉,蘇峻軍缺糧,陶侃於是打消撤走念頭,留下。

  蘇峻部將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大營,營中缺水,眾人飲用糞水。守將郭默懼怕,秘密突圍出外,留士兵們把守。郗鑒在京口,軍士們聽到消息,都恐懼失色。參軍曹納說:「大業,是京口屏障,一旦失守,則賊兵長驅直進到我城下,勢不可當。建議撤回廣陵,以待後舉。」郗鑒大會僚佐,斥責曹納說:「我受先帝顧托之重,就算是捐軀於九泉之下,也不足以報答。如今強寇在近,眾心危逼,你身為我心腹助手,卻生此奇異念頭,怎麼能夠身先士卒,讓三軍上下一心呢!」要將曹納斬首,過了很久,才算寬免曹納一死。

  陶侃將要去救援大業,長史殷羨說:「我軍不習步戰,如果救大業而不能取勝,則大勢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城,則大業之圍自解。」陶侃聽從。殷羨,是殷融的哥哥。

  九月二十五日,陶侃督水軍攻向石頭城。庾亮、溫嶠、趙胤率步兵一萬人從白石南上,想要挑戰。蘇峻率八千人逆戰,派他的兒子蘇碩及部將匡孝分兵先迎擊趙胤軍,擊敗趙胤。蘇峻正在慰勞將士,乘醉望見趙胤退走,說:「匡孝能破賊,我還不如他嗎!」於是離開大軍,只帶了數名騎兵向北衝擊勤王軍陣地,沖不進去,將要折回白木陂,坐騎突然被絆倒,陶侃部將彭世、李千等即刻投射鐵矛,蘇峻墜馬,勤王軍衝上去將他斬首,割成碎塊,又焚毀他的骨架,三軍皆稱萬歲。蘇峻餘眾大潰。蘇峻司馬任讓等一起擁立蘇峻的弟弟蘇逸為主,閉城自守。

  溫嶠於是建立行台(臨時政府),布告遠近,凡故吏兩千石以下,都下令到行台報到,於是至者雲集。韓晃聽聞蘇峻已死,解除大業包圍,引兵回石頭城。蘇峻部將管商、弘徽攻打庱亭大營,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攻勢。滕含,是滕修的孫子。

  管商向庾亮投降,其他部眾投歸蘇峻另一部將張健。

  【華杉講透】

  驕兵必敗,加上酒醉,在轉眼之間,蘇峻就從志得意滿,落得了粉身碎骨的下場。他為什麼要逞那血氣之勇呢?我們讀一讀原文:「峻方勞其將士,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舍其眾,與數騎北下突陣,不得入,將回趨白木陂,馬躓。」

  這是什麼毛病?這毛病好多人都有!叫「勝心」,就是哪頭都想占,要做全能冠軍。他是主君,跟皇帝差不多了,但是他還要跟匡孝比賽,誰能上陣殺敵。就像有些領導,他已經是很大很大的領導了,但是他要跟下屬比誰打球打得好!你要說你打得好,肯定沒人敢贏你就是了。蘇峻顯然平時就有這個毛病,部屬們也習慣了在這種時候配合吹捧他。所以他只帶幾個騎兵就醉醺醺地去衝擊敵軍陣地,居然沒人諫止。於是蘇峻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這個教訓告訴我們,自己如果有這病,得治!怎麼治呢,就是說,如果你是領導,多半也有一兩項特長,但是不要展示自己的才藝,你只有一個才能,就是做領導,你已經居於大家之上了,不要再追求別的虛榮。

  另外,我們再從兵法上來總結一下這一戰。這種戰鬥,屬於大型會戰,兩軍實力相當,長期對峙,相互消耗,誰也拿不下誰。這時候比什麼呢?一是比誰的資源更多,誰更消耗得起。二呢,更重要的,是比誰不出錯,不出意外。膠著的戰局,都是由一些戲劇性的意外所打破的。所以,只要可能出意外,又根本沒什麼利益的事,都不能幹。蘇峻離開大部隊,帶幾個騎兵去衝擊敵陣,這有什麼利益呢?他沒衝進去,轉頭回來是馬失前蹄,被殺了。他如果衝進去了,死亡概率恐怕比沒衝進去還大。這屬於絕對不該幹的事。

  所以,蘇峻之死,並非意外,而是他違背了領導力和兵法的基本原則。

  11 冬,十一月,後趙王石勒準備親自帶兵救援洛陽,僚佐程遐等堅決諫止說:「劉曜懸軍千里,勢不能長久。大王不宜親自出動,出動則無萬全之計。」石勒大怒,按劍呵斥程遐等出去。於是赦免徐光(徐光被囚見公元326年的記載),召見他,對他說:「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們都說他其鋒不可當。劉曜帶十萬甲士,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帥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以一戰而擒。如果洛陽不守,劉曜必然猛攻冀州,自黃河以北,席捲而來,則我大勢去矣。程遐等不讓我出兵,你的看法如何?」

  徐光回答說:「劉曜乘高候之勝,不能乘勝進攻襄國,卻守著圍攻金墉城,他的無能,由此可知。以大王的威風膽略,大軍壓境,他必然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機不可失。」

  石勒笑道:「你說得對。」於是下令內外戒嚴,有諫止者斬。命石堪、石聰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率現有部隊會師滎陽;中山公石虎進據石門,石勒自統步騎兵四萬直指金墉,在大堨渡過黃河。石勒對徐光說:「劉曜如果重兵把守成皋關,是上策;沿洛水布防,是中策;如果坐守洛陽,那就要被我擒了。」

  十二月初一,後趙諸軍集於成皋,步卒六萬,騎兵兩萬七千。石勒見前趙在成皋關沒有守兵,大喜,舉手指天,又放在自己額頭上,說:「天意啊!」然後下令,士兵捲起盔甲,戰馬口銜木枝,走小路秘密急行軍,穿過鞏縣及訾縣之間地區。

  前趙主劉曜只顧與嬖臣飲酒賭博,不撫慰士卒。左右有人進諫,劉曜怒,斥之為妖言,將諫者斬首。聽說石勒已渡過黃河,才開始討論增兵滎陽戍衛,截斷黃馬關。不久,洛水偵察部隊與後趙前鋒交戰,抓獲羯人送來。劉曜問:「大胡親自來了?有多少人?」羯人說:「大王親自來,軍勢甚盛。」劉曜色變,撤出金墉城包圍,集中兵力,在洛水西岸布陣,有部眾十餘萬,南北綿延十餘里。石勒望見,非常高興,對左右說:「可以祝賀我了!」石勒率步騎兵四萬人進入洛陽城。

  十二月初五,中山公石虎率步卒三萬從城北向西,攻打前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人從城西向北,攻擊前趙前鋒,在西陽門大戰。石勒身穿鎧甲,從閶闔門出動,夾擊前趙軍。劉曜年輕時就嗜酒,老年尤甚,戰鬥開始前,先飲酒數斗。平常所乘的赤馬無故抽筋,於是乘小馬。臨出發前,又飲酒一斗有餘。到了西陽門,指揮各軍進入指定位置。石堪乘機發動突襲,前趙兵大潰。劉曜昏醉退走,馬腿又被石縫夾住,劉曜在冰上墜馬,身中刀槍十餘處,貫穿身體的有三處,被石堪生擒。石勒於是大破前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說:「我所要擒的,一人而已,如今已經擒獲。下令將士們停止追殺,給他們留一條回家的生路。」

  劉曜見了石勒,說:「石王,還記得重門之盟嗎?」石勒讓徐光對他說:「今日之事,天意使然,還說那些做什麼!」

  十二月十一日,石勒班師。派征東將軍石邃將兵衛送劉曜。石邃,是石虎之子。劉曜傷得很重,以馬車裝載,派醫生李永與他同車。二十五日,抵達襄國,將劉曜安排居住於永豐小城,給他妓妾侍奉,嚴兵圍守。派之前被俘的劉岳、劉震等率領男女家人,衣冠整齊地去見他,劉曜說:「我以為你們早已化為灰土,石王仁厚,竟然能保全你們到今天嗎!我殺石佗,相比之下羞愧很多啊!今日之禍,是對我的報應。」留他們飲宴終日而去。

  石勒命劉曜寫信給他的太子劉熙,諭令劉熙速速投降。劉曜信中只是叮囑劉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不要因為我的緣故,改變主意」。石勒看了,非常厭惡,過了很久,終究還是殺了劉曜。

  12 這一年,成國漢獻王李驤去世,其子征東將軍李壽奔喪回成都。成主李雄任命李玝為征北將軍、梁州刺史,替代李壽屯駐晉壽。

  咸和四年(公元329年)

  1 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和弟弟、尚書左僕射陸玩遊說蘇峻部將匡術,獻出苑城,起義歸附勤王軍。文武百官都奔赴前往,推舉陸曄為督宮城軍事。陶侃下令毛寶守南城,鄧岳守西城。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與建康縣令管斾等密謀侍奉皇帝逃出城,投奔西軍;事情泄露,蘇逸派部將、平原人任讓帶兵入宮逮捕劉超、鍾雅。皇帝抱著二人悲泣說:「還我侍中、右衛!」任讓將二人強行拖走,處死。

  當初,任讓少年時行為不端,太常華恆為本州大中正,貶降他的品級。後來任讓為蘇峻部將,仗勢多有誅殺,但見了華恆則恭恭敬敬,不敢縱暴。鍾雅、劉超死後,蘇逸想要一起把華恆也處死,任讓盡心援救保護,華恆才得以免死。

  2 冠軍將軍趙胤派部將甘苗在歷陽攻擊祖約,正月二十五日,祖約乘夜率左右數百人投奔後趙,其將牽騰率眾出降。

  3 蘇逸、蘇碩、韓晃併力攻台城,焚燒太極東堂及秘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十人。韓晃對毛寶說:「你號稱勇敢,何不出來一斗?」毛寶說:「你號稱健將,何不進來一斗?」韓晃大笑而退。

  4 前趙太子劉熙聽聞劉曜被擒,大懼,與南陽王劉胤謀劃向西退保秦州。尚書胡勛說:「如今雖然喪失君王,但國境土地仍然完整,將士們也沒有背叛,正當併力拒敵;力不能拒,再走也不晚啊。」劉胤怒,認為胡勛沮喪眾心,將他斬首,於是率百官逃奔上邽,諸征將軍、鎮將軍也放棄所守城池而跟從,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眾數十萬據守長安,遣使向後趙投降,後趙派石生率洛陽部隊向長安開拔。

  5 二月十三日,勤王諸軍進攻石頭城。建威長史滕含攻擊蘇逸,大破之。蘇碩率驍勇數百人,渡秦淮河迎戰,溫嶠擊斬蘇碩。韓晃等懼怕,放棄石頭城,率眾到曲阿投奔張健,城門狹窄,部隊蜂擁,擠不出去,造成踩踏事件,死者以萬計。勤王軍抓獲蘇逸,斬首。滕含部將曹據抱著皇帝奔向溫嶠座船,群臣見了皇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司馬羕,並其二子司馬播、司馬充、孫子司馬崧及彭城王司馬雄。陶侃與任讓有舊交情,為他請求免死。皇帝說:「這是殺我侍中、右衛的人,不可赦免。」於是處死。司徒王導進入石頭城,下令尋找之前皇帝頒發給他的舊符節(討伐王敦時,王導假節,從石頭城出奔時,倉促未能帶出),陶侃笑道:「蘇武的符節,恐怕不像這樣。」王導免有慚色。

  二月十四日,大赦。

  據守曲阿的叛軍將領張健懷疑弘徽等對自己有二心,皆殺之,率水師從延陵出發,準備進入吳興。二月二十二日,揚烈將軍王允之攻擊,大破張健艦隊,俘虜男女一萬多口。張健與韓晃、馬雄等輕軍向西趨赴故鄣,郗鑒派參軍李閎追擊,在平陵山追上,全部斬首。

  當時宮闕都已化為灰燼,以建平園為皇宮。溫嶠想要遷都豫章,三吳豪傑則請定都會稽,兩個方案紛紜未決。司徒王導說:「孫權、劉備都說:『建康,王者之宅。』古代帝王,不必以物質條件的豐儉而移都。如果能務本節用,何愁宮室凋敝!如果農事不修,則樂土也不過是廢墟。況且北寇遊魂,還在窺伺我們的漏洞,一旦示弱,流竄於蠻越之地,則對內對外,都喪失威信,恐怕不是什麼好計策。如今,更應該鎮之以靜,則群情自然安定。」於是不再遷都。任命褚翜為丹楊尹。當時兵火之後,民物凋殘,褚翜招集散亡在外的百姓回歸,京邑於是安定下來。

  【華杉講透】

  劉熙和王導,真是兩種見識!同樣在兵禍之後,劉熙、劉胤慌亂遷都,導致全國大亂,長安守將率數十萬大軍投降後趙,這國要想不亡,也不可能了。王導則能鎮之以靜,朝廷安坐不動,則天下人心自定矣!正所謂:不動如山,一人定國!

  做大事不能太怕死,越怕死,死得越快!劉熙、劉胤就是太怕死,並且讓全國上下都看見他們怕死,於是誰也不願跟他們了。所以,遇到生死存亡的時候,你就當自己已經死了,對活下來不抱任何期望,就是拼死一搏,夭壽不貳,這才能給眾人之心紮下定海神針。

  6 二月二十九日,撤銷湘州,併入荊州。

  7 三月十日,論平定蘇峻的功勞,任命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廣州、寧州諸軍事(之前已經都督荊州、襄州、雍州、梁州諸軍事,現在又加上三州),郗鑒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陸曄進爵為江陵公,其他被賞賜侯爵、伯爵、男爵、子爵的,非常之多。卞壼及兩個兒子卞眕、卞盱、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都追贈諡號。路永、匡術、賈寧都是蘇峻黨羽,蘇峻敗亡之前,路永等離開蘇峻歸順朝廷,王導也準備賞賜給他們官爵。溫嶠說:「路永等都是蘇峻心腹,叛亂禍首,罪莫大焉。後來雖然改悟,並不足以贖前罪;能保住腦袋,已是萬幸了,豈能褒獎恩寵他們!」王導這才停止。

  陶侃認為江陵偏遠,移師將鎮所設在巴陵。朝議欲留溫嶠輔政,溫嶠認為王導先帝所任,堅決推辭,仍回任所,又以京邑荒殘,物資短缺,將自己帶來的物資、輜重、器材、用具等,全部留下,然後返回武昌。

  皇帝出石頭城時,庾亮來進見皇帝,叩頭哽咽,皇帝下詔,命庾亮與大臣同升御座。第二天,庾亮又泥首謝罪(把污泥塗在頭上,表示自辱服罪),請求退休,準備全家投身於山海之間。皇帝派尚書、侍中持手詔慰喻他說:「這是社稷之難,不是舅舅的責任。」庾亮上疏自陳說:「祖約、蘇峻縱肆凶逆,都是由我引起,就是把我碎屍萬段,也不足以告慰皇家七座祭廟在天之靈,阻止天下人對我的責難。朝廷有什麼理由把我跟其他人同樣看待?我又有何顏面自以為跟其他人一樣!願陛下雖然寬恕我,留住我的頭顱,也應該拋棄我,讓我自生自滅,天下人才能粗略知道我的教訓,作為勸誡的標準。」皇帝優詔不許。庾亮又想遁逃於山海,從暨陽向東而出,皇帝下詔有司攔阻,奪其舟船。庾亮於是請求外放為地方官,努力報效,最後任命為都督豫州、揚州地區長江以西、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兼領宣城內史,鎮守蕪湖。

  陶侃、溫嶠討伐蘇峻之時,移檄各征將軍、鎮將軍,讓他們各自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來,又不給軍糧,只派了一個督護,帶數百人跟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嘆。等到蘇峻平定,陶侃上奏彈劾卞敦擾亂軍心,坐觀成敗,不赴國難,請逮捕,以檻車收付廷尉。王導認為喪亂之後,應該加以寬恕,調任卞敦為安南將軍、廣州刺史。卞敦生病,不能赴任,徵召入朝為光祿大夫、兼領少府。卞敦憂愧而死,又追贈恢復原職,加授散騎常侍,諡號為「敬」。

  【司馬光曰】

  庾亮以外戚輔政,觸發禍機,國破君危,自己卻逃竄得生;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還有比這更大的嗎?既不能明正典刑,反而給他們恩寵祿位,晉室無政,由此可見。該對此負責的,豈不是王導嗎?

  【華杉講透】

  如果像卞敦那樣對朝廷之難見死不救,都可以寬恕,死後還要追贈加官,那麼,下一次再有人造反,大家都可以坐觀成敗了。這是一個博弈的道理,可以說是清楚明白到了極點,但王導還是要這麼做,司馬光說王導要對晉室沒有綱紀負責,還是說輕了。本質上,他並不是為朝廷考慮,而是為自己考慮。不管哪一路叛軍打來,之前的王敦,這次的蘇峻,他的祿位不是始終不變嗎?他就是為自己的下一次做鋪墊。

  孔子說:「鄉愿,德之賊也。」什麼是鄉愿呢?就是好好先生,到什麼山唱什麼歌,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跟誰都搞得來,跟誰都立場觀點一致。因為人們的立場觀點是不一致的,如果他跟誰都一致,那他一定是兩面三刀,欺騙了其中一些人,或者欺騙了所有人。

  一個正常人,他總是要表達自己的主張,順著自己的心意,找到自己的同類,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而如果一個人,他對誰都附和,對誰都取悅,跟誰都一致,他圖什麼呢?他肯定有所圖,無非是欺世盜名謀利。

  《論語》里還有一段: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鄉里人都喜歡他,如何?不如何!

  鄉里人都厭惡他,如何?不如何!

  不如鄉里的好人都喜歡他,鄉里的壞人都厭惡他。

  一個人,他應該立場堅定,形象鮮明,表里如一,一以貫之,始終不變,這樣,與我志同道合者,我們一起來;與我道不同者,我們就疏遠,這才叫「人」。見誰都想取悅,或者色厲內荏,只要有利益他就能妥協,那是小偷,是騙子。孔子說,德之賊也,那是賊。

  王導,就是國賊。

  8 改封高密王司馬紘為彭城王。司馬紘,是司馬雄的弟弟。

  9 夏,四月二十三日,始安忠武公溫嶠去世,葬於豫章。朝廷想要在元帝司馬睿及明帝司馬紹二帝陵墓之北再為溫嶠建一座大墓,太尉陶侃上表進諫說:「溫嶠忠誠著於聖世,勛義感於人神。假若他死而有知,豈能樂意國家如此勞費!願陛下慈恩,停止移葬。」皇帝下詔聽從。

  任命平南軍司劉胤為江州刺史。陶侃、郗鑒都說劉胤沒有獨當一面的才能,司徒王導不聽。有人對王導的兒子王悅說:「如今大難之後,綱紀廢弛。從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數以萬計,遍布江州。江州,是國家南部屏障,要害之地,而劉胤以奢侈之性,只會躺著追求享樂,如果沒有外變,也必生內患。」王悅曰:「讓他接任是溫嶠自己的意思。」

  10 秋,八月,前趙南陽王劉胤率眾數萬從上邽出兵,攻打長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狄和漢人都起兵響應。劉胤駐軍於仲橋。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石虎率騎兵兩萬前往救援。

  九月,石虎大破前趙兵於義渠,劉胤奔還上邽。石虎乘勝追擊,枕屍千里。上邽崩潰,石虎生擒前趙太子劉熙、南陽王劉胤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全部誅殺,遷移其台省文武官員、關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多人到襄國;又在洛陽坑殺了五郡屠各部落的五千多人。進攻集木且羌於河西,攻克,俘獲數萬人,秦、隴全部平定。

  氐王蒲洪、羌族酋長姚戈仲都投降石虎,石虎上表舉薦蒲洪監六夷軍事,姚弋仲為六夷左都督。遷徙氐、羌十五萬篷帳,安置在司州、冀州。

  11 當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於苑川,侵掠兼併鄰部,士馬強盛。等到前趙滅亡,乞伏述延懼怕,遷居到麥田。乞伏述延死後,兒子乞伏傉大寒繼位;乞伏傉大寒死後,兒子乞伏司繁繼位。

  12 江州刺史劉胤日益驕矜自大,一心經營商業販運,累積財富上百萬,縱酒享樂,不理政事。冬,十二月,皇帝下詔,徵召後將軍郭默為右軍將軍。郭默喜歡做邊將,不願做宮廷宿衛,向劉胤請託,求幫忙。劉胤曰:「這不是我能幫得上的。」郭默將要赴召,又請求劉胤給予旅費資助,劉胤不給。郭默由此怨恨劉胤。劉胤的長史張滿等一向輕視郭默,甚至赤身裸體和他相見,郭默時常切齒痛恨。臘日大祭,劉胤送給郭默豬肉和祭酒,郭默當著信使的面,將酒肉投在水中。正巧這時有司上奏彈劾劉胤:「如今朝廷空竭,百官都沒有薪俸,全靠江州漕運維持,而劉胤的商販絡繹不絕於道路,以私廢公,請將劉胤面官。」詔書下達,劉胤不即刻歸罪,反而上書申辯。僑居江州的蓋肫搶掠他人女兒為妻,張滿命令他放那姑娘回家,蓋肫不聽,而對郭默說:「劉江州拒不接受免職,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唯獨忌憚郭侯您一人,想要先除掉您。」郭默深信不疑,率其徒眾等候第二天早上州府開門時,衝進去襲擊劉胤。劉胤將吏欲抵禦郭默,郭默呵斥說:「我奉皇帝詔書,有所誅討,敢動者滅三族!」於是直入內寢,拖出劉胤,斬首。出來,又抓捕劉胤僚佐張滿等,誣之以大逆之罪,全部斬首。將劉胤首級送到京師,偽造詔書,宣示內外。擄掠劉胤的女兒及諸妾,以及金銀財寶,都裝到船上,開始時說要送到京師去,後來又運回劉胤故府。

  郭默招引譙國內史桓宣,桓宣固守不從。

  13 這一年,賀蘭部及諸酋長共立拓跋翳槐為代王,代王紇那逃奔宇文部。翳槐派他的弟弟什翼犍到後趙做人質,請求和解。

  14 河南王慕容吐延,雄勇多猜忌,羌族酋長姜聰刺殺他,劍插在吐延身上,吐延不抽劍,召見他的將領紇扢埿,命他輔佐自己的兒子慕容葉延,保守白蘭,然後才抽劍而死。慕容葉延孝而好學,認為按照禮制,「公爵孫兒的兒子,可以以祖父的名字為家族姓氏」,於是將國號定為吐谷渾。

  咸和五年(公元330年)

  1 春,正月,劉胤首級送到建康。司徒王導認為郭默驍勇難制,正月一日,大赦,將劉胤首級懸掛在朱雀橋示眾,任命郭默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聽聞,一振衣袖,跳起來說:「此中必然有詐!」即刻下令動員部隊,準備征討。郭默遣使送來妓妾及綢緞,並抄寫皇帝詔書給陶侃看。參佐大多進諫說:「郭默沒有詔書,豈敢做這種事!如果要進軍,也應該先等皇上詔書批准。」陶侃厲色說:「皇上年幼,詔令不是他的本意。劉胤為朝廷所尊重,雖然不是鎮守一方之才,也不至於加以極刑!郭默仗恃勇猛,一向貪暴;認為國家剛剛經過蘇峻之難,綱紀鬆弛,所以利用這個機會馳騁縱橫而已!」派使節上表說明情況,並且寫信給王導說:「郭默殺刺史即用為刺史,那是不是誰殺了宰相就可以做宰相?」王導於是將劉胤首級取下,回信說:「郭默據長江上游之勢,加上有船艦和現成的物資,所以對他包含隱忍,讓他占有江州,讓朝廷得以秘密集結部隊,等足下軍到,再一起出發,這豈不是韜光養晦以定大事者嗎!」陶侃笑曰:「這不是養晦,是養賊!」

  豫州刺史庾亮也要求討伐郭默。朝廷下詔,加授庾亮為征討都督,率步騎兵兩萬人前往與陶侃會合。

  【華杉講透】

  都是為自己打算,多方博弈。王導是和稀泥,只要刀沒架在他脖子上,你們殺來殺去都是你們的事。陶侃呢,之前討伐蘇峻,他先是不肯參加,之後又中途喊著要回家,而劉胤被殺,他馬上「投袂而起」,下令出兵,為啥?因為他和劉胤是同類。如果郭默殺了劉胤就可以奪取江州,還馬上得到朝廷任命,劉胤的人頭反而懸掛在京師。那他的部屬中一旦出了一個野心家,也可以斬下他的頭顱,接收他的地盤和妻女了。所以,有巨賊要傾覆朝廷,大家都可以觀望,可以等著講價錢。但是,有小賊襲殺方面大員,那方面大員們個個都要為自己而戰了。

  西陽太守鄧岳、武昌太守劉詡皆懷疑桓宣與郭默同謀。豫州西曹王隨說:「桓宣尚且不依附祖約,他怎麼可能去跟隨郭默呢?」鄧岳、劉詡派王隨去觀察桓宣動靜,王隨對桓宣說:「你心中雖然清白,卻無以自明,唯有把你的兒子交給我罷!」桓宣於是派兒子桓戎與王隨一起去迎接陶侃。陶侃延聘桓戎為掾,上表舉薦桓宣為武昌太守。

  2 二月,後趙群臣請後趙王石勒即皇帝位。石勒於是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劉氏為王后,世子石弘為太子。任命兒子石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秦王;石斌為左衛將軍,封太原王;石恢為輔國將軍,封南陽王。任命中山公石虎為太尉、尚書令,進爵為王;石虎的兒子石邃為冀州刺史,封齊王;石宣為左將軍;石挺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為河東王,石堪為彭城王。任命左長史郭敖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為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皆為尚書,參軍事徐光為中書令、領秘書監。其餘文武官員,封拜各有等次。

  中山王石虎怒,私底下對齊王石邃說:「主上自從定都襄國以來,不過是坐享其成,讓我去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攻克十三個州。成大趙之業者,是我!大單于的位置應該給我,如今卻給一個黃口小兒,實在是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我讓他的兒子們,一個種都不留!」

  程遐對石勒說:「天下初定,應當嚴明刑罰,整頓法度,褒揚忠貞,誅殺叛逆,所以漢高祖赦免季布,斬丁公。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則褒獎,背叛不臣者則誅殺,這是天下人歸心於大王的原因。如今祖約還活著,我私底下覺得困惑。」安西將軍姚弋仲也是這個意見。石勒於是逮捕祖約,連同其親屬一百多人全部誅殺,妻妾兒女分別賞賜諸胡人官員。

  當初,祖逖有一個胡人奴僕叫王安,祖逖非常喜愛他。在雍丘,對王安說:「石勒是你同族,我這裡也不差你這一個人。」於是厚厚地資送他,讓他去投奔石勒。王安勇敢而且有才幹,在後趙做官,為左衛將軍。等到誅殺祖約,王安嘆息說:「豈可使祖逖無後?」於是前往法場觀刑。祖逖有一個庶子祖道重,剛剛才十歲,王安將他偷偷救出,藏匿起來,變服為和尚。石氏滅亡之後,祖道重才回到江南。

  3 郭默想要向南,退豫章,這時太尉陶侃兵到,郭默出戰,不利,入城固守,拿米袋來堆成堡壘,以示糧食綽綽有餘。陶侃堆築土山,和他對峙。三月,庾亮兵到湓口,諸軍大集。夏,五月十九日,郭默部將宋侯捆縛郭默父子出降。陶侃在軍門斬郭默,將其首級送到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朝廷下詔,任命陶侃為江州都督,兼領刺史;任命鄧岳督交州、廣州諸軍事,兼領廣州刺史。陶侃回到巴陵,之後移鎮武昌。庾亮回蕪湖,推辭爵賞,不接受。

  【華杉講透】

  反叛一旦不利,被自己部下斬殺就是大概率事件。因為你反叛是為了利益,部下跟著你反叛,也是為了利益。當反叛事業眼看著不能成功,你就成了他們最大的利益,殺了你,他們就成了平叛功臣,可以向朝廷領賞。郭默更失敗,他都不是被刺殺,而是被部下從容逮捕,可見眾叛親離,沒有人跟他了。

  這就是孟子的義利之辨,你以大義處事,你的部下對你也義;你一心謀利,你的部下也謀你的利。如果一個團隊,上下以利相交,下面人就會發現,還是在內部謀你的利,來得比較方便。這樣發展到最後的結果,就是大事未成,禍起蕭牆。

  4 後趙將領劉征率眾數千人,從海路南下,抄掠東南諸縣,殺死南沙都尉許儒。

  5 張駿借前趙之亡,收復黃河以南的失地,一直到狄道,設置五屯護軍,與後趙接壤。六月,後趙派鴻臚孟毅出使,拜張駿為征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九錫。張駿恥於為後趙之臣,不接受,並扣留孟毅。

  6 當初,丁零部落酋長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後來遷徙到中國,至此到後趙朝見。後趙封翟斌為句町王。

  7 後趙群臣固請正尊號,秋,九月,後趙王石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建平。文武百官封官進爵各有等次。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太子石弘為皇太子。

  石弘好文,親敬儒家學者。石勒對徐光曰:「大雅(石弘字大雅)性格安靜深沉,真不像將門子弟。」徐光說:「漢高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帝以清靜無為守天下。聖人之後,必有摒棄殘暴,厭惡殺戮的,這是天道。」石勒甚悅。徐光又說:「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石虎雄暴多詐,陛下一旦升天,臣擔心社稷恐怕就不是太子所有了。應該逐漸剝奪中山王的權力,讓太子早參朝政。」石勒心中同意,但是並沒有照辦。

  【華杉講透】

  君子見機而作,看到禍機跡象,就要把它消滅在萌芽狀態。石勒有一個綿羊兒子石弘,又有一個虎狼侄子石虎。他死後的形勢已經很清楚了,但他沒有果斷地出手,就遺禍子孫了。

  8 後趙荊州監軍郭敬入寇襄陽。南中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駐襄陽。後趙主石勒以驛馬送信,告訴郭敬退屯樊城,叫他把旗幟都藏起來,一片寂靜,就像城中無人一樣,又囑咐說:「敵軍如果派人觀察,就告訴他們說:『你們應該自愛堅守,七八天後,大兵將至,互相策應,你們就插翅難飛了。』」郭敬派人在渡口洗馬,洗完一批,再洗一批,洗過的拉回來再洗,周而復始,晝夜不絕。斥候回去告訴周撫,周撫以為後趙大軍到了,恐懼,棄城逃奔武昌。郭敬進入襄陽城,中原流民全部投降後趙;魏該的弟弟魏遐率其部眾從石城出發,投降郭敬。郭敬毀掉襄陽城,將居民遷徙到沔北,築樊城以戍衛。後趙任命郭敬為荊州刺史。

  周撫被朝廷免官。

  9 休屠王石羌叛趙,被後趙河東王石生擊破,石羌逃奔涼州。西平公張駿懼怕,放孟毅回襄國,並派長史馬詵向後趙稱臣入貢。

  10 建康另造新宮。

  11 九月十日,改封樂成王司馬欽為河間王,封彭城王司馬紘的兒子司馬俊為高密王。

  12 冬,十月,成國大將軍李壽督征南將軍費黑等攻陷巴東建平。巴東太守楊謙、監軍毋丘奧退守宜都。

  咸和六年(公元331年)

  1 春,正月,後趙將領劉征入寇婁縣,攻掠武進,徐州刺史郗鑒將他擊退。

  2 三月初一,日食。

  3 夏,後趙主石勒進入鄴城,準備營建新宮。廷尉、上黨人續咸苦諫,石勒怒,要斬他。中書令徐光說:「續鹹的話不可用,也應當包容他,怎麼能因為直言而斬列卿呢!」石勒嘆息說:「身為人君,竟然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自主嗎?匹夫家有了一百匹綢緞的財產,尚且想要買一間房子,何況人君富有四海!這宮殿我終究是要建的,暫且下令停止,以成全我的直臣的氣節吧!」於是賜給續咸綢緞一百匹,稻米百斛。又下詔公卿以下,每年舉薦賢良、方正,並下令被舉薦的人再相互引薦,以廣求賢之路。修築明堂(大會堂)、辟雍(學校)、靈台(天文台)於襄國城西。

  【華杉講透】

  石勒是個好皇帝,因為他能說出這樣的話:「為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克己復禮,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已經很難,能克制自己的權力更是難上加難!

  4 秋,七月,成國大將軍李壽攻打陰平、武都,楊難敵投降。

  5 九月,後趙主石勒恢復鄴城宮殿工程,以洛陽為南都,設置行台。

  6 冬,在太廟舉行冬祭,皇帝下詔,把祭肉賜給司徒王導,並且下令不要下拜叩謝。王導推辭說生病,不敢當。

  當初,皇帝即位時還很年幼,每次見到王導,都要下拜,寫給王導手詔則稱「惶恐言」,經中書下達正式詔書則稱「敬問」。有司會議討論:「元旦朝會時,皇帝應該禮敬王導嗎?」博士郭熙、杜援以為:「按禮制,沒有君拜臣之規矩,應該取消特殊禮敬。」侍中馮懷認為:「天子到辟雍,還要拜三老,何況王導還是先帝師傅!應該特別禮敬。」侍中荀弈認為:「元旦是三朝之首(一年之首,一月之首,一日之首),應該申明君臣之體,則不應敬。若他日小會,自可盡禮。」皇帝下詔聽從。荀弈,是荀組之子。

  7 慕容廆遣使送信給太尉陶侃,勸他興兵北伐,一起恢復中原。僚屬宋該等一起商議,認為:「慕容廆立功於一隅,位卑任重,但是地位和其他地方大員沒有差別,不足以鎮服華、夷,應該上表請進慕容廆官爵。」參軍韓恆反駁說:「立功者,擔心的是自己信義不夠卓著,不擔心名位不夠高。齊桓公、晉文公有匡復之功,並不先求高於其他諸侯的爵位,照樣可以號令天下諸侯。應該整頓甲兵,掃除群凶,功成之後,九錫封賞自然就到。比起現在要挾君王以求爵寵,豈不更加榮耀!」慕容廆不悅,將韓恆外放為新昌縣令。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上疏陶侃府,請封慕容廆為燕王,行大將軍事。陶侃回信說:「功成進爵,是自古以來的制度。車騎將軍雖然未能為國家摧毀石勒,但是忠義出於至誠。如今我已轉奏皇上,至於可否、遲速,還看朝廷意見。」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