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惠皇帝中之下

2024-10-02 03:36:16 作者: 華杉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

  1 春,正月,李特渡江攻擊羅尚,郫水上羅尚守軍四散逃走。蜀郡太守徐儉以少城投降,李特於是入據成都少城,只徵收馬匹供應軍隊,其餘無所侵掠,在境內赦免罪犯,改年號為建初。羅尚仍保有太城,遣使向李特求和。蜀民相聚為塢堡的,都派人向李特示好,李特則派使者慰撫他們。因為軍中糧少,分散六郡流民到各塢堡就食。李流對李特說:「各塢堡都是新近歸附,人心還未穩固,應該讓各大姓豪族送子弟來做人質,我們聚兵自守,以防不測。」

  李流又寫信給李特的司馬上官惇說:「納降如受敵,不可掉以輕心!」前將軍李雄也這麼說。李特怒道:「大事已定,應當安定民心,怎能橫加疑忌,再讓他們生離叛之心呢?」

  【華杉講透】

  對人該信任還是不該信任,該防備還是不該防備,這是雙方力量和心態的博弈。漢光武帝劉秀任蕭王時,銅馬軍投降他後,他讓降將們仍領本軍,並且自己只率少量隨從視察銅馬各軍營,讓降將們放下擔心,死心塌地跟他干。降將們都感動說:「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這是推心置腹這個成語的來歷。

  為什麼劉秀推心置腹可以,李特推心置腹不可以呢?因為劉秀有推心置腹的資格,而李特沒有。劉秀絕對強大,又能帶銅馬賊打天下,謀出路,求富貴,降將們擔心的是投降後被殺,而放心之後,他們是在亂世中找到一個可以跟隨的明主,當然死心塌地。

  李特面對的局勢完全不一樣。首先天下還未大亂,洛陽還有強大的朝廷,李特只是一支叛軍,非常脆弱,並不值得跟隨。其次地方豪族大姓有自己的地盤和家園,李特是對他們的威脅,他們對李特沒有任何訴求,不求從他身上得利,只求他不要為害。在這種情況下,李特說:「大事已定,但當安民。」他是太把自己當回事,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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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種英雄,就是太把自己當英雄。太把自己當英雄之後,就以為別人都把自己當英雄,其實別人眼裡的自己,只是一個流竄犯而已。

  漢代荀悅有一段話,講同樣的策略和做法,為什麼結果相反,因為有形、勢、情三個不同:

  「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這段話意思是說,形是大體得失的計算,你勝算有多大,這是算得出來的。算清楚了再做,算不清楚別做。做事先看形,行不行。做起來就靠勢,荀悅說是「臨時之宜,進退之機」。第三個講「情」,就是主將的意志力,團隊的士氣和雙方的「心志可否」。

  李特面臨的形、勢、情,都不允許他這麼大意,他不以為意,就要覆亡了。

  朝廷派荊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孫阜率水軍三萬救援羅尚。宗岱以孫阜為先鋒,進逼德陽。李特派李盪及蜀郡太守李璜到德陽,與德陽太守任臧一起抵禦官軍。宗岱、孫阜軍勢強盛,諸塢堡都有二心。益州兵曹從事、蜀郡人任叡對羅尚說:「李特分散部眾,到各塢堡就食,驕傲懈怠,沒有防備,這正是上天要他滅亡之時。應該秘密聯絡諸塢堡,約定日期,一起發動,內外夾擊,一定可以將他擊破!」

  羅尚夜裡用繩索將任叡放下城牆,出城聯絡各塢堡,約期二月十日一起攻打李特。任叡回城,又詐降李特,李特問他太城虛實,任叡說:「糧食將盡,只有布帛了。」任叡申請回家探望,李特批准,於是任叡又回太城,向羅尚匯報。

  二月,羅尚派兵掩襲李特大營,諸塢堡同時響應,李特大敗,斬李特及李輔、李遠,都焚燒屍體,將首級送到洛陽,流民大懼。

  李盪、李雄收拾殘部,退保赤祖。李流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益州牧,保東營;李盪、李雄保北營。孫阜攻陷德陽,抓獲寋碩。任臧退守涪陵。

  三月,羅尚派督護何沖、常深攻打李流,涪陵平民藥紳也起兵攻打李流。李流與李驤拒戰藥紳,何沖乘虛攻打北營,氐人苻成、隗伯在營中,叛變響應何沖。李盪的母親羅氏身穿盔甲迎戰,隗伯揮刀刺傷她的眼睛,羅氏膽氣益壯,奮勇作戰。這時李流等擊破常深、藥紳,引兵回來,與何沖交戰,大破何沖。苻成、隗伯率其黨羽突圍投奔羅尚。李流等乘勝進抵成都,羅尚又閉城自守。李盪在馳馬追擊的時候,中矛而死。

  朝廷派侍中劉沈假節,統率羅尚、許雄等軍,討伐李流。劉沈走到長安,河間王司馬顒把他留下做軍師,派席薳替代他。

  李流認為李特、李盪相繼被殺,宗岱、孫阜大軍將至,非常恐懼。李含勸李流投降,李流聽從。李驤、李雄反覆勸諫,李流不聽。夏,五月,李流派他的兒子李世及李含的兒子李胡到孫阜軍中做人質,李胡的哥哥李離任梓潼太守,聽到消息,從梓潼郡飛馳趕回,想要阻止,但是晚了一步。李離退出,與李雄商議襲擊孫阜,李雄說:「為今之計,正該如此,但兩位老人家不聽,奈何!」李離說:「給他們造成既成事實罷了!」李雄大喜,於是二人一起對流民們說:「我們之前已經殘害蜀民,如今一旦束手就擒,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同心襲擊孫阜,以取富貴!」眾人都跟從。李雄、李離於是襲擊孫阜,大獲全勝。這時,宗岱在墊江去世,荊州軍於是退兵。李流十分慚愧,也對李雄的才能刮目相看,從此軍事全都委任給李雄。

  2 新野莊王司馬歆為政嚴苛峻急,失了蠻夷人心,義陽蠻夷張昌聚眾數千人,準備叛亂。荊州以「壬午詔書」(正月八日頒布的詔書)徵發武勇赴益州討伐李流,號稱「壬午兵」。民眾懼怕遠征,都不想去。詔書督遣嚴急,所經過地區停留超過五天的,二千石官員免職。於是郡守縣令都親自出來驅逐,民兵一路走一路逃亡,再聚集為群盜。當時江夏正是豐收時節,流民就食者數千人。張昌於是誑惑百姓,自己改名為李辰,在安陸郡石岩山招募群眾,諸流民和逃避兵役的人多往投奔。太守弓欽派兵討伐,不能取勝。張昌於是進攻安陸郡,弓欽兵敗,與部將朱伺逃奔武昌。司馬歆再派騎督靳滿征討,靳滿也敗走。

  張昌於是占據江夏,造妖言說:「當有聖人出,為民之主。」找到山都縣吏丘沈,讓他改名為劉尼,詐稱他是漢室宗親,奉他為天子,說:「這就是聖人!」張昌自任相國,詐稱發現鳳凰、玉璽等祥瑞,建年號為神鳳,郊祀、服裝顏色全部按漢朝制度。有不響應招募的,滅族,於是士民不敢不從。又散布流言說:「江淮以南皆反,官軍大起,將全部誅殺。」互相煽動,人情惶懼,長江、沔水一帶,全都起兵響應張昌,一個月時間,聚眾三萬,都戴紅色帽子,以馬尾為鬍鬚。皇帝下詔,命監軍華宏征討,敗於障山。

  司馬歆上疏說:「妖賊犬羊之輩,數以萬計,紅頭毛面,挑刀走戟,其鋒不可擋。請朝廷下令諸軍,分三道救助!」朝廷任命屯騎校尉劉喬為豫州刺史,寧朔將軍、沛國人劉弘為荊州刺史。命河間王司馬顒遣雍州刺史劉沈帶州兵萬人並征西府兵五千人出藍田關以討張昌。司馬顒不奉詔,劉沈自領州兵到了藍田,司馬顒又逼奪他的部隊。於是劉喬屯駐汝南,劉弘及前將軍趙驤、平南將軍羊伊屯駐宛城。張昌遣其將黃林率兩萬人攻豫州,被劉喬擊退。

  當初,司馬歆與司馬冏友善,司馬冏敗亡,司馬歆恐懼,又自結於大將軍司馬穎。到了張昌作亂,司馬歆上表請求征討。當時長沙王司馬乂已經與司馬穎有矛盾,懷疑司馬歆與司馬穎勾結,不許出兵,於是張昌坐大。從事中郎孫洵對司馬歆說:「明公身居方面大任,有鎮守一方之責,上表之後,即刻出兵,有何不可!如今使奸凶滋蔓,禍釁不測,這豈是藩衛王室,鎮靜一方之義!」司馬歆準備出兵,王綏又說:「張昌小賊,一個偏將足以制服,何必違抗詔命,親冒矢石!」於是拖延到張昌到了樊城,司馬歆才出城迎戰,部眾潰散,司馬歆被張昌所殺。

  皇帝下詔,任命劉弘替代司馬歆為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六月,劉弘任命南蠻長史陶侃為大都護,參軍蒯恆為義軍都護,牙門將皮初為都戰帥,進據襄陽。張昌集結軍隊,包圍宛城,擊敗趙驤軍,殺羊伊。劉弘撤退,屯駐梁縣。張昌進攻襄陽,未能攻克。

  3 李雄攻殺汶山太守陳圖,於是攻取郫城。

  秋,七月,李流將大營遷移到郫城。蜀民皆各保險要,皆為塢堡,或者南入寧州,或者東下荊州,城邑皆空,野無炊煙,李流搶掠無所得,士卒飢乏。唯有涪陵還有一千餘戶人家,依附青城山處士范長生。平西將軍、涪陵人徐轝向羅尚申請,任命他為汶山太守,派他去邀約范長生,共同討伐李流。羅尚不許。徐轝一怒之下投奔了李流,李流任命徐轝為安西將軍,徐轝遊說范長生,讓他資助李流軍糧。范長生聽從,於是李流軍隊又振作起來。

  4 當初,李含認為長沙王司馬乂微弱,必定為司馬冏所殺,所以想以此為司馬冏罪名,討伐司馬冏,廢黜皇帝,立大將軍司馬穎為帝,任命司馬顒為宰相,而自己實際掌權。結果司馬冏被司馬乂殺,司馬穎、司馬顒還是守在自己藩國,李含的計劃全都沒實現。司馬穎恃功驕奢,政事廢弛,比司馬冏掌權時還要糟糕,又嫌司馬乂在朝中礙事,讓他不能隨心所欲,想要除去司馬乂。

  皇甫商復任司馬乂參軍,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為秦州刺史。(皇甫商與李含有舊仇。)李含對司馬顒說:「皇甫商又被司馬乂任用,皇甫重自然不會聽您調遣,應該早點除掉他。可以上表舉薦皇甫重調任中央,趁他上任經過長安時,將他逮捕。」皇甫重收到消息,向尚書台寄出不封口的公開信,發隴上兵討伐李含。司馬乂認為戰事剛剛消停,不想事態擴大,下詔命皇甫重罷兵,又徵召李含為河南尹。李含接受徵召,但皇甫重拒絕罷兵。司馬顒派金城太守游楷、隴西太守韓稚等集結四郡軍隊討伐皇甫重。司馬顒密使李含與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密謀誅殺司馬乂。皇甫商向司馬乂告密,逮捕李含、馮蓀、卞粹,處死。驃騎從事、琅玡人諸葛玫、前司徒長史、武邑人牽秀都出奔鄴城。

  5 張昌黨羽石冰入寇揚州,擊敗揚州刺史陳徽,揚州諸郡全部淪陷,又攻破江州,別將陳貞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長沙,全部攻陷,臨淮人封雲起兵入寇徐州以響應石冰。於是荊州、江州、徐州、揚州、豫州五州之境,多被張昌占據。張昌重新任命州牧、郡守,都是桀盜小人,專以劫掠為務。

  劉弘派陶侃等到竟陵攻張昌,劉喬派部將李楊等向江夏進軍。陶侃等屢次與張昌作戰,大破張昌軍,前後斬首級數萬,張昌逃入下儁山,其部眾全部投降。

  當初,陶侃少年時,孤苦貧寒,在郡里做督郵。長沙太守萬嗣經過廬江,對陶侃十分欣賞,讓自己的兒子與他結為好友。後來舉孝廉,陶侃到了洛陽,豫章國郎中令楊晫把他推薦給顧榮,陶侃由此有了名望。攻克張昌之後,劉弘對陶侃說:「我當年任羊祜參軍時,羊公說我以後會坐上他的位置。現在我看你,以後也會坐上我的位置!」

  劉弘當初退兵屯駐梁縣的時候,征南將軍、范陽王司馬虓派前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刺史。劉弘到了荊州(劉弘是朝廷任命的荊州刺史),張奕拒絕交接,舉兵抵禦劉弘,劉弘討伐張奕,將他斬首。當時荊州州府及各郡官員多有缺額,劉弘申請補選,朝廷下詔允許。劉弘按照各候選人的功勞、品德和才能,各授其任,人人都敬服他的公平恰當。劉弘上表,舉薦皮初為襄陽太守,朝廷認為皮初雖然有功,但是資歷聲望都還比較淺,另外任命劉弘的女婿、前東平太守夏侯陟為襄陽太守。劉弘頒布教令說:「治理國家者,要以國家為心,如果一定要姻親才可用,則荊州十郡,我上哪裡去找十個女婿來做郡守呢?」於是上表說:「夏侯陟是我的姻親,按舊制,不能相互監督,皮初的功勳,應該酬報。」朝廷下詔同意。劉弘於是勸勉鼓勵農業生產,寬緩刑法,輕徭薄賦,政府財政和民間財富都得以充足,百姓愛戴喜悅。

  6 河間王司馬顒聽說李含等人被殺,即刻起兵討伐長沙王司馬乂。大將軍司馬穎上表請討張昌,朝廷同意。接著聽說張昌已被討平,於是想與司馬顒聯合攻打司馬乂。盧志進諫說:「明公您之前有大功,而放棄權力,推辭皇帝的寵愛,名望已經很美了。現在如果頓軍於外,文服入朝,才是霸主風範!」參軍、魏郡人邵續也進諫說:「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當天下之敵而先去其一手,合適嗎?」(司馬穎與司馬乂都是司馬炎的兒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而司馬顒是司馬懿三弟司馬孚的孫子,血緣關係較遠。)司馬穎都不聽。

  八月,司馬顒、司馬穎聯名上表:「司馬乂評定功勞不公平,與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請誅殺羊玄之、皇甫商,將司馬乂遣返封國。」

  皇帝下詔說:「司馬顒膽敢舉大兵,內向京師,我當親率六軍以誅奸逆。現在,任命司馬乂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抵禦叛軍!」

  司馬顒任命張方為都督,率領精兵七萬,出函谷關,東指洛陽。司馬穎引兵屯駐朝歌,任命平原內史陸機為前將軍、前鋒都督,統御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中護軍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南向洛陽。陸機本是寄居司馬穎幕府的客卿(陸機是東吳陸遜之孫),一下子居於諸將之上,王粹等人都心中不服。白沙督孫惠與陸機關係親厚,勸陸機將都督之位讓給王粹。陸機說:「如果這樣,他們更認為我是首鼠兩端,更加速我的禍患了。」於是接受任命。司馬穎列軍自朝歌至河橋,鼓聲相聞數百里。

  八月二十四日,皇帝御駕抵達十三里橋。太尉司馬乂派皇甫商率一萬餘人於宜陽抵禦張方。

  八月二十八日,皇帝還軍宣武場,二十九日,皇帝住在石樓。

  九月六日,皇帝屯駐河橋。九月十一日,張方襲擊皇甫商,將皇甫商擊敗。

  九月十三日,皇帝駐軍於芒山。十六日,皇帝抵達偃師。二十日,皇帝住在豆田。

  大將軍司馬穎進軍屯駐黃河南岸,隔著清水構築營壘。

  九月二十二日,羊玄之憂懼而死,皇帝還軍洛陽城東,二十五日,皇帝抵達緱氏,攻擊牽秀,牽秀退走。大赦。

  張方進入洛陽城,縱兵搶掠,死者萬計。

  7 李流病重,對諸將說:「驍騎將軍李驤,仁義明達,足以成大事。但是,前軍將軍李雄,英明神武,大概他就是天命之人,你們可以一起接受李雄領導。」(李驤是李特的弟弟,李雄是李特的小兒子。)李流去世,眾人推舉李雄為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治所在郫城。

  李雄派武都人朴泰向羅尚詐降,引誘他襲擊郫城,說自己做內應。羅尚派隗伯帶兵攻打郫城,朴泰約定舉火為應,李驤在路上埋伏,朴泰從城牆上放下長梯。隗伯士兵看見火起,爭相攀緣長梯登城。李驤縱兵攻擊,大破隗伯軍,一路追奔到成都城下,高呼萬歲,說:「已經攻下郫城了!」李驤兵進了少城,羅尚才發現上當,退保太城。隗伯受了重傷,被李雄俘虜,赦免不殺。(隗伯本是流民首領,投降羅尚。)李驤攻打犍為,截斷羅尚糧道,俘虜犍為太守龔恢,處死。

  8 石超進逼緱氏。冬,十月初三,皇帝回宮。初八,朝廷軍在東陽門外擊敗牽秀。大將軍司馬穎派將軍馬咸協助陸機。

  初九,太尉司馬乂帶著皇帝,與陸機戰於建春門。司馬乂的司馬王瑚派數千騎兵,在馬身上捆綁長戟,突擊馬咸陣地,馬咸軍大亂,馬咸被生擒,斬首。陸機軍大敗,退入七里澗,死者堆積如山,澗水為之不流。王瑚斬殺陸機麾下大將賈崇等十六人。石超逃走。

  當初,宦官孟玖有寵於大將軍司馬穎,孟玖想要讓他的父親做邯鄲縣令,左長史盧志等人都不敢違背,右司馬陸雲堅決不同意,說:「邯鄲縣令,級別相當於公府的掾官,豈能讓宦官之父擔任!」孟玖由此仇恨陸雲。孟玖的弟弟孟超,領兵一萬人,為小督,還未開戰,先縱兵搶掠。陸機逮捕了幾個帶頭的,孟超率鐵騎一百餘人直闖陸機帳下,將被捕的人奪回,回頭罵陸機說:「狗奴才!還能做都督不?」陸機的司馬、吳郡人孫拯勸陸機誅殺孟超,陸機不聽。孟超向眾人宣言說:「陸機要造反!」又寫信給孟玖,說陸機腳踏兩隻船,用兵不能速決。到了作戰的時候,孟超不受陸機節度,輕兵獨進,戰敗陣亡。孟玖懷疑是陸機殺的,對司馬穎進讒言說:「陸機有二心,和長沙王有勾結。」牽秀一向巴結孟玖,將軍王闡、郝昌、帳下督陽平公師藩,都是孟玖提拔的,一起做證指控陸機。司馬穎大怒,派牽秀帶兵去逮捕陸機。參軍事王彰進諫說:「今日之舉,強弱之勢至為明顯,庸人也知道我們一定攻克司馬乂,更何況陸機這樣的明白人!只不過陸機是東吳人,殿下任用他太過,北方舊將都嫉恨他罷了。」司馬穎不聽。

  陸機聽說牽秀到了,脫下軍裝,戴著白帽,與牽秀相見,寫信向司馬穎訣別,既而嘆息說:「華亭縣的鶴鳴,我還能聽到嗎?」(類似李斯走向刑場時,向兒子嘆息不能再牽著黃狗出城打獵了。)牽秀於是將陸機斬殺。司馬穎又逮捕陸機的弟弟清河內史陸雲、平東祭酒陸耽以及孫拯,全部下獄。

  記室江統、陳留人蔡克、潁川人棗嵩等上疏,認為:「陸機謀淺事敗,殺他也行。至於說他叛變,大家都知道沒這回事。應該先調查陸機造反的事實,如果有證據,再殺陸雲等人也不遲。」江統等人不停地懇請,司馬穎於是延緩三天。蔡克入見司馬穎,叩頭流血,說:「陸雲被孟玖怨恨,遠近之人都知道,如今果然要被殺,我很為明公您感到痛惜!」僚屬跟隨蔡克進去求情的有數十人,流涕堅持,司馬穎惻然,有赦免陸雲的神色。孟玖將司馬穎扶入內室,催促行刑,於是殺陸雲、陸耽,夷滅陸機三族。

  獄吏拷打孫拯數百鞭,他的兩隻腳的腳踝骨都露出來了,孫拯始終說陸機冤枉。獄吏知道孫拯義氣剛烈,對他說:「二陸冤枉,誰人不知!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嗎?」孫拯仰天長嘆說:「陸先生兄弟二人,是當世奇才,我蒙受他們的錯愛。今天既然不能救他們於死刑,難道還要跟著污衊他們嗎?」孟玖等人知道孫拯不可屈服,於是命獄吏偽造孫拯供詞。司馬穎殺了陸氏兄弟,心中時常悔恨,見了孫拯供詞,大喜,對孟玖等人說:「如果不是你的忠心,怎能查出這樣的奸邪!」於是將孫拯夷滅三族。

  孫拯的門人費慈、宰意二人到監獄為孫拯鳴冤,孫拯叫他們快走,說:「我義不負二陸,死是我的本分,你們何必呢?」二人回答說:「您既不辜負二陸,我們怎能辜負您!」堅持說孫拯冤枉,孟玖又將二人誅殺。

  【華杉講透】

  千古奇冤,也都不冤。行有不得,反求諸己。陸機連錯三次,以至家族夷滅,還連累孫拯。第一錯,是早該回江南老家,與華亭鶴鳴相伴,不該貪戀功名,誤投司馬穎;第二錯,是不該接受都督之職,反客為主,成為眾矢之的;第三錯,既為都督,孟超橫逆之時,就當用孫拯之言,將孟超誅殺,像個都督的樣子,就算因此被殺,也死得其所,別人要說孟玖誣陷他,也能讓司馬穎相信。既然懼怕孟玖,又要惹他,可見陸機見識不明,所謂有才,也就是才足以取禍,這是最危險的,還不如沒才,所謂「愚不可及」——《論語》:

  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孔子說,寧武子這個人啊,國家政治清明,他就出來做官,發揮他的智慧,建功立業。國家政治黑暗,他就假裝愚笨,什麼也不干。他的智慧,別人趕得上;他的愚笨,別人趕不上。

  《史記》里司馬遷評論紂王有智慧,善言辭,說他「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他的智慧很高,足以讓他不聽別人的勸諫;他的言辭很有邏輯並富於哲理,足以掩飾他的錯誤。此處我再加上陸機,就是三條我們需要注意的:

  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才足以取禍。

  說這人有才,有啥才呢?有取禍之才。說這人有大才,有多大才呢?有取大禍之才。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身懷大才,不取禍也難!這才有寧武子愚不可及的修養。能把一本《資治通鑑》讀完的,都有點追求都有才,讀史至此,更要警醒自己,不要是取禍之才啊!

  太尉司馬乂帶著皇帝去攻打張方,張方的士兵看見皇帝乘輿,都退走,張方於是大敗,死者五千餘人。張方撤退,屯駐在十三里橋,眾人都恐懼,想要連夜逃走。張方說:「勝負乃兵家常事,善用兵者,能利用因失敗造成的形勢,再創造勝機。如今我們再向前構築堡壘,出其不意,這是奇策。」於是乘夜潛行,進到距洛陽七里,修築堡壘工事數重,又從外運進糧食以足軍食。司馬乂既戰勝,以為張方不足為憂。突然聽說張方建成營壘,十一月,引兵來攻,不能取勝。朝議認為司馬乂、司馬穎本是親兄弟,可以說和。於是派中書令王衍等前往遊說司馬穎,提出方案,讓他與司馬乂按周公、召公當年分界線,分治天下。司馬穎拒絕。司馬乂寫信給司馬穎,陳說利害,想要和解。司馬穎回信說:「斬了皇甫商等人首級,我就退軍回鄴城。」司馬乂又不同意。

  司馬穎進兵進逼京師,張方破壞千金堨(水壩),洛陽城內磨坊用的水源全部枯竭。朝廷於是徵發王公府的奴婢用手給軍隊舂米,一品以下官員,沒有從征參戰的,家裡男子十三歲以上都要參軍,又徵發奴僕助戰,公私窮困,一石米賣到一萬錢。皇帝詔命所及,就一個洛陽城而已。驃騎主簿、范陽人祖逖對司馬乂說:「劉沈忠義果毅,雍州兵力足以制服河間王司馬顒,應該建議皇上下詔給劉沈,命他發兵襲擊司馬顒。司馬顒窘急,一定召回張方自救,這是良策。」司馬乂聽從。劉沈奉詔傳檄四方,諸郡多起兵響應,劉沈集結七郡部隊共一萬餘人,向長安進軍。

  司馬乂又派皇甫商秘密西行,帶著皇帝手詔,命游楷等罷兵,並下令皇甫重討伐司馬顒。皇甫商走到新平,遇到他的堂外甥,這位堂外甥一向憎恨皇甫商,向司馬顒告密。司馬顒抓獲皇甫商,將他斬首。

  9 十二月,議郎周玘、前南平內史、長沙人王矩,在江東起兵討伐石冰,推舉前吳興太守、吳郡人顧秘為都督揚州九郡諸軍事,傳檄州郡,號召殺死石冰所任命的將領和官吏。於是前侍御史賀循起兵於會稽,廬江內史、廣陵人華譚及丹陽人葛洪、甘卓起兵響應顧秘。周玘,是周處之子。賀循,是賀邵之子。甘卓,是甘寧的曾孫。(周處的事跡見第八十二卷元康六年、七年記載,賀邵曾事奉吳主孫皓,被孫皓所殺。甘寧是孫權手下名將。這三大家族,都是東吳強宗。)

  石冰遣其將羌毒率兵數萬迎戰周玘,周玘擊斬羌毒。石冰從臨淮進軍壽春。征東將軍劉准聽說石冰兵到,惶懼不知所措。廣陵度支(負責漕運南方米谷到京師)、廬江人陳敏率所部後勤部隊在壽春,對劉准說:「這些叛軍,只是因為不願意被徵發到遠方打仗,被逼迫成賊,都是烏合之眾,很容易瓦解,讓我帶我的運輸兵替您破賊!」劉准於是增兵給陳敏,讓他去破敵。

  10 閏十二月,李雄急攻羅尚。羅尚軍隊沒有糧食,留牙門將張羅守城,自己夜裡由牛鞞河向東逃走。張羅開城門投降。李雄進入成都,軍士飢餓已甚,於是又率眾到郪縣,挖掘山芋為食。

  梁州刺史許雄被控討賊不進,徵召回京問罪。

  11 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王浚,認為天下大亂,打算結援於夷狄,於是將一個女兒嫁給鮮卑段務勿塵,一個女兒嫁給素怒延,又上表將遼西郡封給段務勿塵,並封其為遼西公。王浚,是王沈之子。(之後王浚用段務勿塵攻打成都王司馬穎及石勒。)

  12 當初,毛詵因起兵響應李特被殺,一同起兵的李叡投奔五苓夷帥於陵丞。於陵丞找寧州刺史李毅,為李叡求情。李毅許諾。但是,當李叡來進見的時候,李毅卻將他處死。於陵丞怒,率諸夷人反攻李毅。

  13 尚書令樂廣的女兒為成都王司馬穎的王妃,有人向司馬乂進讒言,司馬乂問樂廣,樂廣神色不變,徐徐說:「我能用五個兒子去換一個女兒嗎?」(意思是說,如果他依附司馬穎,在司馬乂陣營的五個兒子都要被誅殺。)但司馬乂還是懷疑他。

  永興元年(公元304年)

  1 春,正月八日,樂廣憂慮而死。

  2 長沙王司馬乂屢次與司馬穎交戰,擊破司馬穎,前後斬獲六七萬人,而司馬乂對皇帝的禮敬,從未鬆懈。洛陽城中糧食將盡,而士卒都沒有離心離德。張方認為洛陽難以攻克,想要撤回長安。而東海王司馬越認為戰爭不可能取得勝利,正月二十五日,司馬越秘密聯合殿中諸將,夜裡逮捕司馬乂,送到別處羈押。二十六日,司馬越啟奏皇帝,下詔將司馬乂免職,關押在金墉城。大赦,改元。但是,打開城門之後,殿中將士發現外面的敵軍兵力根本不強,後悔,又想把司馬乂劫獄出來抵禦司馬穎。司馬越懼怕,想要殺死司馬乂,以絕眾心。黃門侍郎潘滔說:「你不用親自動手,自然有人替你去做。」於是派人秘密通知張方。正月二十八日,張方到金墉城帶走司馬乂,以火刑處死。張方的士兵都為之流涕。

  【華杉講透】

  八王之亂第五王結束,司馬乂當權一年零兩個月。

  在戰爭中有一個經驗:不要擔心我們多麼的困難,因為敵人的困難和我們一樣大,甚至比我們更大!洛陽城中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再堅持一下,敵軍就退了。但是他們自己的心理先崩潰了。這是意志力的失敗,沒有堅強的意志,就會功虧一簣。

  不要老想解決困難,要學會與困難共存,以後我就這麼過,看誰熬得過誰!讓時間來做判決。如果覺得「再也不能這麼過」,就像殿中諸將一樣,希望馬上結束這種難以忍受的狀態,那要麼就孤注一擲,要麼就投降,而投降放棄,是最容易的。但是司馬穎進來之後,他可不一定都寬恕這些人,凡是他之前看不順眼的,全殺了。

  我們不強,敵人也不強,世間最強的力量是時間,要和時間站在一起。

  公卿們都到鄴城謝罪,大將軍司馬穎入京師,又回到鄴城。皇帝下詔,任命司馬穎為丞相,加授東海王司馬越為尚書令。司馬穎派奮武將軍石超等人率兵五萬,分別屯駐十二城門。宮中平時為司馬穎所痛恨的人,全部處死。又替換皇宮全部宿衛士兵,上表任命盧志為中書監,留在鄴城,主持丞相府工作。

  河間王司馬顒駐軍於鄭縣,為東軍聲援,聽說劉沈起兵,還軍鎮守渭城,派督護虞夔迎戰劉沈於好畤。虞夔兵敗,司馬顒懼,退入長安,急招張方。張方搶掠洛陽城中官府及私人奴婢一萬人後西行。軍中沒有糧食,就殺人,將人肉和牛肉、馬肉摻雜為食。

  劉沈渡過渭河西進,與司馬顒交戰,司馬顒屢戰屢敗。劉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以精兵五千襲擊長安,進入城門,一直打到司馬顒帳下。劉沈兵來遲,馮翊太守張輔見前軍沒有後繼,引兵橫擊,斬衙博及皇甫澹。劉沈於是戰敗,收拾殘卒撤退。

  張方遣其將敦偉夜襲劉沈,劉沈軍驚慌潰散,劉沈與麾下向南逃走,被追上抓獲。劉沈對司馬顒說:「知己之惠輕,君臣之義重(司馬顒留劉沈為軍師,並任雍州刺史,所以說司馬顒對他有知遇之恩),我不可以違背天子詔書,衡量強弱,以苟全性命。起兵之日,已知必死,就算被剁成肉醬,也甘之如飴。」司馬顒怒,鞭打他,然後腰斬。

  新平太守、江夏人張光數次為劉沈出謀劃策,司馬顒逮捕詰問他,張光說:「劉雍州不用我的計策,所以大王您才有今天!」司馬顒敬他壯勇,與他歡宴,上表任命他為右衛司馬。

  【華杉講透】

  張光因一句豪言壯語得以活命,這種案例歷史上很多很多,什麼道理呢?就是給大人物創造了一種愉悅感。「說大人則藐之」,平時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這就給他帶來一點意外,一點驚喜,有一點娛樂性,感到愉悅。然後呢,大人物有作威作福,生殺予奪的權力的快樂,作威,讓你死,奪走你的一切,是一種快樂;作福,你本來必死無疑了,我卻能讓你生,還滿足你三個願望,又是一種快樂。司馬顒勝利的快樂投射到張光身上,所以他要與他歡宴,因為與張光歡宴,比跟張方歡宴更有意思,更能滿足自己。

  休謨《人性論》,就把一切都歸結為情緒的愉悅和痛苦。司馬顒用鞭打加腰斬的殘酷刑罰來處死劉沈,因為這能讓他愉悅。赦免張光並請他喝酒,給他富貴,因為這也能讓他愉悅。

  3 羅尚逃到江陽,派使者到朝廷匯報情況。皇帝下詔,授權羅尚暫時統領巴東、巴郡、涪陵,徵收賦稅供應軍隊。羅尚派別駕李興找鎮南將軍劉弘求糧,劉弘手下主事的官員認為運輸道路太遠,況且荊州自己也缺糧,打算只給羅尚撥付零陵郡存糧五千斛。劉弘說:「天下一家,彼此無異,我今天給他,也就沒有西顧之憂了(意思是說羅尚在西邊,為荊州屏障)。」於是撥給羅尚糧食三萬斛,羅尚靠這些糧食生存下來。李興想要留下給劉弘做參軍,劉弘奪下他的手板(奏事時端舉在胸前的手板,表示對長官尊敬,也可以寫幾句備忘做提詞板),遣送他回去。又派治中(州刺史高級佐官,相當於副州長,地位僅次於別駕)何松領兵屯駐巴東,為羅尚後援。當時流民在荊州的有十幾萬戶,羈旅貧乏,多為盜賊,劉弘大量分配田地及種子、糧食給他們,又選拔其中的人才,給予任用,流民就安定下來。

  【華杉講透】

  劉弘英明!如果不給羅尚糧食,羅尚垮了,戰亂就蔓延到荊州來。如果不給流民土地、種子、糧食,他們就要成為流寇。如果不選拔流民中的人才做官,他們就會成為變民首領。

  所以,永遠不要把「自己的東西」當成自己的,自己的財物,可能是自己的禍患而已,所謂懷璧其罪,你有糧食,別人餓極了就要來搶,糧食就是你的罪。倒不是劉弘說的「天下一家,彼此無異」那樣的漂亮話,而是為自己的安全考慮。多少錯誤,就是自己的東西捨不得給別人。你不把它當自己的,就不心疼了;或者把它當成自己的禍根,就趕緊扔出去了。

  4 三月乙酉(三月無此日),丞相司馬穎上表,廢黜皇后羊氏,幽禁於金墉城;廢皇太子司馬覃為清河王。

  5 陳敏與石冰作戰數十回合,石冰兵力十倍於陳敏,但陳敏連戰連勝,於是與周玘會師,合攻石冰於建康。三月,石冰向北逃走,投奔封雲。封雲的司馬張統斬石冰及封雲投降,揚州、徐州平定。周玘、賀循都解散部隊回家,不要求封賞。朝廷任命陳敏為廣陵國相。

  6 河間王司馬顒上表,請立丞相司馬穎為皇太弟。三月十一日,皇帝下詔,封司馬穎為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併兼任丞相如故。大赦。皇太弟的乘輿及服飾、器物,都遷到鄴城,一切按照當年曹操的規格。任命司馬顒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任命前太傅劉寔為太尉。劉寔因年老(本年85歲),堅決推辭,沒有接受。

  7 皇太弟司馬穎奢侈僭越,一天比一天囂張,手下嬖倖弄臣當權,眾人大失所望。司空、東海王司馬越,與右衛將軍陳眕,以及長沙王司馬乂的舊部上官巳等密謀討伐他。秋,七月一日,陳眕勒兵入雲龍門(皇宮南門),用皇帝詔書,召集三公、百官及殿中諸將,戒嚴,征討司馬穎。石超逃奔鄴城。七月三日,大赦,恢復皇后羊氏及太子司馬覃之位。七月四日,司馬越帶著皇帝北征。任命司馬越為大都督,徵召前侍中嵇紹到皇帝行在。侍中秦准對嵇紹說:「你現在去,安危難測,你有沒有好馬?」嵇紹正色說:「臣子護駕,生死都交給皇上了,要好馬乾什麼?」

  【華杉講透】

  司馬穎擊敗司馬乂,純屬僥倖。他應該留在洛陽,挾天子以令諸侯。而且他明知道司馬衷是個白痴皇帝,誰掌握他都可以下任何詔書。但是,他僅僅因為嬖人孟玖不願意回洛陽,母親程太妃也留戀鄴城,就窩在自己家裡,失去了對皇帝的控制,讓人輕而易舉就發動了政變。司馬懿一世英明,兒子也成器,但是到了第四代,就沒有一個像樣的,全中國都毀在他家手裡,傳家之難,難在哪裡呢?最低一級的傳家,傳下家產,沒破產,完璧歸子,第一代算完成任務;再上一等的傳下家業,能基業長青;再上一等的傳下家規,子孫都能遵守;再上一等的傳下家風,是家族的文化遺產。司馬懿是陰謀家,巧取豪奪來的家業,還是根器不正吧。

  司馬越傳檄召四方兵,赴者雲集,進軍到安陽,已經聚集了十餘萬人,鄴城震恐。司馬穎集會群僚問計,東安王司馬繇說:「天子親征,應該放下武器,身穿縞素,出迎謝罪。」司馬穎不聽,派石超率軍五萬人拒戰。折衝將軍喬智明勸司馬穎奉迎皇帝大駕,司馬穎怒道:「你號稱明白事理,投靠於我,如今皇上為群小所逼,你怎麼反倒勸我束手就刑呢!」

  陳眕的兩個弟弟陳匡、陳規從鄴城奔赴皇帝行在,說鄴城中人心已經離散,於是司馬越等放鬆了戒備。七月二十四日,石超大軍掩襲,朝廷軍敗績於盪陰,皇帝也被射傷臉頰,中了三箭。百官侍從都逃散了。嵇紹身穿朝服,下馬登上皇帝座車,用自己的身體保護皇帝,石超士兵將他拖下車,就在車轅下砍殺。皇帝說:「這是忠臣,不要殺!」士兵們回答說:「奉皇太弟令,只不侵犯皇帝一人而已!」於是殺死嵇紹,鮮血濺到皇帝衣服上。皇帝墜車,落入荒草之中,六顆御璽也丟失了。石超迎奉皇帝到自己軍營,皇帝餓極了,石超端上一杯水,左右進奉秋桃。司馬穎派盧志迎接皇帝,七月二十五日,皇帝進入鄴城,大赦,改年號為建武。左右要為皇帝洗衣服,皇帝說:「不要洗!上面有嵇侍中的血!」

  陳眕、上官巳奉皇太子司馬覃守洛陽,司馬越逃奔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司馬楙拒絕讓他入城,司馬越只好回到自己封國東海。司馬穎認為司馬越在宗室中仍有聲望,下令招降他,司馬越不應命。前奮威將軍孫惠上疏勸司馬越邀結各藩王和地方軍政大員,共同效忠皇帝,司馬越任命孫惠為記室參軍,參與謀議。北軍中候苟晞投奔范陽王司馬虓(鎮守許昌),司馬虓以皇帝名義任命苟晞為兗州刺史。

  8 當初,三王起兵討伐趙王司馬倫時,王浚擁兵兩頭觀望,禁止所部士民響應三王招募。皇太弟司馬穎想要討伐王浚,但一直沒能做到。王浚也一直想要剷除司馬穎。司馬穎任命右司馬和演為幽州刺史,密令他殺死王浚。和演與烏桓單于審登密謀,與王浚同游薊城南部的清泉,乘機殺掉他。結果那天下暴雨,兵器弓弦都被大雨淋濕,未能發動。審登認為王浚得到天助,就把和演的陰謀向他告密,王浚與審登秘密集結部隊,約同并州刺史、東嬴公司馬騰一起圍攻和演,將其斬殺,兼併了幽州營兵。司馬騰,是司馬越的弟弟。司馬穎以皇帝詔書徵召王浚,王浚與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朱及司馬騰共同起兵討伐司馬穎,司馬穎派北中郎將王斌及石超迎擊。

  9 司馬穎怨恨司馬繇之前勸他釋甲縞素迎接天子的建議,八月三日,逮捕司馬繇,處死。當初,司馬繇的哥哥、琅邪恭王司馬覲薨逝,兒子司馬睿嗣位。司馬睿沉著聰敏,有度量,任左將軍,與東海王司馬越的參軍王導關係十分友好。王導,是王敦的堂弟,有見識,胸懷廣,認為朝廷亂事多,常常勸司馬睿返回自己封國。到了司馬繇被殺,司馬睿跟從皇帝在鄴城,擔心大禍臨頭,想要逃歸。司馬穎已經下令各關卡,不得出入貴族或高官,司馬睿到了河陽,被渡口守吏攔阻。隨從宋典從後面跟上來,用馬鞭在司馬睿背上輕輕一抽,笑道:「舍長(相當於賓館經理),人家是禁止貴人通過,你也被禁了嗎?」守吏於是放他通過。司馬睿到了洛陽,帶著娘親、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到封國。(司馬睿是東晉開國皇帝,他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了。)

  10 丞相、從事中郎王澄揭發孟玖作奸犯科的事,勸司馬穎誅殺他。司馬穎聽從。

  11 上官巳在洛陽,殘暴縱橫。代理河南尹周馥,是周浚的堂弟,與司隸校尉滿奮等密謀誅殺上官巳,事情泄露,滿奮等被殺,周馥逃走。司馬越討伐司馬穎的時候,太宰司馬顒派右將軍、馮翊太守張方帶兵兩萬救援,後來聽說皇帝已入鄴城,司馬顒下令張方鎮守洛陽。上官巳與別將苗願抵抗,大敗而回。太子司馬覃夜襲上官巳、苗願,上官巳、苗願逃走。張方進入洛陽城,司馬覃於廣陽門迎接張方叩拜,張方下車,將司馬覃扶住不讓他拜。再一次廢黜皇后羊氏及太子司馬覃。

  12 當初,皇太弟司馬穎上表封匈奴左賢王劉淵為冠軍將軍,監匈奴五部軍事,讓他帶兵在鄴城。劉淵的兒子劉聰,驍勇絕人,博覽經史,善於作文,武能拉開三百斤大弓,二十歲時遊學京師,名士無不與他結交。司馬穎任命劉聰為積弩將軍。

  劉淵的堂祖父、右賢王劉宣對族人說:「自從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沒有一尺土地,所謂王侯,和平民沒有什麼區別。如今我們雖然衰弱,但好歹也有不下兩萬人,為什麼要低頭聽命,被人役使,苟且偷生百年之久呢!左賢王英武超世,上天如果不想要匈奴興復,就不會降生此人!如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恢復呼韓邪單于當年的勳業,就在此時!」於是相互密謀,推舉劉淵為大單于,派他的黨羽呼延攸到鄴城告訴劉淵。

  劉淵向司馬穎匯報,請求回家參加一個族人的葬禮,司馬穎不批。劉淵讓呼延攸先回去,告訴劉宣,讓他召集五部及其他部落兵馬,聲稱協助司馬穎,實際上是準備背叛。等到王浚、司馬騰起兵,劉淵對司馬穎說:「如今幽州、并州二鎮跋扈,有兵力十餘萬,恐怕不是宿衛及近郡部隊所能抵禦的,我申請回去,為殿下遊說五部匈奴,以赴國難!」司馬穎說:「五部之眾,能徵發嗎?就算能徵發,鮮卑、烏桓勢力,也不易抵擋。我想要帶著皇帝回洛陽,避其鋒芒,再傳檄天下,助順討逆,你認為如何?」劉淵說:「殿下是武皇帝之子,有大勛於王室,威德遠著,四海之內,誰不願為殿下盡死力呢!五部匈奴有什麼難徵發的!王浚是個蠢材,東嬴公司馬騰與皇室血緣關係疏遠,他們豈能與殿下爭衡!殿下一旦離開鄴城,示弱於人,恐怕都到不了洛陽。就算到了洛陽,威權也不在殿下手裡了。願殿下勉勵士眾,鎮定軍心,我為殿下徵發匈奴五部,以二部摧毀東嬴公司馬騰,三部梟殺王浚,兩個豎子的人頭,可指日懸掛於鄴城城門!」司馬穎聽了,很高興,拜劉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

  劉淵到了左國城(匈奴左部居城),劉宣等上大單于稱號,二十天之內,集結五萬人,定都於離石縣,任命劉聰為鹿蠡王。派左於陸王劉宏率精騎五千,前去與司馬穎部將王粹會合,抵禦東嬴公司馬騰。但是,劉宏還未趕到,王粹已被司馬騰擊敗。劉宏無功而返。

  王浚、司馬騰合兵攻擊王斌,大破之。王浚以主簿祁弘為前鋒,在平棘擊敗石超,乘勝進軍,前面的偵察騎兵已經抵達鄴城,城中大震,百官奔逃,士卒分散。盧志勸司馬穎帶著皇帝回洛陽。當時甲士還有一萬五千人,盧志連夜部署,到天亮時將要出發,而程太妃留戀鄴城,不想走,司馬穎狐疑不決。於是部眾崩潰,一鬨而散,司馬穎只好帶著帳下數十騎兵與盧志帶著皇帝,乘牛車南奔洛陽。倉促之間,上下都沒人攜帶路費糧食,中黃門宦官在被套里藏了私房錢三千,皇帝下詔,向他借錢,在路途中買飯。夜裡皇帝就蓋中黃門的布被,用瓦盆吃飯。到了溫縣,要謁見先帝陵墓,皇帝鞋也跑丟了,穿上侍從的鞋,下拜流涕。渡過黃河之後,張方從洛陽派他的兒子張羆率騎兵三千,用自己的車來迎接皇帝。到了芒山下,張方自率一萬餘騎兵迎接。張方將要拜謁,皇帝下車制止。皇帝回到洛陽宮中,奔散的人稍稍聚攏來,百官粗粗齊備。

  八月十六日,大赦。

  王浚進入鄴城,士眾暴掠,死者甚眾。派烏桓羯朱追司馬穎,追到朝歌,沒能追上。王浚回到薊縣,因為鮮卑人搶了很多婦女,就下令說:「有敢挾藏婦女者斬!」於是鮮卑士兵將婦女推到易水淹死的有八千人。

  13 東嬴公司馬騰向拓跋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189397.jpg" /]求救兵攻打劉淵,拓跋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199473.jpg" /]與弟弟拓跋猗盧合兵擊劉淵於西河,得勝,與司馬騰結盟於汾河東岸,然後還師。

  劉淵聽說司馬穎放棄鄴城,嘆息說:「不聽我言,自己奔潰,真是奴才!但是我有承諾在先,不可不救。」準備發兵攻打鮮卑、烏桓,劉宣等進諫說:「晉人把我們當奴隸對待,如今他們自己骨肉相殘,是上天要拋棄他們,讓我們可以復興呼韓邪的大業!鮮卑、烏桓是我們的同類,可以結援的對象,怎麼要攻擊他們呢?」劉淵說:「說得對!不過,大丈夫當為漢高祖、魏武帝,呼韓邪何足效仿!」劉宣等叩頭說:「我們想不到這一層!」

  14 荊州兵擒斬張昌,他的同黨全部夷滅三族。

  15 李雄認為范長生有名望德行,為蜀人所敬重,想要迎接他為國君,而自己做臣子。范長生拒絕。諸將堅持要求李雄即尊位,冬,十月,李雄即成都王位,大赦,改年號為建興。廢除晉朝法律,約法七章。任命叔父李驤為太傅,哥哥李始為太保,李離為太尉,李云為司徒,李璜為司空,李國為太宰,閻式為尚書令,楊褒為僕射。尊母親羅氏為王太后,追尊父親李特為成都景王。李雄認為李國、李離有智謀,凡事都先諮詢他們意見,然後施行。而李國、李離事奉李雄更加恭謹。(五胡亂華十六國之第一國建立,現在還沒有國號,306年定國號為「成」, 338年改國號為「漢」,史稱「成漢」。)

  16 劉淵遷都左國城,胡人和漢人歸附他的很多,劉淵對群臣說:「當初漢朝有天下長久,恩結於民。我是漢朝的外甥,約為兄弟,兄終弟及,不也行嗎?」於是建國號為「漢」。劉宣等請上尊號,劉淵說:「如今四方未定,可以按漢高祖故事,稱漢王。」於是即漢王位,大赦,改年號為元熙。追尊安樂公劉禪為孝懷皇帝,建造漢朝三祖(高祖劉邦、世祖劉秀、昭烈帝劉備)、五宗(太宗劉恆、世宗劉徹、中宗劉病已、顯宗劉莊、肅宗劉炟)祭廟。立其妻呼延氏為王后。任命右賢王劉宣為丞相,崔游為御史大夫,左於陸王劉宏為太尉,范隆為大鴻臚,朱紀為太常,上黨人崔懿之、後部人陳元達為黃門郎,族子劉曜為建武將軍。崔游堅決推辭,不肯就職。

  陳元達少年時就有志向和節操,劉淵曾經招攬他,陳元達不理。等到劉淵做了漢王,有人對陳元達說:「你怕不怕?」陳元達笑道:「我很早就了解他的為人,他也了解我的內心。恐怕過不了兩三天,他的驛馬書信就到了。」當天傍晚,劉淵果然徵召陳元達。陳元達事奉劉淵,屢進忠言,但退下之後,就把奏章草稿銷毀,家中子弟都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劉曜生下來就有兩條白眉毛,眼睛有紅光,自幼聰慧,有膽量。父親早亡,劉淵撫養他長大。成年之後,劉曜儀表魁偉,性格豁達磊落,與眾不同,好讀書,善寫文章。一寸厚的鐵板,能一箭射穿。時常自比為樂毅、蕭何、曹參,時人都覺得他自視太高,唯有劉聰看重他,說:「劉曜是劉秀、曹操一樣的人物,樂毅、蕭何、曹參算得了什麼呢!」

  17 皇帝還都洛陽後,張方擁兵專制朝政,皇太弟司馬穎已經沒有資格過問政事。豫州都督、范陽王司馬虓,徐州都督、東平王司馬楙等上言:「司馬穎不能勝任,應該降封一等,給他一個采邑,保全他的性命即可。太宰司馬顒,應該委之以關右(函谷關以西)之任,州郡以下官員任命,都由他全權自主。國家大事,政策的興廢增減,都先向他諮詢意見。張方為國效節,但是不懂應變,沒有及時西還,現在應派遣他回自己本郡(張方本為馮翊太守),加給他的官職,全部保留。司徒王戎、司空司馬越,都能公忠體國,小心謹慎,應該讓他們執掌樞機,委以朝政。王浚有定社稷之勛,應該特加尊崇,命他鎮撫北方,長為北藩。臣等竭心盡力,拱衛皇家,則陛下垂拱而治,四海清平!」

  張方長期在洛陽,士兵們將洛陽城搶掠一空,再沒有什麼油水,都想帶著財寶回家了。於是商議奉皇帝遷都長安,擔心皇帝及公卿們不從,準備等皇帝出城時劫持他。於是請皇帝拜謁郊廟,皇帝不許。十一月一日,張方引兵入殿,用自己的車去接皇帝,皇帝跑到後園竹林中躲藏,士兵們將皇帝找到,逼他上車。皇帝只好流淚聽從。張方在馬上叩頭說:「如今寇賊縱橫,宿衛兵力太少,願陛下到我的營壘,我盡死力保陛下安全!」當時群臣都逃匿,唯有中書監盧志侍奉在側,說:「陛下今日之事,當一切聽右將軍(張方)安排。」皇帝於是到張方營壘,下令張方準備車輛,去接宮人、寶物。士兵們乘機搶掠宮女,瓜分寶物,流蘇、帷帳都被割下來做馬帴(墊在馬鞍下的東西)。宮中自魏晉以來積蓄的財寶,為之一空。

  張方準備焚毀洛陽宗廟、宮室,以絕人返回之心,盧志說:「董卓無道,焚毀洛陽,百年之後,還有怨毒之聲,何必學他呢!」張方這才停止。

  皇帝停留在張方營中三日,張方裹挾皇帝及皇太弟司馬穎、豫章王司馬熾等趨赴長安。王戎逃到郟縣。太宰司馬顒率官屬及步騎兵三萬迎接於霸上。司馬顒上前拜謁,皇帝下車阻止。皇帝入長安,以征西將軍府為行宮。唯有尚書僕射荀藩、司隸校尉劉暾、河南尹周馥還留在洛陽為留台(留守政府),代表皇帝行事,稱為「東台」,長安稱為「西台」。

  荀藩,是荀勖之子。

  十一月丙午日(十一月無此日),洛陽留台宣布大赦,改年號為永安。十一月七日,皇后羊氏復位。

  18 羅尚移屯巴郡,派兵搶掠蜀中。俘虜李驤妻子昝氏及兒子李壽。

  19 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帝下詔,命皇太弟司馬穎以成都王身份回到家宅,改立豫章王司馬熾為皇太弟。皇帝的兄弟二十五人,當時還活著的只有司馬穎、司馬熾和吳王司馬晏。司馬晏材質庸下,司馬熾從小就好學,所以太宰司馬顒擁立司馬熾。

  皇帝下詔,任命司空司馬越為太傅,與司馬顒共同輔佐帝室,王戎參錄朝政。又任命光祿大夫王衍為尚書左僕射,高密王司馬略為鎮南將軍,領司隸校尉,鎮守洛陽。東中郎將司馬模為寧北將軍,都督冀州諸軍事,鎮守鄴城。百官各自回到自己職位。令州郡去除苛政,愛民務本,等到天下平定,時局清平通暢之後,將還都洛陽。大赦,改年號為永興。

  司馬略、司馬模,都是司馬越的弟弟。王浚離開鄴城,司馬越就派司馬模鎮守。

  司馬顒因為四方離叛,禍亂不已,所以下詔和解,希望能稍微獲得安定。司馬越推辭不接受太傅職位,又下詔以太宰司馬顒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

  20 東嬴公司馬騰派將軍聶玄攻打漢王劉淵,戰於大陵,聶玄大敗。

  劉淵派劉曜入寇太原,攻取泫氏、屯留、長子、中都。又派冠軍將軍喬晞入寇西河,攻取介休。介休縣令賈渾拒絕投降,喬晞殺了他,又要強娶賈渾的妻子宗氏,宗氏罵喬晞而哭,喬晞又殺了她。劉淵聽說,大怒道:「如果天道有知,喬晞還能不斷子絕孫嗎?」將喬晞召回,降級四等,給賈渾收屍,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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