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惠皇帝上之下

2024-10-02 03:36:02 作者: 華杉

  元康九年(公元299年)

  1 春,正月,孟觀在中亭大破氐人叛軍,生擒齊萬年。

  2 太子洗馬、陳留人江統,認為戎、狄亂華,應該早日斷絕其根源,於是寫作一篇《徙戎論》,警示朝廷,文章說:

  「夷人、蠻人、戎人、狄人,本來居住在蠻荒之地,大禹平定九州之後,西戎歸服,但是,他們性情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他們強大的時候,漢高祖也被圍困於白登,孝文帝也得駐軍於霸上。當他們衰弱的時候,漢元帝、漢成帝時期,中國也很弱,但單于仍然入朝覲見。這都是歷史已經證明了的。所以,有道之君對待夷狄的唯一方法,就是保持戒備,嚴密布防,就算他叩頭上貢,邊城守備也毫不放鬆。如果他強暴為寇,我們的軍隊也不會遠征,只是把他們驅逐出去,保持境內安全,不讓他們侵入就可以了。

  請記住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及至周朝瓦解,諸侯專擅征伐,各國疆界不能穩固,利害關係不同,戎、狄乘此機會,得以進入中國,而各諸侯國君甚至主動招誘安撫,以為己用,於是四夷交相侵入,與漢人雜居。後來,秦始皇兼併天下,兵威遠達四方,北邊攆走胡人,南方擊退越人,這時候,中國就沒有夷人了。

  「到了東漢建武年間,馬援任隴西太守,征討叛羌,將羌人余種遷移到關中,安置在馮翊、河東空地。數年之後,繁衍生息,勢力膨脹,既仗恃自己人多勢眾,又不堪漢人侵侮,永初元年,群羌叛亂,殺死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羌人侵及河內,十年之中,夷人和漢人都筋疲力盡,任尚、馬賢也僅僅是勉強把他們擊敗而已。自此之後,死灰復燃,餘燼不盡,稍有機會,又再反叛。東漢中期的災難,唯此為大。

  「魏國初興之時,與蜀分離,疆場上的戎人,兩邊都有。魏武帝曹操將武都氐人遷徙到秦川,是想要減少蜀國人口,削弱敵人,加強自己。但這只是權宜之計,不是萬世長策。他留下的弊端,我們今天正在承受後果。

  「關中土沃物豐,是帝王所居,沒聽說過夷、狄可以在這兒安家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之前認為他們衰弱,把他們遷徙到距京城一千里以內的地區,漢人的官吏和百姓,則習以為常地輕視他們,欺侮他們,讓他們怨恨之氣,毒於骨髓,等到人口繁衍眾盛,就生出反抗之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一有機會,就舉動起事。而居於腹心地區,沒有關隘要塞的阻隔,襲擊毫無防備的人民,搶掠散布田野的糧倉,所以能夠蔓延開來,難以測度他們的暴害,這是形勢之必然,也已經被歷史驗證了。

  「當今之宜,應該趁國家軍力強盛,部隊還未懈怠,將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的羌人,遷徙到先零部落、罕幵部落、析支部落的故地;將扶風、始平、京兆的氐人,遷出到隴西,安置在陰平、武都兩郡交界地區。提供給他們路上吃的糧食,足夠他們路途之用,讓他們各自回歸自己本民族的故土,由屬國都尉及撫夷護軍管理他們。如此,戎人與漢人不再雜居,各得其所,他們縱有亂華之心,想要掀起戰爭,但遠離中國,隔閡山河,就算有寇暴,為害地區也不會太大。

  「反對的人會說:『新平氐人叛亂剛剛平息,關中正在同時鬧饑荒和瘟疫,百姓愁苦,都希望能安寧休息,反而要讓已經疲憊的士兵,去遷徙猜疑恐懼的變民,恐怕我們的精力已經枯竭,不能善始善終,前面的事還沒了結,後面又橫生變故。』

  「對此,我倒要問:你認為如今這些氐人,是他們還有力量作亂,只是後悔自己的惡行,真心想要改惡從善,又感懷於我們的恩德,主動前來歸附的呢,還是勢窮道盡,智慧和力量都已枯竭,懼怕被我大軍誅殺而投降的呢?回答說:是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才來投降的。

  「那麼,這就很明顯了,我們現在能夠制服他們,並且能命令他們的進退。安居的人不想搬家,樂業的人不想改行,而如今他們自疑畏懼,畏怖侷促,正可以制之以兵威,讓他幹什麼,他也不敢違抗;他們死亡離散,還沒有聚集起來,與關中居民,戶戶都是仇敵,這時候要他們遷居遠方,他們也不會留念鄉土。

  「聖賢謀事,在事情還未發生之前就有所作為;在變亂還未開始之前就進行治理,至道未顯現天下就已平定,恩德未顯露事情就已成功。次一等的,才是能轉禍為福,轉敗為勝,有困難一定能解決,有阻塞一定能打通。今天我們遭遇的,是過去的政策的後果,為什麼我們不在此時去規劃新的政策呢?不願意付出改弦易轍的辛勞,卻願意在那已經證明會翻車的老路上奔馳,這是為什麼呢?

  「關中人口一百餘萬,大概算下來,戎、狄占一半,不管要他們留下,還是遷走,都需要糧食。如果糧食不足,就必須搜羅關中所有糧倉積蓄,才能保全他們的生計,絕對沒有被排擠到溝壑而不出來搶掠為害的。如果把他們遷走,讓沿途郡縣供應糧食,到了目的地,是他們自己本民族地區,又能依附他們的同族,自我養活。如此,則關中百姓得到另外一半的糧食。遠行者得到供應,留居者得到存糧,關中壓力減輕,盜賊源頭肅清,去除了不測之禍害,建立了永久的利益。如果不願意付出一時的小小辛勞,而放棄可以一勞永逸的宏大戰略,不願意付出數日數月的煩苦,而留下遺禍幾代人的寇敵,這不是能創業垂統、造福子孫的做法。

  「并州的胡人,本來就是兇惡的匈奴賊寇,建安年間,曹操命右賢王去卑,引誘呼廚泉到鄴城,然後留下做人質,聽任他的部眾散居六郡。咸熙年間(魏朝末年),因為一個部落太強,又分割為三支,泰始之初(晉朝初建),又增加為四支。於是劉猛在內叛變,連接外寇。近年有郝散之亂,在谷遠起事。如今匈奴五部之盛,達到數萬戶,人口繁多,超過西戎。而匈奴人天性驍勇,弓馬嫻熟,遠超氐人、羌人。如果有不測風雲,則并州地區,讓人擔心。

  「正始年間,毋丘儉征討句麗,將句麗餘眾遷移到滎陽,剛遷徙的時候,不過是數百戶人家,子孫繁衍,到如今數以千計,再過幾代,人口將更加興盛。如今百姓不能安於耕種的,尚且逃亡叛亂,狗馬肥壯,還要咬人,何況像夷人、氐人那樣,他們能不變亂嗎?只是眼下力量微弱,做不到罷了。

  「治理國家的人,不怕貧窮,怕不安定,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難道我們需要有夷狄在境內,靠他們致富嗎?對這些異族,可以聲諭發遣,讓他們各自回到故鄉,他們不用思念故土,我們也不用擔心憂慮。《詩經》說:『惠此中國,以綏四方。』這是功德永世長傳的大計!」

  朝廷不能用。

  【華杉講透】

  江統講的道理,真是道理中的道理,處理任何事情,要在它發生之前,代價最小,而收效最大,而且不著痕跡,沒看見他幹什麼事,就已經解決了一百年後將會發生的問題。這在兵法上叫「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在中醫上叫「上醫治未病」,都是在事情發生之前。

  在事情發生之後呢,一般人都會處理問題,厲害的還能力挽狂瀾。但力挽狂瀾,只是次一等的本事,上一等的本事,是之前已經處理過了,不會有狂瀾發生。

  如果之前是別人處理的,到我的時候,狂瀾已經來了。那麼,我力挽狂瀾之後,或者也挽不了,在承受後果,承擔損失,時間把問題解決之後,我應該做什麼呢?首先是復盤,分析這問題是怎麼發生的,然後制定新的政策,防止問題復發!這應該比第一次「治未病」要容易,因為有前面的覆車之鑑了。

  但是,人性的弱點,是翻車了,把車重新拉迴路上,修理好之後,又在那翻過車的老路上繼續奔馳,而不去想一想,是不是該重新設計這個老是出事故的路段。這個原因,就是江統說的,不願意花幾天幾個月的小小辛勞,而願意承受一百年的災難。這是什麼呢?就是惰性!百年災難,那是災難來了,我被動應對,有動力,災難就是動力。事情沒發生的時候呢,就是拖延症,過了這陣再說,先放一放。這一放,就永遠放下了,等到下次大禍臨頭,再來力挽狂瀾。

  朝廷嫌麻煩不想幹活,跟小孩子磨嘰不願意寫作業是一模一樣的。剛剛平叛取得勝利,正是舉朝歡慶,賞賜功臣的時候,江統給大家找這麼一件麻煩事,誰都不想去給自己找麻煩。

  3 散騎常侍賈謐在東宮給太子做侍講,講解詩書,對太子態度倨傲,成都王司馬穎看見,呵斥賈謐。賈謐怒,向賈皇后投訴,將司馬穎外放為平北將軍,鎮守鄴城。徵召梁王司馬肜為大將軍,錄尚書事,任命河間王司馬顒為鎮西將軍,鎮守關中。當初,晉武帝司馬炎在石函中留下密詔,不是皇室至親,不得鎮守關中,司馬顒輕財愛士,朝廷認為他是賢才,所以委以重任。(司馬顒是司馬懿三弟司馬孚之孫,司馬炎的堂兄弟,所以和司馬衷血緣關係稍遠。)

  4 夏,六月,高密文獻王司馬泰薨逝。

  5 賈皇后越來越淫亂暴虐,和太醫令程據等通姦,又以竹箱裝載路上看中的年輕人入宮,尋歡之後,擔心對方泄露秘密,往往就殺死他們。賈模擔心禍事牽連到自己,非常憂慮。裴頠與賈模以及張華商議廢黜賈皇后,立太子生母謝淑妃為後。賈模、張華都說:「皇帝自己沒有廢黜之意,我們提出來,如果皇帝不同意,怎麼辦?況且如今諸王強勢,各有朋黨,恐怕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於社稷。」裴頠說:「你們說的也有道理,但是皇后如此逞其昏虐,大亂就在眼前。」張華說:「二位都是皇后親戚(賈模是賈皇后堂兄,裴頠是表兄),為她所信任,應該向她陳述禍福之道,如果她不犯下特別大的錯誤,天下或許還不至於大亂,我輩也能悠遊以善終吧!」

  裴頠於是日夜跟姨媽廣城君(賈皇后的母親)述說,讓她告誡皇后,要親厚太子,賈模也數次跟賈皇后陳說避禍得福的道理。賈皇后聽不進去,反而認為賈模詆毀自己,疏遠了他。賈模憂憤而死。

  秋,八月,任命裴頠為尚書僕射。裴頠雖然是賈皇后親屬,但一向有聲望,全國上下唯恐他不居於權位。接著又下詔,命裴頠專任門下事(門下是宮廷內機要部門,晉朝制度,由侍中與給事黃門同管門下事,裴頠為侍中,專任門下事,是賈皇后的意見)。裴頠上表,堅決推辭,說:「賈模剛剛去世,又讓我來接替他,尊崇外戚,彰顯偏私之舉,讓聖朝受累。」皇帝不聽。有人對裴頠說:「您能說話,就應該跟皇后把話說透。您說了她不聽,就遠離而去。如果做不到這兩條,就是上十張奏表,到時候也難以免禍。」裴頠慨然良久,竟不能聽從。

  【華杉講透】

  裴頠、張華的教訓,是應該「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見到一點細微的跡象,就要馬上行動,馬上決斷,不要等到事態進一步發展。要麼發動事變,廢黜賈皇后,那是救國救民救自己,要麼辭位隱居,不問世事。這就是明哲保身,明哲,是明於事,哲於理,既懂事,又懂理。保身,一是保自己清白,二是保自己安全。保安全,可以主動安全,進取,先下手為強;也可以消極安全,隱退,放棄利益。總之要馬上行動,有些事能等,有些事不能等,不能患得患失,存有僥倖心理,既不敢冒險,又貪戀祿位。人不能兩頭都占,只能選一頭。人不能什麼代價都不願意付出,總得放棄一頭。

  自己不做抉擇,時間就會給出你最糟糕的抉擇。

  皇帝痴呆愚昧,曾經在華林園聽到蛤蟆叫,對左右說:「這些叫的東西,是為公事叫,還是為私事叫呢?」當時天下饑饉,百姓餓死,皇帝聽說後問:「何不食肉糜?」由此權力都在下面人手裡,政出多門,有權有勢的家族,更是相互舉薦委託,就像做生意交換利益一樣。賈謐、郭彰恣意縱橫,貪污受賄,肆無忌憚,完全公開。南陽人魯褒寫了一篇《錢神論》,譏諷說:

  「錢的樣子,有乾坤之象,如同天圓地方,人們愛它如同兄弟,稱為『孔方兄』。它沒有品德,但是尊貴,沒有權勢,但是炙熱。它可以直闖宮門,抵達內庭,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於是官司沒有錢就贏不了,困厄之時沒有錢不能得救,怨仇沒有錢不能解開,聲名沒有錢不能建立。洛陽王公貴爵,當權人士,愛我孔方兄,愛得沒有止境,拉著錢的手,恨不得抱著錢睡覺,如今之人,眼裡心裡,只有錢而已!」

  朝廷的風氣,以嚴苛挑剔為高,每有疑難案件,官吏們各有各的意見,刑法不能統一標準,官司糾纏不清,越扯越多。裴頠上表說:

  「先王刑賞相稱,輕重一致,所以審案有固定標準,官吏們安然遵循。之前元康四年大風,祭廟屋瓦有幾片掉落,就將太常荀[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019581.jpg" /]免職,事情如此輕微,而責罰如此重大,有違常典。元康五年二月,又有大風,蘭台主者(指御史台官員)基於前面的案例,擔心沒處罰就是他的責任,於是在各個屋頂牆角到處搜尋,找到十五處瓦片有點歪斜的地方,於是馬上將太常停職審查,再興刑獄。今年八月,皇家陵園荊樹上,有一根粗約七寸二分的枝條被人偷砍,司徒、太常奔走於道路,雖然都知道只是一件小事,但是擔心無限上綱的彈劾,後果難測,於是擾攘驅馳,各自競相免除自己的責任,直到現在,太常的停職狀態還沒有解除。

  「刑法條文有限,而犯法的原因很多,情節有輕有重,所以有臨時具體決議處罰意見的機制,確實不能都按固定標準。但是,我說的這幾個案例,都屬於過當,恐怕有奸惡的官吏乘機操縱司法。」

  這之後,輕重過當的自由裁量,還是不能停止,三公尚書劉頌又上疏說:

  「近世以來,法出多門,政令不一,官吏不知道怎麼執行法令,百姓不知道怎樣才能避免違法。奸偽者乘機操縱索賄,上面的領導無法檢核下面的官吏。同樣的事情,卻有不同的判決,司法訴訟,於是不能公平。君臣各有分工,法律必須得到遵守,所以讓司法官員按章執行。執行有於情於理不通之處,就由大臣做出司法解釋。再涉及政治或社會因素,就由皇帝權變決斷。司法官員按法律條文執行,比如漢文帝時張釋之處罰驚犯聖駕的人。大臣解釋不通的地方,比如漢武帝時期,公孫弘審理郭解一案。人主權變決斷,比如漢高祖誅殺丁公。天下萬世,無非就是這三類,不能各自按自己的意見來妄議司法,都要按律令行事。然後法律才能取信於天下,人們沒有疑惑,官吏不能弄奸耍滑,這才能治理國家。」

  於是皇帝下詔說:「郎、令史再有超出法律條文,需要駁議的案件,匯報上來。」

  但是,並不能革除這種風氣。

  劉頌調任吏部尚書,建立九級官階制度,希望百官清楚考核、賞罰及升降標準,按章執行。但是,賈謐、郭彰弄權,官員們又都想快點升官。劉頌的計劃沒能實行。

  裴頠向張華推薦平陽人韋忠,張華禮聘他,但韋忠稱病推辭。有人問他緣故,韋忠說:「張華華而不實,裴頠貪得無厭,捨棄典禮,阿附賊後,這豈是大丈夫所為!裴頠總是有心拉攏我,我時常擔心他掉進深淵而波及我,怎麼會拉起衣裳下擺,飛奔過去依靠他呢!」

  關內侯、敦煌人索靖,知道天下將亂,指著洛陽宮門前的銅駱駝說:「大概以後會看見你在荊棘中吧!」

  6 冬,十一月一日,日食。

  7 當初,廣城君郭槐因為賈皇后沒有兒子,經常勸她慈愛太子。賈謐驕縱,多次對太子無禮,廣城君也切責他。廣城君想要以韓壽的女兒為太子妃,太子也想和韓氏結親,以鞏固自己的地位。但是,韓壽的妻子賈午和賈皇后都不聽,而為太子娶王衍的小女兒。太子聽說王衍的大女兒很美,而賈皇后卻把大女兒嫁給了賈謐。太子心中不平,頗有怨言。後來,廣城君病重,臨終時,拉著賈皇后的手,要她盡心於太子,言辭極為懇切,又說:「趙粲、賈午,一定會搞亂你的家事。我死之後,不要再聽她們的,一定要記住我的話!」賈皇后不聽,更加與趙粲、賈午謀害太子。

  太子幼年時就有聲名,長大之後,不好學,成天與左右嬉戲,賈皇后又指使黃門宦官們引誘他奢靡威虐。於是太子名譽越來越差,驕慢之形日漸彰顯出來,有時甚至違反每天早晨問候皇帝的規定,縱情遊玩逸樂,在宮中搞一個市場,讓人開設肉鋪酒肆,他用手來掂量酒肉的斤兩,分毫不差。他的生母本是屠戶家女兒,所以太子也愛好賣肉。太子東宮的月俸是一個月五十萬錢,太子常常一次就取兩個月的,還不夠用。又令西園(太子宮花園)賣葵菜、藍草籽(可以做藍色染料)、雞、麵粉等物以圖利。又喜歡陰陽巫術,所以禁忌很多。太子洗馬江統上疏陳述五事:「一、雖有微小的病痛,但還是應該堅持入朝侍奉父皇;二、應該多見師傅,諮詢善道;三、畫室的功夫,應該減省,後園雕樑畫棟的工程,一律停止;四、西園賣菜之事,虧敗國體,有失風度;五、修牆正瓦之類事情,不必拘泥於什麼禁忌。」太子一概不聽。中舍人杜錫,擔心太子這樣下去,儲君之位難保,每每盡忠切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杜錫言辭懇切,太子很不舒服,就把針放在杜錫的坐毯上,刺得他流血。杜錫,是杜預之子。

  太子性格剛烈,知道賈謐仗著皇后勢力,不會寬容自己。賈謐當時任侍中,每次到東宮,太子就避開他,在後庭遊戲。詹事裴權進諫說:「賈謐是皇后所親昵的人,一旦跟他結怨,事態就危險了!」太子不聽。

  賈謐在賈皇后跟前詆毀太子說:「太子多蓄私財,又結交小人,都是為了對付賈氏。如果皇帝晏駕,他登上大位,依楊氏前例,誅殺臣等,廢皇后您於金墉城,易如反掌。不如先下手為強,另立順從於您的人,才能保證自身安全。」皇后採納他的建議,於是宣揚太子過失,遠近皆知。又詐稱懷孕,向宮內運進稻草、產具,把妹夫韓壽的兒子韓慰祖抱進來養著,宣稱是她生的,準備替換太子。

  【華杉講透】

  君子戒慎恐懼,小人無所忌憚,賈南風和司馬遹,都是無所顧忌的小人,不知道害怕,什麼都敢幹。旁人眼裡看得一清二楚,親者替他著急,仇者等著看他滅亡。他們自己呢,誰說都不聽,一意孤行。

  這時候朝野皆知賈皇后有謀害太子之意,中護軍趙俊請太子發動政變廢黜皇后,太子不聽。左衛率(太子四個衛隊長之一)、東平人劉卞,把聽到的賈皇后的陰謀拿去問張華,張華說:「我沒聽說啊。」劉卞說:「我從須昌縣一個小吏,受您的提拔,才有今天。感激您知遇之恩,所以言無不盡,難道您還疑心我嗎?」張華說:「假如這是真的,你準備怎麼辦呢?」劉卞說:「東宮俊傑如林,四支衛隊有精兵一萬人,而您居於伊尹之位,如果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入朝接管尚書機要,廢賈皇后於金墉城,不過是兩個黃門宦官的力氣就夠了。」張華說:「如今天子在位,太子又是皇帝的兒子,要聽皇帝的話,我並未得到伊尹那樣的授權,不能以伊尹自居,如果突然發動這樣的事,那不是無君無父,以不孝示天下嗎?況且滿朝權臣貴戚,各自威望和權柄都不一樣,能保證成功嗎?」賈皇后時常讓親黨微服偵察,對劉卞的言論頗有耳聞,於是將劉卞調任雍州刺史。劉卞知道事情泄露,服毒自殺。(胡三省註:以賈皇后的兇悍,劉卞自殺,而張華沒事,恐怕就是張華告密。)

  十二月,太子的長子司馬虨生病,太子為其求王爵,皇帝不許。司馬虨病重,太子為他祈禱求福,賈皇后聽說,於是詐稱皇帝身體不適,召太子入朝。太子進宮之後,皇后避而不見,讓他到別的房間,派侍婢陳舞去,說皇帝賜太子酒三升,讓他全部喝完。太子說喝不了三升,陳舞逼他說:「你如此不孝嗎!天子賜你酒你不喝,酒里有毒嗎?」太子不得已,強飲至盡,大醉。皇后讓黃門侍郎潘岳寫好草稿,派婢女承福,拿紙筆及草稿去找太子,乘他酒醉,說皇帝下詔讓他書寫,內容是:「陛下應該自己了斷,不能自己了斷,我將入宮了斷。皇后也該自己了斷,不能自己了斷,我會親手幫她了斷。與謝妃(太子生母)約定日期,同時發動,不要再猶疑猶豫,以致後患。茹毛飲血,盟誓於日、月、星三辰之下,皇天已經應許,當掃除患害,立文道(司馬虨字文道)為王,蔣氏(司馬虨生母)為皇后。願望達成後,當以牛、羊、豬三牲祭祀北帝。」太子神志不清,勉強寫完,一半的字都不成形,皇后自己把它修補後,呈給皇帝。

  十二月三十日,皇帝到式乾殿,召公卿們進去,讓黃門令董猛將太子抄寫的信箋,以及已經在青紙上寫妥的皇帝詔書出示給群臣,說:「司馬遹自己寫的,下令賜死!」遍示諸上公、親王,全都不發一言。張華說:「這是國之大禍!自古以來,經常因為廢黜正嫡以致喪亂。況且本朝建立的時間還短,希望陛下謹慎!」裴頠認為,應該先調查傳送信件的人,並對比太子筆跡,否則,恐怕有詐。賈皇后於是拿出十幾張太子奏摺,眾人一起比對,也沒人敢說不是太子筆跡。賈皇后又令董猛謊稱傳達長廣公主(武帝司馬炎的女兒,嫁給甄德)的意見,說:「事情應該速決,而群臣意見不一,對不聽命的,應該以軍法從事。」會議到了太陽西下,還是不能決定。賈皇后見張華等人意見堅決,擔心夜長夢多,上表建議免太子為庶人。皇帝下詔同意。於是派尚書和郁等持節到東宮,廢太子為庶人。太子換了衣服出來,拜受詔書,步行出承華門,乘上一輛破舊的牛車,東武公司馬澹帶兵送太子及太子妃王氏,三個兒子司馬虨、司馬臧、司馬尚,一起關押在金墉城。王衍上表,請求准他的女兒和司馬遹斷絕婚姻關係,皇帝批准,王氏慟哭而歸。皇帝殺太子生母謝淑媛及司馬虨生母保林(東宮嬪妃的一級)蔣俊。

  永康元年(公元300年)

  1 春,正月一日,赦天下,改元。

  2 西戎校尉閻瓚帶著棺材,前往宮門上疏,說:「漢朝戾太子舉兵抗命,廷議的大臣們也不過說罪當鞭笞而已。如今司馬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違禮,他的罪行,還輕於戾太子。應該給他重選師傅,嚴加教誨,如果還不悔改,再拋棄他也不晚!」奏書遞進去,皇帝沒有回覆。閻瓚,是閻圃的孫子。

  賈皇后指使一位黃門宦官自首,說他與太子合謀為逆。皇帝下詔,將宦官的自首狀遍示公卿,派東武公司馬澹率一千士兵押解太子到許昌,幽禁於許昌行宮,命持書御史劉振持節看守,並下令官屬不得辭別送行。太子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冒著禁令,到伊水拜辭涕泣。司隸校尉滿奮將江統等逮捕下獄。關在河南監獄的,河南尹樂廣將他們全部釋放。關在洛陽縣監獄的,還沒釋放。都官從事孫琰對賈謐說:「之所以廢徙太子,是因為他的惡行。如今太子官屬冒罪拜辭,而加以重刑,這樣反而是幫他做宣傳,彰顯太子之德,不如釋放。」賈謐於是下令洛陽縣令曹攄放人,樂廣也因此沒有受處罰。

  王敦,是王覽的孫子。曹攄,是曹肇的孫子。

  太子到了許昌,給太子妃王氏寫了一封信,自陳被誣陷冤枉,王氏的父親王衍不敢匯報給皇帝。

  3 正月十四日,皇孫司馬虨去世。

  4 三月,尉氏縣下雨,色紅如血,南方天際出現妖星(彗星),太白(金星)白天出現,中台星兩星分開。(妖星出,戰火起。太白晝見,與日爭明,強國弱,小國強,女主昌。中台星拆,君臣衝突。)張華的小兒子張韙勸他辭官避禍,張華不聽,說:「天道幽遠,不如靜觀發展。」

  5 太子既廢,群情憤怒。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都曾在太子東宮任職,與殿中中郎士猗等密謀廢黜賈皇后,讓太子復位。認為張華、裴頠等安於常態,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祿位,難以領導大事,而右將軍司馬倫執掌兵柄,性格貪婪,敢於冒險,可以借他成事。於是遊說孫秀:「皇后凶妒無道,與賈謐等人誣廢太子,如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而您名義上是任職於皇后中宮,與賈謐、郭彰親善,太子之廢,都說你預先知道。一朝事起,大禍一定牽連到你們,何不自己先動手?」孫秀許諾,跟司馬倫一說,司馬倫也贊成,於是通知通事令史張林,以及省事張衡等人,讓他們做內應。

  事變將起,孫秀對司馬倫說:「太子聰明剛猛,如果他回到東宮,必不受制於人,明公您一向是和賈后一黨,路人皆知,如今雖然建大功於太子,太子也會認為,您只是逼迫於百姓之望,反覆以免罪而已。就算他隱忍過去的怨恨,也不會感激您。再有什麼摩擦,恐怕也免不了要誅殺您。不如我們暫緩發動,賈后一定會害死太子。那時候,咱們再廢黜賈后,為太子報仇,就不僅是免禍而已,還可以得志。」司馬倫贊成。

  孫秀於是派人行反間計,說殿中人密謀廢黜皇后,重立太子。賈皇后數次派遣宮女微服於民間偵察,聽到之後,甚為恐懼。司馬倫、孫秀於是勸賈謐等早日除掉太子,以絕後患。

  三月二十二日,賈皇后派太醫令程據配製毒藥,矯詔派黃門宦官孫慮到許昌毒死太子。太子自從被廢黜之後,擔心被下毒,經常都自己煮飯吃。孫慮告訴劉振,劉振於是把太子遷移到一個小院,斷絕飲食,但宮女仍然從牆頭上遞飯菜給他。孫慮逼太子服毒,太子不肯。孫慮於是用搗藥的藥杵將太子椎殺。

  有司奏請以庶人之禮將太子埋葬,賈皇后上表,請以廣陵王之王禮安葬。(司馬遹在做太子前,為廣陵王。)

  6 夏,四月一日,日食。

  7 趙王司馬倫、孫秀準備討伐賈皇后,告訴右衛佽飛督(右衛有佽飛、虎賁二督,佽飛是古代勇士的名字,用作宮廷衛士稱號)閭和,閭和允諾,約定四月三日夜三更,第一聲鼓聲敲響時起事。

  事變當天,孫秀派司馬雅告訴張華說:「趙王司馬倫想要與您一起匡扶社稷,為天下除害,派我來向您報告!」張華拒絕。司馬雅怒道:「刀都要架在頸子上了,還說這話嗎?」扭頭就走。

  到了約定時間,司馬倫矯詔下令禁衛軍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說:「皇后與賈謐等殺我太子,現在,朕下令車騎將軍司馬倫進宮,廢黜皇后,汝等都應聽從命令,事畢之後,賜爵關內侯。不聽命的,誅三族。」眾人都從命。又矯詔打開宮門,夜裡進去,陳兵於御道之南。派翊軍校尉、齊王司馬冏率一百人推門而入,華林令(掌御花園華林園)駱休為內應,把皇帝請到東堂,以詔書召賈謐於殿前,準備誅殺他。賈謐走到西鐘下,呼喊說:「阿後救我!」就地斬首。賈皇后看見齊王司馬冏,驚道:「你來做什麼?」司馬冏說:「有詔書,逮捕皇后。」賈皇后說:「詔書應從我這兒出,你哪來的詔書?」皇后登上閣樓,向皇帝呼喊說:「陛下的皇后,被人廢黜,也就要廢掉你自己了!」當時,梁王司馬肜也參與其謀,皇后問司馬冏:「誰是主謀?」司馬冏說:「梁王(梁王司馬肜)、趙王(趙王司馬倫)。」皇后說:「拴狗應該拴住脖頸,我卻拴了尾巴,怎能不被狗咬!」(後悔沒先殺司馬肜、司馬倫。)

  於是廢皇后為庶人,關押在建始殿。逮捕趙粲、賈午,在暴室刑訊,拷打致死。下詔給尚書,收捕賈氏親黨,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等八座(尚書令、僕射,加上六曹尚書,世稱八座),連夜入金殿。尚書懷疑詔書有詐,尚書郎師景不加封口,奏請皇帝親筆手詔,司馬倫斬師景,宣示大臣。

  司馬倫與孫秀密謀篡位,要先清除朝廷里有聲望的官員,況且也要報舊仇。於是逮捕張華、裴頠、解系、解結等人,帶到殿前。張華對張林說:「你要害死忠臣嗎?」張林以皇帝名義質問他:「卿為宰相,太子之廢,不能死節,為何?」張華說:「式乾殿前的爭議,我勸諫的事情都留存下來了,可以複查。」張林說:「勸諫而不被採納,為什麼不辭官?」張華無言以對。於是全部斬首,並夷滅三族。解結的女兒嫁給裴氏,第二天就要出嫁,裴氏想要救她一命,承認她已經嫁入裴家。解結女兒說:「家既如此,我也不想活了。」也連坐而死。朝廷隨後修正舊制,女兒不再連坐。

  四月四日,司馬倫坐鎮端門(皇宮正南門),派尚書和郁持節押送賈庶人(被廢的賈后)到金墉城,誅殺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人。司徒王戎以及內外官員因張、裴親黨受牽連而被黜免者甚眾。閻纘爬上張華屍體上慟哭說:「早叫你遜位不肯,如今果然被殺,這是命啊!」

  於是趙王司馬倫以皇帝名義下詔,赦天下,自任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完全依照之前司馬懿、司馬昭輔佐魏朝的前例,設置府兵一萬人,用他的世子、散騎常侍司馬荂為冗從僕射,兒子司馬馥為前將軍,封濟陽王;司馬虔為黃門郎,封汝陰王;司馬詡為散騎侍郎,封霸城侯。孫秀等都封得大郡為封邑,並掌兵權。文武官員封侯者數千人,百官各司其職,全部聽命於司馬倫。司馬倫一向昏庸愚昧,又受制於孫秀。孫秀為中書令,威權振於朝廷,天下人都爭相事奉孫秀,而無求於司馬倫。

  皇帝下詔,恢復故太子司馬遹位號,派尚書和郁率領東宮官屬到許昌迎太子靈柩,追封司馬遹的兒子司馬虨為南陽王,封司馬虨的弟弟司馬臧為臨淮王,司馬尚為襄陽王。

  有司上奏:「尚書令王衍身為大臣,太子被誣陷,他卻一心只想苟且保全自己,請求把他終身監禁。」朝廷批准。

  司馬倫想要收買人心,選用海內名德之士,任命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為左、右長史,東平人王堪、沛國人劉謨為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人束皙為記室(主管文書),淮南王府文學官荀崧、殿中郎陸機為參軍。荀組,是荀勖之子。荀崧,是荀彧的玄孫。

  李重知道司馬倫有異志,稱病推辭,司馬倫不斷逼迫,李重憂憤成疾,強撐著接受拜官,數日之後就去世了。

  【華杉講透】

  賈皇后雖然掌握了皇帝,掌握了絕對權力,但是,她還是不能不在意大家的「看法」。一旦輿論有了一致的「看法」,就形成了你可以被扳倒的共識,就有野心家可以利用。所以司馬倫、孫秀一出手就聯絡了那麼多人,這政變差不多是半公開的了,而被邀請的人,個個都同意站隊入伙,沒有一個向賈皇后告密的,作為一個搞政治的,她真是太失敗了。

  這裡面還有一個失敗者是張華,政變者找上門來了,他既不入伙,也不告密,想要置身事外,這真是瘋了。司馬雅話已經說白了,刀已經架在你頸子上,你不參加,就是死!而假如政變失敗了,他知情不報,賈皇后又能饒他性命嗎?所以他就是一個軟弱的重度拖延症患者,寧願等死,也不能決斷行動。太子之死,以及後來賈皇后之死,都算是死得其所,願賭服輸嘛。張華之死,一錢不值,屬於死於非命。

  張華不願意背叛賈皇后,因為賈皇后對他有知遇之恩,用他治理國政,而且他們的合作頗有政績,《資治通鑑》也說「朝野寧靜,海內宴然」。賈皇后的兇殘,只是高層權斗;她的淫亂,那是個人私生活,和武則天差不多。而她的統治,比後來的司馬倫等不知道好多少倍!就像武則天的統治也不差。所以啊,張華不如堅定地維護賈皇后,但是,他的才能,只是太平宰相,心不夠狠,也就只能被人宰割了。

  8 四月七日,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太宰,左光祿大夫何劭為司徒,右光祿大夫劉寔為司空。

  9 太子司馬遹被廢時,本來準備立淮南王司馬允為皇太弟,但是有人反對,於是作罷。趙王司馬倫廢黜賈皇后之後,任命司馬允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中護軍。

  10 四月九日,相國司馬倫矯詔派尚書劉弘帶金屑酒到金墉城,將賈皇后賜死。

  11 五月九日,皇帝下詔,立臨海王司馬臧為皇太孫,命已經回娘家的太子妃王氏返回太子宮養育皇太孫,太子官屬全部轉為太孫官屬,相國司馬倫兼任太孫太傅。

  12 五月十九日,定故太子司馬遹諡號為「愍懷太子」,六月十三日,葬於顯平陵。

  13 清河康王司馬遐薨逝。

  14 中護軍、淮南王司馬允,性格沉著堅毅,宿衛將士都畏服於他。司馬允知道司馬倫和孫秀有異志,秘密蓄養死士,準備討伐。司馬倫、孫秀深為忌憚。秋,八月,將司馬允調任為太尉,表面是加以尊崇,實際上是奪去他的兵權。司馬允聲稱有病,不肯到職。孫秀派御史劉機逼迫司馬允,逮捕他的屬官,彈劾司馬允拒絕詔命,大逆不敬。司馬允一看詔書,是孫秀筆跡,大怒,逮捕御史,要將他斬首。御史逃走,斬了他隨行的令史二人。司馬允厲聲對左右說:「趙王要破我家!」於是率自己本國士兵(司馬允的封國淮南國)及帳下七百人直接衝出大門,大聲呼喊:「趙王反!我討伐他,願意跟我來的,露出左臂!」跟隨他的人很多。司馬允沖向皇宮,尚書左丞王輿緊閉掖門,司馬允進不去,於是轉而包圍相府。司馬允所將的兵都是精銳,司馬倫屢戰屢敗,死者一千餘人。太子左率陳徽集結東宮士兵,在內擊鼓叫嚷,響應司馬允。(胡三省註:當時司馬倫把東宮當相國府。)司馬允在承華門前布置陣地,弓弩齊發,射司馬倫,箭如雨下。主書司馬眭秘伏在司馬倫身上,被箭射中後背而死。司馬倫的官屬都藏在樹後面,每棵樹都被射中數百箭,戰鬥從辰時一直打到未時(早上七點到下午一點)。

  中書令陳准,是陳徽的哥哥,想要響應司馬允,對皇帝說:「應該拿白虎幡去讓他們解開,不要再斗。」(白虎幡用於麾軍進戰,騶虞幡才是用於解開停戰,陳准欺負司馬衷是個白痴,騙出白虎幡,如果司馬允得了白虎幡,那他就有了皇帝背書,是奉旨討伐,司馬倫就瓦解了。)

  於是派司馬督護伏胤將騎兵四百人,帶白虎幡出宮。侍中、汝陰王司馬虔在門下省,秘密與伏胤盟誓說:「富貴當與你共享!」於是伏胤拿著一張空白詔書藏在懷裡出宮,詐稱皇帝有詔,協助淮南王。司馬允沒有察覺騙局,打開軍陣,放他進去,自己下車受詔。伏胤乘機將他斬殺,並殺死司馬允的兒子秦王司馬郁、漢王司馬迪,因司馬允一案連坐被滅族的有數千人。事後,皇帝下詔,赦免洛陽城裡的罪犯。

  當初,孫秀還是一個小吏,曾事奉黃門郎潘岳,潘岳經常鞭打他。衛尉石崇的外甥歐陽建一向與相國司馬倫有矛盾,石崇有個愛妾叫綠珠,孫秀派人向他討要,石崇不肯給。等到淮南王司馬允事敗,孫秀就聲稱石崇、潘岳、歐陽建與司馬允是同夥,將他們逮捕。石崇嘆息說:「他們想要我的財產罷了!」執行逮捕的人說:「知道錢財是禍,為什麼不早點散財?」石崇不能回答。

  當初,潘岳的母親常常諷刺責備他說:「你應該知足了!還不收手嗎?」到了被捕之時,潘岳向母親謝罪說:「辜負阿母。」於是與石崇、歐陽建都被滅族,石崇家產被沒收。相國司馬倫逮捕淮南王司馬允同母弟弟、吳王司馬晏,要殺他。光祿大夫傅祗與他在朝堂上爭辯,眾臣也都諫止,司馬倫於是將司馬晏貶為賓圖縣王。

  齊王司馬冏以功升任游擊將軍(四品官),司馬冏很不滿意,憤恨之情,形於臉色。孫秀察覺,覺得留他在京師是個禍患,於是把他外放為平東將軍,鎮守許昌。(其後司馬冏在許昌起兵討伐司馬倫。)

  15 任命光祿大夫陳准為太尉,錄尚書事。沒過多久,陳准就去世了。

  16 孫秀提議給相國司馬倫加九錫,百官都不敢異議。吏部尚書劉頌說:「當初漢朝給魏王加九錫,魏朝給晉王加九錫,都是一時之計,不是可以通行的慣例。周勃、霍光,那麼大的功勞,也沒聽說有加九錫的。」張林激憤不已,認為劉頌是張華餘黨,要殺他。孫秀說:「殺張華、裴頠已經傷害了大家對我們的期望,不能再殺劉頌了。」張林這才停止,任命劉頌為光祿大夫。

  於是皇帝下詔,給司馬倫加九錫,又給他的兒子司馬荂加位為撫軍將軍。(胡三省註:當初魏文帝授司馬炎為撫軍將軍,之後司馬炎篡位。司馬倫讓他的兒子做撫軍將軍,這是什麼意思?)擢升司馬虔為中軍將軍,司馬詡為侍中。又給孫秀加位為侍中、輔國將軍,原職相國司馬、右率仍舊保留。(胡三省註:保留右率,是直接掌握東宮兵權。)張林等人也並居顯要。增相國府兵力為兩萬人,與皇帝宿衛相同,加上他們自己隱匿未報的士兵,一共超過三萬人。

  九月,改司徒為丞相,任命梁王司馬肜擔任,司馬肜堅辭不受。

  司馬倫和他的兒子們都頑劣粗鄙,沒有見識,而孫秀狡黠貪淫,與他共事的人都是邪佞之士,一心只是競逐榮華富貴,沒有深謀遠略,志趣又各不相同,互相憎恨嫉妒。孫秀的兒子孫會為射聲校尉,長得矮小丑陋,就是放在奴僕當中,也屬於下等奴才,孫秀讓他娶皇帝的女兒河東公主。

  17 冬,十一月七日,立皇后羊氏,赦天下。羊皇后是尚書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兒,外祖父是平南將軍、樂安人孫旂,與孫秀是好友,所以孫秀立她為皇后。拜羊玄之為光祿大夫、特進、散騎常侍,封興晉侯。

  18 皇帝下詔,徵召益州刺史趙廞為大長秋(皇后宮總管),任命成都內史、中山人耿滕為益州刺史。趙廞,是賈皇后的姻親,接到徵召,非常恐懼,又認為晉室衰亂,暗中有割據蜀地之志,於是開糧倉賑濟流民,收買民心。趙廞認為李特兄弟勇敢而有才能,他們的部眾又都是巴西人,與趙廞同郡,所以特別厚待他們,引以為爪牙。李特等憑藉趙廞的權勢,更加聚眾搶劫,成為蜀人禍患。耿滕數次秘密上表:「流民剽悍,蜀人軟弱,主不能制客,一定會發生禍亂,應該將他們遣返故鄉。如果留在這險要之地,恐怕當初他們在秦州、雍州闖的禍,都搬到梁州、益州來了。」趙廞聽說之後,非常厭惡耿滕。

  州府接到詔書,派文武官吏一千餘人去迎接耿滕。當時,成都郡治所在少城,益州治所在太城(二城都在成都城中,緊挨著),趙廞仍留在太城,沒去。耿滕想要進入太城,接管州府,功曹陳恂進諫說:「如今州、郡構怨日深,入城必有大禍,不如留在少城,以觀其變,傳檄諸縣,讓各村動員組織起來,防備流民攻擊。西夷校尉陳總正在來的路上,不如等他。不然,退保犍為,西渡到江源,以防非常!」

  耿滕不聽,當天,率眾進入州府,趙廞派兵逆擊,戰於西門,耿滕戰死,郡吏鼠竄散走,唯有陳恂,自己反綁雙手,去見趙廞,請求為耿滕收屍。趙嘉勉他的義氣,同意。

  趙廞又派兵阻擋西夷校尉陳總。陳總到了江陽,聽說趙廞有異志,主簿、蜀郡人趙模說:「如今州郡不睦,必生大變,當速行趨赴,將軍手握兵要,助順討逆,誰敢亂動!」陳總則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南安縣魚涪津,已經和趙廞的軍隊遭遇。趙模建議陳總說:「拿出錢財,賞募將士以拒戰,如果能擊破州軍,則益州可取,罪人可擒。就算不能戰勝,在此順江往下游撤退,也沒有危險。」陳總說:「趙益州憤恨耿侯,所以殺他,他跟我又沒什麼仇怨,何必如此!」趙模說:「如今趙廞起事,一定要殺你以立威,你雖然不與他交戰,也不能自保。」一邊說一邊哭,陳總還是不聽,兵眾就自己崩潰了。陳總逃到草叢中,趙模穿著陳總的服裝去格鬥,趙廞的士兵殺了趙模,發現不是陳總,繼續搜尋,抓到陳總,將他殺死。

  趙廞自稱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署置僚屬,撤換各郡守、縣令,朝廷命官被他徵召的,沒有一個敢不應召。李庠率領妹婿李含、天水人任回、上官晶、扶風人李攀、始平人費他、氐人苻成、隗伯等帶騎兵四千餘人歸附趙廞。趙廞任命李庠為威寇將軍,封陽泉亭侯,委以腹心,派他招募天水、略陽等六郡流民壯勇,擴充到一萬餘人,截斷北方入蜀道路。

  【華杉講透】

  陳總這樣的人,也是一種典型,我稱之為「堅決等死」。該戰不戰,你投降也行,他也不降;不降,那逃走吧,他也不走。既不戰,也不降,也不走,那自殺吧,他也不自殺。陳總很像清朝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別人給他一句評語,名垂千古:「不戰不和不守,不走不降不死。」

  趙廞已經叛國,殺了朝廷派去接替他的人,陳總非要自欺欺人,解釋為私人恩怨,說趙廞跟他沒有仇,他沒事。世間有這一種人,他就是無法做出任何行動,他只能被動接受命運安排給他的一切,旁邊人急得跳腳,跟他講各種道理。其實你講啥也沒有用,他對任何事只有一個政策,就是鴕鳥政策,這是一種心理疾患,是病,是拖延症。拖延症實際上極其普遍,很多人都有,程度不同,輕度的,小禍拖出大禍,他會處理;重度的,拖到死他也不理。就像有時候我們在公司向老闆請示一個事情,他老也不回復,你以為他在深思熟慮嗎?其實他只不過是在拖延。而這位陳總,屬於重度拖延症,治不了。

  完全沒有拖延症的人,就是「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不拖延的智慧,一是不患得患失;二是願意接受損失,放棄利益,尋求安全。前面的張華,也是一個拖延症患者,拖延的原因是捨不得榮華富貴,最後就丟了三族性命。拖延還是不拖延,是評價歷史人物的一個重要角度,也是我們提醒自己的重要修養。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