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皇帝下

2024-10-02 03:35:28 作者: 華杉

  景元三年(公元262年)

  1 秋,八月十六日,吳主孫休立皇后朱氏,是朱公主的女兒。十九日,立子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30715.jpg" /]為太子。(「[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327851.jpg" /]」是孫休自己造的字,《吳志》說念湖灣的灣。)

  2 蜀漢大將軍姜維即將出兵,右車騎將軍廖化說:「用兵不止,必然玩火自焚,就是講姜維這樣的人了。智力不如敵人,力量也比敵人弱小,還要不停地打!以後怎麼生存!」

  冬,十月,姜維入寇洮陽,鄧艾與他在侯和交戰,擊破姜維軍。姜維退駐沓中。

  當初,姜維一個異鄉人歸附蜀漢,身受重任,興兵累年,卻沒有什麼功績。黃皓在宮中掌權,與右大將軍閻宇親善,密謀廢黜姜維,推舉閻宇。姜維收到消息,對漢主劉禪說:「黃皓奸巧專恣,將要敗壞國家,請誅殺他!」劉禪說:「黃皓不過是一個跑腿的小臣,之前董允總是對他切齒痛恨,我深感遺憾,先生您何必介意呢?」姜維見黃皓的勢力盤根錯節,擔心自己失言,於是道歉退出。劉禪讓黃皓去向姜維謝罪,姜維由此更加疑懼,從洮陽返回後,就請求去沓中種麥子,不敢再回成都。

  

  3 吳主孫休任命濮陽興為丞相,廷尉丁密、光祿勛孟宗為左右御史大夫。當初,濮陽興任會稽太守,孫休在會稽期間,濮陽興對他非常優厚,左將軍張布曾任會稽王左右督將(胡三省註:孫休先為琅邪王,後來徙居會稽,從會稽入京即位,但並未做過會稽王。),所以孫休即位,二人都得到貴寵重用,張布主持宮廷,濮陽興主掌軍國大事,二人以佞巧互為表里,吳人失望。

  孫休喜歡讀書,想和博士祭酒韋昭、博士盛沖講論。張布認為這兩人都性情切直,擔心他們和孫休在一起時間長了,會說出自己的過錯,所以堅決諫止。孫休說:「我喜歡讀書,所涉獵的學問,群書都粗看了一遍,只不過想和韋昭等人講習討論以前學過的東西罷了,有什麼壞處呢?你不讓他來,無非是擔心他會跟我說一些臣下奸邪之事罷了。這些事,我自己心中有數,也不需要他講我才知道。」張布惶恐謝罪,又說是擔心韋昭等妨礙政事。孫休說:「政事、學業,這是兩件事,並不會互相妨礙,這樣做並沒有什麼毛病,你們卻認為不合適,是認為我另有目的罷了。想不到你們今天當權,又用這種手段對待我,實在遺憾!」張布叩頭謝罪。(孫休說「又」用這種手段來對待他,是指之前孫當綝當權,不讓吳主接近儒生。)孫休又說:「我只是讓你開悟罷了,何至於叩頭,你的忠誠,遠近所知,我今天能到這麼高的尊位,都是你的功勞,《詩經》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善始善終是最難的,希望你能堅持到底!」話雖然這麼說,孫休還是擔心張布疑懼,最後還是遵照張布的意見,廢了講論學業,沒有讓韋昭等人入宮。

  4 譙郡人嵇康,文辭壯麗,喜歡談論老子、莊子,又崇尚傳奇豪俠,與陳留人阮籍、阮籍哥哥的兒子阮咸、河內人山濤、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國人劉伶是至交,號稱竹林七賢,都崇尚虛無,輕蔑禮法,成天縱酒昏酣,不理世事。

  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他的母親去世時,阮籍正與人下棋,對方要求停止,阮籍堅持要下完,決出勝負。之後飲酒兩斗,舉聲號哭,吐血數升,身體憔悴消瘦,站在那裡,幾乎只剩一副骨架。居喪期間,照常喝酒。司隸校尉何曾對他非常厭惡,和司馬昭一起在座時當面質問阮籍說:「你!縱情、背禮、敗俗之人,如今忠賢執政,要求名實相符,像你這種人,不可容忍!」於是對司馬昭說:「明公以孝治天下,而聽任阮籍等人在重喪期間在您的座前飲酒食肉,何以教化他人!應該將他流放到蠻荒之地,不能讓他污穢了華夏!」司馬昭愛惜阮籍之才,常常保護他。何曾,是何夔之子。

  阮咸一直喜歡姑姑的侍婢。姑姑回家,帶著侍婢走了。阮咸正與賓客對談,即刻借客人的馬追趕上去,與那婢女共騎一馬而還。

  劉伶嗜酒,常常乘坐一輛小車,帶一壺酒外出,命人拿著鋤頭跟著,一路走一路喝,說:「我死在哪裡就把我埋在哪裡。」當時士大夫們都認為他們賢達,爭相傾慕仿效,說這才是不受拘束的豪放通達。

  鍾會正受寵於司馬昭,慕名去拜訪嵇康。嵇康正張著腿坐地上打鐵,也不搭理。鍾會轉身要走,嵇康問:「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說:「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從此他內心非常痛恨嵇康。

  山濤任吏部郎,舉薦嵇康替代自己的位置。嵇康寫信給山濤,自稱不堪流俗,而且表達了對商湯、周武王的輕蔑。司馬昭聽說了,非常憤怒。(商湯、周武王都是推翻前朝而建立國家,正是司馬昭之心,嵇康蔑視湯、武,所以司馬昭憤怒。)嵇康與東平人呂安親善,呂安的哥哥呂巽誣告呂安不孝,嵇康為呂安做證。鍾會借這件事,誣告「嵇康曾經協助毋丘儉,況且呂安、嵇康有盛名於世,卻言論放蕩,批評時政,混亂教化,應該藉此案將他們剷除」。司馬昭於是殺呂安及嵇康。嵇康曾經探訪隱士汲郡人孫登,孫登說:「你很有才華,但是卻沒有見識,恐怕在當今之世難以免禍。」

  【華杉講透】

  注意鍾會對司馬昭說的那幾句決定嵇康死罪的話:「康有盛名於世,而言論放蕩,害時亂教,宜因此除之。」也就是說,他是否曾協助毋丘儉並不重要,只是要借這件事剷除他。他的死罪是什麼呢?就是「有盛名於世,而言論放蕩,害時亂教」,僅僅是「言論放蕩,害時亂教」,並不一定是死罪,因為你沒有影響力。但是,當你有盛名於世,崇拜你的人很多,甚至「當時士大夫皆以為賢,爭慕效之」,那你不僅有了「與組織爭奪群眾」的影響力,還能「與朝廷爭奪士大夫」,你的每一句話都被放大,足以形成與朝廷不同的聲音和導向,把朝廷推崇的價值觀貶得一錢不值,那就有罪了。

  越是有影響力,越不要亂說話,越是要君子自污,貶低自己。孫登說嵇康才多識寡,沒有見識,就是沒有這樣的見識,而在中國上層社會,這是最基本的生存常識,沒有生存常識,就「難乎免於當今之世矣」!更何況所謂「竹林七賢」那些烏煙瘴氣的事,正如鍾會所言,縱情、悖禮、敗俗,無非是譁眾取寵,以惑下愚,有什麼值得提倡的呢?

  5 司馬昭對姜維屢次入寇十分煩憂,騎兵軍官路遺自告奮勇去蜀國刺殺姜維。從事中郎荀勖說:「明公為天下主宰,應該仗正義以伐叛逆,而以刺客除賊,這不是明正典刑於四海之法。」司馬昭讚賞他的話。荀勖,是荀爽的曾孫。

  司馬昭想大舉伐蜀,朝臣大多認為不可,唯獨司隸校尉鍾會積極支持。司馬昭曉諭眾人說:「自從平定壽春以來,已經六年沒有軍事行動了,訓練士卒,修繕武器裝備,就是準備對付兩個叛賊。如今吳地廣大而低洼潮濕,攻打它比較困難,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後,順江而下,水陸並進,這正是滅虢取虞之計(晉獻公用璧玉名馬,向虞國國君借道,出軍滅亡虢國,回軍途中,再滅亡虞國,取回璧玉名馬)。統計下來,蜀國有戰士九萬人,據守成都及其他地區的不下四萬人,剩下就不過五萬人。只要我們把姜維牽制在沓中,讓他不得東顧,然後我軍直指駱谷,出其空虛之地以襲漢中,以劉禪的昏庸暗弱,遇到這邊城外破,蜀國男女老少就會在內震恐不安,它的滅亡是可以預知的了。」

  於是,任命鍾會為鎮西將軍,都督關中。征西將軍鄧艾認為蜀國並沒有空隙可乘,屢次上陳反對意見,司馬昭派主簿師纂任鄧艾的司馬,去給他講明道理。鄧艾於是奉命。

  姜維上表給漢主劉禪:「聽說鍾會治兵關中,準備進犯我國,應該派左右車騎將軍張翼、廖化督諸軍分別據守陽安關口,以及陰平之橋頭,以防患於未然。」黃皓相信巫師鬼神,卜卦說敵人不會來,上奏劉禪說把這事壓下吧,於是群臣都不知道這件事。

  景元四年(公元263年)

  1 春,正月,皇帝再次下詔,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司馬昭再次推辭不受。

  2 吳國交趾太守孫諝貪暴,為百姓所厭恨,正趕上吳主孫休派察戰(負責監察吏民的官員)鄧荀到交趾。鄧荀擅自徵調三十隻孔雀運到建業,百姓不堪勞役,於是密謀作亂。夏,五月,郡吏呂興等殺死孫諝及鄧荀,遣使到魏國,請求派給太守及軍隊,九真、日南二郡都響應。

  3 皇帝下詔,諸軍大舉伐蜀,派征西將軍鄧艾督三萬餘人自狄道進軍甘松、沓中,以牽制姜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三萬餘人從祁山進軍武街橋頭,斷絕姜維歸路。鍾會統率十餘萬眾,兵分三路,分別從斜谷、駱谷、子午谷直撲漢中。任命廷尉衛瓘持節為鄧艾、鍾會監軍,兼任鎮西軍司。衛瓘,是衛覬之子。

  鍾會去拜訪幽州刺史王雄的孫子王戎,問:「有什麼計策?」王戎說:「道家有言:『為而不恃。』有所作為,但不要自恃己能,意思是說,成功並不難,難的是成功之後,如何保持而已。」

  又有人問參相國軍事、平原人劉寔:「鍾會、鄧艾能平定蜀國嗎?」劉寔說:「擊破蜀國是必然的了,但是他們都回不來。」賓客問他為何,劉寔笑而不答。(這類史料屬於事後選擇,如果伐蜀不成功,也能找出一些人預言不成功的。預言正確與否,並不代表智慧,都是偶然。)

  秋,八月,大軍從洛陽出發,賞賜將士,舉行誓師大會,將軍鄧敦進諫說蜀國不可討伐,司馬昭將鄧敦斬首示眾。(鄧敦真是愚蠢,自己送上人頭。大軍出征,誓師大會的時候,就要殺人祭旗,殺人的目的是什麼呢,就是震懾三軍,讓大家恐懼聽話。所以殺人祭旗,不是殺敵方的人質。殺敵方的人質,比如康熙殺吳三桂的兒子,那只是表示決裂,並不能立威。殺自己內部不聽令的,才是立軍威、立軍法,讓三軍聽令。司馬昭估計正找不到斬殺對象,鄧敦自己送上門來:亂我軍心,斬!大家的思想就統一了。)

  蜀漢聽說魏兵將至,派廖化帶兵到沓中為姜維後援,張翼、董厥等到陽安關口為諸營外援。又大赦,改年號為炎興。下令諸營壘不可出戰,退保漢城、樂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張翼、董厥北上到了陰平,聽說諸葛緒將要攻向建威,留駐一個多月等待。鍾會率諸軍一路平安到了漢中。九月,鍾會派前將軍李輔統率一萬人到樂城包圍王含,派護軍荀愷到漢城包圍蔣斌。鍾會徑直向西,到了陽安口,派人祭奠諸葛亮墓。

  當初,蜀漢武興督軍蔣舒,能力平庸,不稱職,朝廷派人替換了他的職位,派他去協助將軍傅僉守關口,蔣舒由此懷恨在心。鍾會派護軍胡烈為前鋒攻打關口,蔣舒假意對傅僉說:「如今敵人到來,卻固城自守而不出擊,不是好辦法!」傅僉說:「受命守城,以保全為功,如果違命出戰,而喪師辱國,死而無益。」蔣舒說:「你以保城獲全為功,我以出戰克敵為功,我們各行其志。」於是率領他的部眾出城。傅僉以為他是出去戰鬥,因此沒有防備,沒想到蔣舒直接帶兵迎降胡烈,胡烈乘虛攻城,傅僉格鬥而死。傅僉,是傅肜之子。鍾會聽說關口已經攻下,長驅直入,繳獲大量糧食物資。

  鄧艾派天水太守王頎直攻姜維大營,隴西太守牽弘在前方阻截,金城太守楊欣攻打甘松。姜維聽說鍾會諸軍已經進入漢中,帶兵東還,楊欣等追擊到強川口,雙方激戰,姜維敗走。又聽說諸葛緒已經屯駐橋頭,阻塞道路,就從孔函谷入北道,想繞道諸葛緒身後。諸葛緒收到情報,退卻三十里。姜維進入北道三十餘里,聽說諸葛緒退軍,即刻折返,從橋頭通過,諸葛緒也掉頭來追,晚了一天,沒追上。姜維於是回到陰平,集結士眾,準備進軍關城,半路就聽說關城已經陷落,就往白水撤退。路上遇到廖化、張翼、董厥等,合兵守劍閣,以抵禦鍾會。

  4 安國元侯高柔去世。

  5 冬,十月,蜀漢向東吳告急,十月甲申日(十月無此日),吳主孫休派大將軍丁奉督諸軍進兵壽春,派將軍留平去南郡徵求施績意見,問軍事行動方向。再派將軍丁封、孫異向沔中挺進,救援蜀漢。

  6 皇帝下詔,以征蜀諸將捷報頻傳為由,再次命大將軍司馬昭進爵位,一如前詔,司馬昭最終接受了封賞。

  司馬昭提拔任城人魏舒為相國參軍。魏舒少年時,反應十分遲鈍,鄉里人都不看重他,他的堂叔、吏部郎魏衡在當世有名,也不了解他,讓他看守用水力舂米的水碓,每每嘆息說:「魏舒以後能當個百戶長,我就心滿意足了!」魏舒也不介意,也不做那些能表現自己的事。唯有太原人王乂對他說:「你終將為台輔大臣!」還經常接濟他,魏舒坦然接受,從不推辭。到了四十餘歲,魏舒被郡里舉薦為孝廉、上計掾(佐助到京師上呈計簿的官吏)。宗黨認為魏舒沒有什麼學問,去了也考不上,勸他不要接受,這樣還可以有清高的名聲。魏舒說:「如果去了考不上,那是我自己的問題,怎麼能沒去考,就認為自己考不上,然後就推辭不去,謀取清高的虛名呢!」於是刻苦自學,一百天學一本儒經,因而到洛陽參加對策考試得中,一路升遷到將軍鍾毓的長史。鍾毓每次與諸參軍及佐吏射箭比賽,魏舒就負責記成績。後來,有一次,參賽人員不足,就讓魏舒充數,魏舒從容施射,發無不中,舉座愕然,沒有一個人贏得了他。鍾毓嘆息說:「我不能讓你發揮才能,就像這射箭一樣,豈止是一件事而已!」等到魏舒任相國參軍,相府和朝廷的各種瑣碎事務,沒有一件不處理恰當的,至於應興應廢的大政方針,眾人無法判斷的,魏舒徐徐籌劃,見識都超過眾人。司馬昭對他深為器重。

  7 十月十一日,魏國立皇后卞氏,她是昭烈將軍卞秉的孫女。

  8 鄧艾進軍到陰平,簡選精銳,想與諸葛緒經江油進攻成都。諸葛緒認為,他接到的任務是阻截姜維,沒有詔命讓他進軍成都,於是引軍向白水,與鍾會會合。鍾會想專攬軍事大權,秘密告發說諸葛緒畏敵不前,朝廷下令將諸葛緒用檻車押送回京,鍾會得以獨攬軍權。

  姜維列營守險,鍾會不能攻克,糧道險遠,大軍開始缺糧,想撤退。鄧艾上言說:「敵人已經受到摧折,應該乘勝前進,如果從陰平經小路南下,可以到達德陽亭,然後直撲涪陽,涪陽東距劍閣一百里,南距成都三百餘里,以奇兵沖其腹心,出其不意,劍閣守軍一定回師援救涪陽,鍾會兵團就可大步前進;如果劍閣守軍不撤,那能救援涪陽的蜀兵就少了。」

  於是鄧艾從陰平進入無人區七百餘里,逢山開道,遇水搭橋,山高谷深,至為艱險,糧食運輸即將斷絕,瀕於危殆,鄧艾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翻滾而下,將士們攀木沿崖,魚貫而進。大軍突然出現在江油,蜀漢守將馬邈投降。諸葛瞻督諸軍抵禦鄧艾,到了涪縣,停止不進。尚書郎黃崇,是黃權之子(黃權是劉璋部下,劉備伐吳失敗,黃權隔在江北,於是降魏),屢次勸諸葛瞻應急速行軍,占據險要地形,不要讓魏軍進入平地。諸葛瞻猶豫不決,不能採納,黃崇再三進言,痛哭流涕,諸葛瞻還是不聽。鄧艾於是長驅直入,擊破諸葛瞻前鋒,諸葛瞻退守綿竹。鄧艾寫信誘降諸葛瞻說:「如果投降,我一定上表讓朝廷封你為琅邪王(琅邪是諸葛氏老家)。」諸葛瞻怒,斬鄧艾來使,列陣以待。鄧艾派兒子、惠唐亭侯鄧忠攻其右翼,司馬師纂攻其左翼。鄧忠、師纂作戰不利,一起退回,說:「賊不可擊!」鄧艾大怒,說:「存亡之際,在此一舉,什麼叫不可擊!」呵斥鄧忠、師纂,要將他們斬首。鄧忠、師纂馳還再戰,大破蜀軍,斬諸葛瞻及黃崇。諸葛瞻的兒子諸葛尚嘆息說:「父子深受國恩,不早斬黃皓,以至於敗國殄民,還活著幹什麼!」策馬沖向敵陣,戰死。

  蜀人想不到魏兵從天而降,不再聽城守調度,聽說鄧艾已進入平原,百姓驚擾,都逃入山澤,無法禁止。漢主劉禪與群臣會議,有人說蜀與吳本是盟國,可以投奔吳國;有人說南中七郡,阻險斗絕,容易自守,應該逃往南中。光祿大夫譙周認為:「自古以來,沒有寄寓他國的天子,如果進入吳國,就是吳國臣子。況且在同樣的政治條件下,大國吞併小國,是自然的事。由此來看,魏國有可能吞併吳國,吳國不可能吞併魏國,這是很明顯的了。同樣都是稱臣,向小國稱臣好,還是向大國稱臣好呢?同樣都是受辱,是受辱一次好,還是受辱兩次好呢?再說前往南中的事,如果要退守南中,就應該早有準備,然後可行。如今大敵已近,禍敗將及,群小之心,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恐怕出發之日,變亂莫測,還到得了南中嗎?」

  有人問:「鄧艾已經到了跟前,他還能接受我們投降嗎?他如果不接受,又怎麼辦?」

  譙周說:「如今東吳問題還沒有解決,他不能不接受,而且不能不給予我們極高的禮遇。如果陛下降魏,魏不能裂土以封陛下,我可以親自到洛陽,以古義為陛下爭取!」

  眾人都同意譙周的分析,但劉禪還是想去南中,狐疑不決。譙周又上疏說:「南方遠夷之地,平常既不出租稅,也不出徭役,還數次反叛,丞相諸葛亮以兵威逼迫,他們窮極無路,才勉強服從。如果我們到南中,對外要抵禦敵人,對內要供養日常物資,費用龐大,又沒有其他財政收入,全部要從夷人處徵收,他們一定會造反!」

  劉禪於是派侍中張紹等帶著璽綬向鄧艾投降。北地王劉諶怒道:「如果理窮力屈,禍敗將及,也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於地下,為何投降!」劉禪不聽。當天,劉諶到昭烈祭廟哀哭,先殺死妻子兒女,然後自殺。

  張紹等在雒縣見鄧艾,鄧艾大喜,回信褒揚接納。劉禪派太僕蔣顯帶著詔書,命姜維向鍾會投降,又派尚書郎李虎送戶籍簿給鄧艾,計有二十八萬戶、九十四萬人、甲士十萬二千、官吏四萬人。鄧艾抵達成都城北,劉禪率太子、諸王及群臣六十餘人,雙手綁在身後,帶著棺材(表示接受誅殺),到鄧艾軍門投降。鄧艾持節,為劉禪鬆綁,焚毀棺材,請劉禪相見。又約束將士,不得搶掠,撫慰降附之人,讓他們各自恢復舊業。按鄧禹承制授隗囂的先例,拜劉禪為代理驃騎將軍、太子為奉車都尉、諸王為駙馬都尉,蜀漢各官員依照原來的級別職務各自重新拜官,或者成為鄧艾屬官。任命師纂兼任益州刺史,隴西太守牽弘等兼領蜀中諸郡。鄧艾聽說黃皓奸險,將黃皓逮捕,準備誅殺。黃皓賄賂鄧艾左右,得以免死。

  姜維聽說諸葛瞻兵敗,不知道劉禪行止,於是帶兵進入巴中。鍾會進軍到涪縣,派胡烈等追擊姜維。姜維到了郪縣,收到劉禪詔命,於是下令軍隊放下武器,將符節送給胡烈,自己向東與廖化、張翼、董厥等一起向鍾會投降。蜀軍將士都十分憤怒,拔刀砍石頭泄憤。於是諸郡縣守備都接到劉禪詔書,全部投降。鍾會厚待姜維等,將符節、印信、車蓋等發還。

  【華杉講透】

  譙周的分析,非常精當。既不能戰,也不能走,降是唯一出路。該投降時就投降,接受失敗,就是智慧。保全人民,就是功德。

  9 吳國聽說蜀漢已亡,於是命丁奉等人撤軍。吳國中書丞、吳郡人華覈到宮門上疏說:「聽聞成都失守,君臣全部遷往遠方,社稷傾覆,喪失了委身的土地,拋棄了貢獻於他們的國家。臣雖為草芥之卑微,也心懷不寧;想來以陛下之聖仁,恩澤遠撫,一下子聽到這樣的消息,會更加哀悼吧!臣不勝惆悵之情,謹此拜表讓陛下知道!」

  魏國伐蜀之時,吳國有人對襄陽人張悌說:「司馬氏得掌大權以來,大亂屢作,百姓未服,如今又勞力遠征,難免因無暇修整而失敗,怎麼可能攻克!」張悌說:「不對!曹操雖然功高蓋世,但是百姓只是畏懼他的威嚴,並不感懷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繼承之後,嚴刑峻法,勞役繁重,東西驅馳,老百姓沒有一年安寧。司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去繁苛,廣布德政,為人民謀福利,救百姓於疾苦,民心歸向司馬氏,已經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亂,腹心地區都沒有響應。曹髦被殺,四方也沒有動靜。司馬氏任賢使能,而賢能也能各盡其心,司馬政權已經根深蒂固,篡奪的奸計已經大功告成。反觀蜀漢,宦官專權,國無政令,又窮兵黷武,民勞卒敝,向外攻戰圖利,卻不能修守備於內。魏強蜀弱,魏智蜀愚,乘蜀漢之危而伐之,無所不克。噫!魏國得志,正是我國之憂啊!」吳國人一開始都嘲笑他的話,如今才服氣。

  【華杉講透】

  張悌的分析,也是恰當。不過,雖然如此,鄧艾之勝,也是弄險僥倖。一切都可能發生,發生都有合理性。事後分析,也是史家的史料選擇,僅供參考罷了。

  10 吳國人認為武陵五溪蠻與蜀漢接界,如今蜀漢滅亡,擔心他們叛亂,於是任命越騎校尉鍾離牧暫任武陵太守。魏國已派漢葭縣長郭純暫代武陵太守,率涪陵百姓湧入遷陵縣(屬於武陵郡),他屯駐於赤沙,勸誘諸蠻夷進攻酉陽,郡中震懼。鍾離牧問郡吏們說:「西蜀傾覆,邊境被侵,如何抵禦?」眾人都回答說:「遷陵、赤沙二縣山勢險峻,諸蠻夷又據守險阻,不可以採用軍事行動驚擾他們,一旦驚擾,他們更加互相結盟盤結。應該逐漸對他們加以安撫,可以派有恩信的官吏去宣教慰勞。」鍾離牧說:「外敵內侵,誑誘人民,應該趁他還未紮根,及時撲滅,這就像救火一樣,需要速戰速決。」於是下令動員部隊,準備戰鬥裝備。撫夷將軍高尚對鍾離牧說:「當年太常潘濬督兵五萬,然後才征討五溪蠻。那時候正與劉氏聯合,諸蠻夷於是都歸服。如今既無往日之援,而郭純已經占據遷陵,而您卻想僅以三千兵深入,我看不到有什麼好處。」鍾離牧說:「非常之事,哪能因循舊例!」即刻率領本部兵馬,乘夜前進,沿著山險行軍近二千里,斬惡民懷異心者魁帥一百餘人,及其支黨共得首級一千餘。郭純等散走,五溪地區全部平定。

  11 十二月十九日,任命司徒鄭沖為太保。

  12 二十一日,分割益州部分地區,成立梁州。

  13 二十二日,特赦益州士民,免除租稅一半,期限五年。

  14 二十四日,任命鄧艾為太尉,增加封邑兩萬戶;鍾會為司徒,增加封邑一萬戶。

  15 皇太后郭氏去世。

  16 鄧艾在成都,頗為自誇己功,對蜀漢士大夫說:「諸位幸虧是遇到我,才有今天!如果遇到吳漢之輩,已經殄滅了。」(吳漢滅成家後,屠成都。)鄧艾上疏晉公司馬昭說:「用兵有先聲奪人,然後繼以實力的,如今以平蜀之勢,東下攻打吳國,則吳人震恐,正是席捲之時。但是,大舉之後,將士疲勞,不能馬上用兵,建議緩一緩。留隴右兵兩萬人,蜀兵兩萬人,利用煮鹽和冶鐵的收入,作為軍事及屯墾費用。並且製造船艦,準備順江而下破吳。然後派使節告之以利害,吳國必定歸化,可以不戰而定。如今應該厚待劉禪,作為給孫休看的榜樣。封劉禪為扶風王,賞賜給他資財,供給他左右侍奉之人。扶風郡有董卓建的郿塢,可以作為他的官舍。封他的兒子們為公爵、侯爵,就以扶風郡內的縣為他們的采邑,以顯示朝廷對歸化之人的恩寵。以廣陵、城陽為王國準備給孫休,則孫休畏威懷德,望風而降矣!」

  司馬昭派監軍衛瓘曉諭鄧艾:「事情應該先匯報,不宜自己決定了就執行。」鄧艾不肯,再上疏說:「奉命征伐,遵照指示行事,元兇(劉禪)既已歸服,至於以朝廷名義拜官假節,以安定剛剛歸附之人,只是權宜之計。如今蜀國舉眾歸順,國土南至南海,東接吳會,應該早日鎮定下來。如果等待朝廷命令,道路往返,要拖很長時間。《春秋》之義:『大夫離開國境,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於國家的,就可以專擅執行。』如今吳國還未賓服,勢力又與蜀國相連,不可拘於常理,失去時機。《孫子兵法》云:『進不求名,退不避罪。』鄧艾雖然沒有古人的節操,但也不會為了自己避嫌,而讓國家受到損失!」

  【華杉講透】

  鄧艾這前後言論,都是自欺欺人,難怪最終遭遇殺身之禍。他對蜀士大夫說:「諸君賴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吳漢之徒,已殄滅矣!」這話已經是大錯,而且可謂大罪。不管對蜀國皇帝及士大夫怎麼處理,都是國家的政策,怎麼成了他個人的恩德呢?這叫作「市恩」,也就是把皇上的恩德拿去賣了。真正的賢臣,若是舉薦了一個人升官,都迴避不提,不要你感謝我,只能感謝國家。對一個投降的敵國君臣上下,你怎麼能讓他們感謝你呢?

  給司馬昭上疏,建議對劉禪的安排,鄧艾說得太多太具體了。對劉禪該怎麼處理,司馬昭自己知道,不需要鄧艾手把手地教。他說得太多、太具體,如果聽了他的,那就都是他安排的,他又可以去跟劉禪市恩,說:「你多虧是遇上我!沒有我哪有你!」這就是鄧艾的目的、鄧艾的虛榮。別人一眼就看穿了,就像《大學》說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時隔近兩千年,我讀到他的話,都一眼看穿他的心肝肺,何況司馬昭!那麼,這麼明顯的事兒,鄧艾為什麼還要絮絮叨叨呢?這就是自欺欺人,他打著一塊「為了國家」的招牌,就掩耳盜鈴。

  司馬昭已經敲打鄧艾,告訴他:「事當須報,不宜則行。」他還振振有詞,用《春秋》和《孫子兵法》來為自己辯護,這是沒有真讀書,沒有知行合一。

  再說他要封劉禪為扶風王,連董卓的郿塢為王宮都安排好了。這個建議非常奇怪,而且極不恰當,劉禪不管封什麼,肯定得讓他住在洛陽,怎麼能又給他一塊地盤呢?而且董卓的郿塢是一個超級堡壘,當初董卓建起來是準備據地防守三十年。給劉禪這麼一個城堡幹什麼?

  鄧艾不僅安排了劉禪,他連孫休投降後封在哪兒也安排好了。他把司馬昭的活兒全乾了,這就是僭越。僭越其禮者,必覬覦其位。他的心態已經很危險了。

  鍾會心懷異志,姜維發現了,想利用他掀起混亂,於是對他說:「我聽說先生您自從淮南事變以來,算無遺策,晉公力量的增長,都是您的功勞,如今又平定蜀國,威德振世,人民都認為您功勞太高,主上則畏懼您另有圖謀,您還能安然回去嗎?何不效法陶朱公泛舟江湖,以保全自己的功業和性命呢?」(陶朱公范蠡,協助越王勾踐滅吳後,即刻逃走,定居在陶邑,經營商業,成為首富。)鍾會說:「您這話說遠了,我做不到。況且今天的局面,或許還有別的辦法。」姜維說:「其他辦法,先生您的智慧和力量都足以處理,不需要老夫多言了。」這次談話之後,兩人情好日密,出則同車,坐則同席。鍾會因為鄧艾承制專擅,就與衛瓘共同密告鄧艾有造反跡象。鍾會善於模仿他人筆跡,在劍閣截獲鄧艾的表章和匯報文件,都篡改其言,讓他的語氣更加傲慢悖逆,自誇自大,同時又把司馬昭給鄧艾的信毀掉然後重寫一封,讓鄧艾疑懼。

  咸熙元年(公元264年)

  1 春,正月壬辰日(正月無此日),朝廷下詔,命逮捕鄧艾,以檻車押送回京。晉公司馬昭擔心鄧艾不聽命,下令鍾會進軍成都,又派賈充進兵入斜谷。司馬昭親自率領大軍,跟著皇帝,抵達長安。因為諸王公都住在鄴城,又命山濤為行軍司馬,鎮守鄴城。

  當初,鍾會因為才能出眾,得到重用,司馬昭夫人王氏對司馬昭說:「鍾會見利忘義,好惹事端,你對他寵任太過,必生禍亂,此人不可重用!」等到鍾會將要伐蜀,西曹屬邵悌對司馬昭說:「鍾會率十萬餘眾伐蜀,我認為他如今還是單身,也沒有家屬留在京師為人質,不如派別的人去。」司馬昭笑道:「我豈不知道這個道理,蜀軍連年入寇我國,軍隊和人民都已筋疲力盡,我如今伐蜀,手到擒來。但是,眾人都說蜀不可伐,這人啊,如果心中膽怯,那就智勇全無,智勇全無,還強使他去,正好送給敵人擒了。唯有鍾會和我意見一致,所以派他去。鍾會此去,必能滅蜀。滅蜀之後,就算是發生您說的事,也不愁沒有辦法。蜀國破亡之後,百姓震恐,不足以與他共事;而帶去的將士,都是北方人,人人思歸,不願和他同謀。鍾會如果作惡,就是自取滅族之禍。你不需要擔心,只是也不要把我的話讓別人知道。」

  等到司馬昭要去長安,邵悌又說:「鍾會所統領的兵,五六倍於鄧艾,下令鍾會逮捕鄧艾就行了,何必自己去呢?」司馬昭說:「您忘記自己之前說的話了?還說我用不著親自去?雖然如此,還是不要讓人知道我的話。我自以誠心待人,但求別人也不辜負我吧,我豈能先對別人生疑心呢!之前賈充問我:『是不是懷疑鍾會?』我回答他:『我如今派你去,難道也懷疑你嗎?』賈充也無話可說。我到了長安,自會處理。」

  鍾會派衛瓘到成都逮捕鄧艾,鍾會認為衛瓘兵少,想要借刀殺人,讓鄧艾殺死衛瓘,這樣就能給鄧艾定罪了。衛瓘知道鍾會的用意,但也不能抗命拒絕,於是夜裡秘密到成都,傳檄給鄧艾屬下諸將,說:「奉詔逮捕鄧艾,其餘人一概不問,如果明早按時來集合,爵賞如前不變,如果不來,夷滅三族!」到了雞叫時分,全部將領都到衛瓘處集合,唯有鄧艾營帳里的人還不知道。等到天亮,營門已開,衛瓘坐著使者專車,直接進入鄧艾住所。鄧艾還在床上睡覺,於是逮捕鄧艾父子,將鄧艾關進檻車。諸將想救出鄧艾,集結軍隊到衛瓘營帳,衛瓘穿著便裝出來迎接,詭言說正在書寫為鄧艾申冤的表章。諸將相信,停止行動。

  正月十五日,鍾會到了成都,押送鄧艾去京師。鍾會所忌憚的唯有鄧艾,鄧艾父子既然已經被擒,鍾會獨統大軍,威震西土,於是決意謀反。

  【華杉講透】

  上聯:見利忘義;下聯:利令智昏。這兩個成語是一對,有上聯,必有下聯。鍾會就是從見利忘義到利令智昏。伐蜀一定成功,他和司馬昭意見一致,分析正確。但是,他怎麼會認為自己能在伐蜀成功之後,以蜀國為基地,推翻司馬昭,奪取天下呢?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分析的了。人性的弱點,就是分析別人跟分析自己完全不是一個邏輯,背後只有一個邏輯,就是別人會失敗,我會成功。這都是一廂情願。

  鍾會沒有任何政治基礎,世間有這樣一種人,有一點才幹,就有了天大的野心,而不知道自己除了野心,一無所有。

  鍾會計劃派姜維率五萬人出斜谷為前鋒,鍾會自率大軍隨其後,到長安之後,令騎兵從陸路,步兵從水道,從渭河進入黃河,如此五日可到孟津,與騎兵會師洛陽,則天下一舉可定。(胡三省註:談何容易!)

  就在此時,鍾會接到司馬昭書信:「擔心鄧艾不肯就範,如今我擬派中護軍賈充率步騎兵一萬人逕入斜谷,屯駐樂城,我自將十萬大軍屯駐長安,我們很快就會相見了。」鍾會接到信,大驚,對親信說:「如果只是取鄧艾,相國知道我自己就辦得了,如今大軍前來,一定是覺得我有異動,應該迅速起事,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漢,也不失為劉備第二!」

  正月十六日,鍾會召集全部護軍、郡守、牙門騎督以上官員,以及蜀漢舊官,在蜀漢朝堂為郭太后發喪,矯稱太后遺詔,命鍾會起兵廢司馬昭。將詔書展示給眾人,讓大家討論,然後對他們授以官職。鍾會任命自己親信接管了諸將的部隊,將召集來的將領全部軟禁在益州各官舍中,城門、宮門全部緊閉,嚴兵圍守。衛瓘詐稱病重,申請住在外面,鍾會相信,於是更加無所忌憚。

  姜維想讓鍾會殺光北方諸將,然後自己再殺死鍾會,坑殺全部魏兵,復立漢主劉禪。姜維寫密信給劉禪說:「願陛下再忍耐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鍾會想聽姜維意見,殺光諸將,但仍猶豫未決。

  鍾會帳下督丘建,本來是胡烈下屬,鍾會寵信他。丘建見胡烈獨坐,心中不忍,向鍾會請示,允許胡烈派一個親兵出外取飲食。鍾會同意,於是各牙門將都隨例各自允許一個親兵進來。胡烈編了一套話,並且寫信給兒子胡淵說:「丘建告訴給我一個秘密消息,鍾會已經挖了一個大坑,準備了數千根白木棒,準備將外面的士兵依次呼入,每人賜給一頂官帽,謊稱拜為散將,依次棒殺,埋入大坑中。」諸牙門將親兵都這麼說,一夜之間,相互轉告,人人皆知。

  正月十八日中午,胡淵率領他父親的部隊擂鼓出門,諸軍不約而同,全部鼓譟而出,並沒有人指揮,而爭先攻向皇城。當時鐘會正交給姜維兵器,接到匯報說外面有洶洶嘈雜的聲音,好像是失火了。又過了一會兒,匯報說有士兵沖向皇城。鍾會震驚,對姜維說:「看樣子這些兵來是要作惡,怎麼辦?」姜維說:「唯有一戰而已!」

  鍾會派兵去殺光那些被關起來的諸牙門將及郡守,屋內的人在裡面緊閉屋門,用桌子頂住。外面的兵砍門,一時不能砍破。過了不久,城外倚梯登城,縱火焚燒,兵將們像螞蟻一樣攀著城牆進來,箭下如雨,被關押的諸將和郡守也逃出來,各自與自己的部隊會合。姜維率領鍾會左右上前作戰,手殺五六人,眾軍士上前殺死姜維,又一擁而上斬殺鍾會。鍾會將士死者數百人,殺死蜀漢太子劉璿及姜維妻子兒女,然後一路搶掠,死傷狼藉。衛瓘約束諸將,數日才平靜下來。

  鄧艾本營將士追上押送鄧艾的檻車,要將鄧艾迎接回成都。衛瓘因為曾經和鍾會合謀陷害鄧艾,擔心他們製造事變,於是派護軍田續等帶兵襲擊鄧艾,在綿竹西遇上,斬鄧艾父子。

  鄧艾當初要進軍江油,田續拒絕前進,鄧艾要斬田續,既而又赦免了他。等到衛瓘派田續去殺鄧艾,對他說:「江油之辱,你可以報仇了。」鎮西長史杜預當眾說:「伯玉(衛瓘字伯玉)以後恐怕也免不了要遭禍吧,身為名士,地位名望都那麼高,但是既沒有德音,又不能用正道駕馭部屬,他怎麼能承擔自己的重任!」衛瓘聽聞,等不及備車,直接跑去感謝杜預。杜預,是杜恕的兒子。

  鄧艾在洛陽的兒子都被誅殺,他的妻子及孫子被流放到西域。

  【華杉講透】

  《資治通鑑》的寫法,一邊寫,一邊埋下伏筆。比如此段埋下兩個伏筆:一是鄧艾的孫子被流放到西域,為之後晉武帝司馬炎為鄧艾平反,並任用他的孫子為官埋下伏筆:二是杜預說「伯玉其不免乎」,為衛瓘被殺的結局埋下伏筆。

  不過,在那種歷史條件下,「平安降落」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人人都是「戴罪之身」,多活一天都是「暫時免禍」而已,就是這種社會。所以,也談不上杜預有什麼預言的見識,有人以正道領導下屬,有人則利用人性之惡、人性的弱點來辦事。衛瓘就是後一種高手。至於結局,都沒有必然性,有壞人一生平安,也有好人家破人亡。個人對價值觀的選擇,還是由個人自己決定。

  衛瓘在血雨腥風之中,步步都是刀口舔血,他都沒有失手,可見他高超的智慧,而且也是為國家立了大功。至於殺鄧艾,士兵們都認為鄧艾冤枉,他要找一個一心想殺死鄧艾的人去保證辦成這件事,於是選擇了田續,並且說了那番話,這是他的權謀。

  一個人選擇一種價值觀,因為他本身是那樣的人。對歷史人物的人生抉擇,主要是三個方面:一是他的智慧,二是他的道德本性,三是他的風險偏好。衛瓘有高超的智慧,道德本性也不算壞,因為他還知道馬上找杜預謝罪。至於風險偏好,他根本沒得選,都是被逼的。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己的主動選擇,是被上一步逼的。

  鍾會的哥哥鍾毓曾經對司馬昭密言說:「鍾會心懷奸術,不可讓他專擅權力。」等到鍾會造反,鍾毓已經去世。司馬昭追念鍾繇(鍾毓、鍾會的父親)的功勳和鍾毓的賢明,特別赦免了鍾毓的兒子鍾峻、鍾辿,官爵如故。

  鍾會的功曹向雄收葬鍾會的屍體,司馬昭召他來,責問他說:「之前王經死,你在東市哭喪,我沒有過問。鍾會身為叛逆,你又來收葬,我如果再不治你的罪,將置王法於何地?」向雄說:「古代聖明的君王,掩埋暴露於野外的屍骸,恩德施之於朽骨,當時難道要先調查一下他的功罪,然後再決定是否收葬嗎?如今王法的誅殺已加之於其身,法律程序已經完成,我感懷於仁義,將他收葬,於教化也就沒有缺憾了。王法立於上,教化行於下,以此訓導天下,難道不可以嗎?如果要我背棄那死人,又違背活人的仁義,我又有何面目生存於世呢?明公您如果還把那一堆枯骨當成仇人,讓他暴屍於野外,又豈是仁義賢德的氣度呢?」司馬昭大為喜歡,留他飲宴談話,然後放他回去。

  2 二月二十六日,魏帝車駕還洛陽。

  3 二月三十日,安葬明元皇后(郭皇后)。

  4 當初,劉禪派巴東太守、襄陽人羅憲帶兵兩千守永安,成都陷落消息傳來,吏民驚擾,羅憲將一個傳播「成都亂了」消息的人斬首,百姓才安定下來。後來收到劉禪手詔,羅憲率領部隊在都亭(相當於驛車總站)哭吊三天。東吳聽說蜀漢兵敗,起兵西上,名為救援,實際上要吞併巴東和羅憲部隊。羅憲說:「本朝傾覆,吳國為唇齒之國,不體恤我國國難,反而背盟圖利,不義之甚!況且漢朝已亡,吳國又能撐多久!我難道要做投降吳國的俘虜嗎?」於是整兵守城,告誓將士,厲以節義,無不憤激。吳國人聽說鍾會、鄧艾敗亡,百城無主,有兼併巴蜀之志,但是巴東固守,吳兵無法通過,於是派撫軍將軍步協增兵向西。羅憲兵少,不能抵禦,派參軍楊宗突圍向北,告急於魏國安東將軍陳騫,又將文武官員印綬、人質送給司馬昭。步協攻永安,羅憲迎戰,大破吳軍。吳主孫休大怒,再增兵三萬,由鎮軍將軍陸抗統率,圍攻永安。

  5 三月十七日,任命司空王祥為太尉,征北將軍何曾為司徒,左僕射荀顗為司空。

  6 三月十九日,進封晉公司馬昭為晉王,封邑增加十個郡。王祥、何曾、荀顗一起去見晉王,荀顗對王祥說:「相王地位尊重,何侯(何曾)與滿朝大臣都已經極盡尊敬,今天我們應該一起跪拜,這是毫無疑問的了。」王祥說:「相國雖然地位尊重,但他是魏國宰相,我們是三公,王和公相差一級而已,豈有天子三公向他人跪拜之禮!如此損魏國之威,虧晉王之德,君子愛人以禮,我不拜。」進去之後,荀顗跪拜,王祥只是長揖而已。司馬昭對王祥說:「今天才知道您這麼愛護我啊!」

  7 劉禪舉家東遷洛陽,當時擾攘倉促,蜀漢大臣沒有一個隨行的,唯有秘書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人張通,拋下妻兒老小,單身跟著劉禪。劉禪靠郤正引導適宜,與魏國君臣應對恰當,於是慨然嘆息,只恨了解郤正太晚了。

  當初,蜀漢建寧太守霍弋都督南中,聽聞魏兵臨境,想奔赴成都參戰協防。劉禪認為防備已經充分,不聽。成都失守之後,霍弋素服登高瞭望成都方向三日,諸將都勸霍弋速降,霍弋說:「如今道路阻塞,不知道主上安危,去就之大事,不可苟且。如果魏國禮遇主上,我們再保境投降,也為時未晚。如果主上受辱,我將以死抗戰,還說什麼速降呢!」後來,接到劉禪東遷消息,霍弋才率六郡郡守及將領上表說:「臣聽說,人生在世,有三位尊長——父、母、君王,侍奉他們的道理是一樣的,三者有難,則為他們效死。如今臣的國家敗亡,君主降附,所以我們委質歸附,不敢有二心。」司馬昭稱讚他,拜他為南中都尉,仍兼原職。

  三月二十七日,封劉禪為安樂公,子孫及群臣封侯者五十餘人。司馬昭與劉禪宴會,故意演出蜀國歌舞,左右人都感懷悲悵,而劉禪嬉笑自若。司馬昭對賈充說:「人之無情,乃至於此,即使諸葛亮在,也不能輔佐他,何況姜維!」有一天,司馬昭問劉禪:「思念蜀國嗎?」劉禪說:「此間樂,不思蜀。」郤正聽說了,對劉禪說:「如果晉王再問,您應該哭泣回答:『先人墳墓,遠在岷山、蜀地,我心向西而悲,沒有一天不思念。』然後閉上眼睛。」後來司馬昭果然又問,劉禪照著郤正教的回答。司馬昭說:「這話怎麼聽起來像郤正說的?」劉禪驚訝地瞪著司馬昭說:「真就像你說的那樣!」左右皆笑。

  8 夏,四月,新附督王稚從海路攻擊吳國句章,俘虜句章官吏及男女二百餘口而還。

  9 五月一日,晉王奏請恢復五等爵制度,封騎督以上六百餘人。(周朝制度,爵位分五等:公、侯、伯、子、男。秦朝廢除五等爵制度,漢朝的列侯只以封邑戶數多少為差別。後來,曹操設置名號侯以賞軍功,有爵位,但是沒有封地,屬於虛封。司馬昭為了賞平蜀軍功恢復五等爵,也是虛封。)

  10 五月十五日,改元。(年號由景元改為咸熙。)

  11 五月二十四日,追封舞陽文宣侯司馬懿為晉宣王,忠武侯司馬師為景王。

  12 羅憲被吳軍圍攻近六個月,救援不到,城中大半人都病了。有人勸說羅憲棄城逃走,羅憲說:「我是城中主將,是百姓所依靠的對象,不能平定危機,反而棄城逃走,不是君子所為,我就死在這裡!」陳騫向司馬昭匯報,於是派荊州刺史胡烈帶步騎兵兩萬攻打西陵以救援羅憲。秋,七月,吳軍撤退。司馬昭任命羅憲仍留在原任,加位為陵江將軍,封萬年亭侯。

  13 晉王司馬昭奏請由司空荀顗制定禮儀規範,中護軍賈充負責訂正法律條文,尚書僕射裴秀制定官職制度,由太保鄭沖總負責裁定。

  14 吳國分割交州,設置廣州。

  15 吳主重病,口不能言,於是以手書呼喚丞相濮陽興進入,令兒子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327888.jpg" /]向他下拜。孫休把著濮陽興的手臂,指著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367215.jpg" /],將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367422.jpg" /]託付給他。七月二十五日,吳主崩殂,諡號景帝(得年三十歲)。群臣尊朱皇后為皇太后。

  吳國人認為蜀國初亡,交趾又發生呂興叛亂,都非常恐懼,希望能有一位年長的君主。左典軍萬彧曾經為烏程縣令,與烏程侯孫皓關係友善,稱讚說:「孫皓之才識明斷,可以和孫策相比,又加之好學,遵奉法度。」萬彧反覆跟丞相濮陽興、左將軍張布說,濮陽興、張布二人就去遊說朱太后,想以孫皓為繼嗣。朱太后說:「我一個寡婦人家,哪裡懂得社稷的憂慮呢?只要對吳國沒有損害,宗廟賴以得存,就可以了。」於是迎立孫皓,改元元興,大赦。

  16 八月三日,任命中撫軍司馬炎為副相國。

  17 當初,鍾會將伐蜀,辛憲英對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說:「鍾會做事一向放縱,恣意妄為,不是能持久居於人下的,我擔心他會有其他志向。」後來,鍾會請她的兒子、郎中羊琇為參軍,辛憲英憂慮說:「之前是為國擔憂,如今災難到了咱自己家了。」羊琇向晉王司馬昭堅決辭職,司馬昭不聽。辛憲英對羊琇說:「去吧!自己注意!軍旅之間,可以依靠的,唯有仁恕而已!」後來,羊琇得以全身而退。朝廷下詔,因羊琇曾勸諫鍾會不要造反,賜爵為關內侯。

  【華杉講透】

  辛憲英預言了鍾會造反,說:「會在事縱恣,非持久處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要注意識別這樣一種人,他既無為君之才,更無為君之德,但是,他不能久居人下,一定要自己干。這種人呢,他自己會表現出來,就是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覺得主上沒有他就沒有今天,他就算不是「實際控制人」,也是「造王者」,既然能造王,何必造他人呢?一有機會他就要造自己為王。

  司馬師去世,皇帝想把司馬昭留在許昌,鍾會與傅嘏密謀,讓司馬昭強行回洛陽,及時控制朝政的時候,鍾會可能就已經認為「沒有我就沒有司馬昭」了。《資治通鑑》記載說鍾會因此常有自負得意之色,傅嘏還警誡他。可見他這樣的表現不只是一回,大家都看在眼裡,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人對自己的高估是沒有上限的,鍾會屬於特別嚴重、特別容易膨脹的那種人,我們每個人也都有高估自己的傾向,不注意克制也會膨脹。怎麼辦呢?就是養成一個習慣,給自己的自我鑑定打折。假如你給自己打了一個分數,就假定六折是真實情況,然後按打六折來做計劃。

  還有呢,就是學習「聖之時者」,無可無不可,做到哪一步都行,不要將迎意必,不要志在必得,因為你可能高估了自己。

  18 九月一日,任命司馬炎為撫軍大將軍。

  19 九月十四日,朝廷下詔,任命呂興為安南將軍,都督交州諸軍事,任命南中監軍霍弋遙領交州刺史,得以根據實際需要選用官員。霍弋上表,派建寧人爨谷為交趾太守,率牙門將董元、毛炅、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帶兵協助呂興。魏軍還未抵達,呂興被他的功曹王統所殺。

  20 吳主孫皓貶朱太后為景皇后,追諡父親孫和為文皇帝,母親何氏為太后。

  21 冬,十月一日,朝廷下詔,任命壽春之戰所俘虜的吳國相國參軍事徐紹為散騎常侍,水曹掾(主管水利的官員)孫彧為給事黃門,派他們出使吳國,其家人在魏國者,也聽任他們回去,也不必回來,以展示魏國的信義。晉王司馬昭也寫信給吳主孫皓,向他曉諭禍福之道。

  22 當初,司馬昭娶王肅之女為妻,生下兩個兒子——司馬炎和司馬攸,將司馬攸過繼給司馬師為子。司馬攸性情善良,孝順友愛,多才藝,清雅平和,處事公允,名望超過司馬炎。司馬昭喜愛他,常常說:「天下,本是景王(司馬師)的天下,我攝居相位,百年之後,大業應該還給司馬攸。」

  司馬炎長發垂地,雙手過膝,有一次,從容對裴秀說:「對人看相準不準?」然後把自己的異相展示給裴秀,裴秀由此歸心於司馬炎。羊琇與司馬炎友善,觀察時政所宜損益,都告訴司馬炎,讓他預先記下來,以備司馬昭查問。

  司馬昭想以司馬攸為世子,山濤說:「廢長立幼,違禮不祥。」賈充說:「中撫軍有君人之德,不可更易!」何曾、裴秀說:「中撫軍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高,又天生一表人才,不是人臣之相。」

  司馬昭於是下定決心,十月二十日,立司馬炎為世子。

  23 吳主孫皓封太子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377610.jpg" /]及其三個弟弟皆為王,立妃滕氏為皇后。

  24 吳主孫皓剛繼位的時候,發優詔,恤士民,開倉廩,振貧乏,又按條例放出宮女嫁給無妻者,皇家園囿里養的禽獸全部放生。當時官民都翕然贊他為明主。等他得志,粗暴驕淫,忌諱特別多,好酒色,大小群臣都深為失望,濮陽興、張布私底下也非常後悔。有人向孫皓打小報告。十一月一日,濮陽興、張布入朝,孫皓將二人逮捕,流放廣州,又在半途追殺之,夷滅三族。之後,任命皇后的父親滕牧為衛將軍,錄尚書事。滕牧,是滕胤的族人。

  【華杉講透】

  選擇新君,是一場豪賭,大臣賭的是家運,國家賭的是國運。知人知面不知心,跟賭石一樣,不剖開來,不知道裡面是美玉還是頑石。濮陽興、張布賭錯了,家破人亡,被夷滅三族,吳國也亡在他們擁立的孫皓手上。

  25 這一年,魏國撤銷所有屯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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