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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6:39
作者: 周浩暉
九月八日,早晨八點三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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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飛的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
「還在失眠嗎?」問這話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子,容貌清瘦,略有些禿頂。此人名叫蕭席楓,是龍州市安遠心理諮詢中心主任,也是一個催眠師。兩個月前,羅飛在偵破一起連環催眠殺人案時與蕭席楓結識,兩人建立起一定的友誼。蕭席楓知道羅飛心中有一塊頑疾未除,一度患有嚴重的睡眠障礙,故有此問。
「不是失眠——」羅飛擺了擺手,露出疲憊的苦笑,「昨晚通宵工作。」
蕭席楓猜測道:「有大案子?」
「沒錯。要不幹嗎這麼早約你出來?」羅飛從身前的檔案袋裡摸出一張照片,他把照片推到蕭席楓面前,問道,「你認識這個人吧?」
那是一張「到此一游」性質的照片:一名男子站在海邊的礁石上,背負著雙手作臨海憑風之態。照片上的男子體態中等,年紀比蕭席楓稍大一些,此人相貌平平,面龐上掛著樸實低調的微笑,和藹近人。
蕭席楓一眼就認了出來,脫口道:「這不是老高嗎?」
羅飛點點頭:「龍州大學校醫院的心理輔導老師——高永祥,今年五十八歲。你跟他以前是同事吧?」
蕭席楓微笑道:「我們同事了十多年呢。」他曾經也在龍州大學校醫院任職,幾年前才辭職單幹,創立了安遠心理諮詢中心。
羅飛「嗯」了一聲,表情甚是嚴肅。蕭席楓忽地有了種不祥的預感,忙收了笑容問道:「老高怎麼了?」
羅飛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昨天下午在龍州大學內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死者就是高永祥。」
「啊?老高……老高死了?」蕭席楓驚訝地張大了嘴,半天沒回過神來。數秒鐘之後才又追問,「怎麼回事?」
羅飛反問道:「高永祥在校園裡有一套房,你知道的吧?」
蕭席楓道:「知道啊。早年間學校分的嘛,不過那房子很小的,他們一家早就搬到校外去住了。」
「嗯。他們確實搬出去了,不過那套房子一直都在高永祥手裡。他在校醫院上班,中午經常不回家,就在小房子裡睡一會兒。」
蕭席楓「哦」了一聲,緊皺起眉頭看著羅飛,等待下文。
羅飛又繼續說道:「昨天不是星期六嗎?按理說高永祥不用去學校的。午飯過後,他跟老伴說約了人喝茶,就一個人出門了。結果一直到天黑都沒回家。老伴先是打他的手機,沒人接,又打幾個茶友的電話問了一圈,大家都說下午沒人約喝茶。老伴就有些慌了,後來猜想是不是去小房子那邊了?於是帶上鑰匙去學校找人。結果打開門進屋一看——」羅飛頓了頓,又從檔案袋裡摸出另外一張照片遞過來,說,「就發現了這幕慘劇。」
那是一張拍攝於命案現場的照片,其慘狀讓人不忍直視。蕭席楓倒吸了一口涼氣,顫著聲音問道:「這……這是老高?」
羅飛點點頭:「屍檢確認,高永祥的死因是機械性窒息。結合現場勘查的情況,相信兇手是用客廳里的電話線將高永祥勒死的。兇手殺人之後,又用鋸子鋸掉了死者的頭顱和雙手……」
「用鋸子鋸的?」蕭席楓咂了咂舌頭,硬著頭皮又看了那張血糊糊的照片一眼。
「是的。這個從傷口處的斷面組織很容易看出來。」
「太殘忍了!」驚懼過後,蕭席楓開始顯出憤怒的情緒,「這是畜生幹的事啊!人都死了,幹嗎還要這樣糟蹋屍體?」
「兇手把死者的頭顱和雙手帶走了。至於做這種事的具體動機——」羅飛把雙手一攤道,「現在還難以判斷。」
「把頭和手都帶走了?」蕭席楓眉頭一皺,似乎想到了什麼,「會不會是……」
「是什麼?」羅飛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對方。他希望對方的思維能夠活躍一點,暢所欲言,說得對不對都沒關係。
蕭席楓把桌上的那張照片拿了起來,認真地看了許久。把照片放下之後他說道:「我在想,既然死者的頭顱和雙手都不見了,那就看不到死者的容貌,也查不到死者的指紋。在這種情況下說死者就是高永祥是不是有點草率呢?」
羅飛回應道:「我們警方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專門組織高永祥的老伴和女兒對屍體進行了辨認。根據某些體態上的特徵,她們一致認為死者就是高永祥本人。為了謹慎起見,我們還提取了高永祥女兒的血液和死者做DNA比對,這個比對結果今天中午就能出來了。」
誰也不希望那個悽慘的死者會是自己十多年的老相識。可是家屬已經去辨認過屍體了——一輩子朝夕相處的人不會認不出死者的體態吧?想到這裡,蕭席楓心中難免有些悲傷。他黯然沉默了片刻,才又問道:「兇手是誰?現在有線索嗎?」
「現場提取到多人的指紋,不過都是留在日常生活用品上的。而用來行兇的電話線上反而沒有發現指紋,這說明兇手應該是戴著手套作案的,警方取到的指紋多半與其無關。不過在地板上發現了可疑的腳印,是一名男子留下的,此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體重約七十公斤。」羅飛很認真地看著蕭席楓,「我想請你回憶一下,在高永祥身邊,有沒有符合這些特徵的可疑人員?」
「身邊?」蕭席楓聽出了一些潛台詞,「難道是熟人作案?」
「案發地的門窗全都完好無損,也未見技術開鎖的痕跡,所以兇手應該是和平進入屋內的。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
「熟人……老高的脾氣很好,不會得罪人的啊……」蕭席楓沉吟了一會兒,搖頭道,「我暫時想不出來。」
羅飛「嗯」了一聲,表示理解:「僅憑這點體態特徵,確實很難甄別真兇。而且用腳印來判斷身高體重,很多時候也並不準確。」
「有沒有查查校園裡的監控?」蕭席楓提議道,「如果是熟人的話,只要他在監控里出現過,就能被認出來啊。」
「已經查過了,沒什麼收穫。」羅飛遺憾地搖著頭,「校園內的攝像頭並不能覆蓋所有的角落,只要兇手選擇特定的路線進出案發現場,完全可以不被監控系統發現。」
「那就難辦了……」蕭席楓想了想,又說,「對了,你們有沒有查查老高最近的通話記錄,看看他和誰的聯繫比較多?」
「這個也查過了。最近和高永祥有過通話記錄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同事和親屬,這些人都不具備作案時間。」
蕭席楓咧咧嘴,顯得既失望又無能為力。
羅飛覺得對方的思路也挖得差不多了,該把話題的導向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於是他從檔案袋裡摸出了第三張照片,推到蕭席楓面前問道:「這個人你認識嗎?」
照片上是一名青春女子,個子高挑,身形瘦弱。她扎著學生式的馬尾辮,孤獨地站在一條林蔭小道上。照片應該是秋天拍攝的,路面上落滿了金黃色的銀杏葉,而女孩面色蒼白,表情冷漠,渾身上下似乎也透出濃濃的秋意。
「這是誰?」蕭席楓果斷地搖頭道,「完全不認識。」
「這個女孩叫劉寧寧,是龍州大學二年級的學生。」
「她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羅飛直入重點:「在高永祥近期的通話記錄中,除了同事和親屬,還有這個女孩的手機號。更為關鍵的是,在案發時間段,這個女孩一直逗留在高永祥的屋子裡。」
「啊?」蕭席楓訝然道,「那她不就是兇案的目擊者嗎?」
「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羅飛話鋒一轉,又問道,「高永祥這個人,在男女關係上你有什麼看法?」
「男女關係?」蕭席楓一怔,「你是說他和那個女孩……這不太可能吧!老高是很老實的一個人,而且特別懼內,從沒聽說他在這方面有什麼花花腸子。再說了,他都這把年紀了,又沒什麼錢,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怎麼可能看得上他?」
「也許並不是兩情相悅呢?」羅飛把面前的檔案袋豎著拎起來,袋口衝下倒了倒。裡面最後幾張照片齊齊落在了桌上。
「這是什麼啊?」蕭席楓拿起那些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拍的好像是某個房間,有門有窗,還有一張床和一些簡單的家具。
羅飛解釋說:「警方找到劉寧寧的時候,這個女孩被反鎖在高永祥的臥室里。這幾張照片就是當時臥室里的情形。」
「哦?」蕭席楓拿起照片再次端詳。可以看出,那臥室的面積並不大,除了通往客廳的那扇門之外,臥室的對面牆上還開了一扇門和一扇窗戶,看情形應該與外面的陽台相連。
奇怪的是,與陽台相連的門窗上居然釘上了木板。而且不只是一兩塊,是從上到下全都釘滿了,把門窗擋得嚴嚴實實的,不留一絲空隙。
這時又聽羅飛用提示的口吻說道:「這樣的臥室,像不像是一間牢房?」
蕭席楓心念一動。的確,通往陽台的門窗都被木板封死了,再把通往客廳的門反鎖起來,那整間臥室不就成了一處和外界毫不相連的獨立空間嗎?把一個人鎖在這樣的空間裡,豈不和關在牢房裡是一個效果?這難免會讓人產生一些聯想。
「難道……老高是把這個女孩囚禁在臥室里?」蕭席楓瞪著眼睛,做出這般順理成章的猜測。
羅飛沒有妄下結論,只是繼續陳述事實:「校園監控顯示,高永祥於昨日下午一點五十一分來到家屬樓附近的一處路口,大約五分鐘之後,劉寧寧也到達此處,隨後兩人便一同進入了樓區。從兩人之間的交往舉止分析,他們應該是事先約好的。下午三點二十五分至四點二十五分之間,兇案發生。晚上六點五十六分,高永祥的老伴發現屍體並報警,五分鐘後校園派出所的民警首先抵達現場,隨後法醫和刑偵人員也陸續抵達。最初警方只是在客廳里勘查,並未進入臥室,因為那個臥室門是鎖著的。晚上七點二十八分,警方在客廳沙發下找到了臥室鑰匙,隨後便進入臥室。當時劉寧寧正蜷縮在臥室床頭,處於深度昏迷狀態。」
「那就是說——」蕭席楓對此作出自己的解讀,「首先是老高把女孩騙回家,然後大概到下午四點來鐘的時候,兇手上門殺死了老高。而當時那個女孩被鎖在了臥室里,所以沒有被兇手發覺。」
羅飛評論道:「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具體情況還有待進一步的調查。」
蕭席楓隨口問了句:「那個女孩還沒醒哪?」出乎意料,羅飛的回答是:「今天早晨醒的,大約兩小時之前吧。」
「那你們直接問她不就行了嗎?」蕭席楓看著羅飛,覺得難以理解。放著這麼重要的線索你不抓,跑到我這裡旁敲側擊做什麼呢?那個女孩可是兇案現場唯一的親歷者,如果她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或許所有的謎團都能迎刃而解呢!
「我就是為了這事來找你的!」羅飛屈起指節,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看他的意思,這番長談此刻才真正進入了重點。
蕭席楓眯起眼睛「哦」了一聲,不明所以。
「劉寧寧並沒有遭受任何外傷,她之所以昏迷,是因為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羅飛看著蕭席楓說道,「現在她雖然醒了,但卻處於失憶的狀態。她不記得是怎麼到那個小屋去的,她甚至都認不出高永祥的照片。」
精神刺激而引發的心因性失憶症,這種病例也很常見。話說到這裡,蕭席楓終於理解了羅飛的來意:「你是想讓我幫那個女孩找回記憶?」
「沒錯。」羅飛鄭重地點了點頭,又特別強調說,「藉助催眠治療的手法。」
對於心因性失憶症來說,那些記憶並沒有真的消失,只是病人的思維被某種過於強烈的情緒所阻礙,以致無法抵達記憶所存在的那片區域。要治療心因性失憶症,必須要緩解病人的負面情緒,而催眠正是最好的治療手法。
蕭席楓是龍州著名的催眠師,同時又是死者的故交,所以當這個需求產生之後,羅飛第一個就想到找他來幫忙。
蕭席楓對這樣的請求也毫不遲疑,他已經主動站起身來:「我們現在就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