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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6:19 作者: 周浩暉

  羅飛和蕭席楓來到塗家舊宅樓下,與一直在此處等待的阿九會合。後者認得蕭席楓正是602的戶主,神色便有些詫異。羅飛也沒必要和他解釋,只吩咐阿九上樓把入戶門解鎖,隨後便打發對方先行離去。

  按照事先的約定,蕭席楓獨自進屋和塗小貓私聊,羅飛暫且在戶外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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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過了一小時,蕭席楓從屋內出來。他耷拉著眉頭,眼角下垂,顯得非常疲憊。

  「請進屋吧。」蕭席楓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對羅飛說道,「塗小貓在書房等著你。」

  羅飛便跟隨蕭席楓而去。屋子裡開著燈,但厚厚的窗簾遮住了燈光,從屋外看的話好似黑暗一片。這也是塗小貓多年來隱藏行跡的一個重要手段。

  書房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形,看身材只有三四歲的年紀。當羅飛走進來之後,那個人便轉頭看了過來。他的動作異常遲緩,就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羅飛知道這就是塗小貓——一個在黑暗中蟄伏了十多年的「隱形人」。從真實的年齡來說,這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然而他的軀體已然垂暮如斯。

  儘管已經聽過蕭席楓的描述,但初次見面時羅飛仍然難以抑制心中的驚駭感覺。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個孩子,那沒有比「怪物」二字更合適的了。

  首先那傢伙有個碩大的腦袋,這腦袋各部分的比例又極不勻稱:額頭又大又寬,眼睛往下的部分卻狹小得如同得了萎縮症。頭部的毛髮已全部掉光——沒有頭髮、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眼窩深深凹陷,鼻子也縮塌了,只剩一層皺巴巴的皮膚包裹在鼻樑上。

  和腦袋相比,這人的身軀顯得異常瘦小,四肢更是瘦得如蘆柴棒一般。他沒有脂肪,沒有肌肉,有的只是畸形的骨骼和褶皺的肌膚。

  如果不是有一雙大眼睛在深陷的眼窩中轉動著,羅飛簡直覺得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具風乾的骷髏。

  塗小貓也在看著羅飛,等對方走近之後,他癟癟嘴說了句:「對不起。」當他的嘴唇翻開時便露出兩排光禿禿的牙床,上面的牙齒早已脫落殆盡。

  「嗯?」羅飛沒想到對方會以這句話開場,他有些意外。

  「對不起。」那個年輕的老人又重複了一遍,他說,「你的助手死了——我為此感到抱歉。」

  羅飛心中一痛。如果小劉還活著,此刻應該也來到了現場。想到這裡羅飛便下意識地往身後瞥了一眼,那是小劉常常跟隨的位置,如今卻只剩自己孤單的影子。他的鼻翼輕輕抽動了一下,難以掩飾心中的悲傷。

  良久之後,羅飛黯然地說了一句:「他是個好人。」

  「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塗小貓解釋說,「我只是把朱思俊心頭的魔鬼釋放了出來,後來發生的事情並不受我的控制。」

  羅飛不知該用什麼情緒對待眼前的這個「怪物」。按理說此人就是害死小劉的元兇,但羅飛卻怎麼也無法凝聚起心中的仇恨,他只是長時間地看著對方,似乎要用目光來驅散心中所有的困惑。

  「怪物」也和羅飛對視著。他的眼球又黑又亮——這雙眼睛恐怕是他全身上下僅存的青春印跡。

  羅飛決定拋卻情感上的干擾,他只想做一個純粹的執法者。於是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問道:「你承認自己就是系列殺人案的真兇嗎?」

  塗小貓點點頭,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我承認。」

  「那就請你和我一起回警隊接受調查。」

  塗小貓沉默了,他把瘦小的身體縮在沙發里,像是要躲藏起來似的。但他明白自己已無處可躲,最終只能無奈地輕嘆一聲。然後他又抬頭看著羅飛問道:「我很想知道,我到底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李凌風的死亡動機。」羅飛回答說,「他既然為了『名氣』的欲望而死,為何卻沒有把『七宗欲』這樣的完美計劃透露給公眾呢?這便不合邏輯。所以我猜測李凌風對『七宗欲』的計劃並不知情,幕後的真兇另有其人。」

  「原來如此……」塗小貓舔了舔乾癟的嘴唇,黯然說道,「是我太過謹慎了。」

  「太過謹慎?」羅飛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麼說。

  塗小貓解釋說:「為了徹底達到『隱身』的效果,我不想在網絡上留下任何痕跡。所以只要是和網絡有關的事情,我全都是操控李凌風來完成的。包括所有網絡帳號的申請和使用,所有網帖的撰寫和發布等等。但你知道,我可不能通過李凌風向網絡發布『七宗欲』的計劃。」

  「嗯。」羅飛點點頭說,「因為這個計劃本身是要瞞過李凌風的。」

  塗小貓又道:「其實我也想過,要不要用李凌風的口吻寫一封電郵,把『七宗欲』的計劃透露給各大媒體。這封電郵可以在李凌風被捕前寫好,設置好延時,等李凌風死後再發送出去。但我還是有顧慮。首先這封電郵用誰的帳號來發呢?用李凌風的帳號就有可能被李凌風發現,但使用新帳號又會給警方留下疑點。另外我還擔心警方會對郵件進行語言痕跡比對,進而從遣詞用句中找到漏洞。出於這些顧慮,我最終放棄了發郵件的想法,因為李凌風的死亡動機也不算什麼大漏洞吧,最多只是一點點不完美的瑕疵,沒必要為此冒險。呵呵,真是沒想到,連這一點點的瑕疵都沒能逃過你的眼睛。」

  「你既然在製造假象,那必然會露出不真實的痕跡。」羅飛鄭重地告誡對方,「這就是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含義。」

  「羅警官,你確實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塗小貓幽然嘆道,「你對案情的分析幾乎是滴水不漏,但有一點你弄錯了。」

  「什麼?」

  「我策劃出這個殺人計劃,讓自己隱身事外,我並不是為了逃避懲罰。你看看,我已是個行將就木的人,病魔早就宣判了我的死刑,我又有什麼好畏懼的呢?」

  這話確實不錯。以對方這副垂暮的狀態,就算能給他定罪,恐怕他也無法支撐到審判的那一天了。

  羅飛便追問道:「那你又何必費盡心機?」

  「我害怕,但不是害怕懲罰,而是害怕外面的世界。」塗小貓悽然一笑,「要讓我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下,這才是最殘酷的事情,我不願在那種難以想像的痛苦中度過餘生。」

  「外面的世界就那麼可怕嗎?」羅飛搖了搖頭,「或許只是你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所以才會懼怕陽光。」

  「你並不了解……」塗小貓盯著羅飛看了片刻,然後他問道,「你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有多殘酷?」

  羅飛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塗小貓的目光又轉向了一旁的蕭席楓:「叔叔,其實我最近認了一個媽媽,這事你知不知道?」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帶著種溫馨的心情。

  蕭席楓猜測著問道:「你指的是隔壁的那個女人嗎?」

  「是的。」塗小貓的視線有些迷離,他陷入到某段回憶中,「我第一次和她見面是前年的冬天。那次爸爸出長途去了,他告訴我會在三天之後回來。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實在太想爸爸了,乾脆開了門坐在門檻上等他。

  「也不知等了多久,我真的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我一下子激動起來,眼睛也瞪得老大。我滿懷期待地盯著下方的樓道拐角。片刻後有人走了上來——但那個人並不是爸爸,而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

  「我轉身想回到屋內去,但那個女人已經看到我了,她叫了一聲:『哎呀,這是誰家的孩子?』當時我戴著帽子和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所以她看不到我真正的樣子,她還以為我是個小孩子呢。她的口氣非常關切,讓我有一點感動。我就回過頭來看著她。

  「那個女人走到我面前,她蹲下來看著我,又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會在這裡?』她的目光打動了我。我突然想:『如果她是我的媽媽該多好。』想到這裡,我就下意識叫了一聲:『媽媽。』那個女人聽到之後也愣住了,她一下子變得眼淚汪汪的,像是被觸動到什麼心弦。我很享受這樣的感覺,於是就對那女人用了一些技巧。」

  所謂的「技巧」是個隱晦的說法。蕭席楓翻譯道:「你對她催眠了?」

  塗小貓緩緩地點點頭:「那個女人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她的情感也需要寄託。這種情感正好讓我們倆人可以相互慰藉。我叫她『媽媽』,她叫我『寶寶』。當然這一切都只在催眠的狀態下發生。」

  「後來你就通過催眠來控制她。」羅飛插話道,「你會經常坐著她的童車外出吧?」

  「也不是經常……只是趁著爸爸出長途的機會,我有時候會出去轉一轉。」

  「原來你早就出去過了。」蕭席楓驚訝地說道,「我和你爸一直都蒙在鼓裡。」

  「我不敢告訴你們,因為爸爸從來不允許我外出。」

  蕭席楓忍不住要問:「那你出去做些什麼呢?」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走一走,看一看。其實你們不用擔心,因為每次我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不會讓別人看到我的樣子。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一個公園,媽媽會帶我坐在一張長椅上。那裡人不多,我可以盡情呼吸新鮮的空氣。偶爾也會有人過來和我們同坐,這些人都以為我是個孩子,喜歡逗我聊天。我就趁機進入他們的精神世界,我會探索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喜怒哀樂,還有他們心中的欲望。」

  羅飛暗暗點頭。難怪塗小貓深諳催眠之術,對每個受害者的欲望掌控更是準確無比。這般本領不可能一朝一夕間形成,必然要經歷一個從初習到精通的過程。而塗小貓天資聰穎,飽讀群書,又有外出練習的機會,他最終擁有的強大能力也就不足為奇了。

  羅飛又問道:「在你作案的過程中,那個女人也是一個的重要幫手吧?」

  「是的,不過她自己並不知情。每次我們分別的時候,我都會給她設置一個記憶障礙,所以她清醒時完全不記得我們之間的交往。」說到這裡,塗小貓對蕭席楓提出了一個請求,「叔叔,你可以幫我把她叫過來嗎?」

  蕭席楓愣了一下:「現在嗎?」

  「是的。請你先把她的記憶解鎖,然後帶她來見我。」塗小貓頓了頓,又道,「你可以告訴她,這或許是我們之間最後的母子緣分了。」

  蕭席楓暫時離開了書房。塗小貓的視線又轉回來看著羅飛,他繼續著先前的話題:「羅警官,我雖然很少出門,但我非常了解外面的世界,我很清楚那個世界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羅飛的目光在書房裡轉了一圈。「你是通過網絡或是書籍來了解的嗎?」他問道。那台連接著網線的電腦和滿滿三柜子的各類圖書便是佐證。

  「那只是一方面。我還有更直接,也更真實的途徑。」塗小貓輕輕抬了一下乾枯的手腕。

  「哦?」羅飛饒有興趣地追問,「什麼途徑?」

  塗小貓回答說:「我可以閱讀我爸爸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催眠?」

  「是的。在我當初學催眠術的時候,唯一可以施用的對象就是我爸爸。爸爸也很樂意配合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爸爸從外面回來,我都會對他進行催眠,這甚至成了我們之間的一種生活習慣。我會進入爸爸的精神世界,閱讀他在外面世界的種種遭遇。我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如何歧視他、欺辱他,也知道他是如何堅強地承受著這一切。爸爸就像是一道閘門,他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門外,留給我的只有平靜的陽光。」塗小貓沉默了一會兒,又繼續感慨地說道,「所以說,世上再無哪對父子能像我和爸爸那樣。因為我們有著共通的精神世界,我們甚至能稱得上一個人,只是作為爸爸的那一半承擔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而我則自私地享受著他創造出來的幸福生活。」

  羅飛誠懇地讚美道:「你爸爸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塗小貓翻起眼皮,他有些驚訝地看著羅飛:「你說我爸爸了不起?」

  「是的。」羅飛的態度非常明確,「他那麼寬厚善良,雖然遭受到很多不公平的對待,但他從未心生怨恨。從這一點來說,他確實是我見到的最了不起的人。」

  塗小貓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動容道:「謝謝你。你是一個警官,而我爸爸只是個卡車司機。而且他長得那麼丑……沒想到你能給他這麼高的評價。」

  羅飛認真地說道:「一個人真正的價值在於他的精神世界,而不是他的社會地位,更不是他的外貌。」

  「如果我爸爸能聽到這話,他該有多高興。」塗小貓露出欣慰的笑容,不過他隨即又搖頭道,「可惜絕大多數人並不是這麼想的。在很多人眼中,我爸爸只是一個卑微的怪物。他的價值從未得到認可,從來沒人尊重過他,甚至沒有人會在意他,除非他們想要嘲笑他的醜陋……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還不如一條死狗。」

  羅飛喟然一嘆。人不如狗,這正是導致塗連生自殺的心理根源。

  想到塗連生之死,羅飛心中又有了一個新的困惑:「既然你經常和你爸爸進行精神溝通,那在他自殺之前難道沒有察覺嗎?」

  塗小貓酸澀一笑:「我當然知道。」

  「你阻止不了?」

  塗小貓反問羅飛:「你覺得要怎麼阻止?」

  「當然是用催眠的手法。你本來就是個催眠高手,你爸爸又對你完全信任,應該有希望吧?」之前羅飛曾和蕭席楓討論過塗連生的心理問題,他知道心穴治療術在這裡是行不通的,便針對另外一個思路試探道,「比如說做一個你最擅長的一個記憶障礙。」

  塗小貓緩緩搖頭道:「所謂障礙,是要用大東西遮住小東西。你覺得有什麼情感能遮擋住那段給死狗下跪的屈辱記憶?」

  羅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邏輯,他恍然地點了點頭。

  這時又聽塗小貓低聲說道:「其實我也阻止過的,用的是另外一種方法。」

  「哦?什麼方法呢?」

  塗小貓呢喃說道:「我利用了他對我的愛……」

  羅飛猜到了什麼:「你讓他捨不得離開你?」

  「是的。我通過催眠的手法,把一種極度依賴的感情灌輸給爸爸。雖然他受盡屈辱,痛不欲生,但是一想到我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的,他就不忍心自殺了。」

  「那後來為什麼又……」

  「後來情況又惡化了。」塗小貓無奈地苦笑道,「我用這個方法堅持了將近四個月,但終究治標不治本。爸爸雖然沒有自殺,但他的痛苦一點也沒有減少,他只是為了我在頑強支撐。這種情緒壓抑在他的心裡,時間越長,造成的危害就越大。最後爸爸實在是堅持不住了……」

  羅飛猜測道:「他把你放棄了?」

  「不。」塗小貓抬眼看著羅飛,「他想要帶我一起走。」

  塗小貓的目光中帶著極為複雜的情緒,刺得羅飛心中陣陣發寒。後者很清楚「一起走」的含義,這是一種多麼糾結的選擇,在殘酷的無奈中又夾雜著悲傷的真情。

  「當我發現爸爸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知道再挽留也沒什麼意義了。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只不過是繼續增加他的痛苦。所以我解除了對他的催眠。隨後爸爸便留下一封遺書,他把我託付給蕭叔叔,獨自一人離開了這個世界。」說到這裡塗小貓深深地垂下頭,淚水從他凹陷的眼窩中滾落出來。

  羅飛深受觸動,他又想起了夏夢瑤曾信奉的理論——「與其在絕望中生存,不如在希望中死去」。他竟然有點喜歡這句話了,至少對塗連生這樣的人來說,死亡或許不僅僅是一個悲慘的結局。

  良久之後,塗小貓漸漸止住了悲泣。他把身體儘量坐直,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堅毅起來。他似乎想要展示自己小小軀體中的某種力量。

  「我並不是不想和爸爸一起走。對我們來說,死亡原本就是一種解脫。」他的語調也變了,隱約透著森森的寒意,「但我還不能走,我還有事情要做。」

  羅飛嗅出了敏感的氣息,他默然一嘆:「你要為爸爸報仇?」

  語意被點破之後,塗小貓反倒平靜下來,他淡淡地說道:「爸爸照顧了我的一生,我也要為他做些什麼。」

  「難道你爸爸會支持你的所作所為嗎?」羅飛提醒對方,「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很傷心、很失望。」

  「可是我爸爸已經死了。他死得無聲無息,半年前傷害他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會為此事負責,也沒有人會感到內疚,對他們來說,我爸爸卑微得就像是一隻螞蟻。誰會在意一隻螞蟻的生死榮辱?他們以為那隻螞蟻根本沒能力影響到他們的生活。可他們錯了,螞蟻也能改變他們的世界;當螞蟻憤怒的時候,也能讓他們在恐懼中顫抖。這就是我——一隻卑微的螞蟻——要向這個世界發出的吶喊。」

  因為體質極度虛弱,塗小貓說話時的聲音並不大,但那聲音在羅飛耳中卻產生了振聾發聵般的效果。

  是的,不管再卑微、再弱小的人,他都會有著自己的情感和尊嚴,當這些寶貴的東西被肆意踐踏的時候,他終有一天也要發出憤怒的吶喊,而整個世界都會在這樣的喊聲中顫抖。

  羅飛沉默了,他不知該怎樣回應對方這番宣言般的語句。

  一陣腳步聲傳來,打破了這份尷尬的靜默。

  屋內二人同時向著書房門口看去,一個女人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

  這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睡衣,神情有些惘然。之前她已經睡下了,是蕭席楓將她從夢中喚醒。隨即某段封閉的記憶被打開,她想起了那個管自己叫「媽媽」的孩子。

  女人隨蕭席楓而來,她站在書房門口,帶著一種急迫而又忐忑的心情向屋內張望。

  塗小貓在沙發上平平地轉過身體,就像曾經有過的多次見面一樣,他首先開口叫了聲:「媽媽。」

  這是女人第一看到塗小貓真實的容貌,她顯然被嚇到了。她張開嘴想要叫喊,但那聲音卻卡在了喉口。她抬起雙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下方面頰。

  塗小貓衝著女人笑了笑,露出一嘴乾癟的牙床。女人的叫聲終於噴薄而出,隨即她轉過身體,驚慌失措地向著屋外逃去。

  「小黃,小黃!」蕭席楓在女人身後喚了兩聲,試圖讓對方冷靜下來。但這種努力毫無效果,兩三秒鐘之後,隔壁傳來「砰」的關門之聲。

  羅飛嘆息著,目光重新看向沙發上那個垂暮的孩子。後者的情緒卻很穩定,他攤開手掌對羅飛說道:「看見了嗎?對我來說,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蕭席楓回到了書房內。他垂著頭,看起來有些沮喪。

  塗小貓似乎已無話可說,他把雙手攏在一起,藏在了兩側的衣袖中。在沉寂良久之後,才聽他又喚了蕭席楓一聲:「叔叔,你能抱我去那個飛碟嗎?」

  蕭席楓點點頭,他彎腰將那孩子從沙發里抱了起來。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就像是抱著一片隨時會碎裂的枯樹葉。忽然間他似乎發現了什麼,整個身體僵了約一秒鐘,不過他很快便掩藏住情緒,開始邁步向客廳走去。

  羅飛緊隨在蕭席楓身後,他看著對方將塗小貓放進了飛碟的座艙。

  塗小貓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他的雙眼慢慢地轉動著,似乎想要尋找些什麼。片刻後他幽幽說道:「小時候爸爸會教我識字,還會給我講故事。我最喜歡聽的故事叫作《E.T.外星人》,故事裡有個外星人,他長得就像是個怪物。一個好心的孩子收留了他,保護他。最後外星人坐上了飛船,他終於可以回家了。在他的家鄉,再也沒有人會欺負他,嘲笑他。他可以正常地生活,他有很多朋友,還有疼愛他的家人——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他們再也不會拋棄他。」

  說完這番話之後,塗小貓攏起的雙手從衣袖中分開。他輕抬左手,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開關,飛碟在支撐軸上緩緩地搖動起來。

  「可這只是一個故事,對嗎?」塗小貓看著蕭席楓,略帶傷感地問道。

  「不,他真的回家了。」蕭席楓伸手輕撫著孩子光禿禿的腦門,他柔聲說道,「閉上眼睛吧。」

  塗小貓合上了眼皮。

  蕭席楓的聲音娓娓而出:「想像一下,你現在正坐在一個飛碟里。飛碟已經升空了,越飛越高,漸漸駛出了大氣層,你的氣息開始緩慢,你的身體也慢慢地漂浮起來……」

  塗小貓跟隨著蕭席楓的指示,他的身體變得非常鬆弛,兩隻手軟軟地搭在飛碟座艙的邊緣。

  羅飛忽然看到那孩子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個刀口,渾濁的血液緩緩流出,早已浸染了半邊衣袖。他大吃一驚,正要叫喊時,卻見蕭席楓鄭重地沖自己搖了搖手,眼含淚花。

  羅飛明白了。他愕然怔了片刻,終於還是把衝到嘴邊的喊聲咽了回去。

  蕭席楓沖羅飛點點頭以示謝意,然後他繼續對塗小貓展開最後的催眠。

  「飛碟還在上升,現在已經來到了太空中。你或許覺得有些冷,沒關係,這是正常的反應。你會慢慢睡著,當你再次醒來的時候,你就能回到自己的星球。那裡是你的家鄉,有你很多的小夥伴,還有你的爸爸、媽媽,他們都在等著你回來……」

  塗小貓的嘴角先是浮出些笑意,但他很快又失望地說道:「可我看不見那個星球,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蕭席楓遲疑了一下,繼續引導說:「就在前方,在黑暗之中的某個角落,那個星球正在閃閃發光……」

  塗小貓的眼球在眼皮下轉動著,急切而又茫然。

  羅飛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快步走進書房。沙發邊上有一盞立式的檯燈,配著半封閉式的全黑的燈罩。

  羅飛將燈罩取了下來,然後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多功能瑞士軍刀,用其中的錐子在燈罩的頂面刺了數十個小孔。刺孔的同時他在屋內走了一圈,將沿途的電燈全都關閉,最後返回了客廳。

  蕭席楓有些狐疑地看著羅飛,不知對方要做些什麼。

  羅飛將客廳里的那盞燈也關閉了,整間房屋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時羅飛又掏出了那隻警用的強光電筒,他打開電筒開關,蹲下身將電筒倒著豎立在飛碟旁的地面上。一道光束射出來,投向了上方的天花板。接著他又把那個燈罩扣在了電筒上,光束闖過燈罩上的小孔,在天花板上留下了數十個閃亮的光點。

  蕭席楓明白了羅飛的用意,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言語中更多了幾分自信。

  「睜開眼睛吧,」他用手掌在塗小貓的額頭輕輕地撫了一下,「看看頭頂滿天的繁星。」

  塗小貓睜開雙眼,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他終於看到了那些溫柔閃爍的光點。

  「啊,我看到了——」他驚訝地讚嘆道,「多麼美麗的星空。」

  「那裡面有一顆最亮的星星,你找到它了嗎?」

  「是的,我找到了,它就在那裡。最亮最大的那一顆。」

  「那就是你的家鄉,你的星球。現在飛碟正向著那個地方飛去。」

  在數秒鐘的沉默之後,塗小貓輕聲說了句:「我要回家了……」他的聲音是那麼的虛弱,同時也是那麼的平靜,就像是個即將入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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