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2024-10-02 02:15:39
作者: 周浩暉
張懷堯落入李凌風之手並且已失蹤了十天,羅飛深知這意味著怎樣的險境。對於警方來說,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關聯著這個孩子的生死。要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撬開李凌風的嘴,必須用上點特殊的方法。
羅飛帶著電警棍進入了訊問室,小劉已經提前把李凌風帶到。後者的左右手各戴了一副手銬,分別銬在兩側的扶手上,行動毫無自由。
羅飛看著小劉說了句:「你先出去。」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違規的,所以不想連累到其他人。
小劉卻站著不動:「羅隊,這事讓我來吧。」
「別浪費時間!」羅飛揮揮手,態度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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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只好退出去。他來到監控室和魯局長一同隔著玻璃旁觀。
訊問室里羅飛還沒開口呢,李凌風已經自鳴得意地問道:「你們看到那段視頻了吧?」
羅飛沒有回答,他打開電警棍的保險開關,然後將金屬頭戳在了李凌風的手腕上。
「嗷——」李凌風發出一陣鬼嚎,上半身如打擺子似的抽搐起來。
羅飛收回警棍,喝問道:「張懷堯在哪裡?」
李凌風劇烈地喘息了一陣,痛苦說道:「我操,麻死我了!」
「張懷堯在哪裡?」羅飛又重複了一遍,同時他再次舉起電警棍,擺出一副要下手的姿勢。
李凌風瞪著羅飛,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然後他竟開始鼓勵對方:「來啊,再來一次!」
羅飛絲毫沒有猶豫,把警棍頭戳向李凌風的同時,他還把電壓開關又往上調高了一檔。
李凌風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在劇烈的抽搐中,他的嘴角甚至狼狽地流下了涎水。
羅飛冷冷地看著李凌風,等待對方恢復後的反應。
「好……好……」李凌風喉頭打著戰,有個字似乎被卡在了半途。羅飛以為他想說的會是「好痛」或者「好麻」,但對方最後吐出來的那個詞卻是:「好爽!」
羅飛看著對方在抽搐中被鐵銬磨破的手腕,實在不明白他爽從何來。
氣息略定之後,李凌風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笑容。「我的痛苦來自於你的憤怒,這憤怒證明了我的計劃是多麼完美。爽,爽啊!」他大聲呼喊著,陷於某種自我陶醉的狀態,「來啊,再讓我享受一次!」
羅飛忽然間明白了什麼,握警棍的那隻手無奈地垂落下來。
李凌風這時反倒坐直了身體,擺出一副掌管局勢的姿態。「想知道張懷堯在哪裡?」他冷笑著說道,「那就得照我說的去做,因為這是我的遊戲。」
羅飛沉默了片刻,無奈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的要求已經在視頻里說明了。」李凌風好整以暇地回答說,「當然在具體實施的過程中,我還有一些附加的條件。比如說,我現在就想要上網。」
「上網?」
「是的。因為你這麼憤怒,讓我很想看看網絡上的反應。」李凌風努努嘴說,「你快去準備吧,等我上完網之後,再來談下一步的事情。」
羅飛離開訊問室來到隔壁的監控間。魯局長已經看到了剛才的過程,但他還是要向羅飛核實一下:「刑訊沒什麼效果?」
羅飛搖著頭說:「他早就料到我們會動武,所以提前做了自我催眠。肉體上的痛苦能給他帶來精神上的愉悅,所以他根本不會屈服,再耗下去只是白白浪費時間。」
魯局長沉吟道:「那就只能以退為進了……」
「您的意思是,暫時配合嫌犯的要求,同時根據對方的行動來尋找對策?」
魯局長點點頭,他豎起兩個指頭強調說:「有兩個原則:第一,不能讓案情進一步惡化;第二,不能讓嫌犯有機會逃脫。在這兩個原則之下,你可以隨機行事。」
羅飛便轉頭吩咐小劉:「給他準備電腦上網,但只能讓他看,不能讓他發帖什麼的。」
按照羅飛的要求,小劉往訊問室里搬了一台電腦。這台電腦沒有配備鍵盤,滑鼠右鍵也被破壞,所以只能瀏覽網頁,無法向外界傳輸任何信息。
李凌風對這樣一台電腦深感滿意,他悠然自得地在刑警隊訊問室里上起網來。他早先發的那篇帖子已然被警方刪除,但轉發視頻和針對此事的各種評論早已遍布網絡。
看到得意處,李凌風還時不時發出感嘆:「看看,網民們已經對那些攔車的傢伙展開人肉搜索了。」
「嗯,很多人都在罵那些傢伙啊。跟我預料中的一樣!」
「哈哈,連手機號碼都被貼出來啦,會有不少人打電話追著罵吧?」
「廣大人民群眾一致呼籲,要求這些傢伙站出來吃屎救人!哈哈,這些傢伙救狗的時候一個個都自認道德模範呢,現在讓他們也嘗嘗被道德綁架的滋味。」
羅飛在一旁默默關注著李凌風的表演。七八分鐘之後,陳主任推門進入訊問室,她對羅飛附耳說道:「張書記來了!」
羅飛安排小劉看住李凌風,自己則跟著陳主任匆匆趕往會議室。
一個年過半百的男子坐在魯局長身旁,羅飛認得他正是龍州市委書記張辰。
在龍州官場上,張辰的口碑還是不錯的。據說此人並沒有過硬的靠山,全靠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所以他待人處事一向謹慎細微,這麼多年來從未鬧出什麼負面的新聞。可是這一次,他卻以極其尷尬的方式成為全市民眾關注的焦點。
羅飛落座的同時聽見張辰說道:「諸位幹警辛苦了。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是我教子無方,給大家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他的這番開場多少帶著點官腔,但他的眉宇間卻藏不住一股深鎖的焦慮。
「教子無方」四個字用在張辰身上或許並不合適。因為很多人都認為張辰的兒子就是一個教育成功的典範。
聰明、善良、低調,熟悉張懷堯的人往往會給他這樣的評價。而這些特質無疑都是張辰調教的結果。雖然身居高位,但張辰從來不敢給自己的兒子灌輸任何特權思想。他只是給對方創造最好的教育環境,讓後者自由成長。
張辰也特別注重對兒子獨立性的培養。幾年前張妻意外病故,這也加快了張懷堯自我成熟的過程。張辰反感國內那種僵化的教育模式,在他的支持下,張懷堯從小就接受到西方的教育。這孩子的文化成績不算拔尖,但是多才多藝,同時他還鍾愛旅遊,在高中畢業前已經幾乎游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在這個暑期,他的計劃是去一趟西藏。
十天前正是張懷堯計劃中的出發日,從此之後他和父親就再無直接的聯繫,只是每天晚上會用手機發簡訊報個平安。張辰對這種情況也不以為意。在他眼中,張懷堯早已獨立,這孩子有能力照顧好自己,並不需要父親從繁忙的公務中分心過問。
直到今天中午,一個視頻轟動網絡,張辰這才意識到兒子有可能遭遇了危險。他撥打兒子的手機發現無法接通。接著他詢問了兒子身邊所有的親朋好友,在近十天的時間內竟無一人獲知過張懷堯的信息。張辰感覺到事態的嚴重,他連忙放下手頭的公務趕往公安局。
魯局長簡明扼要地把案情向張辰匯報了一遍。在李凌風住所實施搜查的技術人員也傳回了現場信息。
「可以確定這個住宅就是第二段視頻拍攝的地點。但是張懷堯本人不在這裡,現場也沒有拘禁或者搏鬥過的痕跡。」
張辰聽完之後總結道:「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既找不到我的兒子,也沒有辦法讓那個嫌犯開口?」
「是的。」魯局長無法迴避這個無奈的現實,「——除非有人能站出來滿足他的要求。」
「要有一個人吃掉他帶來的那坨狗屎?」
「他剛剛還提出了附加條件,」羅飛插話道,「吃屎的過程要通過網絡視頻向公眾直播。」
「這太荒唐了。」張辰搖了搖頭,隨後又問道,「現在網上的輿論怎麼樣?」
「大部分網民都呼籲那些當事人能挺身而出,畢竟這關係到一條人命。要知道,龍州市民對張懷堯的印象一向也不錯,況且他只是個半大孩子,就算犯了些錯誤,也不應該遭受死亡威脅。」
魯局長說的基本屬實。雖然網上也有一些針對張懷堯的冷言冷語,但主流聲音還是希望這男孩能夠獲救。
張辰又問:「現在大家知道張懷堯是我的兒子嗎?」
魯局長尷尬地攤著手,說:「這事瞞不住的……」
張辰嘆了口氣,神色間又增添了幾分顧慮。沉默片刻之後,他問魯局長:「站在警方的立場上,這事應該怎麼處理?」
魯局長沉吟道:「如果把此事看作一起綁架人質的案件,那麼警方會有一個首要原則,就是盡一切可能保證人質的安全。」
「也就是說,即便滿足嫌犯的某些要求,也是可以接受的。」
魯局長道:「可以。」
聽到這個回答,張辰的眉頭略略舒展了一些。
然而羅飛的聲音卻又隨之響起。「魯局,」他用提醒的口吻說道,「還有一個原則,您先前也提到過的。」
魯局長躊躇不語。張辰便轉過頭來直接詢問羅飛:「還有什麼?」
「不能讓案情進一步惡化。」羅飛頓了頓,又補充說道,「如果滿足嫌犯的要求,就意味著要把另一個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沒錯……」張辰喃喃自語,「讓別人為了我的兒子當眾吃屎,這事確實影響不好。」
「不光是影響不好,有可能出現更嚴重的後果!」羅飛鄭重提醒道,「那傢伙通過催眠的手法殺人,任何人和他接觸都是有危險的。林瑞麟的前車之鑑,我們不得不防!」
魯局長點點頭,其實這也是他的顧慮所在。
李凌風在視頻中說得明白:「如果你們中間有人肯站出來,當著我的面吃完這坨狗屎,我就可以帶著他去找到張懷堯。」這意味著接受條件的人必然會和李凌風親密接觸。而這個人對塗連生的死也是有過錯的,即便他不在懲罰名單上,也難說李凌風不會趁機對其下手。
所以要接受李凌風的條件,對當事人來說不僅是一種屈辱,更有可能暗藏著致命的危險,這無疑違背了警方應有的原則。
張辰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嘆了口氣,黯然說道:「我不該影響警方辦案的思路。但是從一個父親的角度,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多想想辦法。」
張辰的確是單純站在父親的立場上來說這句話的。可是魯局長等人感受到的卻絕不僅僅是一個父親帶來的壓力。
在集體的沉默之後,最終還是魯局長開口道:「最理想的情況,是能出現一個志願者……」
這話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警方不能有任何勉強,甚至不能主動去勸說別人來配合這次行動。必須有人主動地、完全自願地來配合李凌風的要求。這樣即便出現了最壞的後果,警方的責任也可以小很多。
羅飛在一旁補充說:「我們必須把其中的危險事先說明,不光要告知志願者,還要告知關注此事的公眾。」
張辰點頭道:「我同意。」
「那就這樣吧。」魯局長開始布置工作,「把攔車者的名單拿出來,抓緊時間聯繫,把利害關係講清楚,看有沒有人願意配合。陳主任,你去網絡上發個消息,儘量做得正面一點。」
陳主任暫時退出會場去發布網絡信息。羅飛則安排了十多個警員,根據前期摸排到的攔車名單分頭打電話聯繫。沒過多久結果就反饋上來了,有一大半的人已經關了手機,原因多半是無法忍受人肉搜索者的騷擾。剩下的人連吃狗屎這件事都無法接受,更別說還要冒著生命危險。
失望的神色寫在張辰的臉上。這時陳主任也回到了會場內。
「這麼快?」魯局長有些詫異,他覺得這條網文可不是那麼好發的,遣詞用句必須仔細斟酌。
陳主任走到近前,在魯局長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是嗎?」魯局長精神驀然一振,大聲道,「快讓他進來!」
陳主任便從會場外帶進了一個人,那人進屋後說道:「我看到網上的視頻就過來了。我也是半年前攔車事件的當事人,如果要救張懷堯,我責無旁貸!」
這句話如同一陣春風,瞬間吹散了張辰臉上的陰霾。可是羅飛的心情卻變得更加沉重。
魯局長向張辰介紹說:「這位是我局交巡警支隊的同志朱思俊,半年前攔車的時候就是他出警處理的。」
「我知道他。」張辰抱以讚許的眼神,「嫌疑人也是被他抓獲的。」
魯局長又轉過頭來看著朱思俊:「如果你願意承擔這個任務,那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我有義務提醒你,這件事不但艱難,而且非常危險。」
「我明白。」朱思俊點頭道,「再危險又怎樣?我是警察,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這兩句話說得慷慨有力,博得了在場眾人的一片喝彩。唯有羅飛公然唱起了反調:「不行,你不能去!」
「為什麼?」朱思俊訝然看著羅飛。其他人也紛紛投來不解的目光。
「李凌風的計劃就是要讓你來吃那坨狗屎。」羅飛對朱思俊解釋說,「如果你真的這麼做,那就完全陷入了對手預設的節奏!」
朱思俊聳著肩膀道:「可是我已經抓住了他,他原先的計劃已經破產了。」
「現在看來,他被抓本身也是計劃的一環!昨天訊問的時候,他就說過要讓你來吃那坨屎。」
「那我也不怕!」朱思俊的態度仍然堅定,「難道因為他的一句恐嚇,我們就要放棄張懷堯的生命嗎?」
雙方各執己見,局面有些僵持。張辰向魯局長徵詢道:「老魯,這事你怎麼看?」
魯局長思量了許久,最後他看著羅飛鄭重說道:「我不管嫌疑人有什麼計劃,我現在只要你的計劃:第一,要挽救張懷堯的生命;第二,要保證朱思俊同志的安全;第三,不能讓嫌疑人有逃脫的機會!」
這話等於是認可了朱思俊的請纓之舉。朱思俊立刻激動地表態說:「我的安全可以放在最後。羅隊長,只要能解救人質,懲治罪犯,你對我不必有任何顧慮!」
張辰被朱思俊的態度感動了,他起身走過去,伸出雙手和對方緊緊相握:「小朱同志,我要以父親的名義對你說聲謝謝!」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會場上響起了一片掌聲。朱思俊在掌聲中昂首挺胸,躊躇滿志。
一個小小的交警竟有機會成為市委書記的恩人,這是一種怎樣的機遇?對於朱思俊來說,哪怕是拋卻尊嚴,哪怕是捨棄生命,也決不能放棄!
羅飛苦笑難言,他知道對手再次抓住了目標心底最危險的欲望。隨後羅飛又把目光投向了魯局長。後者此刻板起了面孔,看不出真實的情緒。
羅飛相信這個老人其實比自己更加清醒,對方只是作出了一個無奈的選擇。
如果不是張懷堯,換作另外一個普通人,這樣的冒險行動很可能不會獲得批准。
張懷堯的身份最終左右了魯局長的決定。這個局面正印證了李凌風在視頻中的那句充滿譏諷的反問:「你不說別人就不知道嗎?」
身為市委書記的公子,那份關係根本不需要明言,很多事情便已潛移默化地發生了改變。只有當事人尚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