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案!必須破案! 01
2024-10-02 02:15:23
作者: 周浩暉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要給我撂挑子?」說話的老人正是龍州市公安局的局長魯宸語。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羅飛,神色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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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撂挑子,」羅飛皺眉嘆道,「實在是控制不住局勢了。如果我繼續擔任專案組長,事態恐怕會進一步惡化。」
魯局長也皺起了眉頭。他剛剛聽完對方的案情匯報,知道「局勢失控」這四個字絕非危言聳聽。
失控首先體現在林瑞麟的死亡。
在蕭席楓給林瑞麟做催眠的過程中,兇手埋下的一枚思維炸彈被觸發。強烈的食慾控制著林瑞麟,誘使他咬下了自己的舌頭。隨後口腔內部的大出血以及疼痛引起的舌根痙攣,導致林瑞麟在極短的時間內窒息而死。
林瑞麟已經是系列案件中的第四個遇害者,而且他是死在了刑警隊內部,死在了羅飛等一眾辦案人員的面前。對於警方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徹底的慘敗。
與此同時,警方對朱思俊的保護工作也陷入了僵局。
今天下午,小劉按照羅飛的吩咐想把朱思俊帶回警局加以保護,但這番好意卻被朱思俊再次拒絕。隨後小劉便向交警隊的領導求助,希望對方能幫助說服朱思俊。交警隊高速大隊的王郁隊長對朱思俊下了命令,要求後者務必配合刑警隊的工作。朱思俊表面上應允了。但在跟隨小劉回刑警隊的途中,他卻又借著下車買煙的機會通過一個小超市的後門獨自溜走。隨後朱思俊便關閉了手機,任憑家人領導都無法再和他取得聯繫。
得知朱思俊去向不明,羅飛便有了種極為不祥的預感。經過痛苦的斟酌之後,他來到了局長辦公室,向魯局長請辭專案組組長一職。
魯局長能夠理解羅飛所面臨的困難和壓力。他無法理解的是,自己手下的這員悍將為何會有這番臨陣退縮的懦弱表現?
遙想半年前,白亞星曾給羅飛設下圈套,隨後又大鬧看守所,製造出駭人聽聞的事端。當時羅飛承受的壓力更大,但羅飛何曾有半點畏縮?即便已被免去刑警隊長一職,他仍然勇敢地沖在戰鬥的第一線。這份氣概豈是今日可比?
魯局長凝視著羅飛,失望之餘,目光中更流露出深深的困惑。
羅飛試圖做些解釋。他默默一嘆,說道:「我的狀態……很不好。」
「怎麼個狀態不好?」魯局長必須問個究竟。
「我已經連續兩個晚上沒有睡眠……因為某些壓力,我無法入睡,」羅飛抬起頭,展示著自己布滿血絲的雙眼,「這使得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在處置林瑞麟和朱思俊的事情時,我都出現了嚴重的失誤。」
「嗯,既然你講到了失誤,」魯局長敲著桌面說道,「那我就先聽聽你的自我批評吧。」
羅飛黯然道:「在給林瑞麟做催眠之前,我已經預見到了某種危險,但我做出的防範卻不夠嚴密。後來林瑞麟講出了那個謎語,我能猜到了謎底是人的舌頭,但我的反應又慢了一拍。我沒能及時阻止林瑞麟的自殘行為,我必須對他的死亡負責。至於對朱思俊的處理,我的失誤更是顯而易見,我早就應該採取強硬措施,根本就不該讓他離開刑警隊。」
「沒錯,」魯局長頷首表示認同,「這些事情上你確實有失誤。和以前相比,你不夠靈敏,也不夠決斷。」
「因為我的精神無法集中,」羅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門,「我的狀態已經對工作產生了負面影響,這種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所以你想辭掉專案組組長?」
羅飛點點頭。
魯局長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覺得誰可以接任呢?」
羅飛愣住了。他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時間也提不出特別合適的人選。
魯局長對羅飛無奈一笑,說:「看來我只好親自上陣了?」
羅飛知道面前的這個老人是刑警出身的,當年也是威名赫赫的神探。放眼整個龍州警界,恐怕也只有他出馬才能壓得住當下的局勢。想到這裡,羅飛便釋然鬆了口氣。
可魯局長緊接著又說:「我可以讓你卸任休息,但是有時間限制。」
羅飛問道:「多長時間?」
「二十四個小時。」
「啊?」羅飛驚嘆了一聲,心想這還能叫「卸任」嗎?
魯局長神情嚴肅,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甚至還抬起腕部的手錶對了一下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二十三分。從現在開始的二十四個小時,你可以完全不管專案組的事情,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地睡一覺,睡個昏天黑地。你的手機也可以關機,我不會讓任何人來打擾你。在這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專案組這邊我來負責,任何狀況我都幫你擔著。但是二十四小時之後,我要你回來。而且我要的是一個像以前一樣的,靈敏、果斷、勇敢的羅飛。」
羅飛掂量出對方話語中的分量。他感受到那種非同一般的責任,更感受到那種非同一般的信任。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只能在深吸一口氣之後,咬牙吐出兩個字來:「明白!」
魯局長把小劉也叫到了辦公室,當著羅飛的面做了個交接。隨後他便批准羅飛回去休息。
這次羅飛沒有在內部招待所留宿,他也沒有去自己獨居的那套小寓所。
羅飛給父親打了個電話,他只簡單地說了聲:「爸,今天我想過來吃個晚飯。」
「行啊。」老爺子頓了頓,又問,「那晚上還走嗎?」
羅飛說:「不走了,就住在家裡。」
羅飛的父親是個中學教師,母親是個醫生,兩人均已退休。老兩口居住的那套兩居室還是多年前教育局分配給老爺子的福利房,雖然陳舊了些,但老城區生活便利,老人便不願離開。羅飛平時工作繁忙,很少有時間和家人相聚,但只要他打個電話,那個家隨時接納他的到來。
羅飛到達父母家的時候,母親已經準備好幾個小菜,父親拿出一瓶酒徵求他的意見:「要不要喝點?」
「喝點吧。」羅飛覺得酒精或許能幫助自己更好地放鬆下來。
於是父子倆便難得小酌。酒足飯飽之後,兩位老人看出羅飛的精神狀態不佳,便勸他早點休息。
羅飛上大學之前就住在這套居室的小房間裡。現在小房間早已被改造成了書房,而羅飛的單人床仍然保留。對於一個沒有成家的男人來說,不管他的年紀多大了,在父母眼中他仍然是個孩子,家庭里始終要為他保留一個位置。
進了房間,躺在那張無比熟悉的小床上,羅飛的心情略略平靜了一些。他開始享受一種特殊的安全感,即便是戒備森嚴的公安局也無法相比。
但他還是難以入睡,因為他不敢放棄對自我思維的掌控。每當睡意來襲,他的意識剛剛開始模糊時,某種危機感就會緊攫住他的心靈,讓他驀然警醒,睡意全消。
最終羅飛只好拿出那盒安眠藥:蘿拉西泮。說明書上說睡前服用2~4mg,每片藥是1mg。為了迅速見效,羅飛按最大劑量一次服用了四片。
藥效果然很快,片刻之後,睡意便洶湧而來。雖然有個聲音始終在羅飛的潛意識世界中大喊著:「不能睡,危險,危險!」但他的精神力量終究無法抵抗藥物的化學作用。慢慢地,他的思維如風箏般越飄越遠,拴著風箏的那根細線也繃到了極限。當最後一陣睡意襲來的時候,似乎只是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細線便應聲而斷。於是那個風箏便徹底地失控而去,瞬間消失在浩瀚的天際中。
這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大亮,羅飛看看手錶,已經快到上午十一點了。他起身走出小房間,正在客廳里看電視的老爺子抬頭問道:「怎麼睡了這麼久?」
羅飛笑了笑,只說:「今天放假。」他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之前已經兩天兩夜沒睡過,更不想說出服用安眠藥的事,這些只會讓老人平添憂慮。
早飯不用吃了,直接吃午飯。羅飛感覺自己的精神清爽了許多,在吃飯的時候便打開了手機。沒有任何信息,也沒有任何來電記錄。
魯局長說過,在這二十四小時之內,他不會讓任何人打擾羅飛。他說到的就一定會做到,也一定可以做到。
但羅飛自己反而有些不適應了。吃完飯家裡人一塊閒聊,他三番四次地拿起手機查看。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因為手機根本沒發出過任何聲響。
老爺子看出點什麼,主動說道:「你如果不放心,就早點回隊裡去吧。」
「今天不是放假嗎?」母親看看羅飛,又看看老爺子,責怪後者多事。
「你留得住他嗎?」老爺子無奈地乾笑著,「他的心早就飛過去了。」
父親的話更堅定了羅飛的決心。他起身歉意地打著招呼:「爸、媽,那我先走了。」
父親揮揮手:「去吧。」母親則追問:「晚上還回來吃嗎?」
羅飛給出果斷的回答:「不了。」因為晚上已經是二十四小時之外,他必須重新肩負起專案組組長的職責。
中午一點鐘左右,羅飛開車回到了公安局門口。這會兒應該是午休的時間,但大門口卻聚集了不少人,連路也被堵住了。羅飛覺得有些奇怪,正要下車去查問時,卻見門崗上執勤的王紹海急匆匆向車邊走來,一邊走還一邊暗暗搖手。
羅飛心中一動,便沒有下車,只把車窗搖下來詢問:「怎麼了這是?」
王紹海壓著聲音說:「來鬧事的,就是衝著你的,還不趕緊避一避。」
「衝著我的?」羅飛一愣,忙凝目向人群聚集處端詳。卻見中間有人用竹竿挑著個橫幅,上面有一行鮮紅的大字——「刑警隊草菅人命,家屬討要說法」。再看外圍跟著起鬨造勢的那些人,有幾個正是錦繡酒店的廚師和服務員。
羅飛明白了,這一定是林瑞麟的家屬來了。也難怪,林瑞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刑警隊,擱誰都得討個說法回去。而把林瑞麟從飯店裡帶走的人正是羅飛,那幫人的矛頭自然也會首先指向他了。
這種情況只能先避一避,因為家屬的情緒正激動,你有理跟他們也講不清楚。羅飛向王紹海到了謝,倒車悄悄離去。他繞了一圈,把車停在院外路邊,然後從後院的一個小門步行進入了公安局內部。一進辦公樓他便給魯局長打電話報到。
「你回來了?我給你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呢,」魯局長頓了頓,又問,「你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了。」羅飛用堅定的口吻表達了自己的鬥志。
「那你到我辦公室來吧。把小劉也叫上。」
羅飛和小劉來到了局長辦公室。三人碰面,小劉把近一天來的案件進展情況對羅飛作了匯報,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朱思俊的消息。
「朱思俊的行蹤一直不明。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單位上班。技術部門已經對他的手機進行了鎖定,只要一開機,立刻就能確定方位,誤差在五十米之內。但他到現在也沒有開機。」
羅飛重重地「嗯」了一聲,眉頭緊鎖。朱思俊失蹤已經有二十個小時了,照以往的經驗推測,他實在是凶多吉少。而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情況又非常棘手,因為警方無從判斷對手的行動到底已經推進到了哪一步。
如果作最壞的打算:朱思俊已經遇害,那警方就得抓緊關注下一個受害者。
根據「犀牛」和蕭席楓的郵件記錄,除了朱思俊之外,兇手針對的目標就唯有扎壞塗連生車胎的那個人了。
所以羅飛接著便問:「扎塗連生車胎的人找到沒有?」
小劉搖搖頭:「還沒有。半年前參與過攔車救狗的,現在已經有六十七人確定了身份。但這六十七人全都否認自己扎過車胎,他們也不知道這事是誰幹的。不過有好幾個人反映說,曾在論壇里看到有人發帖炫耀扎車胎的事情。」
羅飛精神一振:「通過技術手段應該能查到發帖人的真實身份吧?」
「關鍵是那個帖子現在已經沒了。」小劉道,「我們在相關論壇上反覆搜索也找不到,估計是被刪除了。而且連發帖人的網絡帳號也被註銷了,所以這條線索就沒法再查下去。」
羅飛有些失望。隨後又問:「攔車現場大概還有多少人的身份沒有確認?」
「這個說不準。」小劉無奈地攤著手說,「有些人只看帖不發帖,到現場和其他人又不認識,這些人的身份很難查清。」
羅飛也知道這事的難度,他只能在現有的基礎上加強工作:「對那六十七個人再核實一遍,一定要給他們把利害關係講清楚。」他擔心那個扎車胎的人明明就在其中,但害怕賠償責任而刻意隱瞞。
「已經和他們明說了,這事會有生命危險。」小劉一邊向羅飛解釋,一邊掏出手機給前方調查組打電話,叮囑他們再次展開核查。這種事必須反覆強調,首先讓前方調查人員感受到壓力了,這種壓力才能傳遞到調查對象身上。
羅飛這時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戶可見那些聚集在大門口的人群。羅飛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頭努著嘴問道:「那邊提出了什麼要求?」
小劉說:「要求一百萬賠償。」
「還有呢?」羅飛看架勢覺得不會僅是賠償這麼簡單。
「還有……」小劉猶豫了一下,說,「他們要求拘捕當事人,展開調查。」
「拘捕當事人?」羅飛無奈地苦笑著,「那不就是我嗎?」
小劉咧咧嘴道:「他們說林瑞麟是受了警方的刑訊,實在受不了了,所以才會咬舌自殺。」
一直沒有說話的魯局長終於開口了,他看著羅飛說道:「這些事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專人去解決。」
羅飛點點頭,對領導的支持表示謝意。隨後他又問道:「有沒有驚動記者?」
「上午來過一批了,都是本地的。我已經給市委宣傳部打了招呼,應該沒什麼問題。」魯局長頓了頓,又再次強調說,「你只管破案,只要能把真兇抓住,一切都好辦。」
這一番溝通結束,羅飛便重新肩負起專案組組長的職責。他帶著小劉離開了局長辦公室,準備迎接下一輪的戰鬥。
在路上小劉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其實魯局那邊的壓力也挺大的……」
羅飛敏感地追問道:「怎麼了?」
小劉說:「林瑞麟的事已經在網上傳開了,現在有很多外地的記者也在跟進,局面有點失控。」
羅飛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早就領教過網絡的威力,這事既已在網上傳開,那就很難控制了。別看魯局長剛才說得輕描淡寫的,可事實上輿情已相當嚴重。同時羅飛也更加理解魯局長最後那句話的分量。
破案!必須破案!唯有破案才能解決龍州公安所面臨的巨大困境,別無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