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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5:18
作者: 周浩暉
蕭席楓首先對林瑞麟說道:「現在我希望你的身體能夠徹底放鬆。把你的腦袋和後背靠在沙發上,選擇一個你自己覺得最舒服的姿勢。如果你準備好了,請告訴我。」
林瑞麟調整了一下坐姿,他的雙臂自然落下,輕輕地放在沙發扶手上,他的頭背則陷在沙發靠墊里,形成一種半坐半躺的姿勢。然後他說了聲:「好了。」
「請放鬆你的全部身心,包括所有的肌肉以及你的思維。不要去想任何事情,只去關注你自身的感覺。你的氣息變得緩慢而清晰,而你的眼皮則越來越沉重。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慢慢地閉上眼睛,同時完全依靠鼻腔來呼吸。」
蕭席楓的聲音平靜自然,帶著一種既舒適又單調的情感,每一句話都以下降的音調來收尾,在不知不覺中營造出令人疲倦的催眠氣氛。同時他有意控制著節奏,每一次下達暗示指令時都配合著林瑞麟向外吐氣的過程。很快林瑞麟就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厚重而勻和。
沉默片刻之後,蕭席楓又開始娓娓而言:「想像一下,這是一個春天的早晨,陽光溫暖明媚,春風微微吹過,帶著青草的芬芳氣息。你現在正躺在一艘小木船上,耳畔傳來輕柔的水浪聲。你的頭頂是一片藍天,白雲一朵朵地飄過,像是鬆軟而又寬大的棉被。小船在水面上輕輕飄搖,你的身體也跟著晃動,就像是回到了嬰兒的搖籃里。你完全沒有抗拒,只想讓每一寸肌膚都徹底鬆弛下來。
「現在我每說一句話,你都會感覺更加放鬆。你的內心充滿了平靜,你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放鬆……這感覺從你的腳趾開始,現在到了小腿,繼續往上,又到了腰部……你的全身都放鬆了,再沒有什麼能夠打擾你,你唯一要傾聽的就是我的聲音。你的思維也在慢慢飄遠,你已經不想再控制它。現在你更加放鬆了,你的身體有些發沉,你的膝蓋在放鬆,從大腿到腹股溝,全都在放鬆。你感覺到自己在下沉,緩慢地下沉,煦暖的春風撫摸著你的身體,你感覺很舒適,很安全。四周如此平靜,而你是如此的放鬆。」
蕭席楓源源不斷的話語如溪水般衝擊著林瑞麟的耳膜。後者臉龐上的線條漸漸模糊,他的眼角、他的嘴唇都已經徹底鬆弛。他的臉部和正常狀態相比變得寬而扁平,這不太好看,但卻更加柔和、更加真實,不再有一絲矯揉造作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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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明顯已是進入催眠狀態的跡象。蕭席楓開始嘗試引導對方失控的思維。
「現在試著回想一下,昨天凌晨你回家的路上發生過什麼?讓我們從你離開飯店的時候開始吧,那天飯店很晚才打烊,對嗎?」
林瑞麟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你就一個人回家了嗎?」
林瑞麟再次點頭。
「路上的行人多嗎?」
林瑞麟開口說出他在催眠狀態下的第一句話:「不多。」
「有沒有什麼人讓你印象深刻?」
「有。」
「是什麼人?」
「一個女人。」
「女人?」蕭席楓繼續問道,「什麼樣的女人?」
「一個漂亮的女人,很年輕,長發,穿著超短裙。」
「你在哪裡看到她的?」
「剛出店門沒走多遠就看到了。」
「她穿著什麼式樣的超短裙?」
「是一條牛仔裙,藍色的。」
「上身穿著什麼衣服?」
「一件黃色的緊身T恤。」
「鞋子呢?」
這次林瑞麟停頓了一下,說:「我沒看見。」
蕭席楓舉目看了羅飛一眼,後者豎起拇指沖他比了一個讚許的手勢,然後又揮手示意他繼續往下進行。
林瑞麟現在提及的這個女人和案件無關,可喜的是他的描述竟如此清晰。尤其是問到鞋子的時候,他說的是「我沒看見」而不是「我不記得了」,簡直就像是再次回到了現場。這證明蕭席楓的催眠效果是非常成功的。
蕭席楓用語言引導著林瑞麟的記憶:「現在你繼續往前走,你還記得一路上的情形嗎?」
林瑞麟點點頭。
「儘量詳細地描述一下,你都看到了什麼?」
「我正在經過一家菸酒專賣店,有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停在我身前。司機問我要不要打車,我搖搖手,他就把車開走了;接著我走到了一家快捷酒店門口,前台的接待員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再往前是郵局,有一輛汽車橫在郵局門口,我只好走下便道,從馬路上繞過去……」林瑞麟有條不紊地敘述著,一幕一幕就像過電影一般,最後他終於說到了羅飛等人最關注的段落,「……我走到了工商銀行門口,在這裡我準備往左拐彎。」
突然間林瑞麟的話語停住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一絲不安的神情。
羅飛把兩隻胳膊架在一起,右手捏著自己的下巴頦,對即將到來的進展表現出極度的關注。
蕭席楓問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是的。」林瑞麟在沙發上有一個挺直身體的動作,似乎想要往後閃躲。
「你不用害怕,你很安全。」蕭席楓用平靜的語調說道,「你並沒有置身其中,你只是一個旁觀者。你看到的任何事情都不會對你構成威脅,現在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狗。」林瑞麟的答案出人意料,他說,「我看到了那條瘋狗!」
羅飛精神一凝。從監控錄像上來看,出現在拐角處的明明是一個人影,不可能是什麼瘋狗。林瑞麟給出這樣的答案,證實了他的潛意識世界已經被人動過手腳。同時羅飛注意到林瑞麟的用詞,他說的是「我看到了那條瘋狗」,而不是「我看到了一條瘋狗」,這說明那條狗對林瑞麟來說具有某種明確的指向意義。
蕭席楓也注意到這個用語上的細微差別,他進一步問道:「你以前就見過那條狗嗎?」
「我被它咬過。」林瑞麟的呼吸變得急促,他似乎想起了某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蕭席楓微微點了點頭,他似乎明白了什麼。略加斟酌之後他又問道:「你能不能躲開那條狗繼續往前走呢?」
林瑞麟斷然搖了搖頭:「那條狗攔住街口,我躲不過去的。除非我換另外一條路。」
「可你昨天走的就是這條路。往前走吧!相信我,你很安全,那條狗無法傷害到你。」蕭席楓的語氣平穩而堅定,和之前相比多出了三分命令的意味。
林瑞麟深吸了一口氣,不再說話。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兩隻手也緊張地握成了拳頭。羅飛知道他正遵循著蕭席楓的引導,試圖突破那條攔在路口上的惡狗。
一場催眠戰爭終於吹響了進攻的號角。羅飛等人全都屏息凝神,忐忑等待著第一場交鋒的戰果。
突然間林瑞麟發出「啊」的一聲慘呼,聽來悽厲無比。同時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承受著某種無法忍受的痛苦。
羅飛吃了一驚,連忙搶上一步想要做些什麼。然而蕭席楓也跟著起身,他迎著羅飛伸出手掌,做出一個阻止的姿態。
羅飛緊貼著林瑞麟的沙發停住腳步。他稍稍穩住心神,卻見林瑞麟雖然滿臉痛苦,但似乎並未遭遇到實質性的危險。
蕭席楓走上前,他扶住林瑞麟的肩膀問道:「你怎麼了?」
「疼!好疼!我的手,我的手!」林瑞麟慘叫連連,他的右手緊緊地抓住沙發邊緣,手腕處青筋暴起。
蕭席楓把林瑞麟的右手翻過來,只見在掌根往下約三寸處有一塊半枚硬幣大小的傷疤。他思量了一會兒,決定先把對方喚醒。
「當我數到三的時候,你就會醒來。」蕭席楓非常自信地說道,然後他開始數數,「一、二、三。」
林瑞麟睜開了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未定。
「你以前被狗咬過?」蕭席楓指著對方掌根下的傷疤問道。
林瑞麟咧著嘴說:「是的。」他用左手揉著那塊傷疤,似乎痛感未消。
蕭席楓又問:「所以你非常害怕那隻狗?」
林瑞麟點點頭。
一旁的羅飛有些詫異,他插話問道:「你是一個狗販子,怎麼會怕狗呢?」
「那是一條瘋狗,我能不怕嗎?」林瑞麟用力咽了兩口唾沫,然後開始解釋,「說起來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天我收了一批狗,準備先在院子裡養幾天,等湊足一車就賣到徐州去。晚上給狗餵食的時候,我被這傢伙給咬了。我這種人經常跟狗打交道,所以也沒在意,自己弄了些碘酒消消毒就算了。沒想到兩天之後,那畜生突然開始發病,追著其他的狗亂咬。我這才知道原來這是條瘋狗!我連忙趕到醫院,醫生一聽我的情況就開始皺眉,說:『被瘋狗咬過得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注射狂犬疫苗,你怎麼來得這麼晚!』當時我的心真是涼了半截,還以為這條小命就要交待了。沒想到我福大命大,幾針疫苗打下去立刻就有了抗體,這算是撿回一條命來。」
羅飛也知道狂犬疫苗的注射時限問題。半年前白亞星就是利用了這個時限,導致看守所內多人爆發狂犬病而亡。這事至今仍是警方的內部機密,未敢公開。現在林瑞麟說自己超過時限注射卻大難不死,這事合理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羅飛轉頭看了張雨一眼以示徵詢。
「二十四小時是一個保證安全閾值的時限,但並不會產生一刀切的效果。」張雨從專業的角度解釋道,「在實際經驗中,每個人的體質不同,被咬傷的狀況也不同,這個時限有可能會延長。不過像他這樣超過四十八小時才去打疫苗的,能撿回一條命算得上是萬分僥倖了!」
「就是說啊!」林瑞麟感慨道,「所以我怎麼可能不後怕呢?就這事,我甚至都不敢細想!」
蕭席楓對羅飛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到屋外商談。羅飛會意,便把小劉喚進來吩咐道:「你給林老闆倒杯水,我們休息一會兒。」
於是林瑞麟留在屋內休息,羅飛會同張雨、蕭席楓來到屋外。羅飛問蕭席楓:「這隻狗就是對手給林瑞麟設置的記憶障礙吧?」
蕭席楓說:「沒錯,被瘋狗咬傷,還錯過了注射疫苗的安全時限,這事曾經在林瑞麟心裡留下嚴重的陰影。那個傢伙就把這個陰影移植過來,在時空上重新拼接。於是那條狗就攔在了林瑞麟拐彎時的路口。每當林瑞麟的記憶準備觸及路口之後的部分時,強烈的恐懼就會堵塞他的思維通道,令他無法前行,這就是林瑞麟失憶的真相。當然了,具體的催眠技巧比我所說的要複雜很多,但大致的原理就是如此。」
蕭席楓的講解深入淺出,就連張雨這般基礎微薄的人也聽了個八九不離十。他便詢問道:「那該如何破解呢?」
「這個應該不難吧?」羅飛摸著下巴說道,「其實林瑞麟並不是害怕那隻狗,真正令他恐懼的是錯過了疫苗的安全注射時間。所以我們只要在這方面動動腦筋,這個記憶障礙也就不難攻破了。」
蕭席楓點點頭說:「我已經有了一些思路,叫你們出來就是要商討一下。」
羅飛說:「我明白。」出來的目的就是要避開林瑞麟,如果被對象提前知道了催眠方案,那實施時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蕭席楓把自己的設想講解了一遍,羅飛和張雨都覺得可行。於是三人重新回到屋內,對林瑞麟展開第二輪的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