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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5:08
作者: 周浩暉
出刑警隊往東不遠的路口上新建了一幢綜合性商業大廈,大廈一樓有一家本地品牌的快餐連鎖店,羅飛就把張雨約在了這裡。
張雨一落座先把自己的手機丟在羅飛面前:「把你嫂子那邊安排好。你說過的啊,這事你負責。」
羅飛開了個玩笑:「四十多的人了,家教還這麼嚴啊?」
張雨道:「前兩天連軸轉,好幾頓沒在家吃了。今天不是剛閒下來嗎?你嫂子特意下廚想慰勞慰勞我的。都答應回家了,真沒法改口。」
羅飛擺擺手,意思讓對方別操心。然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隨口問了句:「你家座機號碼多少?」
張雨報出一串數字,羅飛照著摁下,片刻後電話便接通,「餵?」張雨的妻子王茜在聽筒那邊答了一聲。
羅飛自報家門:「嫂子?我羅飛啊。」
「哦。」王茜回應,「你找老張啊?他還沒回家呢。」
「我知道他還沒回家,我是想問下他的手機號碼。」羅飛編了個理由說,「我前兩天剛換了手機,存的電話號碼都找不到了。」
「好,你記一下。」王茜在電話里把張雨的手機號碼報給了羅飛,羅飛則裝模作樣地記了下來,然後便道謝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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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瞪大眼睛看著羅飛,不知道對方在搞些什麼名堂。
羅飛這時又把張雨的手機推還給對方,說:「給嫂子打個電話吧。」
張雨眨了眨眼睛:「打電話怎麼說?」
「你就問她:『你怎麼把我的手機號碼告訴羅飛了?現在人家約我吃飯,我回都回不掉。』記住,要帶一點責怪的語氣。」
張雨有些含糊:「這能行嗎?」
「肯定行。」羅飛推著手機催促,「快點吧。」
張雨拿起手機開始撥號,等電話通了之後,他便按照羅飛的設計問妻子:「你是不是把我的手機號碼告訴羅飛了?」
「是啊。」
張雨埋怨道:「哎呀,你別告訴他啊。現在他要請我吃午飯,我回都回不掉了。」
「啊?他喊你吃飯啊?我還以為是工作上的事呢。」王茜鬱悶了一會兒,反問道,「你沒說家裡已經做好了飯了嗎?」
「現在說也晚了,你接電話的時候說就好了。」
「我哪想到那麼多。」王茜無奈之下,只好提了個折中的方法,「算了吧,燒好的菜我給你留著,等你晚上回來吃。」
「只能這樣了。」張雨顯得很不情願似的,臨掛電話前還有模有樣地嘆了口氣。
羅飛沖張雨豎著大拇指,誇讚對方表現得不錯。
「你這方法還真行。」張雨「嘿嘿」笑了兩聲,又道,「也是你嫂子腦子不轉彎,這事和她說沒說號碼有什麼關係?就算她不說,難道就查不到了嗎?」
「面對這種突發的意外情況,很少有人會深究邏輯合不合理。」羅飛頓了頓,特意又補充了一句,「尤其是女人。」
張雨笑眯眯地看著羅飛:「你什麼時候對女人這麼有研究了?」
羅飛攤攤手說:「我並沒有特意研究女人。這只是一種瞬間催眠的手法,只不過對於女人更有效一些。」
「哦?」張雨愈發來了興趣,「是一種催眠手法?」
「簡單來說就是拋出一種因果關係,同時表達出一種強烈的情緒,使得對方未經思考便被這種情緒感染,進而在言行上遭受誘導。很多街頭騙局都會用到這樣的手法,比如說有些人會編造一個落難的故事,藉此在街頭向過路人乞求援助。那些故事充滿了漏洞,但還是有很多人會上當。究其原因,就是受騙者在理性的思考之前,已經率先受到了表演者的情緒影響。」
「也就是說,在這種帶有欺騙性質的催眠手法裡,因果和邏輯是次要的,情緒才是主要的?」張雨總結道,「所以只要我打電話的時候帶著責備的口吻,你嫂子就會主動把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
「是這個意思。」羅飛接著又道,「我們再舉個例子吧。比如說你去銀行櫃檯取錢,前面有一個女人在排隊。你很著急趕時間,所以想插隊到在這個女人之前辦理。你會怎麼和她商量這事呢?」
「我當然會說出我要趕時間的理由啊,希望能得到對方的理解。」
「作為一個有禮貌的紳士,你確實應該這麼做,但效果未必好。」羅飛看著張雨說道,「你不如上前用焦急的語氣直接對她說:『請讓我先辦理吧,因為我必須要先辦!』」
「必須要先辦……這叫什麼理由?」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情緒。你對理由的解釋越詳細,情緒就越弱,所以效果反而不好。」羅飛解釋說,「這個例子是做試驗印證過的。結果表明我說的方法比你的成功率要高好多倍。」
「是嗎?」張雨皺著眉頭,有點將信將疑的樣子。
「要不我們現場來做個試驗?」羅飛一邊說一邊抬起頭向四周環顧,看來是想要尋找一個試驗目標。
張雨立刻表示贊同:「好啊。」反正現在點的餐還沒上來,閒著也是閒著。
片刻後羅飛的搜尋有了結果,他指著快餐店的玻璃牆問道:「你看到外面那個推銷香水的女孩沒?」
張雨點點頭。快餐店外是大廈的一樓底商,人流熙熙攘攘。對面設了個賣香水的檔口,有個年輕的女孩正站在玻璃牆邊,她手裡拿著一瓶香水,伺機向過往的行人介紹推銷。如果有人感興趣駐足,女孩就會噴出一點香水到對方的手腕,供人嗅聞品評。
羅飛說:「我可以讓她把香水噴到我的嘴裡。」
張雨笑了笑,做出拭目以待的表情。從邏輯的角度來說他不相信羅飛的話,因為誰都知道香水這玩意兒不是往嘴裡噴的。但現在羅飛強調的恰恰不是邏輯,而是情緒。張雨很想看看情緒到底是怎樣讓一個香水推銷員做出這般荒謬的事情。
羅飛起身向著店外走去。這時恰有一對戀人被女孩吸引,他們停下腳步想感受一下這種香水。羅飛便跟在這對戀人身後靜靜等待。
女孩將香水分別噴在了那對戀人的手腕處。那兩人聞過之後又低聲討論了一會兒,他們似乎無意購買,很快便雙雙離去了。
這時羅飛上前一步來到了女孩面前。女孩機械性地舉起了手裡的香水瓶,按照她的設想,羅飛此刻應該抬起手腕配合自己。可對方卻沒有抬手,他雙手插著腰,突然間把嘴張到最大,就像是一個牙疼的病人在等待醫生檢查一樣。
女孩愣住了。她也張開了嘴,舉著香水瓶的手停在半空中,神情呆若木雞。
羅飛說話了:「不是噴嘴的嗎?」雖然是個問句,但他的語氣非常肯定,用的是一種類似於反問的口吻。
女孩被問蒙了。她喃喃地自語道:「不知道可不可以噴嘴?」一邊說一邊把香水瓶湊到眼前,想要看看瓶子上貼的說明書。
羅飛輕輕推了一下女孩的手,催促道:「可以的,快噴吧!」說完再次張開了大嘴。這次他語氣更加確定,就像是下命令一般。同時他神色急切,似乎不想耗費太多的時間。女孩的情緒完全受到了羅飛的引導,她顧不上去看說明書了,只下意識地把香水瓶對準了面前的那張大嘴。
就在女孩想要按下噴頭的瞬間,羅飛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另一隻手則擺出了「OK」的造型,衝著玻璃牆那邊比劃了一下。
張雨在快餐店內信服地拍著手。
「這個不能噴嘴的。」羅飛微笑著告訴女孩,隨後便轉身走回了快餐店。只留下女孩呆站在原地,兀自滿頭霧水。
羅飛重新落座。這時餐廳服務員也將兩份套餐端了上來。張雨拿起筷子擺出開吃的架勢,同時他看著羅飛說道:「你有成為一名催眠師的潛質。」
「催眠師?」羅飛搖搖頭,「我還差得遠呢。」
張雨衝著餐廳外的那個女孩努了努嘴,說:「我看你剛才的催眠表演非常精彩啊。」
「我只是研究了一些催眠方面的理論。剛才的表演算是一個小小的應用,但這根本不算真正的催眠。真正的催眠是去探索對象的潛意識世界,那是一個互動的過程。我還不具備這種能力。」
「你對理論鑽研得這麼透,技巧方面只要找個催眠師學一學,應該很容易上手吧。」張雨說完扒了兩口飯菜,贊道:「味道還不錯。」
羅飛也拿起筷子吃了兩口,然後他繼續回應對方:「其實我的性格並不適合學習催眠術。」
「哦?」
「一個好的催眠師要有引導對象潛意識的能力,換句話說,他的情緒需要和催眠對象完全融合。而我做不到這一點,我更喜歡當一名旁觀者。」
張雨理解羅飛的意思,他點頭道:「旁觀者清,所以你不願入局。這的確和你的性格有關,你太冷靜了。」
「我沒有興趣去感染別人的情緒,更不願意受到別人的感染。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既成不了一個好的催眠師,也算不上是一個好的催眠對象。」
「既然這樣,」張雨聳聳肩膀問道,「你幹嗎還要花時間研究催眠?」
沉默片刻之後,羅飛答道:「因為我不想再被催眠了。」
「哦。」張雨明白了,他用一個詞總結道,「習武防身。」
羅飛「嗯」了一聲。他一想起曾經有過的不愉快的經歷,腦袋便開始漲痛。
這時又聽張雨問道:「對了,你說有事要跟我說的,到底什麼事啊?」
羅飛回答說:「幫我找點安眠藥吧,要見效快、副作用小的。」
張雨瞪大了眼睛追問:「幹什麼?」
「我已經連續失眠兩天了。」羅飛一邊說一邊用手揉著自己的腦袋,表情痛苦而又疲憊。
「怎麼回事?壓力太大了?」張雨頗為不解。要說眼前這樁案子確實離奇,但羅飛也是十多年的老警察了,什麼陣仗沒見過?不至於壓力大到連續失眠的地步吧?
羅飛道:「我是不敢睡著。」
「不敢睡著?」張雨蹙起眉頭,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羅飛看著張雨:「你知道嗎?像我這種人是很難被催眠的,而唯一能讓我中招的方法,就是趁著我昏昏欲睡時下手。」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睡著了,就有可能被催眠師催眠?」
「不是睡著,是臨睡前的那種狀態。」羅飛覺得有必要從催眠原理的角度給對方詳細地講解一下,「催眠的本質就是對潛意識世界的探索。按照對潛意識的控制權,又可以分為淺度催眠和深度催眠兩種方式。淺度催眠時,潛意識的控制權仍然掌控在被催眠對象手裡,催眠師只是起到配合和輔導的作用,從表徵上來看,催眠對象此刻是清醒的,只是他的心理世界變得更加敏銳;而深度催眠時,潛意識的控制權則會被催眠師接管,這時催眠對象就會失去自主意識,言行全都受到催眠師的引導。而我是屬於自我控制欲很強的人,絕不會主動把意識的控制權交給他人。所以催眠師很難對我實施深度催眠術。」
張雨點點頭,表示聽懂了。然後他又問道:「那這事和睡覺又有什麼關係?」
「一個人睡眠時其實也是進入了潛意識的世界。只是這時他的思維完全散亂,既不受自己的主觀引導,更不會受到其他人的控制。就是說在完全睡著的情況下,我也不會被催眠師催眠。但是人在臨睡前會有一個半夢半醒的狀態,這時人的主觀思維仍然在發揮功效,可自我控制能力已經大大降低。如果催眠師抓住這個機會乘虛而入,即便是我這樣的人也會遭遇深度催眠。」羅飛略作停頓之後,又舉例說,「我去年兩次遭受深度催眠都是在這種狀態下發生的。第一次是在省城,白亞星用上了催眠眼鏡和風箏,再配以輕音樂,使我在不知不覺中疲倦欲睡,然後對我催眠成功;第二次凌明鼎也如法炮製,他搭載我在高速上跑夜車,故意叫我幫他看路。單調的場景很快讓我睏倦,後來他又用車頭上的掛件來掃我的眼睛,我本能地閉了眼,凌明鼎就趁著這個當兒下達了催眠的指令,我再一次中了招。」
聽完羅飛的這番自述,張雨大概明白了:「那兩次經歷讓你有了心理陰影,所以你很擔心自己在入睡的過程中再次遭到催眠?」
羅飛神色嚴峻地點了點頭:「沒錯。這次又發生了催眠殺人案,我總覺得自己有個軟肋已經被對手攥住了。這種擔憂令我無法入睡。」
張雨咧咧嘴說:「這又何必呢?你在自己房間裡睡覺,怎麼可能被別人催眠?」
羅飛苦笑道:「我也知道這種擔憂是多餘的。可是一旦到達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時,我就無法控制心中的恐懼感,所以我一次次地被驚醒,然後就睡意全無。」
「這樣下去可不行!」張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鄭重其事地提醒道,「你越是不睡,就越疲倦,真正遭遇那個催眠師的時候,就越容易被對方得手!」
「是的。」羅飛重重地嘆了口氣,「今天上午我去蕭席楓那邊走訪時就已經明顯不在狀態。我也知道這樣下去肯定不行,所以才讓你幫忙找點藥物。」
張雨斟酌著說道:「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萬一形成藥物依賴可就麻煩了……」
「我明白。只是臨時頂一頂,現在這情況總得想個辦法解決啊。」
張雨又琢磨了一會兒,他也拿不出什麼更好的方案,只好無奈答應:「那好吧……吃完飯我就幫你找找,下午上班的時候送給你。」
既得到了對方的承諾,羅飛便開始安心吃飯。快要吃完的時候,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小劉,羅飛連忙接通詢問:「什麼事?」
「羅隊,你趕快回隊裡吧。」小劉在電話那頭憂慮地說道,「林瑞麟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