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2:05:30 作者: (俄)列夫·托爾斯泰

  庭長講完話,就轉身對著被告。

  「西蒙·卡爾津金,站起來。」他說。

  西蒙騰地站起來。腮上的肌肉抖動得更快了。

  「叫什麼名字?」

  「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他又快又利索地說,顯然事先已準備好回答。

  

  「您是什麼出身?」

  「農民。」

  「是哪一省,哪一縣的?」

  「土拉省,克拉比文縣,庫皮揚鄉,包爾基村。」

  「多大年紀?」

  「三十三歲,生於一千八百……」

  「信什麼教?」

  「信俄國教,東正教。」

  「結婚沒有?」

  「沒有,老爺。」

  「什麼職業?」

  「在茅利塔尼亞旅館當茶房。」

  「是否有犯罪前科?」

  「從來沒有犯過罪,因為我以前過日子……」

  「沒有犯罪前科嗎?」

  「上帝保佑,從來沒有。」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請坐下。葉菲米婭·伊凡諾芙娜·包奇科娃。」庭長喊下一個被告。

  可是西蒙仍然站著,把包奇科娃遮住了。

  「卡爾津金,坐下。」

  卡爾津金還是站著。

  「卡爾津金,坐下。」

  然而卡爾津金還是站著,直到警官跑過去,側歪著頭,很不自然地睜大眼睛,用悲愴的語調小聲說:「坐下吧,坐下吧!」他才坐下。

  卡爾津金像站起時那樣快速地坐下去,掩了掩囚袍大襟,又不出聲地蠕動起腮幫子。

  「您叫什麼名字?」庭長疲憊地嘆著氣向第二名被告問道,眼睛也不看她,而是在面前的案卷中尋找什麼。審理案件已成為庭長的家常便飯,若要加快審訊進程,他可以把兩件案子一次審完。

  包奇科娃四十三歲,科洛緬村小市民出身,也在茅利塔尼亞旅館當茶房。沒有犯罪前科。起訴書副本已收到。包奇科娃回答問題特別大膽,而且口氣強硬,似乎回答每一句話都有話外音:「是的,我叫葉菲米婭,也就是包奇科娃,起訴書副本收到啦,我覺得這事挺光彩哩,不許任何人笑話我。」等問話完了,包奇科娃不等別人叫她坐下,她就坐下了。

  「您叫什麼名字?」色鬼庭長特別親切地問第三名被告。「應該站起來。」他看到瑪絲洛娃坐著,便又溫和又親熱地補充說。

  瑪絲洛娃輕盈地站起來,挺著高高的胸脯,也不答話,只是帶著聽從擺布的神情,用她那雙有點兒斜視的笑盈盈的黑眼睛直直地看著庭長的臉。

  「叫什麼名字?」

  「柳包芙。」她很快地說。

  聶赫留朵夫這時已戴起夾鼻眼鏡,看著依次被審問的被告。

  「啊,這不可能。」他盯著第三名被告的臉,心裡想,「可是,怎麼會叫柳包芙呢?」他聽到她的回答,又想。

  庭長想繼續往下問,可是戴眼鏡的法官很生氣地小聲說了兩句話,把他攔住了。庭長點點頭表示同意,就又問被告:「怎麼叫柳包芙呢?」他說,「您登記的是另一個名字呀。」

  被告沒有作聲。

  「我問您,您的真名是什麼?」

  「您受洗時取的名字是什麼?」那位很生氣的法官問道。

  「以前叫卡捷琳娜。[9]」

  「啊,這不可能。」聶赫留朵夫又在心裡說,其實他已經毫無疑問地知道,這就是她,就是那個半養女半侍女的姑娘,當初他愛過她,確實愛過她,在情慾衝動下誘姦了她,後來又把她拋棄,以後再也不想她,因為一想起這事就格外難受,就對自己看得格外清楚,就會看到,他這個以正派自詡的人不僅不正派,而且對待那個女子的行為簡直是卑鄙下流。

  是的,這就是她。現在他清楚地看出那種獨有的、神秘的特點,那特點使每一張臉與別的臉截然不同,使每一張臉成為特有的、獨一無二的臉。儘管這張臉如今蒼白和豐滿得有點不自然,那種特點,那種可愛的、與眾不同的特點,還是表現在臉上、嘴唇上,在有點兒斜視的眼睛裡,尤其表現在那種天真的、笑盈盈的目光中,表現在臉上以致身上流露出來的任人擺布的神態中。

  「您早就應該這樣說。」庭長還是特別溫和地說,「父稱是什麼?」

  「我是私生女。」瑪絲洛娃說。

  「那麼按照教父的名字怎樣稱呼呢?」

  「米海洛娃。」

  「她又能幹什麼壞事呢?」聶赫留朵夫這時依然在心裡尋思著,吃力地喘著氣。

  「姓什麼,通常叫您什麼?」庭長又問。

  「隨母親姓瑪絲洛娃。」

  「出身呢?」

  「小市民。」

  「信東正教嗎?」

  「信東正教。」

  「職業呢?幹什麼活兒?」

  瑪絲洛娃不作聲。

  「幹什麼活兒?」庭長又問一遍。

  「在一個院裡。」她說。

  「在什麼院裡?」戴眼鏡的法官厲聲問道。

  「您自己知道,那叫什麼院。」瑪絲洛娃說著,微微一笑,很快地向周圍掃了一眼,馬上又直直地盯著庭長。

  她臉上的表情有一種極不尋常的意味,她說的話、她的笑容和她匆匆掃視法庭的目光中都有一種可怕而可憐的意味,使得庭長垂下了頭,法庭里剎那間鴉雀無聲。寂靜被一個旁聽者的笑聲打破。有人向他發出噓聲。庭長抬起頭,繼續問她:「您以前沒有受過審判和偵訊嗎?」

  「沒有。」瑪絲洛娃嘆著氣小聲說。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請坐下吧。」庭長說。

  被告就像盛裝的貴婦提起拖地長裙那樣從後面提了提裙子,便坐了下來,把一雙不大的白白的手攏在囚袍袖筒里,眼睛還盯著庭長。

  接著檢査證人是否到齊,又讓證人退堂,又推定法醫,請法醫出庭。然後書記官起立,宣讀起訴書。他念得又清楚又響亮,但念得太快,分不清舌尖音和捲舌音,因而他的聲音變成一片嗡嗡聲,使人昏昏欲睡。法官們一會兒把身子靠在椅子這邊的扶手上,一會兒靠在那邊的扶手上,一會兒靠在長桌上,一會兒靠在椅背上,一會兒閉上眼睛,一會兒睜開眼睛小聲交談。一名憲兵好幾次憋住打了一半的哈欠。

  幾名被告中,卡爾津金還在不停地蠕動腮幫子,包奇科娃挺直腰板、鎮定自若地坐著,偶爾將手指頭伸到頭巾裡面搔搔頭皮。

  瑪絲洛娃時而一動不動地坐著,望著書記官,聽他宣讀,時而渾身打哆嗦,好像要進行反駁,臉漲得通紅,過一會兒又沉重地嘆氣,換一換雙手的姿勢,往四下里掃一眼,又盯住書記官。

  聶赫留朵夫坐在第一排靠邊第二座的高背椅上,摘下夾鼻眼鏡,望著瑪絲洛娃,他心中進行著一場複雜而痛苦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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