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冠禮

  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里雨如煙。鄉村四月閒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

  南宋詩人翁卷眼中四月，正是初夏時節，鄉村里，一片繁忙。

  同樣是四月，在楊道煥的眼中，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觀感。

  成化二十三年的四月，對楊道煥來說，是無法忘懷的一個月。

  這一月的中旬，楊道煥正式開始齋戒沐浴，一連三日，專門為加冠之禮。

  冠禮，必須在宗祠中舉行，稟告祖宗。

  儒家理論，人之所以區別於禽獸，禮儀也。在我們這個素有禮儀之邦的國度，後世許多古代禮儀已經不復存在。

  冠禮便是其中之一。

  

  而在這個時代，冠禮有著特殊而重要的位置。

  冠者，禮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

  對男子而言，行過了冠禮，才算是正式成年，從男孩變成男人。

  享受成年男子的權利，同時承擔成年男子的義務。

  別人也會用成年的標準，要求和考量他。

  楊道煥要成為一股勢力的執牛耳，就得加冠，以成年人的身份參與日常事務。

  否則，他們總是輕視你。

  冠禮在細節上有嚴格的規定，除了地點，還有時間。不是隨便挑個日子，而是事先占卦，擇定吉日舉行。

  還有一個重要的角色——儐，即儀式的主持人。朝廷讓四皇子朱祐杬和禮部右侍郎丘濬擔任，可謂是給足了楊道煥面子。

  他們也和楊道煥一樣，齋戒沐浴三日。

  四月十二日，辛巳日。

  既定吉日，天公作美，無風也無雨。

  自楊府通往宗祠的道路兩旁，都有兵丁把守，外加上百家丁，五步一哨，十步一崗。

  宗祠更是護衛得嚴嚴實實，凡是赴會的都要搜身，防止攜帶利器或是火摺子。

  石牌鎮是大縣，戶口數萬。

  可是，能親眼目睹這一盛典的人，卻只有數百人。蒞臨的宗祠觀禮的，更是少之又少。

  無不是當時的權貴。

  比如致仕的閣老彭華、定西侯蔣琬的公子蔣驥，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屠滽，轉任戶部郎中的王瓊等等。

  沒來的人，如劉大夏、楊一清、餘子俊等都派親戚前來，還送來了重禮。

  禮物堆滿了宗祠的偏房。

  三聲炮響，身著錦袍的楊道煥，走出府邸。一步不快，一步也不慢的走向自家宗祠。

  走太快，顯得不穩重；走太慢，顯得沒有精氣神。

  楊道煥走得穩，上半身不搖晃一下，雙手交叉放在腹前，雙目直視前方，臉上帶著淺笑。

  微笑是給路人看的，進入宗祠就得變成嚴肅臉。

  身為副使，實際主持冠禮的丘濬，看到楊道煥走到宗祠門口，朗聲道：「弘農楊氏安陸房十二代孫，姓楊名道煥，生於成化五年八月初二寅時，蒙上天庇護，祖宗保佑，入祠加冠。」

  丘濬面朝西方，聲音洪亮，同時也很好把握節奏，話剛說完，楊道煥就到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跪！」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楊道煥把頭磕完，便直起身子，神情肅穆。

  冠禮自有規矩，士人三加，王公四加，天子五加。

  楊道煥屬於士人，理當三加冠。依次分別是緇布冠，皮弁冠，爵弁冠。

  一次比一次莊重。

  丘濬首先給楊道煥加緇布冠，祝詞曰：「孝嗣楊道煥，年十又有九（虛歲），特告於宗祠，今月吉日，加冠帶劍，乃主家事，光大門楣。敬告。」

  緇布冠，意為冠者具備衣食之能，可獨立行事。

  觀禮的人聚集一堂，卻出奇的安靜。沒人敢主人家的宗祠，這麼莊嚴的地方喧譁造次。

  彭華初來時，還假裝咳嗽幾下，這會兒也很安靜的看著。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裡總有一種感覺，仿佛是見證某事情發生似的。

  丘濬再給楊道煥加皮弁，祝曰：「使子近君子而遠小人，明辨善惡，知曉是非，親賢愛民。」

  皮弁冠，意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冠者有服兵役和徭役之責。

  如果沒有功名，就涉及到徭役的攤派。官府每年都會攤派，內容包括修縣衙、建城牆、驅逐猛虎等等。

  如果家裡沒有壯丁，就只能用銀子或糧食代替。

  另，自景泰年間開始，鄉里編練壯丁，用來對付山賊草寇。

  這都極大的消耗著民力。

  所以，有幸觀禮的楊氏族人，望著楊道煥像是望著一尊神像，盼望著他的歲祿解燃眉之急。

  三加爵弁冠，擁有祭祀祖先的資格。

  祝詞也最為華麗，「蒙承上天之恩德，以顯祖宗之德業，奉孟夏之吉辰，始加昭明之元服，推崇聖德之遠志，唯兢兢業業以興家，六合是式，率爾考祖，永永無極。」

  丘濬作為禮部官員，長期擔任禮制，吟誦冠辭，聲音像大地一樣遼闊，又如驚濤拍岸般壯闊，盪氣迴腸。

  禮成，丘濬轉身，朗聲道：「子，南面受拜。」

  楊道煥起身，走到擺在南面的椅子，坐北朝南接受參拜。

  當然，參拜他的人不是觀禮，而是楊氏族人。

  他身為爵主，理應是族長。

  於是，楊載坤懷揣著複雜的心情，帶領家族代表，跪下齊聲道：

  「安陸房楊氏，謹賀宗長，加冠佩劍，和睦友親，命運亨通！」

  他們三叩首。

  楊道煥等他們磕完頭，起身拱手還禮，隨後，走向母親。

  母親張氏早已淚水盈眶，盼呀盼，終於盼到兒子成年。

  而且兒子有出息了，來了那麼多達官顯貴，還那麼多人送禮，真可謂是喜極而泣。

  楊道煥站在母親面前，跪下磕頭。

  「拜兄弟！」丘濬朗聲道。

  楊道煥是獨子，連堂兄弟都沒有。楊道熠身為宗家長房，也就充當一回兄弟。

  只是他這個兄弟當的有些苦澀，瞧目前這個情形，只要楊道煥還活著一天，自己這輩子都與宗長無緣了。

  楊道煥已經站在楊道熠面前，俊俏的臉龐上，掛著禮貌的微笑。

  楊道熠沒有辦法，只得勉強拜了楊道煥。

  楊道煥回拜。

  論年齡，前者是族兄；可是論宗法，後者雖是弟弟，卻是宗長。

  所以族兄先拜，族弟回拜。

  冠禮還有最後一項，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項，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