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恩怨

  王濟之，大名王鰲，南直隸蘇州府人，成化十一年進士，目前是翰林編修。

  他最了不得的成績，是差一點成為連中三元的幸運兒，即解元、會元和狀元獲得者。

  他輕鬆得到了前面兩個，到了第三個遇到阻礙。

  因為時任內閣閣臣是商輅，本朝另一位連中三元的天之驕子。

  這也引出一場爭論。

  當時排在殿試讀卷官的前三位，分別是內閣首揆彭時，戶部尚書兼翰林學士商輅，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萬安。

  一甲前三名由他們決定，其中彭時是江西安福人，商輅是浙江淳安人，而一甲三人，狀元謝遷是浙江餘姚人，劉戩是江西安福人，這恐怕不只是巧合那麼簡單。

  時任吏部尚書的尹旻也是這樣認為，他堅決反對這樣排序，堅決認為王鰲應該排第一位，作為狀元。

  眾所周知，當時的尹旻處於被架空狀態，爭辯沒有成功。

  

  王鰲也就此和尹旻交厚，而尹旻因楊道煥而失勢，他和王鰲的關係能好才有鬼。

  關於王鰲沒能連中三元的掌故，楊一清一清二楚，因為楊一清的座師正是商輅。

  而楊一清在翰林院的授業恩師，乃是黎淳，湖廣華容人。

  李東陽和劉大夏，也曾在黎淳門下讀書。

  圈子就是這么小！

  還有，王鰲極度討厭劉吉，認為正是他和萬安一起，把成化朝搞得烏煙瘴氣。

  楊道煥為了對抗萬安，卻是劉吉的奧援。

  雙方這麼大的矛盾，楊道煥卻讓他做協管糧台事務兼軍需司，隨軍出征，等於是把命根子交到王鰲手裡。

  所以，楊一清才會對楊道煥刮目相看。

  其實吧，楊道煥一是看中的是王鰲祖上是商人，沒有過重的門戶習氣，二是和舉薦人有關。

  除了丘濬向他舉薦王鰲，還有一個人，張巒。

  王鰲的繼室，是張巒的堂妹。

  「這麼一位大才卻磨磨蹭蹭不肯到任，我也是倍感頭疼。」楊道煥不由笑道，「應寧，你有什麼好辦法？」

  楊一清和王鰲有這麼一份特殊淵源，或許有辦法。

  「辦法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楊一清輕捋鬍鬚，「有一個可以勸說王濟之，我敢保證一定成功。」

  「哪位高人？」

  「就是君卿（楊循吉字）！」

  「他？」楊道煥完全沒想到。

  楊循吉能來西北，純粹是被萬安夾帶私貨，塞進來的。

  不是出自楊道煥的本意。

  「大人有所不知，君卿和濟之是同鄉，兩人往來甚密。」楊一清笑道。

  「我這就把君卿請來，請他幫這個忙。」楊道煥想了想，又笑吟吟對楊一清道：「應寧和公瑞是同年，他那邊就靠您幫忙勸說。」

  「小事一樁。」楊一清起身拱手道。

  楊道煥也起身，禮送楊一清出了館驛。

  隨後，他派人請楊循吉到館驛，只說有要事商量。

  回到屋中，這時候，下人已經換了檀香。

  屋內松鶴香爐青煙繚繞，楊道煥坐在一張書案後面，俊臉隱藏在似淡非淡的檀香之中，讓人有些看不清。

  剛才和楊一清的一番交談，讓他的心情無論如何也難以平靜，他覺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

  這股力量千絲萬縷的聯結起來，或有心或無意，似乎想把他裝入羅網。

  可是，這股力量想要成功，在楊道煥看來，難比登天。

  之所以這般自信，是因為楊道煥掌握了他們的命脈。

  明代官員想要獲得陛遷，必須要考滿九年。如果途中雙親或其中一位去世，則需要更長的時間。

  比如王鰲已經做了十一年的翰林編修，其母親於成化十四年不幸去世，王鰲在家守制三年。

  如果每次陛遷都要花費九年時間，文官體系的流轉異常緩慢，尤其是翰林院。

  比如李東陽，他是天順八年進士，入翰林院，兩個九年期滿，才升到翰林院侍講學士（從五品）。

  頭上還壓著一位翰林學士，連館都沒出，按規矩還要熬到去詹事府從左右春坊開始做起，慢慢的從熬出詹事府熬出頭，才有可能到六部擔任堂上官，乃至入閣。

  所以啊，翰林院雖然是一條捷徑，照樣走得很辛苦。

  有沒有辦法不用這麼辛苦呢？

  當然有。

  那就是推陛制——職位出現空缺時，可以由其他官員推舉擔任。

  三品及以上官員被稱為堂上官，由吏部會同三品及以上官員推舉產生。

  此外，科舉考試的鄉、會試考官，庶吉士的教官，侍奉皇帝和輔導皇太子的講官等等，也都由官員推舉產生。

  在這樣的情勢之下，文官想要獲得好的發展，需要千方百計地獲得皇帝和內閣乃至六部官員的注意，從一眾科舉士人中脫穎而出。

  那麼，什麼事是最吸引他們的眼球，自然是西北募兵和打仗啦！

  不然這麼多的官員和士人，跑到西北吹風圖什麼。

  還有，不管是萬安還是劉吉，亦或是丘濬這樣的清流，都拼命推舉人才，又是為了什麼！

  想清楚這一層，楊道煥心緒漸漸獲得平靜。

  此時，親兵進來稟報：楊循吉在館驛外求見。

  「請他進來。」楊道煥輕聲道。

  楊循吉進門後，在楊道煥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不卑不亢地說道：「晚生楊循吉拜見兵憲大人。」

  「君卿來得正好，我剛和楊督學提到你呢。」楊道煥起身，親熱地對楊循吉道：「不必拘禮，請坐。」

  兩個人在小桌兩側坐下，僕人奉上熱茶。

  楊循吉很是年輕，年僅二十八歲，在禮部任上任職三年，仍然沒有沾染官場習氣，坐得筆直，目不斜視，不卑不亢。

  喝了口茶之後，楊道煥故意問：「聽足下口音，好像是江南一帶的人。」

  「晚生南直隸蘇州府人。」多的話，楊循吉一句不說。

  楊道煥見楊循吉不卑不亢，心想此人果然孤傲，微笑著道：「這可真是巧了。還未到任的編修王翰林，也是蘇州府人。」

  楊循吉這才多看他一眼，猶豫下，道：「實不相瞞，王濟之正是在下摯友。」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楊道煥激動地說道。

  楊循吉卻表現得不冷不熱，只淡淡地應了一句：「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