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奉天殿議事

  天，陰沉沉的。

  無風也無雨。

  奉天殿裡燒著旺盛的火龍，一張桌案橫亘在司禮監和內閣、六部中樞的中間，桌上擺著奏疏。

  桌案西邊是司禮監、御馬監，即覃昌、梁芳、韋興、蕭敬等皇帝親信太監。

  東邊是三位閣臣——萬安、劉吉和彭華，六部大臣——吏部尚書耿裕，戶部尚書殷謙，以及新任兵部尚書馬文升。

  站在最尾巴的楊道煥，一瞧，就自己品級和官位最低。

  朱見深坐在盤龍寶座上，御座一側，是皇太子朱祐樘的座位。御座背後，又宦官持著傘扇，兩旁站著許多宦官。

  御座前面，與長方形桌案之間，擺著兩尊一人高的古銅香爐裊裊地冒著細煙，滿殿飄著異香。

  這裡的氣氛是如此的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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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每個人都知道，皇帝召見一定與西北之事有關。

  否則以楊道煥的品級和官位，是不可能出現在這個重要場合。

  「覃昌！」朱見深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覃昌聞聲出班：「老奴在。」

  「念。」

  「老奴遵命。」

  覃昌猶豫下，便隨手拿起一份擺在桌案上的奏疏，念道：「甘肅左副總兵署都督同知魯鑒奏……斬首二級，奪獲被虜人畜三千餘，臣統所部踵後為援出境百里……」

  眾人一聽，就聽出問題來了。

  只斬首兩級，就敢出境百里追敵，不怕中埋伏。

  朱見深虎著臉：「再念！」

  覃昌懂皇帝的意思，他翻出甘肅巡撫唐瑜的奏疏，念了一遍。

  唐瑜對蒙古人撤退時的描述為「餘眾縱橫遍野，其勢尚熾」，對於虜患造成的損失描述「生靈財畜被其殺戮者，不知其幾」，對於邊將們，他要求——宜加窮治。

  不過，唐瑜在末尾，還是為他們求情，理由是韃虜未退，請派御史根據罪責懲處，而不是一刀切。

  巡撫和總兵的奏疏一對照，情況顯而易見。

  接下來是莊浪衛，蘭州衛，靖虜衛，固原衛，寧夏衛，延綏，大同和宣府。

  從西到東，守將和巡撫的奏疏都念了一遍，只挑重點內容，不談其他。

  殿內的氣氛一下壓到了極點。

  念奏疏的覃昌，已經滿頭大汗，他是嚇的。

  「都是朕的好大臣！」朱見深滿臉憤怒，「都是朕的好大臣！」

  「陛下！」官員和太監齊齊跪下，「臣等有罪。」

  啪的一聲。

  朱見深把一份奏疏摔在萬安面前，「念！」

  「臣……臣遵旨。」萬安顫抖著雙手，撿起地上的奏疏，躬身大聲念道：「臣巡撫狹西右副都御史鄭時奏：今年正月虜賊深入臨洮金縣殺掠軍民，劫掠牛羊畜牧以萬計，守備蘭州太監藍蕙、署都指揮僉事於昇密之不報，坐視虜賊劫掠……協守蘭州游擊王義瞭望失責，致使兩月間沒有一人一騎報至陝西。」

  後面一大段是鄭時提出來的辦法，萬安沒有念，因為他知道這段不需要。

  「著錦衣衛逮藍蕙，下詔獄！」朱見深也沒打算讓他說完。

  「遵旨。」覃昌躬身應道。

  朱見深挪動下身體，隨意的靠在龍椅的扶手上，「爾等都是我朝重臣，好自為之。」

  說著，又看看朱祐樘，意思是讓他說。

  「臣子們會明白父皇的苦心！」朱祐樘笑著說道，轉頭一臉嚴肅的望著眾大臣：「你們也應該為君父分憂，連年都過不安生，還怎麼治天下，理萬民！」

  「臣等有罪。」眾人再次請罪。

  「都給孤起來，」朱祐樘朗聲道，「召爾等進宮，不是為了聽你們絮叨，而是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

  眾人這才起身。

  劉吉手捧象牙朝笏，出班奏道：「陛下，臣有奏。眼下西北虜患已深，邊將難以應付。臣斗膽，奏請陛下派一員得力大臣往西北，招募鄉勇，團練為兵，征討遁入西海的亦思馬因，兼防備虜賊。」

  這是朝廷早在醞釀的事，此時說出來，只是例行公事。

  不過，朱祐樘並不打算立刻回應，轉頭問萬安：「萬卿，以為如何？」

  「臣附議。」萬安回答道，「臣保舉一人，若他到西北，定能擊退虜患。」

  朱祐樘眉眼一挑：「誰？」

  萬安硬著頭皮，朗聲答道：「此人是定西侯蔣琬，他在西北戍守多年，對西北頗為熟悉。」

  「哦，他呀。」朱祐樘扭頭看了父皇一眼，見父皇點頭，便下令傳蔣琬入宮。

  在其他大臣看來，這純粹是多此一舉。

  皇帝和太子屬意的人是楊道煥，且已經在奉天殿，卻硬要蔣琬去西北帶兵，這不是逆著皇帝的意。

  楊道煥倒是無所謂，這就是黨爭的壞處。

  哪怕是對國家有利，哪怕是和皇帝之意有所不同，也不能讓敵黨的人上去，這是黨爭的邏輯。

  萬安心知，一旦讓楊道煥掌握更大的兵權，劉吉的地位就無法輕易動搖。

  他手下的人一看情況不妙，也會投身劉吉麾下和他對著幹。

  到時，他萬安還怎麼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彭華也不願意看到，身體不好是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也是真。

  之所以選擇蔣琬，又是因為他和楊道煥關係好，去了西北，不怕楊道煥拆台。

  有了楊道煥的支持，蔣琬也能幹出一番成績。

  打得一手好算盤，楊道煥心想，可惜是空想。

  大約過了一頓飯，蔣琬慌忙入殿，跪在御前叩請聖安。

  「蔣卿！」朱祐樘笑道，「萬卿舉薦卿往西北帶兵禦敵，卿可願意前往。」

  「臣願意前往。」蔣琬話鋒一轉，「只是臣身體抱恙，自宣府回來以後一直不見好轉，臣恐去了西北有負所託，愧對陛下。」

  不願意去西北是一方面，不想得罪楊道煥是另一方面，他蔣琬可不傻，想得很清楚。

  朱祐樘聽了，也就不勉強蔣琬，再問萬安：「還有誰合適？」

  「這個……撫寧侯朱永。」萬安再薦。

  「你確定他合適？」朱祐樘反問。

  萬安躊躇。

  彭華趕緊出班，為他圓場：「臣以為，朱永不足以禦敵，應從兵部挑選一位前往。舉賢不避親，臣舉薦萬翼往西北，練兵禦敵。」

  「這個主意不錯。」朱祐樘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