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棋局
2024-10-01 17:34:36
作者: 秋予岸
一天之內,京師的面上落了一層不厚不薄的瑞雪。
楊府的門外,響起「唰唰」的聲音,是僕人們將門前和通往正堂的積雪清掃發出的聲音。
府內也很忙碌,廚娘在摘菜、洗菜、生火煮水,丫鬟在清掃正堂和擺弄器具,僕人舉著杆子把蛛絲清理乾淨。
這是為了迎接丘濬——禮部右侍郎,掌國子監事。
一身嶄新棉襖的楊道煥,從內院走出來。沿著露出光滑整潔的石板走向府門外,他要在門外迎接丘濬。
禮,是華夏文明的核心之一。
同時,透過禮還能表達出多重意思,其中就包括不飄。
皇帝賜宴,太子接見,這在成化朝後期,可以說是相當榮耀。
加上早上發生在文華殿的事,很多大臣理所當然的認為,楊道煥已經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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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道煥就是要借高規格款待丘濬,款待這位清流名士,彰顯自己的謙卑。
當然,這不是請客的唯一原因。
府門之外,楊道煥站在距離大門百餘步的位置,靜靜等候。
不久,便看到一頂軟轎在數名僕人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楊道煥迎了上去:「學生,拜見恩師!」
軟轎放下,丘濬從裡面走出來。
「恩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楊道煥跪下,叩首道。
丘濬將他扶起來:「你我每日相見,不必行這麼重的禮。」
「恩師登門,學生理應大禮參拜。」楊道煥笑道,「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比外面暖和,請隨學生來。」
「好!」丘濬點頭說道。
此前,他一直秉持一個原則「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和楊道煥往來。
倒不是他瞧不起楊道煥,而是這個國子監學生的風格太……讓人一言難盡。
隨著這些日子的觀察,丘濬猛然發現,這個學生能量很大,人品也沒有想像中的差,不然也不會接受他的宴請。
人情不到,請客都不會來。
進到了暖閣,丘濬第一眼就看到圍棋棋盤,微感詫異:「你會下棋?」
「略會一二。」楊道煥笑道,「飯食尚未做好,學生想和恩師切磋技藝,還請恩師指教。」
「老夫的棋力也不算好,指教不敢當。」丘濬捋須笑道。
賴興趕忙把棋盤放在炕桌上,丫鬟端來了熱茶,放在棋盤兩側。
「恩師乃當代文臣之宗,書畫棋都堪稱一絕。」楊道煥笑著,在對面的炕上坐了。
「過譽了!」丘濬打開棋奩,裡面是白子。
楊道煥這邊是黑子:「恩師先請。」
丘濬是少年天才,二十三歲就是鄉試第一,三十三歲中進士,本應名列一甲,因為寫的策論針砭時弊,被改二甲第一。
他在理學、史學、文學方面造詣都很深,還是一名劇作家。相傳是他引四大聲腔給成化帝,龍顏大悅。
「恩師的書編寫怎麼樣了?」楊道煥放下一枚黑子,問道。
「還需很長一段時間。」丘濬放下白子,隨即抬頭看他:「你是聽到什麼風聲?」
「學生沒聽到。」楊道煥雙指夾著一枚黑子,卻沒落下,而是皺眉繼續道:「倒是有些杞人憂天的念頭。」
「哦,說來聽聽。」
「被關在詔獄的翟讓和陳演,可是隱憂啊。」
「唉!」丘濬移開視線,把茶盞端到嘴邊。
成化四年發生國子監貪墨案,前祭酒刑讓和現任祭酒陳鑒,國子監司業張業都牽涉其中。
結果,邢讓、陳鑒、張業被論斬,贖為民。
刑讓,陳鑒和萬安都是正統十三年進士,陳鑒還是該科榜眼,大好前途就沒了。
如今往事重演,但因為涉案官員都關在詔獄,遲遲沒有定案,丘濬才沒有落得和刑讓等人一樣的下場。
啪!楊道煥手中的黑子落下。
「恩師,萬閣老因為之前一心對付尹公,無暇顧及此案。而今他緩過勁來,下一步會對誰,自是不言而喻。」說著,楊道煥端茶。
他的語氣很輕。
但是,此刻的丘濬,卻聽得出話里的分量很重。
放下茶盞,夾起一枚白子,丘濬蹙起眉頭:「為師也沒辦法,萬閣老已經權勢熏天,誰能抗衡!」說著,落子。
「哎呀!」楊道煥一驚一乍,「恩師這步棋下的好,無聲無息讓人摸不准棋路。」
丘濬頓時一愣。
接著,就聽楊道煥感嘆:「學生不如老師,下棋如此,做官也是如此。行百里者半九十,學生已經到頭了。」
「你聖眷正隆,出身雖不高,卻勝在年輕,還有機會。」丘濬夾起一枚白子。
「老師就別安慰學生了。」楊道煥把玩著手裡的黑子,「自永樂朝以後,監生做到頭也就現在這樣子。」說著,話鋒一轉:「倒是老師的前途不可限量。」
有明162位閣臣中,入閣前沒有翰林官經歷僅二十三人,其中十一人出現在崇禎朝的中後期。在此之前,再除開天順朝之前的時期,只有三個人非翰林。
擔任過地方官職的極少,僅二十一人,其餘都長期擔任京官。再其中擔任堂上官,入閣的比例最高,高達78%。
可以說,只要不作妖,以丘濬的身份地位,入閣幾乎板上釘釘。
問題就是,現在鬧出了么蛾子。
「貪墨案,皇帝沒處理,顯然對恩師有利。」楊道煥落子,邊安慰道:「很顯然,皇帝還是向著恩師。」
丘濬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就怕萬閣老容不下為師,兵部尹侍郎又和南京的王尚書走得近,難說。」
「也還好。吏部有耿大人頂著,暫時應該不會追究貪墨案。」
一聽這話,丘濬夾在手指的白子,從手指間滑落,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
這裡指的不是耿裕會維護丘濬,而是說,萬安不把吏部的大權抓在手裡,不甘心。
只要萬安一天不把吏部完全抓在手裡,丘濬就安全一天。
因為,吏部握有兩樣大殺器——銓選和京察!
依丘濬的觀察,耿裕是頂不住的。耿裕一走,南黨實力大漲,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潛在入閣對象。
畢竟,尹直到京可不是打算做兵部左侍郎,入閣才是最終目的。
「老師,您最近還在寫詩嗎?」
不等丘濬回答,楊道煥便自顧自地說道:「學生在坊間看到過老師的一首詩《行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