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暖閣見駕

  楊道煥整理了衣冠，端步入內，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

  一身常服的朱見深坐在炕上，腳踩檀木做的腳踏，炕桌上擺著一尊松鶴香爐，清煙裊裊。

  朱見深的臉在淡淡的、稀稀的檀香後面，讓楊道煥有些看不清。

  「臣，楊道煥，拜見皇帝陛下！」楊道煥用最標準的姿勢，叩見成化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安靜的武英殿裡滿是楊道煥的聲音，還有跪地磕頭的聲音，可是炕桌一側的朱見深似乎沒聽見，只是一揮手。

  在他身旁的太監，指示宮娥將屏風搬出來，展開，遮住門口。

  楊道煥是臣，朱見深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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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見深沒讓他起來，楊道煥只能保持跪地磕頭的姿勢。

  他低著頭看不清皇帝的臉，皇帝卻能看到他的樣子——沒有出現想像中的窘迫，反而有幾分從容。

  好在是跪著叩首，不是彎腰抱拳，一直保持這個姿勢，雖然有些發酸，但不至於支撐不住。

  君臣博弈，從這一刻開始。

  漸漸的，室內的氣溫，長時間的跪姿，楊道煥的汗出來了。

  從額頭冒出後，順著臉頰往下流，弄得他不停地眨眼。

  「起來吧。」朱見深的聲音驟然響起，令楊道煥身體一顫。

  後者趕緊謝恩，雙手撐地，顫巍巍的站起來，視線始終停在皇帝腰部以下。

  朱見深擺弄著鼻煙壺，一副閒聊的樣子：「你，進京多久？」

  「臣，九月入京，至今已有三個月。」楊道煥故意放慢語速，不急不緩的回答。

  「三個月……」朱見深停頓片刻，「事不少！」

  由於有語言障礙，皇帝裝出沉默寡言的樣子加以掩飾，說話的詞不多，並且不能長時間交流。

  三個字，事不少，說明了很多問題。

  國子監貪墨案，劉珝和尹旻的先後被致仕，劉吉轉任，其背後似乎都有楊道煥的影子，還有太子！

  楊道煥心裡一個咯噔，嘴上卻道：「臣大半時間在家靜養，只覺外面世事變幻，令人捉摸不透。」

  朱見深隨意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聽說，你很忙！」

  一個我，一個你，都帶有微微的顫音，逼得朱見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藉此掩飾尷尬。

  「是的。臣為了製成奇香，想了不少的辦法。」楊道煥顧左右而言他，「也走了不少的地方，蒙聖上保佑，最算獲得成功。」

  朱見深看了眼手中的鼻煙壺，有些愛不釋手。

  其實，他更想要楊道煥口中的稀奇古怪的補品，但他朱見深到底是皇帝，怎麼好開口問臣下索要。

  梁芳和韋興等太監，李孜省和鄧常恩等幸臣，都擔心楊道煥過分受寵，影響他們的地位也裝傻，不問楊道煥要。

  「除了奇香，還有別的事在忙！」朱見深忽然笑了起來。

  楊道煥聽出弦外之音，皇帝的錦衣衛和東廠都不是吃乾飯，當下鄭重承認：「臣有罪！」

  說到這裡，楊道煥跪下，情緒也激動起來：「臣孤身在京，心中每日惶恐，只……只能依附於權臣之下。」

  隨後，又感情豐富的說道：「臣家境貧寒，父親去世早，全靠母親含辛茹苦撫養長大。因身體羸弱，加上本身資質有限，在族中備受排擠，直到接到沈家的接濟。」

  「臣靠著安陸沈家的錢和舉薦，在鄭時手中得到一紙薦書，有幸入國子監就學。不想，尹旻無緣無故提攜臣，使臣得以建功立業，後往西北就職。」

  說著說著，楊道煥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我他娘的真是個天才！

  楊道煥心裡爆了一句粗口，恨不得給自己頒金像獎。

  感覺皇帝在聽，楊道煥繼續訴說：「臣僥倖取得幾次小勝，但在西寧遭到姜儉的阻攔，讓臣覺得尹旻靠不住。臣已沒有退路，只得求得陛下一道旨意，升遷到郎中。」

  「臣知道，這已經是監生的頂點。臣原本只是想回來討點修王府的銀子，年後就回去。」楊道煥含著淚道，「不想，臣剛抵京，就被尹旻和萬安宴請，臣不敢答應，也不敢得罪。」

  「於是往吏部報到，卻又遇到了萬安，接著是尹旻，臣當時害怕極了。出來時，又被尹旻扔在宮外，更是感到害怕。」

  楊道煥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繼續說道：「臣聽聞劉閣老是難得的賢臣，求找他幫忙化解。臣就這麼一步步的，走到了懸崖邊上，無法抽身了。」

  這一段自我介紹，把王越的事摘得乾乾淨淨，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被動的人物，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最點睛之筆，還是有意無意的帶出劉吉，暗示皇帝，我做的很多事是他授意下乾的。

  朱見深一直聽著，問道：「說說，你幹了什麼？」

  楊道煥的耳朵本來立起來，認真的聽著。

  聽到這句話，知道重頭戲來了。

  他沉聲道：「回陛下，鄒襲和尹龍勾結的事，是臣發現的！」

  「嗯？」朱見深的尾音拉的很長，很有威嚴的感覺。

  楊道煥叩首：「臣知道是尹旻故意讓臣閒在家，臣便覺得非常的奇怪，鄒襲本來在武選司的肥差，怎麼就跑到職方司干苦差事，於是認真打探，得到了兩首詩。」

  「是這兩首？」說話的是陌生的太監，他手裡拿著兩首詩。

  看內容，正是楊道煥給劉吉的詩。

  「是。」隨後，又馬上低頭：「臣發現之後，便把它告訴給了劉府的下人。」

  「張旺受鄒襲賄賂代為上疏求情一事，也是出自你的手筆？」說話的還是那個陌生太監。

  很顯然，皇帝無法問出這麼長的話。

  「不是。」楊道煥坦率的否認，「臣不認識張旺。再者，都知道臣這個職方司郎中干不長，也沒人登門。」

  「還有一件事！」太監淡淡的問道，「周家和萬家爭田案，有沒有你的參與？」

  「沒有。」楊道煥說，「張旺一案後，臣帶回來的家丁都被錦衣衛借走，緝捕盜賊。」

  他腦中思緒萬千，早就料到自己和朱驥的關係會曝光，索性來了個坦率的承認。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盜墓的事！」太監終於使出殺招，開始切回盜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