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殿前對答

  「臣確實出於公心！」

  奉天門前的廣場上，尹旻手持象牙笏，低頭稟奏，擲地有聲。

  尹旻一臉沉穩，朗聲奏道：「陛下，西寧茶馬司大使姜儉上疏楊道煥在西寧，竟然當著甘肅鎮守太監覃禮和前甘肅巡撫魯能之面，威脅姜儉，不許他直言楊道煥在西寧的所作所為。」

  說著，尹旻從袖子裡拿出一份奏本，雙手捧著，交給來收奏本的梁芳。

  

  明代大臣上奏，一般是題本，限制比較少。

  奏本不一樣，嚴格按照洪武皇帝要求的韻律，字數等要求，非常正式。

  成化帝拿到奏本，看了一遍，眉頭微皺。

  「楊道煥身為西寧兵備道，有功於國不假，但膽大妄為，甚至干涉茶馬司。」

  尹旻一臉正義凜然：「如果讓這種人長期待在職方司，對於國家有害無益。鄒襲是科舉出身，持身方正，家貧卻不貪財，正是國家需要的人才，伏請陛下明察。」

  面對這麼凶的彈劾，楊道煥卻只是嘆口氣，尹旻這是拼命了！

  估計是尹旻知道自己可能被鄒襲的事揪住不放，來了一手「禍水東引」，把輿論焦點轉移到楊道煥的身上。

  反正楊道煥身上的虱子多到咬人，不差這一條。

  「楊道煥，你作何解釋？」獲得成化帝授意，太子朗聲道。

  楊道煥聞聲出班，上前稟奏：「啟奏陛下，姜儉心存偏見，惡意中傷微臣。」

  不管怎樣，絕對不當皇帝的面，說尹旻的壞話。

  姜儉只能當靶子。

  成化帝開口一聲：「講！」

  「臣並非要挾，而是當著兩位上差的面，陳述事實。」楊道煥朗聲道，「與北方作戰，急需戰馬。而茶馬司中飽私囊，交付朝廷的戰馬數量雖多，質量堪憂。」

  說到此處，楊道煥頓時痛心疾首：「臣平定西北之亂，連反叛的韃靼夷丁都沒有戰馬。西北牧馬官員夜宿窯洞，戰馬隨意野放，質量都堪憂，僅可以用於代步。」

  「臣在西寧核查，發現茶馬司營私舞弊，將茶葉換來的良馬，分作三六九等，上交朝廷的是中等或劣等，上等馬交給販子，賣到內地馬市，轉手幾十倍暴利。」

  楊道煥為什麼知道的這麼清楚。嘿嘿！因為他就是靠這一招賺的第一桶金。

  明代的馬政，自宣德朝以後，弊病叢生。

  大批草場被權貴侵占，剩下的也被牧馬的軍民占據種糧。

  目前為止，只能仰仗茶馬貿易獲得良馬，致使內地良馬的價格居高不下。

  一匹良馬在邊關僅二三兩，到了內地高達三、四十兩。

  「當日，臣想著兩位上差好不容易來一趟西寧，便說了此事。魯能深以為然，故上奏朝廷，希望由臣兼理馬政。」

  楊道煥手拿象牙笏，從容說道：「臣這才揮師西進，派員宣撫西寧蕃夷，從他們手中購買戰馬，上交朝廷。」

  他雖然不在西寧，但在西北的買馬的事一直沒停，由郭沛負責。

  到目前為止，比起前兩年，多買到了兩千，而花掉的馬價銀不到之前的一半。

  成化帝拿著奏本，默默的看著眼前的年輕臣子，眼神中湧出些許的讚賞。

  比起那些張口閉口體統的老臣，他更欣賞這種年輕臣子，嘴裡沒有一句廢話。

  全是針對政事，而不是人身攻訐。

  不過，這種人的確不適合待在職方司，以防萬一。

  「太子！」成化帝小聲對身邊的太子說道，「附耳……過來。」

  太子湊近一些，躬身聆聽。

  看到皇帝這個舉動，尹旻心覺不妙。

  他發現，楊道煥挺會做人，在皇帝面前，始終對事不對人，不讓自己陷入南北黨爭的桎梏。

  「年關將至，人事變動不宜過於頻繁。過年後，楊道煥回西寧整飭兵備。」聽完，太子朗聲道：「既然有人擔保，鄒襲暫不去職，仍為職方司郎中。」

  「臣，遵旨。」楊道煥跪下磕頭。

  太子看向尹旻虎著臉，不悅道：「尹卿，黜徙乃朝廷權柄，爾吏部是否真的出於公心？爾吏部好自為之，姑且不問。」

  這話出自太子之口，卻是成化帝的意思。

  尹旻趕緊跪下，開口遵旨，心裡惴惴不安。

  所有大臣不敢交頭接耳，眼中閃爍著光芒，已經意識到什麼。

  散朝後，百官退下。

  楊道煥和以前一樣走在最後，不與這些大臣們一起。

  不過，這次在後面的，還有焦芳。

  「唉，真沒想到這招完全沒有起到作用。」焦芳長嘆一聲，「不該勸尹尚書用張旺等人的奏本，力保鄒襲。」

  「孟陽兄，你在背後推波助瀾。」楊道煥怔了一下，旋即笑道。

  焦芳這是把尹旻賣了，不拖泥帶水。

  「不救，老弟就會回職方司，已經有個尹侍郎在上頭，再來一個仇人，鄒襲危險了。」

  焦芳說得很坦率，說著，輕笑一聲：「尹龍與我商議，讓受過鄒襲恩惠的張旺挑頭，連夜寫了這份奏本上報朝廷。」

  蔚州左衛，就在京師的旁邊，往來只需要一天的時間。

  而這麼短時間，組織一百二十三名武官力保，必然是有高人在背後推動。

  誰都不傻，皇帝才會當面申斥尹旻。

  焦芳則更有意思，有意無意的，透露了鄒襲和張旺的關係。

  「孟陽兄，你這樣跟我一起走，就不怕尹尚書的人瞅見，認為你有二心。」楊道煥笑道。

  焦芳眯著眼睛，說道：「焦某早就想和老弟往來，以前顧忌尹尚書的顏面，而今在朝堂之上，聽到老弟慷慨陳詞，方知自己是錯過了一位值得交往的人才。」

  語氣暗含討好的意思，卻不讓人覺得肉麻。

  楊道煥欣賞的點頭：「孟陽兄這麼說，下官擔當不起。我既然不用去職方司，孟陽兄不如隨我到家中略坐坐，喝杯熱酒。」

  「既如此，那就叨擾了。」焦芳求之不得，當即抱拳說道。

  焦芳是一個不甘人下的人，依附於尹旻之下，也是為了能夠在翰林院出來後，謀得一個好的位置。

  金榜題名，只是進士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雖然很重要。

  第二步是入翰林院，選庶吉士。在翰林院兩到三年，參加散館考試，成績差的外放，中等的留館，成績優的晉升。

  任職期滿，升侍講，再次侍講學士，然後是翰林院學士。

  這條路走到這裡，剩下的就是靠拼命。

  出館擔任禮部侍郎，再加封禮部右侍郎，禮部尚書，最後入閣。

  很明顯，尹旻已經無法幫助焦芳，做到禮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