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畫畫

2024-10-01 15:47:19 作者: 明月傾

  嫻月最近有點煩躁。

  桐花鳳簪做出來,倒也有不少人喜歡,她順手就做了幾支花鳥簪,也都是又新奇又有趣的,比京中那些什麼牡丹富貴,喜上梅梢的俗氣花樣好多了。

  如今首飾鋪子歸了卿雲,卿雲雖然知道自己不擅長這個,但她向來做事認真,還認真來問嫻月:「要不咱們就做一個四時節令的花鳥簪,或者按花信宴做八種,定下規格來,也好讓鋪子裡的師傅開工。」

  「再說吧。」嫻月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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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豎不是她的鋪子,雖然她不會像玉珠碧珠那樣蠢到跟自家人斗,但也懶得去做白工。

  卿雲其實也覺得了,私下問凌霜:「嫻月是不是對家裡有什麼意見呀?」

  「沒有啊。」凌霜也不知在忙什麼,心不在焉的:「你要有事自己就問她唄,有什麼事攤開來說就好了嘛。」

  卿雲倒不是不願意採取凌霜的建議,而是壓根逮不著嫻月的人——她整天埋頭在雲夫人家裡,晚上不回來都是常事了。

  卿雲是晚輩不好說話,催婁二奶奶去接,婁二奶奶脾氣更大:「她喜歡在雲夫人那,就讓她在那待著,我商家女怎麼比得上正經侯府夫人,讓她去做雲夫人的女兒好了。」

  母女倆這樣冷淡,急壞了卿雲,她有心彌補,只是一時想不出個好法子來。

  她這邊急,嫻月卻在忙別的事,麥花宴後,她做了幾支簪子,只不見動靜,氣得想罵人。

  什麼捕雀處,吹得那樣子,說是官員在妾室房中私語他們都知道,如今明晃晃戴在頭上,反而沒反應了。還探花郎呢,不至於連這典故都不懂吧。

  其實她也不是非要賀雲章喜歡自己,但那天在蕭家別苑,桐花樹下面,她福至心靈,忽然有了個猜想。

  小賀大人耳目通明,自己馴張敬程,他聽了個滿的,還用琴聲提醒自己。這就算了,還說什麼「我知道我是落了榜的。」

  他不關注自己,如何知道他在自己這落了榜?

  要說膽大妄為,其實凌霜還排在嫻月後面,凌霜的膽大,不過是穿個男裝,出去招搖過市,最多賽賽馬,打打馬球,只是膽大,跟兒女私情並沒有關係。嫻月琢磨的東西,才真是石破天驚呢。

  京中的規矩大,看花信宴都知道,女孩子別說談情說愛,就是自己的婚事,也是父母做主,最多私下關起門來,跟父母要求罷了,當著眾人,一個個都羞答答嬌滴滴,偶爾撞見外男,都要連忙躲避,更別說去思索誰喜歡自己了。

  但嫻月偏就擅長這個。

  她天生七竅玲瓏心,又從小貌美,活在別人的愛慕中。把人心當成珍珠般,玩弄於手掌中。看她擺弄小張大人就知道,手段高超得很。

  她天生知道如何讓人喜歡自己,面對趙修那樣一團火似的愣頭青,她偏要冷淡如冰,跟卿雲一樣端莊,讓他連個正臉都難看到。

  遇到張敬程這樣守禮的謙謙君子,她卻又主動出擊,直接驚世駭俗,擊破他的外殼,讓他驚訝之下,根本摸不清她的路數。

  剛想細看,她又退避三舍,讓人摸不著頭腦,牽腸掛肚,怎麼能不動心。

  但賀雲章的路數,她就不懂了。

  說他不喜歡自己,為什麼他總能偶遇到自己,竹林找石頭、那次把他當做賀南禎,都可以算是意外,蕭家別苑那次,他為什麼要主動提醒自己呢。

  再說了,捕雀處何等忙碌,小賀大人日理萬機,冷漠陰沉得出了名,他沒動心,怎麼可能一次又一次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嫻月不是沒見過他敷衍別人,蕭大人那樣的宗室,各種巴結,也被他一句「宮中還有事,等我復命」,就擋回去了。

  他不喜歡自己,怎麼他心腹叫了兩次才走?

  但要說他喜歡自己,嫻月也不確定。

  她雖然所向披靡,連趙景當初也為她心猿意馬,但賀雲章這傢伙,實在讓人頭疼。

  嫻月甚至覺得自己都有點怕他,這感覺像在大霧的森林裡,遠遠看見一隻野獸在凝視自己,不確定它是什麼意思,又有點想要上前去探個究竟。

  那天在蕭家別苑,她叫住他就為這個,要不是那一陣山間的野風,吹散桐花如雨,她也許已經得到答案了。

  雲夫人說要親自下水,她也確實親自下水了,但桐花鳳的簪子火遍京城,小賀大人卻音訊全無,實在讓人生氣。

  她天天琢磨著賀雲章,有時候難免帶出來,有次和雲夫人研究花名,聊起人名,雲夫人說自己的名字雲想容,其實是自己起的,她父母給她起的名字她很不喜歡,反正女孩子名字一般人難知道,她婚後借著取字的機會,順手就改了。

  她丈夫的名字賀明煦,則是按輩分起的,賀家這一輩是明字輩。

  「那下一輩是南字輩嗎?」嫻月問道。

  「是。」

  「那賀雲章是怎麼回事呢?」嫻月道。

  雲夫人只當作不知道,笑道:「他是賀令書那一支的,又是旁支,我也不清楚。」

  嫻月就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子,凌霜也在,聊起科舉的事,雲姨說起來,說張敬程他們四年前那一科,人才濟濟。

  狀元郎年長,進了翰林院,張敬程學問好,賀雲章可惜了。

  嫻月問:「有什麼可惜的。」

  「他和張敬程位置本該對調的,當時不該,太漂亮了,官家說文章好倒在其次,這模樣難得,就點了探花。

  「不過他們三個人的文章都難分高下的,狀元郎年長,四十歲上下了,官家體諒寒門士子的苦心,就點了狀元,這倒沒什麼好說的,就只有探花郎有些可惜。」雲姨給她們講故事,「你們別看雲章如今位置高,其實他心氣更高,你看這三年來,他再跟南禎他們一樣賣弄風流沒有?

  「都說捕雀處的衣裳好看,其實也是他穿出來的,顏色那麼深沉,你看其他人穿,像什麼樣子?雲章心高,你們以為今年花信宴他就算怠慢了?

  「三年前的花信宴,他一場沒去,傷了多少人的心呢?」

  「怪不得呢。」凌霜道,「我在我爹那裡看過他們倆的文章,賀雲章的性格孤介,那時候就看出端倪了。」

  嫻月這才知道那句「我知道我是落榜的」的意思了。

  偏偏又是張敬程。

  凌霜說文章,其實嫻月倒先看出來,那天荀家的宴席,嫻月在荀家一處偏僻花廳里,看過他一幅畫。

  當時嫻月就看出來了,太冷了,心性孤絕,不是有福的樣子,所以四王孫里,第一個不考慮他。

  但人是越想什麼,越來什麼,今年清明前後,陰雨連綿,嫻月有次天黑後回家,車馬從杏花巷過,被巡夜的人攔住了。

  好在安遠侯府的名聲在,車夫正和士兵說話呢,那邊一隊快馬輕騎,風也似的卷過去了,士兵攔都不敢攔,車夫問是誰,士兵說「是捕雀處的人呢,誰有那麼大膽,敢攔他們。」

  嫻月挑起帘子一角看,早消失在雨夜中了。

  這樣窄巷,路過時不會不知道是安遠侯府的馬車,也不會猜不到是自己,偏偏絲毫不作停留。

  好他個賀雲章!

  其實嫻月也知道,自己氣得沒道理。要賀雲章真喜歡自己,下一步她反而沒想好呢。

  張敬程趙修他們都還有機會,賀雲章是萬萬不能,別的不說,難道要去和文郡主荀文綺做親戚嗎?

  但她又忍不住問,有次甚至連鋪墊都忘了鋪墊了,做著做著簪子,忽然自言自語道:「十七歲中舉,四年過去,也二十一了。賀雲章怎麼還不訂婚呢?」

  紅燕她們在旁邊聽著,想要笑,被雲夫人制止了,大家都當沒聽到。

  但云夫人對嫻月的心,確實比親女兒還真,有次晚飯後乘涼,忽然道:「其實人的心性是難改變的,所以與人相交,不要看兩人最好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要看他平常對別人什麼樣子,就算恩斷義絕,至少有個好底子在呢,壞不到哪去。」

  這真是教女兒一般地教了,嫻月如何不知道這道理。

  擺在眼前就是張敬程了,張大人再壞,仍然有君子的風範約束著,就算逼急了,罵人也罵不過,這不是現成的榜樣麼?

  至於賀雲章,他像嫻月夢中大霧裡的野獸,隱約覺得像頭巨狼,是帶著灰的白色,影影綽綽地站在大霧中,看著自己。

  喜歡上一個人的野獸,也終究是野獸。

  毒蛇的愛,也仍然是帶著毒的,讓人怎麼能不警惕呢?

  但如果他不喜歡自己,那就更氣人了。

  嫻月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

  其實她如何不知道,越上趕著越不行,男女之間,比的就是誰能忍得住。

  如今正是拉扯的時候,要的就是對方心中七上八下,如遊絲如春風,在他心頭縈繞著,猜也猜不透,一天問自己八百遍:她到底是不是真喜歡我呢?

  她甚至直接問了雲夫人。

  那是在麥花宴之後的第八天了,桐花鳳的簪子遍布京城,賀大人卻杳無音訊,連來雲夫人這請安都沒有,同樣的事要換了趙修,大概連婁家的門都被他捶爛了。

  按道理,十三他就該來,因為十三是雲夫人母親的冥壽,雖然已經去世了,但兩個賀家同宗。

  賀南禎親自往雲家去了一趟,又掃了墓,賀雲章怎麼都該來雲夫人這露個面的。

  他偏偏就不來。

  下了一天的雨,嫻月看雨就看了一天,等到天黑,氣得晚飯都沒吃。雲夫人如何不知道,只能裝作無意間說道:「雲章今年大概是來不了,聽說捕雀處最近有事,他正忙著抄家呢。」

  「這麼愛抄家,就抄去好了。反正他家裡也沒人,不怕報應的。」嫻月嫌棄道。

  當晚桃染陪她睡在花廳裡間,外面雨潺潺,下了一夜,打得芭蕉淅淅瀝瀝地響,倒真好睡覺。

  桃染一夢香甜,醒來發現自家小姐不見了,連頭髮也來不及挽,連忙去找。

  其實她雖然是婁二奶奶家生的丫鬟,但這事上,對婁家都是很有意見的。

  十七年來,婁二奶奶的偏心她都看在眼裡,那個首飾鋪子的事,連她都看出來了。還好有雲夫人。

  她心裡也期望小姐能憋著一股勁,在花信宴上博個比趙家更好的人家,不為了自家內鬥,就為了爭一口氣。

  張敬程雖然呆呆的,但冷眼看來,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了。

  但小姐最近有點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訓了張大人後,遲遲沒有回音。

  但張大人的節禮還是一樣送的啊,前天老爺還誇張大人知禮呢,見了他還執晚生禮,其實他官階還高出老爺一截呢。

  要桃染說,也夠了,張大人這樣的底子,官越做越高,以後還怕沒有好日子嗎?怎么小姐整日裡心不在焉呢。

  桃染懸著心,在外面花廳找到了自家小姐,嫻月倒怕冷,裹得嚴嚴實實的。

  但顯然是半夜就醒了,不知道為什麼,爬起來畫了半夜的畫,桃染找到她的時候,她畫都畫完了。

  「花信宴雖然重要,小姐也要愛惜身體……」桃染皺著眉頭,剛要勸她,嫻月先說話了。

  「別管這些了,你把那邊窗戶打開,這幾天潮得很,再不好好晾晾,到十五也幹不了。」

  為什麼趕十五,桃染是心裡有數的,京中規矩,初一十五是正日子。

  像雲家這樣,雲夫人是長輩還在,那子侄輩在京中的,初一十五都要來請安的,張敬程是先安遠侯爺的嫡傳弟子,十五自然是要來的。

  她覺得自己猜中了小姐的心事,連忙守著把畫給晾乾了,小姐的畫自然是好的,尤其工筆的花鳥,最見功夫,不然做的簪子怎麼那麼栩栩如生呢。

  這次卻只畫了一棵墨汁淋漓的大樹,看葉子是梧桐,卻又開了滿樹的紫桐花,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她也不管,守著晾乾了,見小姐半夜睡不著起來畫畫,知道這事一定重大,所以這兩天都沒敢和紅燕她們盡情玩,時不時留心著。等到十四晚上,故意問嫻月:「小姐,畫裱好了,剛剛送回來了,掛在哪呀?」

  嫻月也不瞞她,但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發狠,道:「當然是老地方了。」

  所謂的老地方,就是雲夫人待客的正廳,來拜訪的客人都會看見,上次張敬程家的梨花就是插在那的,小張大人哪見過這個,被小姐的手段弄得神魂顛倒的。

  桃染勤快,立馬連夜去掛上了,還教訓阿珠:「做事要聰明點,心裡有數,明天你跟我在這守著,注意觀察小張大人的動靜。這可是小姐的大事,聽到沒有。」

  但第二天的情形,卻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小張大人自然是最先到的,他行事端正守禮,這種時候也兢兢業業,卯時就到了。

  雲夫人也跟嫻月一樣愛睡懶覺,沒奈何,只能早早起來接待,眼睛都不太睜得開。

  好在張敬程更守禮,隔著帘子,一眼都不敢看師母,只老老實實問安。

  桃染本來是嫌棄他這做派的,但看久了,也覺得自有他的一份風骨在,畢竟是自家人,自己嫌棄兩句,外人面前,還是幫他說話的。有時候紅燕她們笑小張大人呆,她還維護呢。

  為此還被紅燕她們笑了很多,說「嫻月小姐還沒怎麼著,桃染先護上食了。」

  今天也是一樣,張敬程按著禮制,問完了安。

  雲夫人讓下人擺飯,張敬程也老老實實「長者賜,不敢辭」,一個人在那用完了茶飯,自己在廳里踱了兩圈,果然目光就被那畫吸引了。

  「這畫倒有幾分古意,詩也不錯,」他默念了一下,問雲夫人:「敢問師母,是哪個高人畫的。」

  還有詩?

  桃染有點驚訝,她不認字,還以為那是落款呢,原來小姐沒落款,只寫了一首詩。

  她連忙豎起耳朵,聽雲夫人怎麼回答。

  小姐連夜作出的畫,顯然大有玄機,她可得好好學著點。

  誰知道雲夫人的回答卻出人意料。

  「不是什麼高人,畫也是隨便擺擺,你要是喜歡,書房裡還有呢。」

  張敬程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解釋道:「不不,晚輩只是看到詩中似乎有些疑問,所以想代為解答一番罷了。」

  「這有什麼,有疑問也不是問你的,你先晾著,自有人來回答。」

  好在張敬程從來是恭恭敬敬的,被雲夫人駁回去了也不惱,仍然老老實實地道:「那好吧,要是沒人解得出來,晚生再來解一解吧。」

  桃染在旁邊聽著,弄了個滿頭霧水。

  她不明白,自己小姐的畫中明明設了問題,那就是問張大人的。為什麼雲夫人不讓他回答呢?難道是賣關子?晾一晾他讓他更急切?

  她想也想不通,只能跑了回去,嫻月正在理絨線,看著惠娘做絨花,看著倒挺閒適的,但桃染這種跟她久了的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心情不好,嫻月平時精神不濟,做針線又是最傷眼睛費精神的,所以輕易不動針線。要不是心亂如麻,為什麼在這裡理線呢?

  但桃染會錯了意,還以為她是為張敬程心亂,連忙過去,悄聲告訴道:「小姐,張大人來過了。」

  她是想讓嫻月支開眾人,把張敬程的事細說說,誰知道嫻月頭也沒抬,道:「來就來了唄。」

  桃染見她不動,只能當著惠娘的面說了,道:「張大人倒是對那幅畫很上心,還說他可以解答畫中的疑問,但不知道為什麼,雲夫人沒讓他解答,張大人只好回去了……」

  「知道了。」嫻月仍然理著她的線。

  桃染一頭霧水,正想著要不要回去守著那幅畫,嫻月卻把她叫住了。桃染以為她有話要說,連忙停下來。

  「去,拿把剪刀來,我等會有用。」嫻月道。

  桃染無法,只能去拿了剪刀交給嫻月。

  看這樣子,索性在旁邊陪著她一起理絨線,惠娘還不知道嫻月的心思,還在旁邊道:「對了,我想到個新的方法來做桐花,上次我們是按鈴鐺的形狀做的桐花,其實不好,桐花的花筒其實不完全是鈴鐺型,要不我今天重做一枝桐花,小姐看看效果。」

  嫻月只垂著眼睛理她的線,頭也不抬地道:「那就辛苦你了。」

  桃染陪著嫻月坐了一會兒,阿珠終於來了,一進來就連忙道:「小姐,桃染姐姐,今天的客人都來過了,沒有客人留下來,雲夫人已經在預備中飯了。」

  嫻月這才抬起頭來,問道:「都來過了?」

  桃染有點奇怪,小姐向來聽人說話,不用聽全就知道是說什麼,今天怎麼還要再問一次?

  阿珠連忙道:「確實都來過了,張大人,雲少爺,還有賀大人,都來過了,張大人坐了一會兒,其餘人都是問了安就走了。」

  「哪個賀大人?」桃染也懵了。

  「還有哪個賀大人,就是賀雲章那傢伙。」嫻月反應倒快,頓時精神了,問阿珠:「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呀。」阿珠懵得很:「就站了一下,和雲夫人說了兩句話就走了,說是宮裡還有事吧。」

  「那畫呢?」嫻月問道。

  「哦哦,他倒是站在畫前看了兩眼,也沒說什麼,然後就走了。」阿珠道。

  嫻月手中的絨線頓時就扯斷了。

  她倒也忍得住,當時沒說什麼,因為惠娘是客人,還在旁邊,等到雲夫人叫吃飯了,人人都去吃飯,她直接站起來,拿著剪刀,徑直去了廳堂,一路上寂寂無人,她直接衝到正廳,把那幅畫扯下來,三下五除二,剪得稀爛。

  桃染全程跟著她,被自家小姐的脾氣驚了一跳,心中也有了個大膽的猜想。

  看小姐這意思?

  難道這些天她心煩意亂,等的人不是張大人,而是那個閻王般的賀雲章?

  桃染驚得魂不守舍,心中著實憂心。

  等吃完了飯,終於找了個機會,私下找到了紅燕,紅燕是雲夫人手下的大丫鬟,雲夫人對下人很體恤,紅燕不僅識文斷字,還通詩詞,桃染從來不服人,也跟著她們叫紅燕姐姐。

  紅燕正忙著預備花朝節的節禮,見桃染拿著一疊碎紙過來了,笑道:「什麼好東西呢?」

  「我也不知道,像是首詩。」

  桃染心中懸著大事,她也機靈,沒把整幅畫拼出來,只把帶字的碎紙帶過來問。

  紅燕一見,果然來了興趣,拿過來,順手拼好了,念道:「桐花不同花,清明桐始華,紛紛探花客,究竟為哪家?」

  「哦,這詩里還藏著個問題呢。」紅燕笑道:「自古以來,就有鳳凰非梧桐不棲的傳說,好像唐以前的典故里,但凡提到桐花桐子,用的都是梧桐,直到李義山的詩里說『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但這個桐花卻是紫桐花,還提到了桐花鳳。

  「梧桐的花小,沒有可賞的,而且桐花鳳也不在梧桐樹上,往後的詩詞中,無數用到桐花意境的,讓人疑惑,這個桐花究竟是梧桐花還是紫桐花?

  「這首詩問的就是這個,二十四番花信風裡的桐花宴,究竟該賞哪種桐花呢?」

  桃染這才知道張敬程當初想回答的問題是什麼。但她畢竟不懂詩詞,疑惑道:「這有什麼可問的。」

  「可問的多了。」紅燕笑了起來。

  她抬眼看了桃染一眼,但凡主僕之間久了,氣質都容易相近,這一眼實在像極雲夫人,既跳脫又豁達,仿佛晚輩的心思在她眼裡都變成一派澄明,無所遁形。

  桃染只覺得自己心中藏著的那件事似乎呼之欲出了。

  但紅燕又收回了目光。

  而她收回目光的原因,可不是問不出來,而是那件事,她比桃染可清楚多了。

  桌上擺開的碎紙片,雖然桃染竭力挑出不帶畫幅的了,但侯府的一草一木紅燕都心中有數,何況掛在正廳的畫呢。

  再說了,字如其人,嫻月這筆字,朝夕相處的人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只可憐桃染這傢伙,還蒙在鼓裡呢。

  紅燕有心逗她,但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還想替她家小姐瞞呢,不由得有點好笑,索性挑明了。

  「不過我看這詩的意思,這問題咱們也回答不了呢。」她笑道。

  「為什麼?」桃染不解。

  紅燕指給她看。

  「你聽,『紛紛探花客,究竟為哪家。』」她笑著告訴桃染:「作詩的人,想問的根本不是別人,而是探花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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