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旬邑剪紙

  劉海珊從梯子上爬下來沒多久，活動就正式開始了。

  老村長陳興國一向不喜歡坐在椅子裡講話，便把紙菸掐滅，走到主席台邊上，裹了裹他那件拉鏈時好時壞的舊夾克衫，說了兩句。他對這次突然安排的活動也不太了解，說的都是些車軲轆子話。不過，陳興國倒是向鎮上表了態，不管是什麼任務，盤龍川一定會完成的。

  陳興國說話的當口，劉海珊和她的兩個同事，已經把粉色宣傳單頁發到了大夥手裡。

  宣傳單頁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但是眾人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一份招工啟事。

  「劉幹事，今天的活動是不是這個合作社要招工呀？」

  馬蘭花嘴最快，直接揚著手裡的宣傳單頁把眾人的疑惑問了出來。

  「對，就是咱旬邑縣手工藝品專業合作社要招工！」

  劉海珊笑笑，快步走到了眾人前面。她也沒有往主席台上那些椅子裡坐，而是兩隻手的指尖輕輕地碰了碰椅背，眉眼帶笑，充滿期待地望著眾人問：「咱旬邑縣啥最出名？」

  「花子饃嘛！」馬蘭花說。眾人同時笑了起來。

  花子饃又名心連心，據說周朝的時候就有了。其實，這東西就是外形像花的蒸饃。旬邑人逢年過節，遇上紅白喜事，誰不用它來行禮？劉海珊來盤龍川之前，用心做過功課，查過旬邑特產的資料，知道啥是花子饃。因此，眾人笑的時候，她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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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花子饃並不是她心中的標準答案。

  等到眾人的笑聲徹底落盡，劉海珊搖了搖頭，再次發問：「還有啥？」

  「老豆腐！」

  「三鮮丸子湯！」

  「還有縣城的泰塔，那是古董！」

  ……

  大夥搜腸刮肚，七嘴八舌，不停地往出說。可劉海珊還是一直在搖頭。

  麥花盯著劉海珊看了一會兒，不自覺地又記起了兩人的對賭，還有自己那把作為賭注的剪刀，突然間就想起了旬邑縣的一樣特產。「是不是剪紙？」麥花用不大的聲音問。

  「剪紙……對呀，這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金鳳看了麥花一眼，立刻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在旬邑，你隨便走進個村子，哪有女人不會剪紙的？特別是臘月天等著過年那幾天，誰又曬著太陽不剪個唱戲人人，剪個老虎，剪個貓啊、狗啊、羊啊、兔啊各種花啊的。另外，要說出名還真的是人家剪紙。前幾年旬邑縣赤道鄉王村出了個老太婆叫庫淑蘭，聽說十二歲就會剪紙了。她剪出來的那些娃娃不但被好多美術館、博物館收藏了，聽說連外國人都喜歡。那名氣大的簡直是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了。反過來來看花子饃，也就是旬邑人知道，關中人知道，再往遠，人家咋看你都是個好看的蒸饃！金鳳是越想越覺得麥花說的對，於是，壯著膽子問劉海珊：「咱旬邑縣最出名的是不是剪紙？」

  「對，就是剪紙！」劉海珊很肯定地說，終於不再搖頭了。

  「旬邑剪紙歷史悠久，據說宋朝的時候就有了，是咱傳統文化中耀眼的明珠，也是咱旬邑人心靈手巧的明證，隨著庫淑蘭等工藝美術大師的不斷湧現，旬邑剪紙已經走出陝西，走向了世界，它不僅具有奇幻瑰麗的美，還充滿了關中風情……」

  趁著這個機會，劉海珊把她提前準備的那套說辭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她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激發麥花等婦女對剪紙的興趣。

  「劉幹事，我聽人說這剪紙還能賣錢，賣好多錢呢！」

  馬蘭花聽了一會兒，打斷了劉海珊，好奇地問：「現在是啥行情，你知道不？」

  「嫂子，人家是來招工的，不是來推銷的。」來來小聲提醒了一句。

  眾人聽得真真切切，又是哄堂大笑。

  「那位大姐說的沒錯，剪紙就是能賣錢，我來就是想告訴大家把剪紙學好，就能發家致富。」笑聲落盡，劉海珊轉頭看向了掛在半空的橫幅：「這個手工藝品專業合作社就是專門製作、銷售剪紙的，他們的創始人是林大師，林大師是工藝美術大師庫淑蘭的親傳弟子，在來之前，我跟林大師聯繫過，只要大家願意加入他們合作社，林大師可以手把手教大家。」

  「原來這個合作社不是生產合作社啊！」

  「這個林大師我聽過，老太太就在咱縣城住著呢，好像也厲害的很！」

  「人家能親手教咱當然好嘛，只是不知道要不要錢……」

  大夥聽完又議論了起來。

  來來原本就坐在了麥花跟前，看到大夥議論得熱火朝天，一顆心慢慢活了。她向麥花身邊湊了湊，用小到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麥花嫂子，你說我這條件，能學不？」

  「能，能，當然呢，她都能學，咱，咱咋不能學！」

  麥花還沒來得及回答呢，身體殘疾，生性卻要強的紅霞搶著說了一句。

  「紅霞說的沒錯，咱能學，只要肯吃苦，世上哪有學不會的。」麥花跟著說。事實上，對於學剪紙她一點都不擔心，農村婦女啥苦沒吃過，學剪紙還能是個事？麥花唯一擔心的就是紅艷艷的橫幅上，白花花的「招工」兩個字。她已經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天了。漸漸也明白了劉海珊見她時，為什麼那麼自信滿滿，覺得自己能把賭打贏。「她是想用招工這事，把大傢伙招出盤龍川啊，可是，大傢伙能走出去嗎？我麥花能走得出去嗎？」麥花望著眾人的笑臉，心中湧起了無盡的悲涼。盤龍川的女人就跟盤龍川的莊稼一樣，長在了這裡。

  「考慮到大家要走出盤龍川，去鎮上上班，除了合作社每個月給的五百塊生活補貼，咱們鎮上也商量過了，一人再給你們補貼三百，只要你願意加入人家的合作社，有一個算一個，鎮上一視同仁。」眾人正議論著，劉海珊那位站在角落裡的男同事突然提高了聲音：「當然咧，這是工資之外的額外收入，算是咱鎮上對你們學剪紙的支持和鼓勵，至於具體工資是個啥情況，等下回人家合作社的人來了，會做詳細說明的。」

  「要走出盤龍川啊！」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滿屋子的女人同時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