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陰冷逼仄，四下里晦暗無光，兩邊嶙峋的石壁上刻滿了猙獰的佛像，只有遠處忽明忽暗地傳來些許光亮。

  華鋼獨自走在一道峽谷之中，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不知什麼時候，石壁上的佛像開始扭曲變形，成了一個個活物，揮舞著各式利器朝華鋼打來。

  華鋼拼命往前跑，卻發現腿一點都邁不開。

  「小少爺，這邊走。」

  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是駝叔，華鋼跟著駝叔的背影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跑。

  前頭越來越亮，似乎就要走出這個地獄般的地方了。

  「駝叔，前面好像有出口了。」華鋼興奮地一拍駝叔的肩膀。

  駝叔一回頭，華鋼嚇了一跳，這不是記憶中駝叔那張堆滿皺紋的慈祥臉孔。

  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在哪裡見過，在哪裡呢？

  對了，是駝叔的兒子張仁！

  張仁嘿嘿地笑起來，他手中提了一把鐵鐧，將它高高舉起。

  「啊……」

  華鋼驚恐地睜開眼睛，眼前看不清任何東西，也感覺不到四肢和身體。

  我這是怎麼了？我這又是在哪裡？

  身體的知覺慢慢回來了，但隨之而來的是徹骨的疼痛，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痛的。

  「鋼子醒啦，他醒啦……」

  華鋼聽出來那是妻子李嫣的聲音，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依稀看見淚汪汪的妻子李嫣，還有一臉關切的父親。

  「嫣兒……父親……這是哪裡？」

  李嫣抹了抹眼淚，笑了，轉身對華正說：「公爹，我去請大夫來。」

  華正點點頭，「你快去吧。」

  李嫣像只燕子一般飛了出去。

  「父親，我到底怎麼了？」華鋼虛弱地開口。

  華正溫言道：「你都昏迷三天三夜啦。」

  「張仁呢，張仁抓到了嗎？」華鋼想坐起來，不想牽動了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華正生硬地將華鋼扶起來坐好，又急忙從桌上倒了一杯水，遞給兒子。

  華鋼咕咚喝了一口，又咳嗽起來。

  華正手足無措地看著兒子，華鋼好一會才慢慢恢復了平靜。

  見兒子好了些，華正這才坐下來，將後來的事情都細細說了一遍。

  原來華鋼離開九龍橋不久，守衛通濟門的軍士發現了橋上的好像出了事，便派人出城來查看。

  幾個兵卒出來一看，九龍橋上橫七豎八的躺滿了不知生死的錦衣衛，急忙回去叫人來幫忙，值守的百戶也不敢怠慢，一邊差人上報，一邊派醫士前往救治。

  華正推測駝叔設在九龍橋上的所謂陣法其實是一種幻術，大部分人的傷勢並不重，黑霧散去後便逐漸恢復了知覺。

  華正醒來後沒有發現華鋼的蹤跡，便明白他一定是先往東水關攔截細作去了，急忙帶著傷勢不重的十幾名錦衣衛校尉一同趕往東水關，正遇見張仁和華鋼糾纏在一起。

  「抓住他了嗎？」

  華正嘆了口氣道：「我們將張仁團團圍住，他見脫身無望便服毒自殺了。」

  「死了……」華鋼一陣茫然。

  「對了，兵勢圖倒是找到了，」華正補充道，「只可惜，張仁死了這條線就斷了，再要查這幕後之人就難了。」

  「我記得總共有五個細作。」

  「我們在水關閘門的水道里發現了另外四人的屍體。」

  「沒有劉生的屍體？」華鋼急忙問。

  「劉生？」

  「劉家藥肆劉均美的小兒子，」華鋼解釋。

  華正搖搖頭，「除了四個蒙面客，沒發現其他屍體。」

  「這樣啊……」華鋼心裡突然有些不安起來，按上一次的因果，劉生應該也死在了水道之中，朝廷的人是在他的身上發現了兵勢圖，而張仁應該是帶著另一份圖出城去了。

  所以應該還有一份兵勢圖流落在外，不過，他又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事。

  「駝叔他……」華鋼欲言又止。

  華正搖了搖頭，「傷勢過重。」

  華鋼黯然點點頭，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華正說著落下淚來，「你想哭就哭出來吧。」

  「是我親手殺了他啊。」華鋼失聲痛哭。

  華正走到床前，將手輕輕按在華鋼肩頭，華鋼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湧出來。

  幾日後，皇帝下旨表彰此次鋤奸有功者，錦衣衛百戶華鋼官復原職，賞金百兩，齊泰和王彬各有賞賜，另外劉家藥肆被抄沒，劉家上下人等皆流放雲南，只有劉生下落不明。

  皇帝在謹身殿大宴群臣，除了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京師城裡一掃戰場失利的陰霾。

  但僅過了一日，京師的空氣又驟然緊張起來，早朝的時候，兵部尚書齊泰上奏皇帝，此次京師城內的細作作亂還有朝廷內的幕後主使，兵部與錦衣衛聯手調查，已經查明了此人的身份。

  這一奏本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颳起一陣狂風，整個朝堂一時間鬧哄哄一片，文武大臣相互指責，差點就當場動起手來，皇帝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得下旨先行退朝，容後再議。

  紫禁城的石板路上，幾個文官圍著兵部尚書齊泰。

  「齊尚書，這內奸到底是誰啊？」

  齊泰神秘地一笑，「萬歲既然已經下旨此事擱置不議，我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刑部尚書暴昭一捋長須，一把拉住齊泰，「尚禮，朝廷內奸一日不除，燕庶人一日不得平定啊。」

  「這我又豈能不知。」齊泰搖搖頭，嘆了口氣便徑直離去了，留下幾個文官面面相覷。

  「幾位大人。」這時，御史王彬從後面走上來。

  這幾人又將王彬圍住了，「王御史，這細作的案子你一直在協助追查，這朝廷里的內奸到底是誰啊？」

  王彬捋了捋嘴上的八字鬍，皺著眉道：「幾位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

  「只是什麼？」暴昭焦急地問。

  「只是那人……」王彬朝身後撇撇嘴。

  眾人一起朝他身後望去，只見悠悠地走來幾名武官勛貴，為首便是曹國公李景隆。

  「就知道是他！」說著暴尚書就要衝過去。

  王彬急忙拉住他，「尚書，息怒，息怒，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哪裡還來得及從長計議！」暴昭怒道。

  王彬舔了舔嘴唇，壓低聲音道：「各位大人，這次內奸其實是……」

  半日後，一個流言在京師城的大街小巷不脛而走，太祖皇帝在大祀殿顯靈了，他啟示當今皇帝，朝廷的勛貴之中有一名「燕庶人」的內奸。

  入夜，京師城外，南郊大祀壇。

  大祀殿內燈火通明。

  還很虛弱的華鋼著一身華麗道家法衣，看著太祖高皇帝的靈位喃喃自語，「太祖爺，今夜就要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