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我要跟著你
2024-09-29 13:04:24
作者: 巒
擦乾眼淚,戈樾琇打開浴室門。
宋猷烈在門外,手裡拿著衣服。
浴室門打開到二分之一,她側身站在二分之一的空間裡,遲遲沒等來他把衣服交到她手裡。
戈樾琇知道,幾天沒洗的頭髮再配上一張哭得紅腫的臉會有多糟糕。
想必,宋猷烈遲遲沒把衣服交到她手,是想多欣賞一下她現在這幅鬼樣子:嗯,戈樾琇也有這樣的時刻。
果然,他眼睛一動也不動膠在她臉上,雖然,嘴角無任何嘲笑意味。
這不奇怪,格陵蘭島來的孩子一向擅長於隱藏情緒,平日裡總是一副優等生做派。
「衣服給我。」伸手。
他置若罔聞。
哭紅眼眶、哭腫臉就這麼可笑嗎?
那在心裡盡情嘲笑吧。
想把衣服拽過來,然,紋絲不動。
看來剛剛的好言好語都是假的,假的,還嫌臉丟得不夠嗎?想把門關上。
他單手擋住門。
「怎麼?覺得看我的笑話還看不夠?」問。
「我沒覺得你現在有多可笑。」他淡淡回。
這就是特屬于格陵蘭島來的孩子優等生做派。
現在和他爭論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她現在只想換掉讓她感覺到脆弱的衣服,她現在太糟了,換掉衣服應該會好很多。
「快把衣服給我。」再次伸出手。
「衣服?」頓了頓,似乎才想起他手上還拿著衣服,把衣服遞到她手上。
關上浴室門。
宋猷烈給她弄到的應該是別院女衛兵的訓練服,又大又肥的。
梳洗完畢,出了洗手間,宋猷烈已不在臥室里,洗手間門貼著宋猷烈留給她的紙條,大致意思是今晚這個房間歸她了。
把紙條放回原處,敲門聲就響起。
門外站著一個黑人女人。
黑人女人是給她送熱牛奶的。
這個時間點,她的確很需要一杯熱牛奶輔睡。
臨睡前,戈樾琇給手機接上電源,並把手機鬧鈴調到六點半,之前宋猷烈說了他七點出門。
一切妥當,幾乎是背一沾床墊就呼呼大睡。
次日。
戈樾琇比調好的鬧鈴時間晚十分鐘起床,她太累了。
在時間觀念上,宋猷烈是強人。
顧不得梳洗匆匆忙忙離開房間,兜了一圈,戈樾琇才在游泳池的太陽傘下找到宋猷烈,一看就是剛早游完,因趕時間順便在游泳池邊吃早餐。
此時已是六點四十五分,宋猷烈也吃完早餐,這個時間點回房間換衣服七點出門剛剛好。
搶在宋猷烈離開前,戈樾琇手撐在桌上,氣喘吁吁:宋猷烈,給我二十分鐘。
看了她一眼,宋猷烈示意站在他背後的白人男子過來,說傑尼把行程推遲十分鐘。
十分鐘也應該勉強足夠了。
戈樾琇坐在了宋猷烈對面座位。
「怎麼不多睡一會?」狀若關心的話語,但語氣客氣又疏離。
經過一番奔跑,睡意全無,那陣晨風吹來,怯弱了。
怯弱於他涼淡眼神,疏離的語氣。
其實戈樾琇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時間調到六點半,更不知道她急沖沖找到這裡,讓宋猷烈給她二十分鐘是為了什麼?
心裡較為清楚地是:宋猷烈下一個行程是波札那,她昨晚問了瓊,費了很多口舌才讓那個女人告訴她這個消息。
抹了抹臉,嘗試想說點什麼,但就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宋猷烈在看表了。
清了清嗓音,問:「你把我昨晚換的衣服鞋子拿到哪裡去了?」
開場白有點糟。
讓SN能源執行長擠出十分鐘時間,討論地是她昨晚換的衣服和鞋子?
只是,鞋子是顧瀾生的。
算了,說都說了。
硬著頭皮說:「鞋子……鞋子是我朋友的。」
更糟,還傻。
戈樾琇的朋友也只有顧瀾生一個。
心裡嘆了一口氣,某些方面戈樾琇的遲鈍,看來是一時半會改不了了。
還好,外套不是顧瀾生的,帶著一點亡羊補牢的心態,說:「外套……外套是一位開噴氣機的先生借我的,當時……當時我的襯衫被飛機門把勾了一個大口子……」
落在她臉上的視線涼颼颼的。
越描越黑。
索性,閉上嘴。
宋猷烈拿起手機。
昨晚給她送牛奶的黑人女人很快就出現,黑人女人告訴戈樾琇,她昨晚換的衣服和鞋子已經洗乾淨,衣物熨好疊好,鞋子也用烘鞋機烘乾了,隨時隨地可以要回。
黑人女人離開時剛好過去十分鐘。
這次,連客套話都沒有,宋猷烈直接從座位上站起。
戈樾琇和宋猷烈一併站起,手一橫,拉住他。
總得和人家說一聲謝謝吧。
眼睛落於別處,不敢去看他,也不知道怎麼的本應當說出口的那聲「謝謝」變成「我要和你一起去。」
兩人的影子倒映在游泳池上。
他站姿筆直,她慫著肩膀。
戈樾琇得承認,她被自己剛剛說的話嚇了一跳,但很快,一顆心因那句話不再沉甸甸的,原來……原來,她追上來是想和他說這一句。
說都說了,再說一次也沒什麼。
這一次,聲音很是平靜:「宋猷烈,我要和你一起去,去波札那。」
屏住呼吸,等待著。
「戈樾琇。」
「嗯。」
「我已經給你預定回日內瓦的機票,到達機場,只要把護照拿到任意一個服務櫃檯,就會有專門人員為你打點一切。」
搖頭,低聲說我不。
「如果不想那麼快離開的話,未來三天,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假如你覺得三天還不夠的話,我可以嘗試和總統夫人溝通,把三天延長至一個禮拜。」
拽住他的手不復之前充滿力量。
他也就稍微一抖,她的手就垂落。
白人男子已經站在不遠處,宋猷烈腳踩在草地上,沿著住處方向,她呆站於太陽傘下,手機鈴聲打破了清晨的安寧,宋猷烈停下了腳步。
有人往宋猷烈手機打電話。
這樣的清晨時分給宋猷烈打電話的人身份很好猜。
應該是張純情吧。
雖然,宋猷烈沒叫出張純情的名字,但從通話內容中已經可以得到確認。
「剛用完早餐。」「天氣還可以。」「正準備出門。」「會的。」「回見。」寥寥幾句,掛斷電話,宋猷烈沒回頭看她一眼,繼續回走。
宋猷烈太可恨了。
昨晚,今天早上。
一個聲音在戈樾琇腦子裡叫囂著:懲罰他,懲罰他!
腳步聽從那聲音。
一步,一步往游泳池。
游泳池就像一片藍色鏡子,一株株棕櫚疊鑲在藍色鏡面上,淡淡浮雲像棕櫚樹結出的花。
看著那面藍色鏡面,心情忽然輕鬆起來,宋猷烈那小子她現在一點都不想去理會了,現在她一門心思只想破壞那面藍色鏡子。
「砰」的一聲,棕櫚樹消失不見,浮雲散開。
脫掉拖鞋,戈樾琇背對游泳池,前腳跟緊緊攀著游泳池沿,後腳跟踩空,打開雙手做出飛翔狀,眼睛注視著天際。
緩緩,緩緩,往後仰——
沒有她所期待的那聲「砰」。
後仰的身體被大力往地面拽離,那雙牢牢鎖在她臉上的眼睛就像低空盤旋的鷹,以凌厲之姿,迅速,狂風暴雨囤積,似乎只需一丁點火星,就能幻化成熊熊烈火。
二十二歲的宋猷烈發起脾氣來更嚇人,比戈鴻煊還要嚇人。
心抖了一下。
下一秒,身體被重重摔在草地上。
骨頭都要散了,但不敢去抱怨,也不敢去看他。
咬牙切齒的聲音在她耳畔。
一字一句:「戈樾琇,你要想死的話,找一個無人的地方,永遠,永遠,不要出現在宋猷烈面前。」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年,也曾和她說過這樣的話。
他還在教訓她:「十幾歲把車開到海里去,勉強可以被理解為缺乏愛,往湖裡走也許是叛逆心態在作祟,二十六歲還樂此不疲的話,就是自暴自棄,就是蠢得無可救藥。」
知道,知道,上一秒還歡欣雀躍得意洋洋,下一秒就已經無地自容。
現在,更無地自容了。
戈樾琇和宋猷烈一左一右坐在後車座上,白人男子負責開車。
現在,車子正在前往私人運營的機場途中,她將和宋猷烈前往波札那。
戈樾琇是被宋猷烈拽著離開的,拽著離開再強行塞進車廂里,剛剛坐好,宋猷烈就把一個紙袋丟給她,她的東西一樣都沒漏下被裝進紙袋裡,包括護照手機還有她昨晚換的衣服,顧瀾生的鞋子也在裡面。
這一切就發生在他把她教訓了一頓的五個分鐘時間裡。
這個時間點戈樾琇因為太丟臉了,吭都沒吭一聲,但她得知道自己將前往哪裡。
將前往哪裡是戈樾琇和白人男子打聽的,白人男子很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期間,宋猷烈一直在看著窗外。
知道自己將前往波札那,戈樾琇再沒說話。
九點零五分,他們坐上小型商務飛機前往波札那。
飛機只有六個人,機長副機長和一名服務生,戈樾琇和宋猷烈坐在機艙包廂里,飛行時間為一個小時零六分。
一個小時零六分的時間裡,戈樾琇沒和宋猷烈說半句話,她在看雜誌,他在聽音樂。
下了飛機,分兩輛車,戈樾琇一輛,宋猷烈和白人男子一輛。
這裡她人生地不熟的,手貼在車窗玻璃上,眼巴巴看著乘坐在另外一輛車上的宋猷烈。
載著宋猷烈的車開了數十米,又停了下來。
宋猷烈下車,朝載她的司機做出停車手勢。
稍微頓了頓,朝她走來,停在她車窗外,戈樾琇慌忙拉下車窗玻璃。
「你先回酒店。」隔著車窗,宋猷烈說。
「你呢?」低聲問著。
「我得去巡視工廠。」
點頭,又問了一句「中午回來嗎?」
「不回來。」
「那晚上回來嗎?」
「嗯。」淡淡應答了一聲,看了她一眼,說,「好好待在酒店裡,不要亂跑。」
點頭,低低叫了一聲宋猷烈。
那聲宋猷烈叫得又生又澀,說宋猷烈我在酒店等你回來。
「不要回來得太晚。」吶吶再補充一句。
沒應答。
「小心一點。」輕聲叮囑。
這次,應答了,很淡的一聲「嗯」。
車子開小段路,載她的車往酒店方向,載他的車往工廠方向,直到載他的車消失不見,戈樾琇這才戀戀不捨收回眼線。
酒店位於郊外,建於野生動物園內,這類酒店很受外國人歡迎,有沙漠有綠洲,狩獵觀賞野生動物隨個人喜好,酒店採用平房間獨棟式。
宋猷烈定的是位於綠洲區的兩層樓房,樓下娛樂休閒區,樓上是住房,莎士比亞園林,圍牆被夾竹桃包圍著。
戈樾琇挑了挨著宋猷烈的房間,就像他們在那幢平原上的房子一樣,房間和房間就隔著一堵牆。
午休過後,換上從酒店商場買到的衣服,戈樾琇就在房間走廊來回走著,像那時她住在平原上的房子一樣,每走幾步就往入口處瞧上一眼,明明知道宋猷烈不會這麼早就出現,還是得瞧上一眼。
大約個把鐘頭,回到房間,細細檢查鏡子裡的自己,臉頰上淡淡的緋紅還在不?
還在呢,這一次,鋪在雙頰上的緋紅可不是因為腮紅,不是因為腮紅,那是因為什麼呢?鬼知道。
忍住笑,雙手別在背後,在走廊來來回回走著,走一步看一眼門口,想著他會不會回來陪她一起用晚餐,那用完晚餐要做什麼呢?鬼知道。
觸了觸臉頰,不需要去照鏡子,她就知道臉頰上的那抹緋紅還在。
所以,宋猷烈,快點回來吧。
回來看一看和正常姑娘一樣狀態的戈樾琇。
這可真是一個漫長的下午,太陽慢吞吞在天空爬著,慢吞吞掉落於西邊,斜陽慢吞吞隱去,夜幕慢吞吞漫上。
宋猷烈沒回來陪她吃晚餐。
她早上那麼一折騰應該會影響到宋猷烈的行程吧,所以……所以,宋猷烈沒有回來陪她吃晚餐是可以理解的。
在房間用完晚餐後,戈樾琇又開始新一輪走廊行走。
看一眼變成眼睛呆呆望著某個方向,索性坐在走廊地板上,什麼也不干,就看著入口處,怎麼看,這裡都有點像宋猷烈約翰內斯堡的房子,也有矮圍牆,也有燭台樹,只是……宋猷烈的家沒有烏鴉,這裡有烏鴉。
夜幕降臨後,烏鴉一直叫,叫得她心慌。
心很慌,宋猷烈還是沒回來,怎麼就不為她想想呢,打個電話也不是什麼難事,看來他已經不在乎她了。
想想也是,她是費了好大的勁他才讓她一起來到這裡,說不定他要把她丟在這裡不管。
這個念頭一及,戈樾琇忽地從地上站起。
已經是九點半,這個時間還在工作也只能是騙騙孩子的勾當。
不行,她不能在這裡幹著等了,不然她又會忍不住想摔東西,如果再摔東西的話,算上這次這個月就五次了,這不是好兆頭。
戈樾琇逃一般離開房間。
中午逛酒店商場時,酒店經理告訴她今晚有土著表演,一邊看表演一邊吃非洲甜甜圈還不錯。
剛關上圍牆門,轉頭,就看到站在夾竹桃下的宋猷烈。
怎麼這麼巧,她等了老半天不出現,她一想出門就出現了,但不管怎麼樣,有出現就好。
撥了撥頭髮,吶吶說回來了。
宋猷烈看她的目光有點冷。
「我剛剛打算去看土著人表演。」她和他說。
宋猷烈還是無任何回應。
倒是之前落在她臉上的目光移動了,移至她腰間,非洲服飾偏愛露腰設計,出於好玩她也買了一件。
露出腰肢的衣服……是穿給宋猷烈看的,因出門急忘換了,當然,紅嘟嘟的嘴唇也是擦給他看的。
不是因為出門刻意打扮的,現在弄得她有多麼不甘寂寞似的,看個土著表演也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隨時隨地想勾引男人似的,她才沒有,她才不是。
沒和他解釋這些,是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沒給她柔情,她也沒給他好臉。
他站直在夾竹桃下,她花枝招展一副欲出門的架勢,大眼對小眼。
算了。
她還是去看土著表演吧。
「我去看表演了。」她和他說。
說話間,身體越過他,他沒伸手攔她,心裡氣不過,頓了頓,說:「我等了你一個下午,晚上烏鴉一直在叫,我心裡慌,你忙得連打一通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嗎?」
除了烏鴉在叫之外,沒人回應她的話。
她還在等什麼呢?
邁開大步。
從背後傳來:「電話打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手機應該沒電。」
垂著頭,手被他握著,她跟他回來只是為了看看是不是手機沒電了。
好像,這個下午她就只關注手機有沒有響起,壓根沒關注手機有沒有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