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不值得
2024-09-29 13:03:28
作者: 巒
「戈樾琇,放棄自己只是瞬間的念頭,夜晚太難熬了,沒別的辦法。」宋猷烈淡淡說著,「多可笑,一次成本只需要二十歐。」
看著他,搖頭。
瘋狂搖著頭,喃喃自語著不,別,不要,我不要,宋猷烈我不要。
「不要什麼?」
「我不要,宋猷烈我不要。」搖著頭,緊握雙手,大聲說出,「為戈樾琇不值得,為戈樾琇那樣的女人根本不值得——」
如金屬般尖銳的回音還在房間天花板上迴響著,她的聲音驟然頓住。
回音散去,周遭安靜極了。
淚水還掛在眼角處,眼睛一個勁兒揪著自己在空中停頓的手,那手上拿著的分明是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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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是打火機呢?
手伸到他口袋的三分之二時她真的找到東西,還沒等她確認是什麼,他就和她說了那麼一番話,她還以為……
不是別的就好,不是別的東西那太好了。
但還是不敢放鬆,想再繼續去掏他口袋,還沒觸及,就被他大力推開。
倒退出陰影地帶,宋猷烈也從陰影處走出。
兩張臉赤.裸裸暴露在明亮的光線下,掛鏡清楚記錄兩張臉的模樣:她的淚流滿面;他的風輕雲淡。
嘴角眸底有不加掩飾的淡淡嘲諷,白皙修長的手指緩緩朝向她。
托起她的下顎。
笑。
笑著說:「這張臉哭著的樣子是很美,但還不至於讓宋猷烈干傻事。」
被動看著他。
他眼神淺且淡:「戈樾琇,你終於也有了一回自知之明,說得對極了,為了戈樾琇那樣的女人不值得。」
張嘴,從她嘴裡發出單調的一聲:啊?
思想停頓,但眼淚沒有跟隨思想停下腳步,橫向豎向,成行成片。
「還不明白嗎?」他問她。
呆呆看著他。
「我沒在房間藏奇怪的東西,沒有大.麻,沒迷.幻藥,更沒有什麼可.卡因,換言之,就是戈樾琇你魅力還沒大到,讓宋猷烈去干那些傻事,如果問我為什麼剛剛會說出那樣一番話,你可以把它當成是表弟和表姐的逗樂方式,這個地方有點無聊,連個咖啡館都沒有,咖啡館沒有便利店該有一個吧?可還是沒有。」
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瞅著他,眼眶裡舊的淚水垂落,新的匯聚。
他目光落在她眼角處,嘆息了一聲,舉手:「我親愛的表姐,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知道這樣的逗樂方式會把你惹哭,是我的不是,下次不和你玩這樣的遊戲就是了。」
宋猷烈走了。
剛剛好十分鐘。
離開前,還以表弟的身份安撫她,說要是他說的那些話,讓她感到難受的話,就當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在被甩後表現出的不理智行為。
「戈樾琇,我們扯平了。」他語氣平靜。
平靜看著她,平靜朝她伸出手。
這樣也好,這樣她就無需愧疚了,無需因為太過愧疚吃那些該死的藥,無需在熱牛奶里放上安眠藥。
戈樾琇回到自己房間,她現在一張臉都哭腫了,要是被外公看到了非得細細追究,總不能告訴他外公我和阿烈剛剛玩了很刺激躲進衣櫃的遊戲。
一想到自己金雞獨立在衣櫃裡的那副樣子,戈樾琇開始笑個不停。
笑歸笑,臉腫的事情還得想辦法解決。
拿來了冰袋。
匆忙間冰袋不小心掉落在地上,「啪」一聲把她嚇得忘了笑,看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冰袋發呆。
半響,才想起應該把冰袋撿起來的。
撿起冰袋。
沒經過任何考慮,冰袋狠狠朝一個方向砸去,檯燈應聲得倒。
宋猷烈那小子太欺負人了,該死的,光是靠一張嘴就把她騙得淚流滿面,甚至於,甚至於,那句「我們走吧」就差點脫口而出。
「我們走吧。」
「要去哪裡?」
「不知道,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想把戈樾琇一輩子藏著就藏著。」
多傻,傻得讓她憤怒。
反正檯燈也壞了,就讓它壞得更徹底,把檯燈舉得高高的,在往牆上砸去的最後一秒,手生生收住。
這裡沒人幫她收拾。
戈樾琇被慣壞了,她只會摔東西,她不會收拾東西。
不會,也不願意,自己摔的東西自己收拾,非常的無趣。
還有,不到四十小時就是外公生日。
外公的醫生和她說了,賀先生留下這個世界看風景的時日不多了。
也許……也許明年生日都沒得過。
來之前,她發誓,會乖巧,會安靜,會勤勞,會好脾氣,會樂觀向上。
可此刻……她要窒息了。
憤怒憤恨正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海。
戈樾琇,戈樾琇!
好的,好的,不生氣,不生氣。
戈樾琇,你現在二十六歲了。
是的,戈樾琇二十六歲了,目前她在學習一樣叫做克制的東西。
要克制,要克制。
艱難把檯燈放下。
眼睛卻直勾勾看著檯燈,手熟門熟路往一個地方摸索著,那是放藥品的地方,只要控制著吃就行,只要不一股腦往嘴裡塞就可以了。
木然打開藥品瓶蓋。
以輕快的腳步離開房間,因臉色太蒼白,她還打了腮紅,腮紅打了,挑了最能襯托臉色的口紅。
迎面而來地是今天早上到的女客人傑瑪。
傑瑪是義大利客人,和外公是同學關係,每年聖誕節都會給外公寄聖誕卡。
以簡單的義大利語和傑瑪打招呼。
傑瑪牽著她的孫女,穿粉紅色蓬蓬裙的小姑娘手裡拿著小丑氣球,看來,心儀的漂亮哥哥成功幫她找回氣球了。
自問:「這裡幫忙傑瑪找回氣球的漂亮哥哥指地是誰?」
自答:「是宋猷烈。」
很好,回答問題時內心無半點波瀾,這很好,換言之,就是她在心裡默念宋猷烈這個名字時心裡很安靜。
好極了。
腳步越發輕快。
輕快的腳步落進了外公眼裡,把老爺子笑成眯眯眼,宋猷烈就站在他左手邊,上前,叫了一聲外公,以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樣,站在他右手邊。
距離晚餐餐點還有一小段時間,該忙的也已經忙得差不多。
今天到的客人現在還在房間休息養神,早到來的客人三三兩兩結伴到鄉間遊玩。
外公讓傭人拿來西洋棋,他很久沒和他的外孫下棋了。
宋猷烈十五歲後在和賀知章的對弈中已保持十四連勝。
每次開局前,外公總是信誓旦旦「這次肯定能贏。」結束時總是一再強調「下次准能贏。」
傭人擺好棋盤,雙方各就各位。
戈樾琇數了一下,加上她有十六人觀棋,這觀眾規模可以說創歷史新高。
為能讓比賽更具刺激,在馬賽客人建議下,每人出五歐壓比賽結果,十六名觀眾有九位觀眾壓外公,六名觀眾壓宋猷烈,其中一名觀眾棄權,該名棄權觀眾為張純情。
張純情說著討喜的話,預感告訴她,外公會拿下外孫,可是呢,介於將落敗方是她上司,她只能投棄權票。
戈樾琇壓的自然是外公贏,把五歐元交給馬賽來的先生時,她還不忘對宋猷烈視威,而宋猷烈也很好地配合她,給以她等著瞧的表情。
這一幕要是給喜歡亂寫SN能源繼承人和SN能源執行長二人關係如何如何糟糕的媒體看了,非傻眼不可。
管家親自布置茶水點心,戈樾琇選了最靠近外公的座位,她得給外公加油打氣,說不定,這次外公能一鼓作氣拿下宋猷烈。
都十四連敗了。
張純情理所當然被安排在宋猷烈身邊的座位。
沒多久,義大利蓬蓬裙小公主來了,張純情變成站著觀棋,她的座位「讓給」了義大利蓬蓬裙小公主。
天色微暗,燈光師開始試燈光效果。
小小的霓虹以墨綠月白深藍為主,星星點燈掛滿樹梢屋檐,或結成網打橫豎拉從人們頭頂上穿過,把這座十四世紀的建築裝扮得如夢如幻。
陸陸續續,有客人從鄉間遊玩歸來加入觀戰團隊,沒幾分鐘又走開,因為東道主敗相已露,要反敗為勝的機會微乎及微。
十幾分鐘前,戈樾琇還懷揣著一點點希望,但伴隨外公節節收縮領地,也只能暗地裡把宋猷烈罵個狗血淋頭,要知道,為了能讓外公贏,她還對宋猷烈採取了干擾戰術,瞪他,以口型警告他,在桌底下偷偷拿腳踹他,但都無動於衷。
老爺子看來不甘心在生日前天從外孫身上吃到第十五連敗,即使要贏下比賽的機會微乎其微,他還是嘗試以拖纏戰術,讓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露出馬腳。
他的外孫說不定被纏著纏著就浮躁了,浮躁是多數年輕小伙的通病。
宋猷烈和那些年輕小伙可不一樣,外公,戈樾琇心裡嗟嘆,不行,她得去透透氣,透透氣再順便上一下洗手間。
透完氣,上完洗手間,發現,有人坐在她的座位上。
坐在她座位上的是張純情。
又是張純情,戈樾琇加快腳步。
幾步後,又放慢了下來,現在,她的呼吸有些不暢通,她不知道這是否和張純情坐在她座位上有關。
腳步放得極慢,眼睛牢牢鎖定緊挨外公坐著的張純情。
張純情,不管你再怎麼表現出親昵,那也是我的外公。
「以後她要是和宋猷烈在一起,戈樾琇的外公也是張純情的外公。」一個聲音在耳畔告知她,以無限循環方式。
呼吸越來越艱難了。
艱難到戈樾琇認為作為一名精神分裂症病患得干點什麼。
是的,得干點什麼,她真的受夠了。
宋猷烈讓她受夠了;張純情也讓她受夠了;還有,外公也讓她受夠了,老頭子你就不能告訴張純情,那是坨坨的座位。
以及,宋猷烈,你就不能管管你帶來的姑娘?
還是,你認為戈樾琇現在變得好欺負了,所以,你聯合張純情一起欺負起戈樾琇來了。
那麼,作為一名精神分裂病患者,此時此刻她應該給予什麼樣的反擊。
走過去,一把抓住張純情的頭髮,揪住她的頭髮,讓她的眼睛對上她的眼睛,和她說,婊.子,這是我的座位。
戈樾琇不確定自己是否會那樣做,但,坐在她座位上的張純情非常的礙眼。
礙眼到想毀滅。
戈樾琇也知道,這種想法是要不得,她已經毀了一個人。
就像宋猷烈早上和她說的:戈樾琇,你現在是二十六歲,不是十九歲。
所以,她現在應該做到的是——掉頭、遠離、離開這裡、沿著道路奔跑,跑到所有的憤怒哀傷被生理上的疲憊睏乏所取代。
就像卡羅娜和她說的:菲奧娜,如果生氣了就奔跑,當菲奧娜悲傷了,也可以去嘗試奔跑,一邊奔跑,一邊傾聽著風的聲音。
眼睛直直看著張純情,腳步卻是在倒退。
再倒退兩步的話,她應該就能成功掉頭,兩步不行就三步,三步不行就四步……可以的,一定能做到的。
然後,去傾聽風的聲音,把風的聲音想像成,媽媽在你耳邊說著悄悄話,就不生氣,不悲傷,也不孤獨了。
深深呼出一口氣,再倒退一步。
然後,她的眼睛看到張純情的手在移動。
移動著,往一邊的茶杯。
茶杯是紅莓圖案的。
紅莓圖案的茶杯是她的,是戈樾琇的。
第一次見到紅莓圖案的茶杯,是在阿帷尼翁一家咖啡館,那是非賣品,她跑了十幾趟費了很多口舌才把茶杯從咖啡館的裝飾櫥窗帶回。
紅莓圖案茶杯她用了很多年,讓戈樾琇久久喜歡著的東西也就那幾樣。
眼睛直勾勾鎖定在張純情手上:張純情,不要碰它,碰了它你就要倒霉了。
似乎是聽到她心裡的警告。
張純情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
看來,外公走出至關重要的一步棋。
看著停頓在半空中的那隻手。
張純情,求你了,不要碰那杯子。
明天就是外公生日了。
到目前為止,戈樾琇已經來到極限了。
張純情,一旦,你碰了杯子,住在戈樾琇心裡的那隻小惡魔就會跑出來。
你都不知道,那隻小惡魔已經在鼓動她去注意那把刀叉了。
要那把刀叉做什麼呢。
拿到那把刀叉了就可以在你身上捅一個窟窿了,婊.子。
戈樾琇一生氣力氣特別大來著。
倒退的腳步收住,繼而,是絕望。
以平靜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沒人注意到她的到來。
這沒關係,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就會聚集在她臉上了,這些人的目光一定都充滿了訝異驚恐,戈樾琇猜,最先大喊大叫的應該是義大利小公主。
平靜的腳步繞過那顆懸鈴木,安靜停在張純情身邊。
張純情,你可真不聽話,看了一眼張純情手上的杯子。
杯子裡的水已經被喝光了。
喝光她杯子裡的水還能有誰?
太沒有禮貌了,這是別人的杯子和水。
伸手,從張純情奪過杯子。
杯子狠狠往天空,拋向制高點,別人碰過的東西戈樾琇不稀罕了。
不顧及眾人目光,去找尋拿到刀叉的最佳方位。
刀叉和甜點一起,就放在義大利小公主面前,義大利小公主挨著宋猷烈坐著。
往前一步,戈樾琇的手伸向了刀叉。
那雙手就比她稍稍快上一點點拿到刀叉。
順著握住刀叉的手,戈樾琇看到了宋猷烈。
比她更快拿到刀叉的是宋猷烈,總是很了解她的宋猷烈。
宋猷烈已經從他座位站起。
站起,迎視著她。
在那聲「坨坨」中緩緩側過臉去,戈樾琇看到了賀知章,又要對她失望了嗎?
順著賀知章,目光緩緩從周遭人們臉上掠過,都在驚訝著呢,個別的驚訝,但更多人臉上表現出地是惶恐,是被她蒼白如鬼的臉色,眼眸底下的戾氣嚇到了嗎?
倒是張純情,沒訝異也沒有驚恐,茫然睜大著眼睛看著她。
目光再回到宋猷烈臉上。
看著他。
顯然,在宋猷烈的認知里,那把刀叉要是到了戈樾琇手上,就會毫不猶疑捅向張純情,戈樾琇就那樣。
二十六歲的戈樾琇和十九歲的戈樾琇都是那副鬼樣子。
是誰在暗沉的夜裡說著,要把命給她。
可是,宋猷烈,這一次,你錯了。
在印著紅莓圖案的茶杯墜落時,她就開始後悔了。
來之前,她真是發過誓的,會好好表現,為了能好好表現,都把藥帶來了。
至於為什麼要去找刀叉,那是因為想趁著理智尚存把刀叉丟得遠遠的,就怕著,受制於心底里的小惡魔。
這之前,小惡魔還一個勁兒鼓動她拿刀叉來著。
刀叉不在眼前,小惡魔不管說得多麼的天花亂墜都沒用了。
現在也好,刀叉被拿在宋猷烈手上了。
而這一刻,在這一刻。
小惡魔已被心理生理的巨大疲憊所壓制。
這一刻。那握著刀叉的手和那防備的眼神所製造出來的,遠遠超過一口氣跑五千米給生理帶來的巨大負荷還要讓她來得疲憊。
是疲憊,也是痛苦。
她看著他,看著握著刀叉的手緩緩別於背後。
是怕她撲過去搶嗎?
不了,戈樾琇沒力氣了。
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世界安靜得近乎窒息,風聲似乎進不了她的耳朵,直直豎立著脊樑下一秒眼看就要轟然倒塌,將轟然倒塌的還有屬於戈樾琇的驕傲。
再富有有什麼用?頭髮再漂亮有什麼用?身材好臉蛋漂亮統統都沒用。
她是一個可憐蟲。
隨時隨地會因為情緒失去控制而醜態百出的可憐蟲。
這個可憐蟲連收拾殘局的能力也沒有,杯子都扔了,那麼兇悍蠻橫的樣子也被人看到眼裡了。接下來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也許一會兒她就哭了,也許一會兒她就會笑了,也許她一會兒就會大聲痛罵宋猷烈不相信她,再去一一質問那些人,一個精神分裂症病患者有什麼好看的。
一個精神分裂症病患真沒什麼好看的。
搖著頭。
世界安靜極了,安靜得像一張網。
把她和這個世界隔成兩個方陣。
捅破那張網地是一個很是稚嫩的聲音「聽,有馬蹄聲。」
最開始,她是沒有去注意馬蹄聲的,但馬蹄聲是和風裡飄來的聲音混在一起的,來到她耳畔的。
那聲音熟悉極了,那個聲音在說我是戈樾琇的朋友。
這世界,戈樾琇的朋友只有一個。
是顧瀾生來了呢。
混沌的世界驟然清晰,在墨綠色、月白色、深藍色交相輝映的星星點燈中,有抹修長身影騎在白色馬背上。
馬蹄踩在十四世紀時青石板上。
咯噔、咯噔,咯噔。
一步步,朝著她而來。
真是顧瀾生。
顧瀾生來了。
還真像某年某月某日他和她說:等著吧,總有一天,顧瀾生會騎著白色駿馬出現在戈樾琇面前,到時候,非得把戈樾琇迷得神魂顛倒不可。
真好,顧瀾生來找戈樾琇了。
一顆心瞬間安靜了下來,有香噴噴的蒸玉米;有月牙形藍色淺海彎;有很會做酸菜包子的顧瀾生。
她在岸上一邊曬太陽一邊啃玉米,他穿了個花褲衩在游泳,每隔一個時間段就會把頭冒出來,大喊:戈樾琇。
想也不想,玉米核就朝著那顆頭顱扔去。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