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別走

2024-09-29 13:03:00 作者: 巒

  六點,張純情進入宋猷烈辦公室,六點十分張純情離開宋猷烈辦公室,在那十分鐘裡,宋猷烈和她提起一支冰球隊,一支從來就沒贏過一場比賽的冰球隊。

  一支從來沒贏過比賽的冰球隊,這聽起來很荒唐,一支從來就沒贏過比賽的球隊又怎麼生存?

  那看起來觸目驚心的玻璃裂痕,那纏住厚厚紗布的手是否,和那支從來就沒贏過比賽的冰球隊有關,張純情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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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是否存在著那支從沒贏下一場比賽的冰球隊,張純情也無任何好奇。

  目前,最重要的一點是:宋猷烈說以後不會再去關注那支冰球隊。

  這對極了。

  那是一支大爛隊。

  一支大爛隊的確不值得關注,張純情想。

  張純情是被宋猷烈請出辦公室的,用不是很客氣的語氣說張純情你出去,就差說出「滾」了。

  聳肩,之前貝拉問過她宋猷烈發脾氣時,會是什麼樣的一種狀態,這回,她能回答貝拉的問題了「宋猷烈是一名發起脾氣來很瘋狂的選手。」四十六層樓上的落地玻璃,相當半邊混泥土牆一掌下去,足以用瘋狂形容。

  車子一駛入無國界醫療組織駐紮營地範圍,戈樾琇就看到站在籃球場上的顧瀾生。

  顧瀾生精神看起來不錯,笑著問她侄子的婚禮完成了?

  侄子的婚禮?的確是有一場婚禮,但那是瑪麗安辛巴威老家侄子的婚禮。

  現在想及,瑪麗安,美國幫老大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這一路上戈樾琇都在琢磨著和顧瀾生提起離開約翰內斯堡的說辭,所以,提起到法國照顧外公時話很順嘴,語氣也自然。

  顧瀾生看著她。

  這是……不相信她來著?

  頓腳:「顧瀾生,這次是真的。」

  露陷了,抿嘴。

  「這麼說來,戈樾琇以前說的很多事情都是騙我來著。」

  「沒有很多。」低聲回答著。

  這一路上,戈樾琇還想著另外一件事情,這另外一件事情一直處於要不要實踐的考慮中,這一刻,戈樾琇心裡有了確切答案。

  「顧瀾生,你可以來找我。」遞上賀知章的法國住址,「下個月是我外公生日,我希望你能出現。」

  看著顧瀾生,以從來未曾在顧瀾生面前出現的嚴肅眼神。

  說:「這之前,我還沒邀請過任何人。」

  他眼神專注。

  她說:「所以,顧瀾生是戈樾琇二十六年來,第一個邀請回家的人。」

  專注的眼神在瞬間被註上淡淡笑意。

  「榮幸至極。」輕握她肩膀,微微欠腰,讓彼此眼神形成直視,「顧瀾生怎麼都不可能放棄成為,戈樾琇第一次帶回家的人。」

  「不會讓你白走一趟的,」垂下眼眸,「到時候,我會把我的一些事情告訴你。」

  話音剛落,就被顧瀾生叱喝得抬起頭來。

  「說什麼呢,說什麼白走一趟,」顧瀾生都皺起了眉頭,「衝著是戈樾琇第一個帶回家的人,顧瀾生已經成為一名大贏家,超級幸運兒。」

  笑了笑。

  球場的燈亮起,把她和他的影子映在水泥地上。

  坐上車,車窗外的那束視線,讓戈樾琇有些心虛,來時匆忙,隔著車窗的那聲「再見」也顯得匆匆忙忙。

  拉下車窗,和車窗外的顧瀾生揮手。

  顧瀾生一動也不動。

  再揮手,這次誠意足夠了吧。

  還是一動也不動。

  顧瀾生今天是怎麼了?

  想拉上車窗,冷不防顧瀾生手壓在車窗玻璃沿上,緊隨著,頭從車窗外擠進車廂里,直直往著她的臉逼近。

  顧瀾生想做什麼,呆呆看著他,眼看著……

  本能做出躲避。

  其實……其實讓親一下也是沒關係的,只要不親嘴唇就可以。

  可頭還是死死低下著。

  「連臉頰都不可以嗎?」他輕聲問著。

  「不是……」

  只是呢,頭還是低著的。

  嘆氣聲響起。

  柔軟的觸感貼於她額頭上:「等我。」

  「好。」低聲應答。

  車子緩緩駛離,回頭看,顧瀾生還站在那裡,再開一小段,顧瀾生的身影還在。

  不敢再去看,掉過頭,目光直直望著前方。

  這會兒,戈樾琇更心虛了。

  心虛什麼,她是隱隱約約知道的。

  明年外公就要告別他熱愛的崗位,今年應該是外公在職時的最後一個生日會,如無特別重大事故,宋猷烈肯定會出現,到時……到時,如果顧瀾生在的話,也許會好點。

  當然,她是真心誠意想把顧瀾生介紹給外公的,那是她的朋友。

  外公,看到沒有,坨坨也有自己的朋友,他是這麼的優秀。

  車子在進入市區時,已是華燈初上時節。

  這座城市的建築大多數採用淡藍色,淡藍色人行道條紋;淡藍色路牌;淡藍色商鋪;國家總統肖像背景是淡藍色的;連旋轉門的頁邊也是淡藍色的。

  隨處可見的淡藍鑲著一盞盞橘紅色的街燈,通透明亮,讓初來乍到者歡欣雀躍,而即將離開的人滿懷傷感。

  還不到四小時,她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十點半,戈樾琇拿著法駐南非大使的親筆簽名信和若干證件,在一名法大使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敲開出機場出入境處辦公室門。

  十點四十分,戈樾琇成功拿到飛巴黎的登機牌,巴黎那邊,外公的助手已在著手準備她入境巴黎的相關文件。

  該死的宋猷烈,扣留她的護照導致於她兜了這麼一大圈。

  十點五十分,戈樾琇在機場的電子屏幕上,看到讓她兜這麼一大圈的罪魁禍首。

  這名罪魁禍這次出現在時事新聞上,被提起的不是他工作上的事情,而是在過去一個禮拜里,這名年輕的東方男子,在約翰內斯堡的各大每戶門戶網站出現次數高達二百九十三次,比這個國家總統次數還多。

  只要出現宋猷烈名字相關報導,閱讀量就成倍爆增,於是,一些門戶網站為了提高閱讀量,會硬拉上宋猷烈的名字,即使這則新聞和宋猷烈毫無關聯。

  看來,她的甜莓很受歡迎。

  又,又來了。

  猛敲頭殼。

  那個受歡迎的傢伙,早就不是她的甜莓了,是宋猷烈。

  她得馬上離開這座城市,馬上!

  十一點四十分,戈樾琇成功坐上前往巴黎的班機。

  飛機升至八千英尺。

  從八千英尺高空往下俯瞰,整座約翰內斯堡燈火輝煌,依稀可以看到南非的第三高樓,睜大眼睛看著,想去看這幢高樓最高樓層的某一間辦公室門,現在還有沒有打開著,想知道辦公室主人還有沒有在辦公室里。

  別傻了,戈樾琇,宋猷烈現在早就下班了,一個聲音和她說。

  知道,知道的。

  她只是想假裝他還在辦公室里,假裝她還沒離開,假裝她因他這麼晚還在忙工作而生氣,她罵他罵得可凶了,凶到他不得不堵住她的嘴唇。

  看,那像不像是正常交往的男女。

  在這座城市,沒人認識她,沒人知道她和他的關係,這就給予了他們幻想的空間。

  再見面時。

  也許,她站在外公身邊,他也站在外公身邊,然後,有那麼一些知道他們的人,會在細細打量他們之後說「現在都長這麼大了」;好事者則以關懷的語氣,在問完她有男朋友沒,再去和他說長得這麼好又這麼有能力,一定有很多姑娘排隊等著和你約會。

  沒人把她和他往那方面想。

  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可能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引來任何想像。

  就像宋猷烈說的,她還有一個「精神病患者」為藉口,而他沒有。

  飛機升至一萬英尺。

  約翰內斯堡消失不見。

  午夜,說不清是出於一名媒體工作者嗅覺,還是出於女人的直覺,站在厚厚陰影處,張純情目光直直往一個方向看。

  那個方向停著宋猷烈的車。

  問張純情在這裡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六點半左右,離開辦公室乘坐電梯,偷偷溜到這裡,這是宋猷烈的專屬車庫,躲在避開監控攝像的所在,張純情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也許是在等宋猷烈吧,她想。

  等宋猷烈出現,上前和他打招呼,讓他送她回家,回家路上,她一定會絞盡腦汁逗他開心。

  想及宋猷烈眼裡的戾氣,逗他開心應該很難,那就一個勁兒說話吧,不開心的時候身邊有人一直說話應該會好點。

  後來,張純情轉過來一想。

  宋猷烈手受傷了,應該是司機送他回家。

  那她就靜靜等在這裡,等宋猷烈的車離開。

  這一等,就等到現在。

  從開始時不時地刷一下手機,到東張西望,再到頻頻活動手腳,再到現在一動也不動目光鎖定宋猷烈的車位。

  手機響起,看也不看,直接關機。

  關機時瞅了一下時間,已是臨近午夜。

  她這是瘋了嗎?

  終於,那抹熟悉身影出現在張純情的視線內。

  眯起眼睛,走路姿勢,腳步節奏和往日無任何變化。

  只有他一個人,沒司機,看來手傷應該不嚴重,張純情松下了一口氣。

  沒按照計劃中那樣,上前搭訕。

  說不清是自尊心作祟還是別的原因。

  而,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手受傷的人在辦公室呆到現在。

  宋猷烈開車離開了。

  從出現至開車離開不會超過五分鐘。

  張純情從陰影處走出,一步步來到宋猷烈剛剛站立的方位。

  站立,抬頭。

  這個位置可以清晰看到露出一角的夜空。

  除了夜空之外,再無它物。

  那宋猷烈站在這裡看什麼呢?

  在過去近五分鐘時間裡,宋猷烈在這塊地方至少站了三分鐘,那是讓張純情感到快要窒息的三分鐘,因為這個站位距離她躲藏的地方不遠。

  但宋猷烈並沒有發現她。

  他只專注於那一角的夜空,似乎,除了那一角夜空,宋猷烈的世界別無它物。

  到底,那一角的夜空存放著什麼?張純情好奇極了。

  站了一會時間,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在張純情想要放棄時,一架飛機從那一角夜空穿過。

  凌晨,約翰內斯堡郊區,那座位於平原上的房子一片漆黑,有一抹人影在房屋外站了一會時間。

  平原的夜風,一撥又一撥從那抹身影上空刮過,似是在提醒著,夜色深沉。

  在風的孜孜不倦中,那抹身影終於移動腳步。

  圍牆門關上,腳步聲生有條不紊,上台階,開門聲響起。

  關上門。

  不急於開燈,而是靜靜站著。

  一動也不動站立的身影,讓原本黑漆漆的房屋愈發死氣沉沉。

  很快,死氣沉沉被來自於餐廳傳來的聲響打破。

  黑暗中,有顫抖的男聲在小心翼翼叫著「戈樾琇。」

  沒人回應。

  周遭回歸安靜。

  小心翼翼的聲線變成由於某種強烈渴望而催生出情感,在極短的時間裡扭曲,變形:「戈樾琇,你是不是又穿了黑衣服,是不是又不扎頭髮不開燈等著嚇我?」

  沒人回應,沒有人回應。

  扭曲變形的聲線露出絲絲乞求:「戈樾琇,告訴我,我收到的消息都是假的,都是你想出來折磨我的法子,你去法國大使館是抗議我最近回家晚了,你心裡生氣我應該主動提出陪你看電視,好了,一起看電視,心裡還想著工作,宋猷烈太討厭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他肯定不會把戈樾琇放在眼裡,於是,你去了大使館。」

  笑,舉手。

  「好了,好了,我坦白,當他們告訴我你去了大使館時,我被氣到了,不,是被嚇到了,嚇得魂都飛走了,因為……因為,假如這次你走了,我們就再無可能,能不被嚇嗎?」

  很安靜,很安靜。

  「戈樾琇,是不是,你也被嚇到了,和宋猷烈鬧變扭鬧著鬧著,好像要變成真的了,所以,你也被嚇到了,所以,你偷偷從機場溜回來,可是呢,你覺得溜回來太丟臉了,心裡也怕宋猷烈生你的氣,索性,躲起來。」

  還是沒有回應。

  「沒關係,宋猷烈比你更丟臉,你都沒看到當時瓊臉上的表情,簡直是把我當成未成年孩子,這個未成年的孩子愛上一姑娘,這姑娘忽然間提出分手,這個孩子把他那個年紀能幹的愚蠢事情都幹了,問題是,干蠢事的人已經二十二歲,這都要賴你。」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待會可以給你看宋猷烈為戈樾琇犯蠢留下的證據。」

  「戈樾琇,你要不要看?」溫柔詢問著,溫柔詢問完再溫柔恐嚇著,「只是,在看之前你得答應我,看完後不許嘲笑我,假如……假如你敢嘲笑我的話,這次真得要把你操得都下不了床。」溫柔的恐嚇又轉換成溫柔的詢問,在詢問著,戈樾琇你要不要看。

  「戈樾琇,你要不要看?」

  沒人回答。

  「戈樾琇,回答我的話。」

  沒人回答。

  「戈樾琇,快回答我的話。」

  還是沒有應答。

  「戈樾琇,你快回答!戈樾琇,你他媽的快回答!!!」

  燈光大亮。

  周遭一切明明白白。

  餐廳沒人,廚房沒人,客廳沒人。

  唯有那隻被嚇壞了的貓鼬,懷裡抱著一個胡蘿蔔,一雙眼睛如銅鈴般看著門口。

  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處,過度蒼白的臉色,讓人懷疑他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手術,九死一生。

  但那年輕男子的眉宇間,分明還殘留著還不及退散的柔情。

  張純情經歷了一個無眠之夜。

  次日中午,張純情在公共餐廳見到了宋猷烈。

  號稱公共餐廳,SN能源高層人士用餐點還是有別於別的員工,智能隔離頂棚,採光一級棒,有專門的服務生。

  特意找了可以更清楚看到宋猷烈的位置,每隔數分鐘都要往那個方向瞧上一眼,和宋猷烈一起用餐地是幾名北美區的CEO,那幾人其樂融融,期間,宋猷烈還向服務生要紅酒。

  這下,張純情急了。

  宋猷烈昨天手受傷今天就喝酒。

  用完餐,張純情就等在餐廳門口,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在這裡等到宋猷烈,餐廳也有高層人士通道,要是宋猷烈從高層人士通道走了,她在這裡就堵不到他,偶爾,為了展示親和力,宋猷烈也會從員工通道離開。

  餐廳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張純情心裡有些沮喪,看來今天她見不到宋猷烈了,思想間,一抹熟悉的身影由遠至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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