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尾聲（五）

  商路是個不願意當電燈泡的主。

  他帶著男護士走了。

  給一家人留下私人空間。

  這下，陸京聞沒有面子包袱了。

  抱著自己的親兒子，失聲痛哭······

  

  他真的太激動了！！

  蒼天，他竟然在離世之前，看到了自己的子嗣。

  死而無憾了！

  沈聽瀾抽了柔軟的紙巾，溫溫柔柔給男人擦淚，「老公，看把你高興的，像個孩子似的！」

  在她眼中，他從來是強大且無堅不摧的。

  過去二十多年，不管他多大年紀，在她面前都像一座山一樣，保護著她，寵著她。

  她一直把他當大男人看。

  可這一刻，她感覺到，他其實也是個孩子。

  一個從小沒有父親疼愛，備受顛沛流離食不果腹之苦的孩子。

  他也需要被關愛，需要被理解，需要釋放自己的真性情。

  似乎是感受到自己父親的哭泣，小五月衝著男人吱吱笑起來，沒有牙齒的他，露著肉紅色的牙齦以及小小的舌頭。

  這一幕，讓陸京聞破防了。

  「五月，小五月，我的兒子，爸爸在呢！」

  他看向面前的女人，「老婆，你看到沒，咱們的兒子沖我笑呢！」

  「我看到了！」沈聽瀾也哭得不能自已。

  「老婆，不哭，好不好？」男人奪過她手裡的紙巾，單手給她擦淚，「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你哭了。」

  沈聽瀾莞爾，「老公，不是你的錯，我們都沒有錯，命運使然，無可奈何的。」

  「瀾兒。」陸京聞字字沉痛，「你受苦了。生五月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得多疼？」

  「還好！我身子骨強，順產扛得住。」

  沈聽瀾真這麼覺得。

  因為產後的她身體恢復很快，身材和以前無異，保養的好，沒出現骨盆變形漏尿以及妊娠紋等等的問題。

  「總之，你受苦了，是老公欠你的。」

  「老公，不說這些了好嗎？小五月還沒有大名呢，你來取，好不好？」

  陸京聞沉默著，仔仔細細看著小傢伙白白嫩嫩的眉眼，想了會，說：「吾常學古不學今，確持讜直甘陸沈。我常常學古人的淡泊寧靜不想追隨當世的功名利祿，堅持正直的人格且享受於山水田園間的隱居生活。這句詩寓意好，取首尾相連，不如就叫·····沈確吧。」

  沈聽瀾笑道：「最後的陸沈，是我們兩個人的姓氏啊。」

  「陸沈一詞出自於《莊子·則陽》，意思是陸地無水而沉，比喻隱居，確實是個好詞。我希望，我們的孩子以後健健康康做個普通人，不要被世間的功名利祿給侵擾了，大人物跌宕起伏受盡苦楚，不如小人物平平淡淡坐看雲捲雲舒。」

  「老公，我想得跟你一樣。對了，你的病會不會遺傳給兒子？這是我最擔心的。」

  陸京聞失笑，「傻瀾兒，這個病是母嬰遺傳，不管我有沒有病，都不會傳給孩子。具體怎麼回事，回頭讓商路給你解釋，染色體和DNA的問題，我不是很懂。總之，只要你是健康的，沒有像我母親一樣變異，放心吧，兒子不會有病的。」

  沈聽瀾終於放心了，「老公，孩子還是跟你姓吧，叫陸確！」

  「傻瀾兒，最好還是跟你姓，沈確比較好聽。」

  陸京聞此刻的想法很簡單。

  他會死。

  所以跟她姓吧。

  沈聽瀾鼓著腮幫子，憋了會，氣沖沖道：「叫陸沈確！你我的姓氏都有了，公平得很。」

  「你確定？這個名字，念起來怪怪的。」

  「有什麼怪怪的？我覺得挺好！」

  陸京聞失笑，「好吧，隨你的願，就叫陸沈確。反正咱們以後很少叫兒子全名，一般都喊沈確。」

  沈聽瀾高興極了，長指摩挲著小傢伙的臉蛋，「小五月，聽到沒，你有名字了，爸爸給你起的，開心嗎？沈確····陸沈確·····」

  小傢伙笑得吱吱響。

  眉眼如碎星，閃著耀眼的光。

  「瀾兒，過來，我抱抱你。」

  沈聽瀾湊近，和兒子一起依偎在男人懷裡。

  靜靜靠著他的肩膀，聽著他咚咚的心跳，她覺得歲月靜好，卻又滿心苦楚······

  如果他真死了，她該怎麼辦？

  她不敢想像那種殘忍的畫面。

  她根本接受不了他離開她！

  她怕自己撐不住，也隨著他去了。

  到時候，小沈確該怎麼辦？

  誰來養？

  人生真苦啊。

  為什麼這麼苦？

  她寧願他不愛她了，健健康康活著，也不願意他愛著她卻要與世長辭！

  「瀾兒，我愛你。」

  沈聽瀾吸了吸鼻子，「陸京聞，我也愛你。」

  陸京聞淚如雨下，字字沉重，「瀾兒，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事，可對你而言，卻是很痛苦的結局。我不敢想像，我真的死去後，你和兒子要怎麼辦？」

  「所以，老公你要努力活下來，拼命活下來，為了你自己，為了我，更為了我們的兒子！我相信，我們可以創造·····奇蹟！」

  「奇蹟·····奇蹟·····會有奇蹟嗎？」

  「會的，一定會！！」

  陸京聞沉默了會，心間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瀾兒，謝謝你，謝謝陸沈確，你們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我答應你，拼死也要活下來！我相信，蒼天不會對我們一家人如此殘忍，讓我們骨肉分離！」

  「是的，老公，你有這決心我就放心了。」

  敲門聲響起。

  沈聽瀾擦了把眼淚，去開了門。

  是她的父母。

  還有燕禛和池妍。

  四人進來後，皆是沉默。

  顯然，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終是燕禛打破了死寂，「京聞，你這事瞞得太死了，連我都不告訴，我還以為，你真渣得要死。」

  「抱歉了，阿禛。」

  池妍心裡那叫一個疼，「京聞，你能活下來的，我們都相信你！」

  「謝謝。」陸京聞用紙巾將淚水擦乾。

  沈茂成嘆息一聲，說：「京聞啊，只要你能活下來，我們沈家願意再次接納你，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女婿！」

  「謝謝岳父大人。」

  陸京聞看著眼前這個和他親生父親一模一樣的中年人。

  心裡很是複雜。

  沈茂成是他的親大伯。

  同卵雙胞胎的基因是一樣的。

  如果現在做DNA鑑定，他們兩人的吻合率和親生父子無異。

  雖然，他很想認親，但他不打算這麼做。

  這輩子，就把這個真相隱瞞下去吧。

  他要他的瀾兒一輩子快快樂樂做沈家的小公主！

  朵莉哭得淚流滿面，「京聞啊，你可不能死，不然我女兒得多傷心！你看這小五月，多好一娃娃，你這當爹的，可不能不撫養孩子啊！」

  「岳母說得對，我必須好好活著，以後還要送五月去上學，給他開家長會呢。」

  陸京聞不敢想像兒子開家長會，沒有父親只有母親到場的畫面，那太淒涼了。

  晚上十點。

  眾人離開。

  沈聽瀾抱著兒子留了下來。

  她在旁邊餵奶。

  男人就躺在一邊，靜靜看著她，眼含濕潤，眼圈赤紅，薄唇泛著笑。

  等小五月在嬰兒車裡睡著了。

  沈聽瀾才關上燈，爬上了床。

  她輕輕環住男人的腰身，溫柔說道：「老公，睡吧，我永遠陪著你。」

  「謝謝你，我的瀾兒。」

  這一夜，是陸京聞一年多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次。

  自從決定和她離婚開始，他的精神日益崩潰。

  尤其是以為孩子死掉那天，他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他的身體快速走向衰落。

  他想和她和好，想和她再有個孩子。

  可是她不答應，還離開了華國。

  他想調查她的位置，但又怕自己忍不住去打擾她的生活。

  他只能生生忍著。

  一年的相思之苦，將他的身體徹底擊垮。

  他瘦了太多太多，每日茶飯不思，夜不能寐，肌肉萎縮得厲害，經常會呼吸困難，各種冷汗和抽搐，甚至會間歇性心臟跳停。

  但今晚，抱著她睡覺的感覺，真好。

  她救贖了他的身體和靈魂。

  有她，有兒子，他的身體煥發出了新的生機和能量。

  所以，死神，你放馬過來吧！

  我不會怕你，且一定會打敗你！

  ······

  翌日。

  商路來到臥室里查看陸京聞的病情。

  末了，站在一邊的沈聽瀾異常認真地說：「商醫生，求你盡力，救活我老公，無論我付出什麼代價，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商路無奈，「你別再跟我跪下磕頭，我就會盡力。」

  聞言，陸京聞眼神一窒，「傻瀾兒，你跟他跪下了？」

  「我····我昨天·····」沈聽瀾滿心苦澀，「沒事的，別心疼我。」

  陸京聞臉色很難看，「以後不許你再這樣，不然我會生氣。」

  他的瀾兒怎麼可以對別人下跪磕頭？

  一想到是為了他，他這顆心·····

  商路想了想，說：「我相信，人的能量是無窮的，只要敢想敢拼，就能創造奇蹟。現在，陸大帥哥有了媳婦，有了兒子，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肯定鬥志滿滿。只要在他噶了前，我能研製出特效藥就行。」

  沈聽瀾心中升騰起希望，「那你三個月內，一定要研製出來啊。」

  「別為難我，三個月不行，最起碼三年。」

  「這麼久！」

  商路攤手，「不然你以為？所以在這之前，希望你配合他好好治療，主要是物理運動，維持肌體的能量，減緩心臟衰落速度以及肌肉萎縮速度，明白嗎？」

  沈聽瀾點頭，「明白，一切我都會按照你的指示來。你讓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商路眼神暗了暗，輕咳一聲，「對了，別說我直白，有件事得提醒你們。身子弱，就不能同房，不然會消耗大量氣血，對病情很不利。」

  沈聽瀾臉一紅，「我知道了。」

  看來，她以後不能隨便摟抱和親吻了。

  她知道，陸京聞的身體抵不住她的誘惑。

  陸京聞皺眉，「商路，你把自己當市井流氓了？這種事，你應該私下裡跟我說，不能當面告訴她，女孩子麵皮薄，不懂？」

  商路無語，「陸大帥哥，你講道理嗎？我是醫生，你是病人，她是病人家屬，該說的我都得說啊，不能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再說，我心裡坦坦蕩蕩，沒有任何歪心思，是你想歪了，好嗎？」

  真是的！

  要是這種話都不能當面說，那為產婦接生的男醫生，是不是得自宮以示清白？

  沈聽瀾笑了，「好了，老公，你別凶商醫生了。他是個好人，人優秀，對我們又很好，咱們格局大點。」

  「優秀」二字儼然讓商路很舒服，「陸太太，你倒是說說，我哪裡優秀？」

  誰不愛聽好話，是吧？

  他一25歲的純情大小伙，也不例外。

  從小到大，沈聽瀾都不會誇人。

  她向來驕縱跋扈，大大咧咧，不會迎合討好任何人。

  叫她誇人，遠不如叫她罵人來得精彩！

  但是現在，她只能說好聽的。

  「那個····商醫生長得帥啊！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可男可女，想當初，你穿女裝扮演我老公的新歡，我是真沒看出來你是個男人，美，太美了，任何女人看了都得甘拜下風！」

  商路：「······」

  得，哪壺不開提哪壺！

  陸京聞笑，「老婆會說就多說點。」

  「啊？這算說得好啊？奧，好的，那我多說點。商醫生斬女更斬男，這要是隆個胸變個性，得把多少男人給迷死？當初塞的那倆大饅頭，我到現在記憶猶新呢！」

  商路嘴角抽搐，「······」

  「我想不光我沒看出來，所有人都被騙了。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跟商醫生比，簡直弱爆了！」

  「得得得，別誇了，我受之有愧。」

  商路後悔了，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叫沈聽瀾誇他，還不如去聽鳥叫。

  商路氣哄哄走了。

  去到實驗室，嘔心瀝血，繼續天昏地暗睡不夠覺的日子。

  沒辦法，誰讓他和陸大帥哥是好朋友呢！

  當初，陸大帥哥在國外偶然救過他的命。

  他自然以「身」相許！

  別說叫他扮女人，就是叫他自宮，他估計也會忍痛割「愛」！

  ······

  下午。

  沈聽瀾扶著男人的手，來到花園裡鍛鍊。

  都是一些基本的體能訓練。

  靜態深蹲，快走，小步跑，包括臂力拉伸，上腰腹力量等等。

  看著從前孔武有力的男人，此刻分外孱弱，伏地挺身都做得艱難，沈聽瀾心裡好難受······

  不一會，男人臉上儘是冷汗，皮膚漲紅。

  甚至出現呼吸困難，身體抽搐的情況。

  沈聽瀾抱著氧氣瓶，連忙將呼吸口放到他的口鼻處，哭著道：「老公，我知道你很難受，有我，我陪著你，我們一定能撐過去的！」

  陸京聞痛苦地說不出話。

  心臟像被壓了塊巨大的石頭，又疼又難受。

  身體如過電，骨髓里冷意瀰漫，卻又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他真擔心，下一秒身體會爆炸。

  可是，他不能讓他愛的女人失望！

  看著她紅彤彤的眼，他努力笑出來，無聲說：瀾兒別怕，我····沒事。

  「我讀懂了，老公，我不怕，你放心，有你在，我永遠都不怕！」

  終於，在半個小時的發病過後，男人漸漸平息下來。

  他像被擱淺過的魚兒，虛弱無力倒在沈聽瀾的懷裡，張著薄唇，努力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沈聽瀾將人扶到鞦韆處坐下。

  他的頭歪在她的肩膀上。

  她輕輕撫摸著他的臉，看著橘色漫天的夕陽，流著淚溫柔地說：「老公，你真棒，辛苦了。我愛你，每分每秒都愛你。真好，我們一起抗戰的第一天，勝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