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論戰
2024-09-28 05:12:14
作者: 黑色柳丁
怎麼回事!
所有戰場上的戰士,全都一愣,甚至忘記了身上的傷痛,更不用說想起去追擊了。
前一刻還在兇猛攻擊的大乾軍隊,所有人都被壓得透不過起來,眼見就要被占去據點。卻不想,一眨眼的功夫,大乾軍隊中的旗兵打出旗語,那些還在浴血奮戰的軍隊,竟然齊齊開始有條不紊的撤退!
「撤退信號!」
莽夫渾身浴血,站在最大的樓船船頭,如鷹的銳利目光,穿透數十里空間,精確的捕捉到了每一個旗兵的動作。這些動作,他相當熟悉,因為,很大一部分的旗號,都是出自他的手裡。
這個揮動旗翼,由前到後的撤退信號,也是莽夫軍事生涯中,所用不多的旗號之一。他從軍數十載,吃過的敗仗幾乎沒有,能讓他吃虧的敵方降臨都少之又少,但是這撤退旗號,他卻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有的時候,撤退並不是意味著失敗,而是陷阱,讓對手誤以為失敗的陷阱。
「撤退?怎麼可能!」龍鳳身為龍象遺族的公主,自小也接觸過軍事兵法,雖然不如莽夫雷犼冠軍侯這類精通,運籌帷幄,但也能大略看出。眼下的局勢,大乾軍隊占據絕對的優勢,就算是她這半個門外漢,也知道龍象己方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
五十艘樓船,兩天之內,被擊毀十二架;一百萬大軍,兩天之內,損失接近三十萬!
這還是大乾第一神將莽夫所指揮的部隊,若是龍武或者龍鳳親自執掌,只怕早就落敗了。這戰損看似恐怖,實則龍鳳卻知道,龍象遺族的士兵質量參差不齊,更不是精銳部隊,能在冠軍侯百萬大軍手下堅持兩天兩夜,足以看出莽夫的恐怖所在。
兵卒易求,良將難得,更不用說這種攻心上法的神將,就是讓龍象用一百萬精良軍隊來換,他們也會毫不猶疑的交換。
一個經驗十足的將軍的價值,又豈是一百萬軍士所能比擬?
「大乾軍的士氣達到頂峰,怎麼會輕易撤退,難道是大乾的狗皇帝,下了金牌召令?」龍鳳皺著眉頭,秀氣的臉上露出深深的疑惑,呢喃輕語道。
她自小研讀經典,自然知道許多中古遠古的軼事。中古時期有個宋國,被北方的金國侵略,幾乎到了亡國的地步,這時候,宋國出了一個軍神,喚作武穆。
武穆將軍臨危受命,領兵抗金,一路戰無不勝,打得金國望風而逃。就在烏木將軍幾乎就要將失地全部收回之際,卻被皇帝忌憚,功高蓋主。昏庸的皇帝連夜發了十二道金牌召令,召回武穆將軍。
功虧一簣,武穆將軍鬱郁而歸,卻被皇帝拿下,以違抗君命為由投入大牢。武穆將軍手下的士兵聽到這個消息,準備起兵造反,營救將軍,將軍聽聞後,為了避免國家陷入混亂,竟自斷經脈而死,死前只留下一冊「武穆遺書」,記載其功法和兵法,為後世留下希望的種子。
武穆將軍捨生取義,屍身卻被朝中權臣隨意拋棄在野外。金國皇帝聽聞這消息,深感武穆將軍忠義,偷偷將武穆將軍的屍身取回厚葬,以王侯的規模立了墳冢。
武穆將軍手下的士兵聽聞這個消息,紛紛落淚,士氣跌落谷底,不再有抵抗之心。這時候,皇帝也後悔了,但卻已經晚了,金國大軍兵臨城下,宋國皇帝絕望之下,投海自盡,宋國遂亡。
而那捲武穆遺書,也在幾經易手後,不知下落,只留下了千古的遺憾。
而如今,大乾軍氣勢如虹,眼見就要取得勝利,卻在士氣最為強盛的時候,如潮水般退卻,這不得不讓龍鳳聯想到這十二道催命金牌的典故。
「不可能。」莽夫冷笑,心中暗道女人還是離戰爭遠一點好。
龍鳳撅著小嘴,鼓著臉,不服氣道:「那他為什麼退兵,難不成還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莽夫被這話逗得不禁一笑,看了龍鳳一眼,搖了搖頭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不懂。若是君命親臨,冠軍侯大可在戰場上,先等戰爭結束了,再去覲見特使。」
朝廷派來的特使,這種苦差事看上去雖然有光鮮的身份,欽差大臣,但實際上,卻是個跑腿的。這跑腿的,自然也愛惜生命,沒有誰會貿然衝到正在衝殺的軍營里去,否則,就算是被當做叛逆殺了,也沒處說理去。
莽夫打過的仗,比龍鳳喝過的水都多,這些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那欽差若是執意要進去呢?」龍鳳不服氣,依舊鼓著小嘴,瞪著莽夫。
莽夫訕笑,不屑的道:「你覺得一群殺紅了眼的士兵,會管你是欽差還是皇帝?他們眼裡只有自己人和敵人,欽差穿的不是大乾軍服?免不了吃幾刀。」
龍鳳倒是沒有想到這一層,被莽夫一說,登時被噎住,翻了翻白眼,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那大乾軍都逃了,你還不追?」沒過一會兒,龍鳳見大乾軍越退越遠,幾乎都要看不見了,也顧不得和莽夫賭氣,連忙問道。
莽夫又看她一眼,盯著她的臉,她遲疑片刻,被莽夫如鷹一般的目光盯著,臉上緩緩如火一般的燒了起來:「你看著我做什麼?」
「窮寇莫追,我真的很懷疑,你真是龍象的公主?」莽夫笑道,旋即顏色又變得正經起來,「況且,你看龍象的那些士兵們,他們臉上的笑容,不是惡戰之後獲勝的喜悅,而是一種死裡逃生的慶幸。」
龍鳳聞言望去,戰場上,龍象的士兵癱坐在地上,獨自包紮著傷口,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一些不是那麼心性堅定的人,抱著陣亡戰友的屍體痛哭,自小長大的髮小、戰友,如今陰陽兩隔,身上被插了數十支冰冷的羽箭,和他的此刻的身體一樣冰冷。
饒是龍鳳見過大風大浪,也是一個女性,她的感性,讓她看到這一幕幕,鼻子不禁有些發酸,眼睛濕潤起來,如同進了沙子一般。戰爭的殘酷,遠不是通過想像便可以了解的,鋪墊勝利和失敗的,都是那些冰冷的屍體。
「看看吧,他們能活下來,已經是慶幸了,這時候若要他們再追殺大乾軍,只怕立刻就要引發兵亂。」莽夫的經驗告訴他,此時,這支龍象部隊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就如同一根緊繃的弦,你不知道它何時會崩斷,也不知道你的下一個動作,會不會弄得全盤崩潰。莽夫不知道這根弦什麼時候會自然崩潰,或許還能堅持一天,或許大乾下一次猛攻過後……
但是他知道,若是下令追擊,這根弦,會立刻被自己親手扯斷。
所謂苛政猛於虎,無論是治國還是治軍,都是一樣。苛刻的軍規、法紀,雖然可以約束軍隊,但同時也給了軍隊極大的壓力。再加上戰場上時時刻刻的死亡威脅,若是壓得太過,超過了某一個平衡點,後果不言而喻。
縱觀歷史上的兵變起義,那一項不是因苛政亂世,人民活不下去了,才會起兵反抗?能好好活著,哪怕艱難一點,也沒有人會想造反。但若是連活都活不下去了,這條命還不如用來博一個未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莽夫想著,也打出了撤退的旗號,號角聲響起,鳴金收兵。所有的龍象戰士,皆鬆了一口氣,拖著疲乏的身體,扛著戰友的屍體,行屍走肉一般的往回走了。
「追?」另一邊,深淵巨艦上,葉飛看著有條不紊徐徐撤退的大乾軍隊,不禁陷入了沉思。
是什麼使得這支即將勝利的隊伍,不得不撤退?
他能想到的,只有兩個原因,其一便是和龍鳳一模一樣的原因,皇帝的命令。只有皇帝的命令,才能讓冠軍侯在這種最關鍵的時候收手。
第二個……葉飛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若真是這樣,那眾人很快就可以逃離此處了。
常鶴松已經告知,明日一早,虛空遁法大陣就可以修復完成。到時候,啟動大陣,任冠軍侯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攔住眾人離開的腳步了。
「追?」蕭靈兒看著葉飛的臉,讀出了一些什麼,輕輕問道。
「嗯,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葉飛一愣,旋即啞然失笑,這小妮子什麼時候還學會了讀心術?
大軍退卻,蕭靈兒也恢復了往日的精靈,她掩嘴輕笑道:「哪裡還要猜呀,你都快寫臉上了。」
「是嗎……」葉飛撓了撓頭,看著蕭靈兒,又問道,「靈兒,你覺得,是追還是不追?」
「雖說古人云乘勝追擊,但是,眼下其實並不是我們勝利了。」蕭靈兒嘆了口氣,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是事實就是如此,勝利的不是他們,而更像是大乾軍的手下留情,「且不說兵疲馬乏,單單就是這冠軍侯突然退走,便多半有陰謀。」
「是嗎……」葉飛又重複了一句,旋即狡猾一笑,如狐狸般,又問道,
「如果我告訴你,他們不是因為陰謀而退走,而是不得不退走,你覺得追還是不追?」
蕭靈兒眼皮一跳,水靈靈的大眼睛直瞪著葉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