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小皇城

  新年之後，便將如開春。

  天上的雪也小了，鳳棲宮修復得很快，那梧桐樹上的積雪消融於無，雪水和去歲的枯葉化作養料，被翻入了泥土之中。

  全德小總管又長了一歲，這一歲剛好在初月之三，徐德聽說了這個消息，樂呵呵地給他準備了一碗長壽麵。

  全德畢竟是小孩子，一碗長壽麵就讓他對徐德綻開了笑顏，連帶著對伺候皇帝都熱心了些。

  蕭昊乾越見沉默，彤史上記錄的臨幸單子從上到下也就三四日，屈指可數，少得可憐，叫那不問世事的太后都驚動了，想方設法地把後宮嬪妃往他面前送。可人真的到了面前，才行了個禮，就被那冰冷的目光望回寒冬。

  

  須臾將近二十餘日，太后被他的固執氣倒，滿朝文武敢置喙的人卻少之又少，因為方林這條毒蛇跟夏橙嚴這老狐狸正撕咬得你死我活，受牽連者從京城到洛陽、邯鄲，統共越千人。

  皇帝不動聲色地用自己的人代替了夏橙嚴的人，人人自危，被嚇得藉故告老還鄉的、口稱棄暗投明的不知凡幾。

  夏橙嚴倍感危機，但手中因握著大大小小朝臣眾多把柄，卻也沒有格外激烈的反應，仍想方設法想著先把方林這條毒舌給摁下去，奈何蕭昊乾卻護著他。

  方林已經是一處戰場，他的死活，似乎成了京中人人注目的焦點。

  蕭昊乾寡言少語地坐在望帝宮中，硃批奏摺小山般送出去，念摺子的太監嘴巴都生泡了，這樣的日子卻還繼續了一個月。

  直至京中最後一場大雪停了。

  禁軍傳來消息，州府封鎖已招民怨，請求撤回禁軍。

  奏摺送到了蕭昊乾的手中，沉寂了將近一個月的人捏斷了手中的御筆，嚇得徐德臉色一變，趕緊招呼全德退出瞭望帝宮，免得皇帝一時惱怒拿他撒氣。

  韓古臉色難看，他也沒想到，出動了一萬禁軍，竟然還是沒有找到人，皇后竟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果真就像她信中所說的一樣，不要去找她，找不到的。

  萬宇同雲不傳就像一個月前那般，站在望帝宮裡面面相覷，眼中是掩飾不住地擔憂。

  他們之前還擔心韓古真的把人找了回來，可現在擔心的卻是蕭昊乾執著成魔，萬一真的招致民怨，該當如何？

  不得已，萬宇只好硬著頭皮上前，「皇上，開春上林狩獵祈福，皇上可想好要去哪座行宮獵場？」

  開春狩獵，遠出皇宮，說來也算是皇帝光明正大地出遊巡訪民間，每三年一次。這次恰好就是蕭昊乾登基的第一次春獵，更是馬虎不得，禮部諸人已經屢次上奏，他卻是今日才提，只怕蕭昊乾一口給回絕了。

  不過，現在沒準正是好機會。

  雲不傳默契上前，「皇上，如今朝局有變，夏家勢力不復穩固，去歲年中至年尾皇宮諸多變故，民間甚有人心拂冬。若是能夠趁著這個時候，讓百姓見識吾皇恩威，必然能夠平定民心、揚我浩蕩皇威！」

  而且，還可以借這個機會散散心，沒準皇帝對皇后就不那麼執著了呢？

  兩人心領神會地點頭，很是期待蕭昊乾點頭。

  蕭昊乾卻看著那奏摺半晌不語，萬宇又要上奏，冷不防卻對上蕭昊乾一雙冷到極致的眼，心下一個咯噔，想說什麼都忘了，後背一涼。

  「……禮部安排吧。」蕭昊乾丟開奏摺，骨結分明的手仿佛已經僵住。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目送皇帝離開，好半晌，才長長吐出口氣。

  雲不傳擦擦頭上的冷汗，「了不得，再這麼下去，就是開春交際不風寒，我都要給皇上嚇出毛病了。」

  萬宇將韓古扶了起來，也沉著臉，「這次春獵，倒不失為一個散心的機會，只是……」

  「不知道該選哪個地方？」雲不傳勉強笑了一下，攏著袖子沉思道：「依我看，離京城越遠越好。」

  「怎麼說？」萬宇挑眉。

  雲不傳邊走邊說：「一則皇上登基，還未南巡，我們正好藉此機會讓百姓見見天顏，如今的皇上……正是極有威嚴的時候，嗯。」

  聽見這話的萬宇與韓古頓時臉色微妙，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傷心。

  雲不傳咳了聲，又道：「二則，離京城太近，皇上總是難免想起『傷心事』嘛。如今南邊溫暖，正好去一趟，先帝修的小皇城咱們不是還沒去看過嗎？如今時機正好啊。」

  萬宇輕笑，「還有第三個原因吧？」

  「哦，有嗎？」雲不傳明知故問。

  「南邊，美人多啊。」萬宇心照不宣地笑道。

  韓古挑眉，卻道：「那朝臣如何安排？」

  另兩人同時怔住，默了默，萬宇樂了，「你不說我還忘了，這就有第四個原因了，正好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徹底清理一些人。畢竟，出門在外，誰還沒個意外呢？」

  幾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所謂趁熱打鐵，不就是這個道理？

  不出兩日，春獵南巡之旅便就定下，春獵官員名單也隨之出爐，蕭昊乾看著奏摺上的「小皇城」三個字，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南邊。

  南方入春的小皇宮的確比北方溫暖，雖然都在長江以北，但小皇宮所處城池卻應能夠穿兩件單裳了。

  夏語凝拎著自己訂做的三層挎包，手中拿著兩串糖葫蘆，眼睛放光得看著街道上幾位佛朗基人，恨不得衝上去說一句「hello」。

  玉竹也看得很驚訝，「竟然真的是金髮碧眼誒，小姐你是怎麼猜到的？」

  「你家小姐見多識廣唄。」夏語凝笑道。

  自聽說這裡來了兩個佛朗基人，夏語凝便拉著玉竹要來看熱鬧，連客棧里的容嚴都忘了。

  奈何那佛朗基買碎花布和香水的位置上已經堵滿了人，她們只好選了個隔壁酒樓往下看，玉竹連連稱奇，想是沒想到世界上還真有自家小姐口中的「法國人」存在。

  「不過他們臉上那一圈鬍子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啊？」玉竹下意識摸了摸下巴，「會不會很髒啊？」

  夏語凝興致勃勃的表情有了凝滯皸裂的跡象，她似乎隱約聽說過，古代的外國人覺得水是髒的，好像不大喜歡洗澡？

  一霎那間，夏語凝那躍躍欲試的交談欲望瞬間降到了谷底。

  那外國人也是古代的，用的也是古代外語，也不一定談的攏，她還是不去引人矚目的好。

  「雲兒。」

  兩人抬頭，容嚴站在酒樓廊間，溫文爾雅，笑比春風，「怎麼不打招呼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