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銀月往事（一）

  自樓雲溪走後，沈銀風便一拳捶在了身側的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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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咔擦一聲多出一道裂縫。

  他陰沉著臉，一直低垂的眸子裡，竟在周圍並不明亮的光源中，透出幾道細碎的微光。

  「如果這麼不想讓我找到你，當初便不該給我留那樣的話。」

  沈銀風自嘲地笑了笑。

  沒人能懂他此刻在笑什麼，只是這一刻的他覺得自己過分愚蠢而已。

  多年前，仙醫谷中還只有沈銀風一個弟子。

  解無塵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帶大，他看著師父救濟過無數被追殺、圍捕的可憐人，卻也總勸師父不要這麼只為旁人著想。

  若是有一天那些人將禍端引入仙醫谷，師父會得不償失。

  可解無塵不這樣認為，他反倒覺得只要仙醫谷能多救一個人，就能多發一份光。

  所以就算有一天仙醫谷真的像他說的那樣被人盯上，引來了災禍，解無塵也不會後悔。

  那時解無塵還說，若是自己抱著這樣的心境，覺得有些危險就不肯對那些人施以援手，那麼自己當初同樣不會救被拋下的沈銀風。

  沈銀風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家，那麼其他人自然也有這樣的想法。

  沈銀風被說服了，從那以後他不再置喙解無塵的決定。

  有時候他帶回仙醫谷的是受傷的貓狗，有時候則是人。

  總之是他遇上的，只要還有一口活氣的，解無塵都會帶回摘星峰。

  直到有一天，他在後山摘草藥，解無塵突然背回來一個容貌出眾的女子。

  她昏迷了，還滿身是傷。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放下手中那把劍。

  沈銀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這人可能會是個禍患。

  雖說他不再置喙解無塵的決定，但當仙醫谷真的置身危險之中的時候，他還是想要盡己所能地防範一番。

  在解無塵和他的照顧下，她在幾日後轉醒。

  她告訴他，她叫白月吟，乃是這九州的一名熱心正義的遊俠。

  彼時沈銀風嗤之以鼻。

  這樣身上帶傷，身份不詳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會給自己安上一個好聽的名頭，以免被仇家追殺，順便還能美化自己。

  但其實這些人里有不少人身上都背著好幾條人命。

  恰好白月吟醒的時候解無塵不在，他給白月吟送完藥便說：「這裡不會留你太久，能下床了便立刻離開。」

  可白月吟恰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若是沈銀風對她服軟，她便也就硬下了。但看見對方這樣的態度，白月吟當即便與他唱起了反調。

  看著送到手邊的黑乎乎的藥汁，白月吟微微一笑。

  姣好的一張臉上透出幾分討人厭的神態，「我，偏。不。」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銀風憤而把湯藥放在桌上，搖搖晃晃的黑色藥汁灑了出來，弄出了一片髒污。

  白月吟看著他那沉不住氣的性子愈發開心。

  「救我回來的又不是你，是那老頭。若是那老頭想趕我走，我離開絕對不多說一個字。至於你，沒資格。」

  白月吟沖他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到現在沈銀風都記得她當時欠揍的樣子。

  卓越的容貌，蒼白的臉，還有那副挑釁自己時獨一無二的神態。

  這世上再也沒人能復刻得了。

  白月吟當然在仙醫谷住了下來。

  因為解無塵根本沒想過要趕她走。

  ——當初解無塵穿得如乞丐一般在集市閒逛，得罪人的時候，是已經負傷了的白月吟仗劍挺身，幫他趕走了那群惡棍。

  雖然那短暫的幾秒的帥氣之後，白月吟就因為身負重傷而暈倒了。

  但解無塵是個良善之人，自然不會讓這樣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這才將白月吟帶回仙醫谷療傷。

  無塵仙醫的醫術高明，很快就將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治好。

  唯一還讓人擔心的，便是她身體裡潛藏的那股極不好調理的劇毒。

  但那毒除了會偶爾發作，平日裡並不影響白月吟的生活。

  可她還是賴在仙醫谷里不肯走。

  就算是沈銀風多次暗示，她也裝作聽不見。

  沈銀風嫌棄白月吟蹭吃蹭喝，其實就是個穿著光鮮的流浪漢。

  白月吟覺得沈銀風小心眼，事兒多。對仙醫谷大大小小的事他總要說上幾句。她說自己從沒見過像沈銀風這樣囉嗦多事的男人。

  兩個互相看不對眼的人便就此在仙醫谷互相使絆子。

  沈銀風喜歡乾淨整潔，白月吟就去他屋子前面嗑瓜子。

  白月吟喜歡看話本，沈銀風就那她最珍惜的話本子點火做飯。

  白月吟知道沈銀風最避諱提及他異變的頭髮，便一次又一次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故意撩撥他那一頭銀髮。

  沈銀風對此展開的報復便是將白月吟每一件喜歡的雪白衣服都染成黑黢黢的顏色。

  這樣的互相折磨持續了半年之久。

  直到有一次兩人玩脫了，意外炸了解無塵的煉丹爐。

  解無塵在睡夢中猛然驚醒，趕去煉丹房時那裡的東西都變成了一片廢墟。在那廢墟之中，沈銀風與白月吟面面相覷，恨不得互相將對方拆解吞吃入腹。

  白月吟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到底為什麼一直針對我！」

  「你為何偏要賴在仙醫谷不走！」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不知怎的，白月吟忽然泄下氣勢。

  她看著這滿地的狼藉，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我明日便走。」

  白月吟丟下一句話，抽身離開廢墟。

  這次反倒讓沈銀風愣住。

  他沒想到自己孜孜以求的事情，竟然這麼突然又輕易得真的能完成了。

  只是看著沈銀風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他的心底莫名爬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白月吟這個煩人精終於要走了，他其實應該高興。

  為何卻總覺得心底空落落的？

  這也，沈銀風收拾好煉丹爐去找解無塵請罪。

  卻發現白月吟正陪著解無塵喝酒。

  兩個人互相摟著對方的肩膀，就像是深交多年的好友。

  「對不起啊老解，你的寶貝煉丹爐讓我給炸了。回頭我一定賠給你。」

  沈銀風正要轉身離開，就聽見不遠處解無塵問她：「你真要走？你能去哪裡？」

  白月吟的腳邊倒了不知多少個酒罈，但是看著她泛著緋紅的雙頰也能猜出她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