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安頓這顆心

  江雪看著慕彥明。

  昨天，慕南松把慕彥明趕出了慕家。

  今天，她讓人把慕彥明接了過來。

  慕彥明面對著江雪，他發現自己是恨她的，她永遠那麼淡定優雅，她教出的慕彥欽，也是永遠泰然自若。

  為什麼？

  同樣是江雪孩子，為什麼他要活得那麼痛苦。

  「人生，沒有失敗。」江雪示意慕彥明坐到她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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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當然是成功的。」慕彥明以為，他比江雪重要，江雪將來需要依靠他。

  然而事實呢？

  他說不認江雪了，慕南松立馬就把他趕了出來。

  慕南松不缺兒子，慕南松只是厚待江雪的兒子而已。

  「你知道我是學什麼的嗎？」江雪為慕彥明斟茶。

  「……」

  「我學的是哲學。」江雪總是很安然，她似乎不害怕事情的發生。

  「所以呢？」慕彥明站在原地，覺得好笑，江雪學這些，不就是為了高高在上地看不起所有人嗎？

  「世界上只有三大哲學，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印度哲學。

  西方哲學首先考慮的是自身問題，在解決自身問題的同時，順便解決人生問題。

  而中國哲學，直撲人生問題，中國的哲學，就是人生哲學。

  有的人，不論過什麼生活，都不會快樂。

  你想要慕家，可是你真的擁有慕家之後，你依舊還會想要其他的東西。

  你有心愛的女人，有想要追求的事業，有虛榮心，有掌控欲。

  因為人的心是無限的。

  人不是單純地活在此時此刻，我們立足過去，走向未來。」

  「這就是哲學？你只是想說我永遠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慕彥明討厭江雪。

  「功名利祿，都是有限的，漂亮衣服終究會過時老朽，我慕太太的名，也可以是任何人。

  你覺得你父親高高在上，但是他也有卑躬屈膝的時候，他也有退位放權的時候。

  現實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可人的心，是無限貪婪的。

  人最難安頓的，就是自己的心。

  心放錯了地方，無限的渴求和有限的現實，必然讓人痛苦，給人折磨。」

  江雪自己喝茶。

  她喝茶的姿態極美。

  她已經老了，但是哪怕她花白了發，她依舊美得出塵。

  慕彥明看著自己的母親，突然明白，不論慕南松多愛玩，他永遠不可能放下江雪。

  「作為父母，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教給你們立身之本。

  什麼才能算立身之本啊。

  是你們自己能夠照顧自己的生活，獨立生活的能力。

  是你們自己能夠照顧自己的經濟，在社會上生存的能力。

  是你們自己能夠照顧自己的心，不論遭遇什麼，都能安心無畏的能力。」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既然這樣說，那你知道這些年，我活得有多痛苦嗎？」

  慕彥明很痛，他的愛情無疾而終，他的事業也在昨天戛然而止，他現在似乎已經一無所有。

  「你從來都不願意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聽我跟你說這些道理，我一直都想，早一點告訴你，可是你從來都不想聽。

  如今，你終於願意坐下來好好聽，我跟你說了。」

  江雪再次示意慕彥明坐下，她不愛喝那些濃茶，所以她的茶，都是她自己做的。

  「我到現在也不想聽那些東西，如果不是你說，你願意把你的財產分給我，我根本不會來。」慕彥明終於坐下，將那杯茶水一飲而盡。

  「是啊，我的財產終，歸會留給你們，我給你的，和你哥哥的，一定一樣多。」

  「那我還要謝謝你咯。」慕彥明冷笑。

  「人生在世，本就是要做事，肚子會餓，就要吃飯，天寒會冷，所以要穿衣，這些都是做事。

  我既然生了你們，那麼，教育和教訓你們，也是我該做的事。

  你有一雙腿，我卻不讓你走路，你有一個腦子，我偏偏不讓你思考，那才是我對你最大的迫害。

  可是在你看來，我讓你做事，反而是對你不好。

  你自己有一雙手，卻沒有給自己做過一餐飯，不是我不教你，是你從來不願意學。

  你自己有一張嘴，卻只會說一些世俗的廢話，不是我不教你，是你從來不願意去想。

  你在慕家，他們給你灌輸那麼多思想，讓你看不起我，讓你將慕家視為一切。

  那麼，他們說的都是對的嗎？

  你覺得，今時今日，慕家除了你哥哥，還有任何人會跟你說一句話嗎？」

  「是啊，誰說得過你呢？你可是我媽媽，誰都說不過你。」十多年之後，慕彥明帶著嘲諷的語氣，再一次說出媽媽兩個字。

  換了別的女人，可能會激動，可能會寒心，但是江雪只是繼續自己要說的話。

  「人生哲學，不是用來裝模作樣的，是用來指導人生行為的。

  簡單來說，就是如何做事。

  所謂術法道，以你的理解水平來說，就是技術、方法和道理。

  其中的核心道理，在中國哲學，分三大派系，儒釋道。

  簡單來說，入世，出世，以出世之心做事。

  於我而言，我給自己的心，安放的地方，不是慕家，也不是江家，我要自己問心無愧。

  我要成全自己。」

  江雪研究了幾十年的東西方哲學，她從不以外界作為她的目標。

  不論慕彥明如何對她，她都會教給慕彥明他該懂的道理。

  慕彥明有錯，就讓社會和法律去懲罰他。

  「……」

  「活到今天，我其實沒有什麼遺憾，也沒有什麼不舍了。」江雪為自己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不會真的覺得，我會殺了你吧？」慕彥明笑了，先是低笑，然後變成哈哈大笑。

  「江雪，我的媽媽，永遠勝券在握，永遠清高冷漠，你，你居然，一點點都不了解我？」慕彥明笑到落淚。

  江雪很平靜，為慕彥明添茶，「我只是想告訴你，雖然你給了我很多煩惱，但是你也是我的愛子，我覺得你很好。」

  「那你還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可以更好。」江雪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書架，拿出一本《傳習錄》。

  「因為很多的原因，在你小的時候，我沒有一直陪著你，但是我希望你的一生也是快樂的。

  中國歷史上有兩個半聖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是文臣也是武將，他，龍場悟道，絕境成聖。

  中國歷史上，文武的兩大天花板，一個是霍去病的封狼居胥，另一個就是龍場悟道。

  知行合一，我心光明，便無所畏懼。」

  江雪把那本書遞給慕彥明。

  慕彥明卻沒有接。

  「你給哥哥的是這本書嗎？」

  「慕彥欽不是慕彥明，慕彥明也不是慕彥欽，你們可以有同樣的父母，可是你們沒有辦法，過同樣的人生。」

  江雪蹲下身，雙手舉起那本書，送到慕彥明面前。

  慕彥明突然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他跪到江雪身邊，抱住她，似乎想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全部哭出來。

  「人是不可能忍耐的，沒有任何緣由的忍耐，只能讓人發瘋，讓人生病，小慕，我曾經一直在忍耐你。

  你和你哥哥完全不一樣，你總是讓我操心，總是讓我費心，我好像不管怎麼做，在你那裡，我都覺得自己沒做好。

  有時候，我覺得我太縱容你了，有時候我又覺得，我不夠對你好。

  可是我其實，一直很感謝你和你哥哥，謝謝你們願意成為我的孩子，通過你們，我自己也得到了成長。」

  「媽媽，不要不要我，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

  慕彥明哭得那樣厲害，他此時此刻，不再是笑面冷血的慕家繼承人，他只是一個一直渴望母親的孩子。

  「你如果不是我的兒子，就憑你這樣抱著我，我早就把你給丟出去了。」

  江雪揉揉慕彥明的頭，「我是你媽媽，這是事實，永遠改變不了，我可以對你生氣，但是，哪怕你殺人放火，為非作歹，我也依舊是你的母親。

  人與人之間，本來就很難做到，真正的理解，我也不會包庇你做的錯事。

  但是我會盡我所能地教導你，讓你儘可能過好你這一生。」

  「媽媽，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你和爸爸離婚，是因為對我絕望了。」慕彥明還在哽咽。

  「你是不是傻，老公可以換，兒子還能換掉嗎？

  我可是豁出了整條命去，把你換來的，我還等著你懂事一點，能伺候我，讓我好好的安度晚年呢。」

  慕南松幾十個兒女，但是江雪就兩個兒子。

  只要這兩個不要作奸犯科，做一個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在江雪老的時候，能給她倒杯水，給她一些陪伴，她不怕養他們一輩子。

  「我小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離開你了，為什麼哥哥可以待在你身邊，我卻要被送到別的地方去？

  我一直覺得，你肯定最喜歡哥哥了。」

  慕彥明擦了擦眼淚，他抱著江雪不撒手，這可是他媽媽，他其實一直很想很想，多抱抱自己的媽媽。

  就是給他生命的人啊！

  他永遠記得她的心疼和體溫。

  「雖然，我知道，嗯，你想我，但是你媽年紀大了，真的沒有奶水了，小猴子，還不趕緊去洗把臉，你媽要去換衣服了。」

  江雪真的不喜歡被人抱著，雖然她也超愛抱著她爸爸，但是她就是不喜歡和別人親近，哪怕是自己親兒子。

  拍拍慕彥明的頭，江雪暗暗嘆息，慕南松還是那麼衝動，做事永遠那麼剛愎自用。

  也不知道，遺傳了慕南松性格的慕彥明，能調教得過來幾分。

  擁有江雪的慕南松，可以毫無顧忌地猛衝猛打，因為江雪一定可以幫他，處理好所有後續的事情。

  當年慕家對慕南松，沒有一個服氣的。

  如今慕家對慕南松，沒有一個不服氣的。

  雖然慕家人會在背地裡編排江雪，但是對她，那是一萬個服氣。

  能讓江家壯大，還能平衡慕家的關係，江雪怎麼可能讓自己的親兒子離心？

  等江雪換了衣服，慕彥明也去換了一身衣服，一見江雪就粘了上去。

  「媽媽。」

  慕彥明自小就是這樣，粘人得很，看不到江雪就哭，餵奶也不喝，一定要看到江雪才會安靜。

  當年剛剛把他送去慕家，他天天哭得震天響，每次出門，他都是又哭又鬧，死活不願意離開母親。

  直到十五歲，慕家天天給他洗腦，才算讓他沒那麼粘江雪。

  所以才在十六歲說出那些混帳話，還不小心傷了江雪。

  其實一套首飾算什麼？

  慕彥明要的是他媽媽。

  如果媽媽乖一點，是不是他就可以一直和媽媽在一起了？

  叛逆少年，其實只想做媽媽的小猴子。

  「好好看書。」江雪頭疼，對於慕彥明，她是真的沒辦法，慕彥明的性格就是冰火兩重天。

  乖的時候，比狗還聽話，鬧的時候，就是大鬧天宮的孫猴子。

  「媽媽，這句話什麼意思啊？」慕彥明才不要離開媽媽呢。

  什麼狗屁慕家，等他把自己老婆給騙回來，他要帶著老婆，照顧媽媽一輩子。

  「你真的是……和你爸一樣的，沒文化。」江雪扶額。

  她生孩子，固然是想要兒孫繞膝，老有所依，但是真的不用那麼粘人。

  「媽媽，我那么小的時候，就被送走了，我都沒有好好學到什麼東西，你今天給我講的那些，我都是第一次聽。

  媽媽，你都不知道，我其實……」

  「慕彥明，你不小了，不要撒嬌了，你媽我聽得起雞皮疙瘩。」江雪不喜歡這種肉麻模式。

  「我還是喜歡媽媽，叫我小猴子。」

  「你都快30歲了，猴子活到30歲左右，都快死了，慕家再怎麼差勁，不至於讓你這一點常識都沒有吧。」

  江雪真的不是肉麻的人，她一輩子端莊嫻雅，雖然嬉笑怒罵，百無禁忌，但是她真的……

  「媽媽，你有教哥哥讀書，你難道就不能教我讀書了嗎？

  小時候都是你教我們讀書的，哥哥在你身邊一直呆到17歲，而我呢，我十歲就被送出去了，你得把那個時間補給我。」

  慕彥明才不管呢，他要的東西，就是一定要。

  臭哥哥，搶在他前面出生，他才不會認輸呢！

  「你哥七歲，就沒有再抱過我了，你九歲，還要抱著我才能睡覺，慕彥明，你……」

  「那證明我更愛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