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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9:54 作者: 許開禎

  羅帥武來了。

  

  浩浩蕩蕩一大隊人馬,省發改委主任陳杰生,重大項目辦主任柳國如,省政府秘書長許小亭,以及羅帥武的專職副秘書長、秘書等,省里來的還有財政、住建、人社、民政等十多家部門。

  督查團到來前一天,市委召開會議,詳細詢問了各小組準備工作落實情況,常務副市長梁思源就西區建設若干問題向會議做了匯報,確切說是向趙乃鋅和梅英做了匯報,尤其幾個要看的點,梁思源匯報得特細,包括項目進展情況,工地有多少人,工人穿什麼衣服,出動多少人迎接,工地上打什麼標語,建設方有多少領導出面接待,四周還安排什麼人,做什麼事,一件不落地匯報了出來。匯報到楚健飛的項目時,梁思源花了將近半個小時,說東方集團這次非常重視,西區所有工程,唯有東方集團重視度最高,楚健飛堅守工地一線,親自坐陣部署,一件一件抓落實,集團高層五名領導都集聚在西區,就為了迎接省長的到來。目前各項工作都已經過驗收,還特意花五十萬,緊急修通一條從過往高速到西區工地的柏油路。聽得趙乃鋅喜上眉梢,不住地點頭。梁思源匯報完,趙乃鋅問梅英:「怎麼樣,市長還有什麼要說的?」梅英這天好像精力不集中,大家都在專心聽匯報,都在皺起眉頭思考,她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手拿一份報紙,翻來翻去地看。趙乃鋅把話扔給她,可能也是對她有所不滿。聽見問話,梅英哦了一聲,臉上笑了笑,說:「不錯,不錯,準備工作挺細的,梁市長辛苦了。」梁思源正要笑,梅英忽然又問,「你剛才說緊急修通一條油路,用了多長時間?」

  梁思源喜滋滋地說:「調動各方力量,只用了兩天兩夜。」

  「他們調動的還是市里調動的?」梅英又問。趙乃鋅臉色馬上不好看,但他阻止不了梅英。梁思源也聽出了梅英話里的意思,尷尬地笑了笑:「以他們為主,我們只是做些協調工作。」

  「我沒問題了。」梅英說完,又低頭看報紙去了。趙乃鋅頗有意見地剜她一眼,沒說什麼,將目光對住孟東燃。孟東燃開始匯報自己分管的安全工作。他就安全工作總體情況大約說了說,完了把話題交給維穩大隊大隊長權國禮。

  這也是孟東燃採取的一個計策,這段日子,他聽說了權國禮跟趙乃鋅的關係。權國禮以前跟趙乃鋅並沒什麼關係,連認識都談不上。去年三月份,有人利用網絡造趙乃鋅的謠,說他在桐江如何霸道專斷,如何任人唯親,拉攏扶持親信,大肆收受賄賂,還亂搞男女關係,一度形勢很緊張。好在孟東燃及時想出對策,要趙乃鋅一邊請省委徹查,一邊放開手在桐江工作,絕不能因為這些謠言束手束腳。趙乃鋅那些日子果然放開了手腳,大有魚死網破之勢,一連撤換幾位主要領導,連著開工三個大項目。一段時間後,省委的調查結果出來了,網上謠言果然是捏造,是歪曲,是蓄意。那次調查中,出力最大的就是這位權國禮,當時他只是一名網絡警察,副科級幹部,就因那次表現特別突出,短短時間內就查出了網絡造謠者,曾因私設小金庫,拿公款讓小三炒股,結果將五百萬項目資金全賠在股市裡的科技中心主任。那次之後,權國禮就成了趙乃鋅座上賓,短時間內,從副科連升兩級,目前是正縣級待遇,下一步,很有可能就要到公安局副局長的位子上。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權國禮的舅舅在省人大,之前在另一個市當過市委書記,跟現任省委書記田玉浩關係不錯。趙乃鋅不顧一切提拔權國禮,不能不說跟這沒一點關係。

  官場上任何一件事,都有複雜背景,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看著是明,其實是暗。看著是陰,其實是陽。看著光禿禿的沒有草沒有樹,其實底下,灌木叢生盤根錯節,密密麻麻看不清理不順。

  理順了,就要投其所好,這就是官場生存的技巧。官場有兩句簡單的話,領會透了,受益無窮。一句是投石問路,另一句就是投其所好。兩個「投」字,看似簡單,一目了然,但卻涵蓋了官場全部哲學。

  邊上坐著的公安局副局長一聽孟東燃把話頭交給了權國禮,相當不樂意,藉機上廁所出去了。孟東燃發現,趙乃鋅的目光一直跟著這位副局長,直到會議室的門關上。孟東燃就替這位副局長擔心,他的官運可能要毀在趙乃鋅這一任上了。都副局長了,怎麼腦子裡還灌著漿糊?這樣的人,毀了也罷。

  權國禮幾乎跟梁思源一樣,事無巨細地說了將近四十分鐘,會場裡其他人聽得不耐煩,但趙乃鋅和梅英聽得卻分外細。梅英早就將報紙扔到一邊,邊聽邊做記錄。孟東燃想,梅英一定是怕他不上心,工作留下破綻,怕出萬一。果然,等權國禮匯報完,未等趙乃鋅發表意見,梅英就接過話頭,就幾處細節又一一落實,最後確信沒啥問題了,才把話頭交給趙乃鋅。

  趙乃鋅相當滿意。這種時候,他當然信任自己的人,他相信權國禮不敢在這事上馬虎。

  會議之後,趙乃鋅跟梅英又帶隊下去,分頭做了查看,直到深夜一點,才回到賓館休息。孟東燃這天也住在賓館,趙乃鋅強調,為了確保這次接待工作萬無一失,所有市領導必須住一起,調動起來方便。夜裡很深的時候,孟東燃收到葉小霓發來的一條簡訊,說她睡不著,想他的懷抱。孟東燃懷裡一熱,手像觸電般,真就伸過去想摟住什麼。

  孟東燃他們是在桐江的地界上迎接到羅帥武的,大小三十五輛車子,出去了五輛警車,四大班子在家的領導都去了,還有楚健飛他們,陣勢非常隆重。羅帥武眼睛一亮,他喜歡這樣的場面,讓司機停下車,從容地走出來,跟趙乃鋅和梅英握過手,站在暖洋洋的大地上,風吹著他頭髮,也吹動他臉上的表情。他掃了一眼車隊,用批評的口吻說:「怎麼能這樣,盡搞花架子,典型的官僚作風。」

  趙乃鋅馬上檢討:「下次不敢,這次是桐江正遇到瓶頸,想讓省長給大家鼓鼓勁,所以就……」

  省府秘書長許小亭走上前來,順著羅帥武的話說:「省長多次強調,下來督查工作,要輕車簡從。這樣是會損害省長名譽的。趙書記,梅市長,我看車隊……」

  趙乃鋅馬上說:「我讓他們分頭回去,只留幾輛,我檢討,我檢討。」說著,忙遞給梅英一眼神,梅英就緊著安排讓一部分車輛先回了。

  羅帥武腆著大肚子,目光掃著緩緩而又不甘心離開的車隊,順勢也掃了一眼桐江大地,才把目光轉回來,沖趙乃鋅說:「桐江天氣不錯嘛。」

  「沾省長的光,今天格外晴。」趙乃鋅迎合道。

  「上車吧,邊走邊談。」

  趙乃鋅忙追過去給羅帥武開車門,動作慢了半拍,車門讓許小亭提前打開了。羅帥武並沒急著鑽進車子,仍就站在那兒。趙乃鋅意會到了,搶先半步,又將車門動了動,羅帥武才低頭鑽了進去。

  趙乃鋅的目光跟許小亭碰了碰,兩人都沒有表情,但兩人都懂。他們知道省長開心了,愉快了。其實讓車子回去一大半,這是姿態,不存在合不合適,關鍵是你讓車隊提前來了,讓羅帥武親眼看到了,這才是關鍵。

  孟東燃的車子跟在最後面,不是他排名最後,是職責所在。前面有警車開道,不會出什麼差錯。上訪者說穿了還是膽小怕事,敢攔截首長的車,卻沒幾個人敢攔截警車。孟東燃分管上訪時就聽一上訪者親口說,他從不攔警車,不攔的理由是警車軋死人不抵命,白軋。

  孟東燃負責斷後,後面出了問題,他這個副市長,可就有口難辯了。他目光警惕,神情高度集中,這個時候是分不得神的,要是省長剛踏上桐江的土地,就被上訪者圍堵,這個新聞,可就造大了。車子往前開了約莫二十分鐘,孟東燃收到梅英發來的簡訊。梅英的神經比他還緊張,好像早就預料到羅帥武此行必遇什麼不測,在簡訊里再次提醒他要高度負責,切不可麻痹大意,玩忽職守。孟東燃笑笑,梅英居然用了玩忽職守這個詞,這詞應該用在別的地方別人身上啊,怎麼就用給他了?他給梅英回過去一條,讓梅英安心陪領導,別分神,他這個守門員,還不至於弱智到不拿頭上的頂帶花翎不當事。發完,目光探出車窗,四下掃了一圈。此時已是九月,夏日正濃,桐江一片嬌艷,各色鮮花還有樹木將大地裝扮得一派妖嬈,奪目極了。孟東燃其實是不喜歡夏日的,夏日太鬧,也不喜歡秋天,太過悲涼,他喜歡春,或是冬。他覺得冬日的冷寒和沉靜比秋的肅殺要令人好受一些。桐江是沒雪的,要是有雪,冬就更美。這時候孟東燃居然想起了西北,想起了老同學、曾經的西嶺市長蕭秉乾。誰能想得到呢,兩年前的金融危機,老同學蕭秉乾為了幫他,也為了幫自己,將謝華敏以招商引資的方式引到了西北。接下來發生的故事就讓人震撼,讓他這個自以為腦袋還算開化的中年男人也目瞪口呆。蕭秉乾跟謝華敏居然在短短的兩個月內燃起了愛火,仿佛兩個被愛情困在河岸上的人,一見面,就不可阻擋地燒在了一起。小姨子葉小霓也正是為這事跟謝華敏翻臉,罵她重色輕友,說好了兩個女人一起到西北創業,不想謝華敏卻先創起了床上的業,天天跟蕭秉乾廝混一起,既顧不上剛剛投資的企業,也顧不上她這位妹妹,愣是把她晾在了西北的黃土高原上,讓野風吹她,讓沙塵暴一次次洗劫她。後來見謝華敏跟蕭秉乾之間的野火越燃越旺,瘋得已不是一般樣子了,就知道此人已不可救藥,於是撕毀跟謝華敏的合約,怒而離開西北,飛回深圳去了。

  謝華敏卻頑固地留在了西北,她跟蕭秉乾上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情愛大戲,驚動四方。不但西北那面的省委、省府出面,要蕭秉乾注意影響,不要辜負組織多年的培養,就連蕭秉乾八十六歲的老丈人也拄著拐杖殺到西北,為自己的寶貝女兒捍衛權益。但什麼也阻擋不住愛情,兩個中年男女完全是瘋了,誰的話誰的恐嚇也聽不進去。謝華敏倒也罷了,畢竟她是婚姻外的女人,單身,就算以前對趙乃鋅對他孟東燃有過心思,有過情結,但這些情結哪能抵擋得了西北的野風,輕輕一吹就什麼也沒了,一點痕跡不得留下。可怕的是蕭秉乾,那麼一個能幹的男人,仕途正入佳境,前程不可估量,卻在一個中年女人前神魂顛倒,完全沒了理性。可見愛情這頭魔有多大能耐。折騰半年後,蕭秉乾從婚姻中逃了出來,作為報應,他把官丟了,把長達二十多年在官場中摸打滾爬、忍辱負重換來的一切丟了,無官一身輕,搖身一變,竟然坐上了謝華敏那家企業的副總裁。

  人生如戲,誰能看得清這其中的變數?誰又能看得清明日的腳步是否還會延續今天的軌跡?生活說不定就在哪個點上,突然來一次震盪,爾後,你的一切就都成了另番樣子。當時孟東燃感慨萬端,就在今天,也還是唏噓不已。沒幾個人能像蕭秉乾那麼從容那麼斷然啊,壯士斷腕的勇氣!一個市長,一個馬上要接替市委書記的官場紅人,為了一個中年女人,說走就走,了得!孟東燃這才知道,自己的不幸在哪裡,他並不是一個敢愛敢恨的人,更不是一個對愛情負得起責的男人。每每想到這層,他就自責,內疚得要死,苦悶得要死。男人如果缺少為愛付出的勇氣,如果缺少對女人的擔當,這男人,做得又有何味?

  半年前他跟蕭秉乾見過,兩個老男人談起那場變故,蕭秉乾全然沒一絲悔意,更不見失落,反而信心滿滿、激情滿滿。他說,東燃啊,我算是活明白了,以前咱只做了半個人,現在終於完整了。

  半個人?孟東燃當時並未明白,詫異地問。老同學蕭秉乾呵呵一笑:「東燃你看看自己,你是一個完整的人麼,手捆著,腳也捆著,嘴巴掌握在別人手裡,得說別人想聽的話,腦子長在別人肩膀上,得想別人喜歡的問題,就連做愛,你也不敢痛痛快快,因為你是市長!」

  「市長怎麼了?」孟東燃儘管覺得被擊中了,但還是不服氣地問。

  「市長是組織的人,不是你自己。一個人不是自己,還活個鳥!」蕭秉乾朗聲笑說,爾後曝出一片野笑,像個江湖人士一樣拍打著他的肩膀說,「我算是逃出來了,解放自己,摘掉戴了二十五年的緊箍咒,痛痛快快活他一場。」

  痛痛快快?孟東燃長久地被這四個字困著,時不時就暗問自己,你痛快過麼,你酣暢淋漓地活過麼?

  答案很灰。

  他知道,這輩子他是走不出官場了,走不出這片禁錮,只能越陷越深。他沒蕭秉乾這份勇氣,也缺少激情。

  他真是缺少激情麼?孟東燃恨恨摔了下頭,然後聽到一個聲音,來自遠處,也來自內心:有!

  是的,他有!他知道自己跟蕭秉乾不同。一個不會因任何事情而動搖的人,要麼是無能,無力動搖,要麼,就是有野心!

  孟東燃的野心在官場!

  車隊還在走著,孟東燃的心,已經馳騁在他想馳騁的地方了。

  發現自己的野心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孟東燃所以牢牢把自己禁錮著,就是不想讓自己看到自己的野心,更不想讓野心跳出來,跳到別人臉上。這段日子,他忽然感覺,一股欲望強烈地想冒出來,壓制不住。

  是別人刺激了他。也是別人不斷地犯錯誤,讓他看到了機會。真的是機會,如果這次把握得好,孟東燃是能拿下一些什麼的。

  他很自信。

  但他必須慎而又慎,因為你出手的時候,別人的手也沒閒著。官場上無數雙手動來動去,目的只有一個,把別人拉下來,把自己推上去!誰上誰下,一是看力量,二是看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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