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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9:33 作者: 許開禎

  二十分鐘後,孟東燃回到了市政府,不管怎樣,梅英的話他得聽。

  梅英剛剛打發走一撥人,看上去情緒很壞。秘書長黃國民也在,定是挨了批,灰頭灰臉。見孟東燃進來,黃國民忙拿起杯子倒水,梅英惡聲惡氣地說:「還愣著做什麼,安排的工作你沒聽見?」黃國民嚇得哆嗦了一下,放下杯子,沖孟東燃苦澀地笑了笑,出去了。房間裡就剩了孟東燃跟梅英。

  「你沒事幹啊,跑醫院顯擺,還嫌出的風頭不夠?」梅英又沖孟東燃咆哮,邊發火,邊把手裡一份材料扔茶几上。孟東燃愕了幾愕,他出什麼風頭了,有什麼風頭能讓他出?大事小事該乾的不該乾的全讓他們幹了,能留給他什麼?細一想,明白了,梅英還在怪那個泄水閘,還對泄洪事件耿耿於懷!

  真扯淡!

  孟東燃就覺梅英很沒意思,他們這些人都沒意思。一件小事抓住不放,喋喋不休,在邊邊落落上做文章,還弄得振振有詞。他站著,什麼也不說,任梅英發火。

  梅英沒頭沒腦發泄了一陣,忽然看清面前站著的是孟東燃,沮喪地泄氣一聲:「我跟你說什麼呢,沒勁。」

  是沒勁。

  

  梅英重新拿起剛才那份報告,給孟東燃看。不知怎麼,孟東燃突然就對這事沒了興趣。心灰,意也冷。冷得突然,冷得寒骨。他感覺自己是一個被圈子排開的人,以前還有梅英這層關係,該他關注的不該他關注的,都想關注,也都想發表意見。加上趙乃鋅那邊,也常常找他就某些事出主意當參謀,所以他感覺自己在桐江政治圈,還有點價值。但自從梁思源來後,格局發生了變化,他的位置還有作用,也有明顯變化。趙乃鋅和梅英對他的態度,也在變著。變來變去,就把他變成了一個多餘的人,一個不大受喜歡的人。

  政治場上像他這種人是很危險的,人一旦被貼上某種標籤,你的政治命運就很可能是另一種結果。孟東燃現在已經顧不上替自己想了,憋著勁似的,要跟梅英理論出個什麼。

  他掃了一眼文件,是信訪局打來的緊急報告,有關劉學富屍體的處理以及對家屬的賠償,上面蓋著「絕密」印章。孟東燃很奇怪,這樣的文件上居然不見趙乃鋅和梅英的簽字,再一想,心裡就明白,他們也在躲,裝啞。

  只要是敏感問題,只要是涉及到老百姓權益的事,大家都躲,都在裝傻,這就是我們的官場現實!

  「說說,有什麼想法?」梅英一屁股坐椅子上,情緒看上去比剛才還壞。

  「沒什麼想法,都很正常。」孟東燃半是調侃半是挖苦地說。

  梅英眉頭皺了一下,她現在顧不上許多,只想讓孟東燃淡定,別像個憤青似的,四處放炮。

  「沒想法就好,就怕你不知輕重,捅出馬蜂窩來。」

  「什麼叫輕,什麼叫重?」孟東燃居然不識好歹,成心找茬兒似的。

  梅英這次聽出了他的不懷好意,他是在逼她呢,把她往另一個方向逼。可現在她有方向嗎,梅英很茫然。當市長的梅英早就跟當初省里做發改委副主任的那個梅英不是同一個人了,很多東西在變。處的環境不同,擔當就不同,與人與事的態度自然也得不同。這是梅英的理解,其實說穿了是一種安慰,自我安慰。梅英知道,這兩年,她是在跟自己較量,也跟別人較量,較量的結果,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人。時光在打掉她一些尖利的東西,磨平她稜角,銼平她敢作敢為的一面,最後將她變成一塊鵝卵石,光滑有餘,銳勁不足。

  「鵝卵石!」梅英恨恨地在心裡咬了咬這個詞。其實這是所有官員的代名詞,也是官員們人性的悲劇。

  「東燃啊,感覺到什麼了沒?」半天,梅英有氣無力地問出這麼一句。

  孟東燃心裡就真不是滋味了。在他記憶里,梅英曾是那麼地充滿活力,充滿自信,她是那種看著柔軟實則剛強無比的女強人,很少為生活投過降,也很少在權力面前屈服。每每遇到過不去的坎兒,她總能想出奇招,在夾縫中求得平衡,求得緩衝。最終憑藉出色的官場智慧或女人在官場的優勢,變被動為主動,可這次,梅英顯然是要低頭了。

  孟東燃的頭也低下去,半天他說:「沒什麼感覺,就知道一個人死了。」

  梅英抬起眼來,這時候她是不想談劉學富的,真不想,她想跟孟東燃談一些別的。就在最近,梅英忽然動了一個心思,想離開桐江,離開目前這個市長位子,至於去哪兒,還沒想好。她想就這問題跟孟東燃換換意見,也同時想提醒孟東燃,如果自己真的離開,屁股下這把交椅,想交給他坐,為此她已經在暗暗地做努力了。他是很有希望的,儘管障礙重重,但運作好了,勝算的可能性很大。前提就是他必須藏著,得裝、得虛、得先變成一塊鵝卵石!

  讓人家摸著舒服啊。誰願意手掌里經常握根刺呢?刺只有一個結果,就是被人拔掉!

  但今天他們又實在躲不開劉學富這個人,劉學富現在就是一根刺,活著時是,現在死了,照樣是。這根刺扎在好多人心裡,不舒服。梅英要做的,就是悄無聲息幫這些人把劉學富這根刺拔掉。

  這也是她的使命之一!

  替人拔刺的人,才有更多的人在特殊時候為你拔刺。這不是交易,真的不是,這是官場學問,是規則,是政治家必須有的一種胸懷。很多事是不能只考慮「正義」兩個字的,而且政治家眼裡的正義跟其他人眼裡的正義有天然的不同。這點,孟東燃不是不明白,而是……他還是太固執,說穿了還是磨礪不夠。小胸懷成不了大事,梅英真的很替孟東燃急。

  孟東燃把情況想得過於簡單,很多內幕他根本不知道,也不能讓他知道,她得全力制止,不能讓他亂來。這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只能做這麼多,保護他,不讓他成為犧牲品。另來,梅英最近很無助,真的很無助,從政幾十年,從沒現在這麼孤單,這麼脆弱。她卷進了一場洪水中,泥石俱下,惡浪滾滾,她根本站立不住,只能東倒西歪,只能搖搖擺擺,要不然她想不到逃。是的,離開桐江就是逃。

  可她能逃到哪兒去呢?當你把自己交給官場時,就再也沒了自由,沒了那堵保護心靈的牆。這是官場中人的悲哀,也是官場中人的必須。逃出去是要付出代價的,梅英付不起這個代價。幾乎官場中每一個人,都付不起這代價。

  現在,梅英一點力量也沒有了,狀若一條疲憊的狗,被人圍追著,痛打著,「汪汪」的力氣也沒,就算有,也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啊。梅英想從孟東燃這裡獲得力量。

  但孟東燃給不了她力量,或者,誰也給不了她力量。她抬頭茫然地看了看,說:「死一個人不是多大的事,東燃,比這事更大的是……」

  孟東燃打斷梅英,他現在已經不想聽任何勸,當然也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可是,可是他內心裡還是有一些東西不想死去,真不想。

  人是得保留下一些東西的,不能什麼都被洪濤沖刷盡。

  「死一個人不算大事?我倒要聽聽,什麼才能算大事?」困頓中,孟東燃又意氣用事地問出一句。

  「東燃你甭激動,甭拿你那一套來審問我,這個時候首先要冷靜。」

  梅英不說冷靜還好,一說,孟東燃所有壓制著的東西就都復活,就都往外沖。

  「我冷靜不了。請市長告訴我,到底什麼在你這裡才是大事?」

  莫名其妙地,孟東燃就又跟梅英較上勁了,政治上的不成熟完全暴露在梅英眼前。政治是什麼?政治就是該裝聾作啞時裝聾作啞,該顛倒黑白時顛倒黑白。大家都糊塗,就你一人清醒,就你一人瞎嚷嚷,這能叫政治?

  不能!

  梅英忽地起身:「東燃你怎麼回事,跑我這兒耍威風來了是不是?我明確告訴你,我為的是安全,你的安全,我的安全!」

  孟東燃結舌了。他也就是在梅英面前敢這麼放肆,別人前不敢。他自嘲地笑笑,坐下。耳邊還在吹著冷風,嗖嗖的。梅英剛才那句話實在是太冷!孟東燃忘了一個事實,政治家都有冷的一面,越是優秀的政治家,越具有這份天才。此時的他反倒像個莽撞的小男生,像個空有激情的詩人。

  「東燃!」梅英又叫一聲,心裡埋怨道,這人怎麼這麼不開竅啊,還能讓她把話說到啥程度?連趙乃鋅都不能阻止的事,難道就憑你一個孟東燃?

  「劉學富是死了,但不是死因不明,你要牢牢記住,他是死於心肌梗塞,醫院有證明!到任何地方,都是死於心肌梗塞!」梅英將「心肌梗塞」四個字強調得很重。

  「謊言!」孟東燃本來已控制住自己,結果讓梅英這番話又給挑起了情緒,非常衝動地喊出了兩個字。他的反應讓梅英驚得合不上嘴,巨大的失望湧來,梅英眼裡有了淚。她在他身上寄予了多大厚望啊,有時甚至想,寧可她倒掉,也不能讓他出事,閃失都不能,可他怎麼就……「你走,你走吧。」梅英無力地倒在老闆椅上。她這是怎麼了,為別人的事,幾頭周旋,幾頭都不得好。她這個市長,當得窩囊啊……孟東燃走後,梅英關上門,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她想起了幾個電話,都是半夜打來的。還有一次特殊的見面,是她跟羅帥武。別人的帳她或許可以不買,羅帥武這邊,她豈敢不當回事?

  人總是有一些秘密的,有些秘密你可以當它不存在,有些不能。梅英並不是一個完全透明的人,樂觀的外表下還是掩著一些不能告人的東西,這些東西很致命。

  真的很致命。

  梅英不敢想,多的時候她拿那句毫無意義的屁話來安慰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的是身不由己。

  劉學富的事很快被解決,比以往任何一件類似的事解決得都容易,解決得都平靜。仿佛,劉學富真就是害急病死的。相關部門全都啞了聲,整個桐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劉學富說上一句話。

  這天晚上,公安局副局長賀國雄來了,心情也是非常地灰暗。劉學富出事後,孟東燃悄悄安排賀國雄一件事,讓他動用手上關係,暗中查明劉學富死因。其實這不用查,賀國雄幾乎沒費什麼勁兒,就把死因搞清楚了。他說,信訪部門和維穩大隊將劉學富他們控制後,一心要搞清的是後面支持劉學富的那個人。後來為了不將事態擴大,陸續把其他人放走,也是想孤立劉學富,逼他說出材料是哪兒來的,是誰指使他幹的。劉學富忍受不了他們的變態審問,三天後交出了所有材料,但就是不承認後面有指使者。這夥人便……天啊,他們居然認定劉學富後面還有人。孟東燃猛地想到另一層,他們會不會?

  他把自己嚇了一大跳,怪不得梅英要死命地阻止他追問此事呢,原來……太可怕了,他的身上猛地起了一層冷汗。

  賀國雄又說,插手此事的並不是黃副省長一人,他只想把這事了結掉,只想拿到那些檢舉材料。真正要找到幕後主使的,是羅的人。

  羅帥武?孟東燃再次啞巴。看來他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只以為是黃衛國從中作梗,哪知羅副省長也參與其中,指不定,羅的力量更大呢,不然趙乃鋅會是那態度?傻啊,自己還是傻!

  賀國雄說,這些人用警察對付嫌犯的那種過激手段對付劉學富,劉學富死活不開口,不交待幕後是誰,他們就跟劉學富熬。那種熬是很煎熬人的。他們拿一隻兩千瓦的大燈泡烤劉學富的頭,不給水喝,烤得大汗淋漓,然後再讓劉學富站牆。就是後背緊貼著牆壁,不許離開,身子站得筆挺。天天折騰,直到劉學富一頭栽地……媽的,慘無人道!孟東燃爆了粗口。爆完,屁股沉沉地落到沙發上,感覺突然沒了力氣,沒了那份跟別人爭著求真相的心勁兒。「真相」兩個字,像一隻齷齪的蒼蠅,在他心裡最痛的地方飛來飛去,最後竟被他狠狠地掐死了。

  就這樣掐死了。

  「市長,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賀國雄滿臉迷茫地望住孟東燃,他內心也充滿不少困惑,還有深深地怕。

  「這事到此為止吧。」孟東燃頹然無力地說。

  「到此為止?不往下查了?」賀國雄結結巴巴地說。

  「國雄,到此為止吧,咱們查不出什麼,胳膊扭不過大腿啊。」孟東燃臉上現出黃土高原般的蒼涼。

  「市長……」賀國雄有點如釋重負,同時也有種好不容易爬到半山卻被人一腳踹下來的不甘心。

  但是這都改變不了什麼,劉學富的事真就像一陣風,一吹而過,什麼也沒留下。不久之後,賀國雄告訴孟東燃,關在監獄裡的劉學富的兒子出來了,提前釋放,並且安排進一家省屬企業。孟東燃「呵呵」笑了聲。現在聽到什麼也不足為怪,生活就是這樣,四處都存在著交易。他把關於西灘那塊地的所有資料都扔進了垃圾筒,發誓不再碰它。然後給梅英打了份報告,要求工作變動,自己再也不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梅英哭笑不得地說:「這就想撂挑子?」

  「不是想,是背不動了。」孟東燃這次沒開玩笑,講的基本是實話。短短几天,他就感受到來自梁思源那邊強烈的攻擊。有人已經公開說,劉學富是栽在他孟東燃手上的,孟東燃想利用劉學富,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結果,白白把一條無辜的性命搭了進去。

  他們果然把他當成幕後主使!

  「有那麼沉?」梅英笑了笑。孟東燃總算沒惹事,這段日子她的心情輕鬆不少,像是從某種困境中解脫了出來。更讓她開心的是,通過這件事,省里個別領導對她改變了看法,她提出要回原單位,也就是省發改委,羅副省長已經答應。

  其實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著想,這就是世界的本質。

  「太沉了,我孟東燃雙肩單薄,負不了重。」孟東燃帶著自嘲的口吻道。

  梅英起身,語重心長道:「東燃,別任性,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想過沒,你一旦離開,西區怕是真就如他們願了。」

  孟東燃黯然垂下頭。梅英的話他能聽懂,就是不讓梁思源在西區為所欲為。可他不明白的是,梅英自己都在想辦法走了,想辦法離開桐江這塊是非之地,為什麼還要硬把他像楔子一樣楔在西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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