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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7:41
作者: 許開禎
西嶺坐落在祁連山下,這是一座人口超過六百萬的大市,位於古絲綢之路東端,它的西邊一千多公里,便是著名的敦煌,再西,就到新疆了。桐江那邊人們還穿著短衫,到了西嶺,秋風便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生疼。下車,孟東燃下意識地緊緊身上的衣服。他是第一次到西北,感覺既新奇又有些混亂,在他的思維中,西北應該比眼前的要差一些,更落後一些,可沒想到,眼前的這座城市,看上去竟跟桐江沒什麼兩樣,只是樓稍稍矮些,街道也比桐江略髒一點。他生出一絲感嘆,改革開放,變化大啊。謝華敏緊跟著他下來,沖藍藍的天空眨巴了下眼睛,驚訝地道:「孟主任,我怎麼看著西北的天空比咱那兒高啊,好像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藍的天。」孟東燃淡淡一笑,聲音很柔和地說:「這次時間長,你就多看看吧。」
「謝謝孟主任。」說著話,謝華敏從助理小秋手裡接過包,快速地掏出小鏡子,照了下自己的臉。
她的這個動作讓孟東燃尷尬,孟東燃避開了目光,扭頭跟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李開望說事去了。
確定要到大西北來一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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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華敏和孟東燃都有過一番思想鬥爭,兩人不謀而合地把鬥爭的焦點放在帶不帶別人,帶誰去合適?
這次到大西北考察市場,是趙乃鋅的建議,儘管家電下鄉光華和國風都榜上有名,去不去西北影響不大。
但趙乃鋅想,趁這個機會,讓幾家企業出去走走,了解一下市場,開闊一下眼界,對企業下一步的發展很有好處。於是決定,市里由發改委牽頭,組織一支企業考察團,赴西北五省考察市場,加強跟西北家電銷售商之間的聯繫,增進友誼。建議匯報上去,得到了潘向明的支持,最近一段時間,潘向明對趙乃鋅這邊的工作非常支持,幾乎趙乃鋅說什麼他都點頭同意,並且還要誇讚一番,說這建議好,符合潮流,也符合桐江發展的大思路。
孟東燃雖是覺得蹊蹺,卻也不敢多想。不管怎麼,主要領導之間意見能達成一致,對下面的人來說是件好事,至少不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更不會幹了工作還挨批。
方案確定後,孟東燃開始落實,他讓江上源帶一個隊,先去青海,然後轉道西藏,他帶一個隊到甘肅、新疆、內蒙等地。孫國鋒被安排在江上源那一組,為這事孟東燃苦惱了一夜,潛意識裡,他越來越想疏遠老同學孫國鋒,感覺這人不只是不牢靠,心計也太重。再者,孫國鋒知道的事情太多,這對自己以後是個威脅。這種教訓孟東燃有過,以前在桐壩區做區長,就因太看重一家企業,也太相信那家企業的董事長,幾乎跟那人沒什麼保留,自己就像一扇透明的窗戶,該看的不該看的全讓那人看到了。
結果區委書記調到市里後,孟東燃一心想爭書記位子,啥都運作得差不多了,最後卻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原來是那位董事長臨時倒戈,把他所有秘密道給了競爭對手。
還好,孟東燃跟那位董事長之間是清白的,否則,他的仕途可能就此止步。
教訓總是讓人聰明,孟東燃自此記住,世界上沒有什麼人可以相信,包括妻子。
不是說每個人都想著背叛,關鍵是外部條件會左右人的行為,誰在利益面前都保全不了人格,世界就這麼現實,也這麼殘酷。
既然意識到威脅存在,
孟東燃就得想辦法讓這威脅離自己遠一點,跟孫國鋒的關係,他打算停留在過去某個時段,最好讓時間把它慢慢消化掉。
江上源那個組,孟東燃又安排了科興電子魯一周他們,管委會副主任胡玥也被安排在那個組。
這是孟東燃深思熟慮過的,當對手試圖結盟時,最好的辦法不是把它打掉,而是有意給他們製造機會,讓它們處在活躍期,這樣,你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的目的了。
那個組孟東燃安排了廖挺遠。不用他交代,廖挺遠就知道讓自己去的目的。果然,這一路,孟東燃的簡訊就沒斷過,廖挺遠告訴他,孫國鋒跟胡玥打得非常火熱,眼看要鑽進一個被窩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孫國鋒本就一色鬼,見了漂亮女人就動心思,當然不會放過胡玥;二是表明他們那個組關係很融洽。
自己這個組,除光華外,孟東燃刻意挑選了幾家小企業。
組織這樣的活動,帶小企業遠比帶大企業好,這是孟東燃的經驗。
對謝華敏來說,孟東燃這樣安排,用意她再清楚不過。
接到通知的那一夜,她久久不能入睡,腦子裡反反覆覆問自己,他這樣安排,真的是為她嗎,為他們有一個獨處的機會?
女人想問題總愛往虛幻的一面想,可有時候虛幻的東西比現實更美妙,人生若是少了這種虛幻,現實沒一點意思了。謝華敏躺在床上,激動了一夜,她為即將到來的這次遠行設計了種種浪漫,每一種浪漫都讓她陶醉,讓她瘋狂。第二天到公司,她就犯了愁,不能自己一個人去吧,至少得帶把傘,遮擋住一些東西。到底帶哪一把呢?
這個人要帶得不顯山不露水,還要讓孟東燃舒服,不能讓他感覺出異味。
謝華敏最後帶了自己的助理小秋還有市場部經理,小秋是一位美女,年輕精幹,心眼兒活泛,察言觀色這點尤其值得稱道。跟了她五年,對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她也從沒在小秋面前設防。女人之間,有時比男人還溫暖一些。
孟東燃看到小秋那一瞬間的表情告訴謝華敏,她帶小秋帶對了。謝華敏暗自欣慰,這把傘擋在他們中間,會免去許多口舌。
她倒是不怎麼在乎口舌,反正她的謠言滿天飛,各種桃色緋聞快把她淹沒了,可她得為孟東燃著想。
迎接他們的是老同學蕭秉乾,西嶺市長。
蕭秉乾熱情地握住孟東燃的手:「歡迎歡迎,老同學一路辛苦了。」孟東燃向蕭秉乾一一介紹過自己的人,又同蕭市長的隨從握過手,說笑著往賓館樓上去。快進房間時,蕭秉乾開玩笑道:「兩位大美女,哪一個是你的啊,不會是雙飛燕吧?」孟東燃臭道:「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刺耳,大市長好這個?」說著,目光快速掃向不遠處的謝華敏,生怕謝華敏聽到似的。正好謝華敏也在偷望他,目光相對,兩人會心一笑,迅疾又把目光分開了。
這邊蕭秉乾又說:「看來還是老樣子,假正經,我就不信你孟東燃是正人君子。」
「沒讓你信,我看大西北也不缺少美女,怎麼著市長大人就這麼饑渴呢。」
「操蛋,攻擊起我來了,小心我給你們趙市長打小報告。」
考察團臨出發前,趙乃鋅跟蕭秉乾通過電話。兩人雖然陌生,但畢竟都是市長,三句過後,就互稱朋友了。趙乃鋅開玩笑說,我把桐江最優秀的人才交給你了,你可要替我管好他。
這陣蕭秉乾就拿這話開起了玩笑。
房間很大,說是普通套間,但比起桐江那邊的套間來,這房間不但寬暢而且奢侈,可見西北落後純粹是句謊話。
這樣的房間要是放在桐江,怕是能接待省級領導。
「怎麼樣,金融危機沒把你們那些家底子折騰盡吧?」
老同學之間,自然少了許多客套,加上這些年孟東燃跟蕭秉乾聯繫密切,彼此情況都一清二楚。
一進屋,蕭秉乾就談起了工作。
「快了,再要是持續上幾個月,
我看我們都得跑你大西北討飯來了。」孟東燃呵呵笑著說。
「你以為啊,」蕭秉乾顯得很開心,「都說我們大西北落後,落後也有落後的好處,這次風暴,你們是山搖地動,我這邊卻毫髮未損,風光這邊獨好啊。」說著,往沙發上一仰,又道:「當然,你們來,把你們先進的管理經驗給我們傳授一下,也讓我們這些老土開開眼界。東燃,我們除了地大人多,勞動力豐富,別無優勢啊。看著你們的高新產業區,我真是羨慕得要死。」
孟東燃怪怪地盯住老同學:「啥時候也知道謙虛了,這可不像你蕭大市長的樣子啊。」
蕭秉乾笑道:「以前不謙虛那是沒在位子上,這個市長當的,知道啥叫窮了,見了你們發達地區的人,不由得姿態就低了。」
「新鮮,真新鮮。」孟東燃一邊說笑,一邊將一本畫冊遞蕭秉乾手上。
那是他們大學時一位女同學剛剛出版的,蕭秉乾曾經暗戀過那位女同學,就因為人家是深圳人,一直沒敢表白,直到彼此結婚生子,有次出差見了孟東燃,才把這段可笑的往事講了出來。這次來西嶺之前,孟東燃通過多方關係打聽到那位女同學,人家現在已成了著名畫家,
言談中似乎不記得還有一位同學叫蕭秉乾了。
不過孟東燃最終還是討要了這本畫冊,好讓蕭秉乾睹物思人,也算他送給蕭秉乾的一份禮物吧。
沒想蕭秉乾隨手翻了兩頁,毫無興趣地將畫冊扔在了一邊,提也沒提當年暗戀對象的名字。這倒讓孟東燃好奇,難道時間真能沖淡一切?
「說說,這次來具體有什麼打算,需要我這邊做什麼?」
蕭秉乾以前性子很柔,人稱「慢三拍」,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從他身上,孟東燃似乎又看到市長趙乃鋅的影子,說來也是怪,天下當市長的,就是比書記急,書記什麼時候都穩若泰山,市長則總顯得日理萬機。
「跟你取經啊,你剛才不是說風暴面前你們風不吹草不動嗎?」
「廢話,那是我們落後,沒有跟國際市場接軌,衝擊波傷害不到我們。」蕭秉乾直言不諱。
孟東燃很想順勢開句玩笑,挖苦一下蕭秉乾,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換成:「看來哪兒的市長也不容易,還以為你們山高皇帝遠,就知道享樂呢,原來也是心急如焚啊。」
「現在哪有市長享的樂,樂子全讓下面的人享完了。」
兩人正扯著閒淡,蕭秉乾秘書進來了,說飯菜已經安排好,請客人到樓下就餐。
「稍等會,讓客人洗個澡,再怎麼缺水,也不能讓我老同學連澡都不洗。」說完,蕭秉乾先告辭,叮囑秘書,半小時後請客人到樓下餐廳。
第一天的接風宴讓孟東燃大開眼界,謝華敏更是驚得目瞪口呆。蕭秉乾居然讓餐廳準備了一隻全羊,廚師就像表演似的,當著客人的面,將全羊劈開,一隻烤爐架起來,廚師現場為客人烤羊排。等正式開吃時,服務小姐憑著全身的氣力,一桌端來一隻牛頭,連牛角都沒取,就像一件工藝品擺在了桌上。驚得助理小秋失聲問:「這不是吃的吧?」蕭秉乾呵呵一笑:「西北沒水產,但西北有牛羊,怎麼樣秋助理,這道菜沒見過吧?」
「我的天,還真有這種吃法啊,嚇死我了。」
可等真的吃起來,小秋助理就表現得又貪又饞,孟東燃也是。
一直聽說西北人吃起來野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就是想像不出那野蠻勁到底有多可愛。現在一見,感覺全身的那股爽勁都讓激發了出來,學著蕭秉乾樣子,拿刀在牛頭上一切,一大塊牛頭肉就挑在了刀尖上,然後就著大蒜,痛痛快快吃起來。謝華敏被他的樣子逗笑,就像看到一個文明人被野蠻部落同化,可等她把烤羊排捧在手裡,
那股鮮美的香味立馬讓她把文明兩個字忘了,這頓接風宴他們是大飽而歸。
蕭秉乾的安排出人意料,連著兩天,他都讓孟東燃和謝華敏給西嶺的工礦企業講課,傳授現代企業經營理念。
第三天居然把市里各縣區一把手還有負責經濟的幹部召集起來,請孟東燃解放思想。孟東燃搞不懂蕭秉乾的意思,心裡又急著市場的事,他是跑來考察市場的,不是給人家當教授。但在老同學面前,又不敢不恭。
這天活動結束後,孟東燃不安地問了句:「不會把我留在這裡當老師吧?」蕭秉乾朗聲一笑:「你以為全羊那麼好吃,一隻羊換來你們的現代意識,值!」
孟東燃差點就罵出一句老奸巨猾。蕭秉乾看著孟東燃的樣子,又笑道:「放心吧,大主任,市場我早已替你打開,不光西嶺,東嶺、大河、陽關、直到新疆邊上,這一路你盡情地挑,看中哪塊把哪塊拿去。」
「老同學就是老同學,爽快。」孟東燃興奮極了,有蕭秉乾這句話,他等於吃下定心丸。
蕭秉乾的目的也算達到,花大價錢把孟東燃他們請來,並不是只替人家當前鋒。同學面子是要給,但自己也要有收穫。一方面,他要讓孟東燃和謝華敏幾個現身說法,敲打一下西嶺幹部隊伍的腦瓜子。西北所以落後,重要的不是缺少資源也不是缺少資金,關鍵還在幹部隊伍的腦瓜子生鏽,天高地大,養出一副唯我獨尊的臭毛病。就跟山裡的氂牛一樣,悠哉樂哉,感覺天是它的地也是它的,犯不著著急。另一方面,蕭秉乾還有個大膽的設想,讓謝華敏的光華在西嶺設分廠,騰出一張床,就讓她來睡,然後讓她下蛋,下出一大筐發達地區的蛋來。這買賣,太划算了。想到這,蕭秉乾忍不住又竊笑起來,要是能把光華這樣的企業引進來,那可……不過這事暫且不能提,得瞅機會。
只要有孟東燃這張牌,就不愁逮不到這樣的機會。當然,他得先替孟東燃創造機會,看上去,孟東燃跟漂亮的謝老總,還真有那麼一層意思。於是道:「明天你們到下面轉一轉,實地看看農民的需求,順便到藏區去一趟,藏區牧民的腰包鼓啊,就看你們有沒有能耐把氈房裡的錢拿走。我明天要去省里匯報工作,就不陪你們了。」
孟東燃很快將這消息告訴謝華敏,謝華敏聽了十分開心。「我還沒去過藏區呢,真想看看藏區是什麼樣子。」她在電話里說。
「可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喲,明天開始就沒這麼舒適的賓館住了,住氈房也說不定。」
「放心吧,我沒那麼嬌嫩,主任吃得了的苦,華敏一定也能。」
一聲華敏,又讓孟東燃心裡蕩漾起許多漣漪。
這些天他在拼命忍著,生怕控制不好流露出來,讓蕭秉乾看笑話。當然,
那個叫小秋的女助理也像探照燈一樣時時刻刻照著他,不知她是故意還是真心在替他們著想。
昨天晚上孟東燃實在忍不住,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鬼鬼祟祟就往謝華敏房間去,誰知就讓秋助理給碰上了,秋助理調皮地望著他:「主任是不是睡不著啊,要不我把謝總叫出來,你們到樓下咖啡屋坐一會?」孟東燃趕忙說:「不必了,我是想問問,那天她演講的那些數據怎麼來的?」
「問這個啊,數據都是開望主任提供的,要不我現在把他叫來?
」
「不了不了,我直接問他。」
秋助理這樣一攪,孟東燃心裡那股撲撲竄著的火就滅了,當然,他對秋助理有些來氣兒:這個電燈泡,讓她當傘,居然給當起滅火器來了。
明天蕭秉乾就不再親自陪同了,想到這一層,孟東燃甜蜜地一笑,心裡湧出一股竊喜。他相信,同樣的渴盼也燃燒在謝華敏心中。
這次下來,孟東燃意外地發現,謝華敏不僅精明能幹,還有體貼賢淑的一面。那天上午在政府禮堂舉辦講座,由孟東燃主講金融危機下政府另一隻手的作用,大意就是政府如何收起管理這隻手,而讓服務這隻手變得溫馨實用,幫企業共度難關。
下午去西嶺工業園參觀。不巧的是,剛到工業園區,天下起了濛濛細雨。西北的秋天,寒意遠遠勝過桐江,雨絲裹著冷硬的風,陣陣朝孟東燃襲來。孟東燃還穿著襯衫,陪他的西嶺市政府秘書長已經換上了薄毛衫。秘書長倒是熱情,見他凍得瑟瑟發抖,沖身旁的秘書說,快去幫孟主任拿件毛衫來。秘書正要出去,李開望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手裡提件羊絨衫。
西嶺秘書長笑道:「小李主任以前是做秘書的吧,心就是比我們細。」說的李開望一陣臉紅,下意識地就把目光投在不遠處的謝華敏身上。
謝華敏正跟工業園區一位副主任侃侃而談,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孟東燃換上衣服,身上暖和許多,沖李開望說:「什麼時候買的,還蠻合適的。」
李開望說:「這鬼天氣,秋天就這樣,冬天怎麼過?」
到了晚上,謝華敏來訪,進門就問:「衣服還合身不,您也太粗心了,出來不知道多帶幾件衣服。」
孟東燃驀地明白,衣服是謝華敏買的,不過是借了李開望的手。孟東燃剛要道謝,謝華敏又拿出一藥盒,裡面裝著五六種常用藥。「西北這邊的水質還是不如桐江,再說整天吃牛羊肉,腸胃負擔太重,我買了些常用藥,留一半,給你拿來一半。這可不比家裡,吃壞了肚子沒人照顧。」說完,嫵媚地笑了笑,那一笑,差點兒讓孟東燃骨頭軟掉。
結婚這麼多年,孟東燃似乎從未享受過葉小棠如此這般的照顧,出差時衣服是自己整理的,帶什麼也由自己決定。
男人畢竟粗糙,每次出差不是忘了這就是丟了那,最可笑的一次,孟東燃急急慌慌,竟把換洗的內衣拿成了葉小棠的,穿到身上時才發現。
如此大的疏漏,放在別的家庭早就成了笑話,葉小棠到現在還不知道。她連自己到底有多少衣服都搞不清,反正缺了就買,有些衣服買了到現在吊牌都沒剪。
這種細微放在別的男人身上,也許算不得什麼,對孟東燃來說,卻是從未有過的一種溫暖、一種感動。
說來也是奇怪,孟東燃著迷似的,出來到現在,一次也想不起葉小棠,事事都念著謝華敏的好。
心裡不斷地冒出一個疑惑:如此優秀的一個女人,怎麼到現在都未嫁呢?
西北的遼闊和蒼涼給人震撼,所到之處都讓人驚艷。
以前想像中的大西北跟現實中的完全兩樣,這裡的確少見綠色,多了沙塵,可是老百姓的日子要比意想中殷實得多。
孟東燃他們看了幾個樣板村,是在建設新農村中發展起來的,又到馬鈴薯基地觀了光,後來又到中草藥基地。新的感受湧來,農民的確富了,富了就意味著有更多的需求,這便是機會,這便是市場。
一路他跟謝華敏交流著,這邊的農民用什麼樣的電器,哪些產品早就過時,哪些還是空缺,為什麼新的時尚的產品這邊都見不到影子?是消費觀念,還是廠家或銷售商忽略了他們?
「我有一個新的想法。」謝華敏忽然說。
「什麼想法?」孟東燃緊問。
「這片土地我們不能丟掉,我在想,如果我們在這邊建一個分廠,會怎麼樣?」一談起工作,
謝華敏就跟飯桌上或房間裡單獨相處時的那個謝華敏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她婉約、細膩,像個小女人,現在她變得犀利、思維活躍、想法獨特,頗有女強人的風采。
「好啊,這想法大膽。」孟東燃擊掌道。
「其實這樣的想法我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付諸實施。
孟主任,借您同學的光,幫我促成這門婚姻吧?」
謝華敏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
「這還用說,他求之不得呢,能把你這隻鳳凰引來是他的夢想啊。」孟東燃欣然道。
「不會吧,孟主任?」謝華敏做了個傻傻的樣子,俏皮又可愛。
孟東燃差點就伸手攬住她,一看李開望和秋助理在不遠處,伸出的手乖乖縮了回來。
風依舊凌厲,打在人臉上,發出生扎扎的痛。孟東燃緊緊衣領,往前走了,謝華敏默默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痴痴地發了會呆。這男人到底什麼地方吸引了她呢,讓她變得如此魂不守舍,願意付出一切。難道真是愛情?
謝華敏其實是有過一次愛情的,對方叫李明哲,是她大學時代老師的兒子。那時候謝華敏讀經管,老師方靜雅非常喜歡她,常常帶她去家中。
她認識了方靜雅兒子李明哲,李明哲那時在政法大學學法律,不但長得帥,也很有思想,謝華敏喜歡跟他交流,更喜歡跟他鬥嘴。他們的感情是在鬥嘴中建立起來的。
大學畢業,李明哲讀了研,謝華敏到一家金融機構上班,她跟李明哲的關係也明確了下來。方靜雅甚是高興,答應一等兒子碩士畢業,就為他們完婚。
謝華敏便沉浸在等待的快樂中。
過了兩年,就在李明哲要戴碩士帽的前一天,謝華敏興沖衝去老師家,想為自己未來的老公提前祝福。
那天老師方靜雅不在,謝華敏敲了半天門,才把李明哲喚來,可是一進去她就感到了異樣。李明哲光著上身,衣服還沒來得及穿,褲子一看也是匆忙中穿上的,前面的拉鏈都沒系好。再往臥室里一看,頓時呆了、木了、也軟了。寬大的床上,
一位年紀與方靜雅差不多的女人正在不緊不慢地穿著衣服。
那女人身材雖然保持得不錯,也能稱得上性感,可皮膚顯然已經鬆弛,
謝華敏一眼便看見她還露在外面的半垂半挺的兩隻巨乳,那對乳房確實大,大得離奇,可惜是老女人的乳房,讓人極不舒服。一切無須再問,床上剛才發生過什麼,謝華敏再傻也能猜得到,
她似乎聽到了老女人接近嚎叫般的發浪聲,看到那對巨乳擠壓在李明哲臉上時李明哲痛苦而又扭曲著的表情……
他們的故事就此中止,後來老師方靜雅不止一次哭著求她,希望她能原諒自己的兒子,忘掉那些不快,跟明哲重歸於好。
謝華敏堅決地搖頭,
她像男人掐斷命根子一樣痛苦而又非常果決地掐斷了愛情,還有夢。方靜雅回天無力,只能老老實實道來,兒子李明哲打小就有戀母情緒,父親死得早,是她含辛茹苦將明哲拉大,非常遺憾的是,母子相依為命的過程給了兒子發奮苦學的動力也給了兒子心靈扭曲的溫床。
真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是自己孤陋寡聞還是這世界太豐富多彩?謝華敏捂住傷口,獨自承受著那份痛。順理成章的事他不做,非要劍走偏鋒,帶毒的利劍傷著的遠不止她的心,還有她對這個世界的愛。
方靜雅絮絮叨叨,繼續說:「我曾想讓你拉回他,沒想到,我的努力最終還是失敗了,他這輩子怕是走不出這個陰影了……」
事實證明,李明哲最終也沒走出那片陰影,他跟那位半老徐娘保持了三年關係,後來去了美國,私生活過得非常混亂,差點要把方靜雅氣死了。再後來,他出了車禍,死在異國他鄉。
天才跟魔鬼往往是混體的,他是上帝生出的怪胎。
這是方靜雅很多年後說出的一句話。
這個時候謝華敏已成了光華電子的掌門人,往事如風,不時地撩動她的心扉,但是愛情和婚姻,已經徹底死在了她心中。謝華敏就這樣固執,一個童話的破滅讓她用一生為代價,直到有一天她遇到孟東燃……
孟東燃真正打動她的,是那份成熟、老練,處事不驚的坦然,還有骨子裡天生就有的那股溫暖。是的,溫暖兩個字對女人而言,比什麼都重要。
女人一生什麼都可以不抓到,但你必須抓住溫暖。抓住溫暖,你的心才可以永遠地裹在糖衣里。
一個曾經被異物堅硬地刺傷過的女人,多麼需要一股溫暖啊……
謝華敏沒有被趙乃鋅撞開的心靈終於被孟東燃撞開,不是天下哪個男人都具有溫暖,成功是一碼事,官銜也是一碼事,這些都不是謝華敏要的,謝華敏要的其實很簡單,一顆沒有扭曲的心,一雙包含熱情的手……
但是這兩樣,真要找尋起來,又是那麼難。
現在他終於出現了,謝華敏再也不想抑制自己,甚至不願意去想後果,她已經不年輕了,難道上帝還會給她二次機會?
一切都在孕育中,等那一刻的到來。
暴風雨到來的這個晚上,孟東燃們到了藏區。
藏區的一切更為新鮮,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世界原來還有這樣一種樣子,人類原來還有這樣一種活法。
對自幼生活在沿海發達地區的孟東燃和謝華敏他們,藏區的空氣都陌生得讓人驚訝。
西嶺方面將他們安排在旅遊區一山莊,說是山莊,其實就是一野灘地,中間背風處蓋了幾座小樓,四周用柵欄圍起。裡面還有不少藏包和蒙古包,專門提供給舉家來玩的人。現在是秋冷時寒季節,誘惑十足的蒙古包和藏包已經不能住人,只能像一個飄搖的夢擺在那裡,令這幫來自南國的人想入非非。
晚上是篝火晚會,
來自西嶺市梅嶺縣的藏族演出團演員跟考察組成員一道,興致勃勃地圍著篝火又唱又跳,把梅嶺的夜晚唱得沸騰。
晚會中間,孟東燃接到了人大秘書長喬良玉電話,喬良玉問他們到了哪,啥時才能回來?孟東燃樂呵呵地說,早著呢老喬,才到西嶺,完了還有東嶺、大河等市,西北大得很吶。喬良玉一聽他如此開心,打了兩聲哈哈,將電話壓了。孟東燃大約是太興奮,居然沒聽出喬良玉話音里的急。
篝篝火晚會結束,李開望跟那個叫小秋的助理不知跑了哪裡,興許是溜到前面山包下牧民居落去了,白天就聽他們說起,牧民區裡有一對青年男女,今晚要對歌招親,兩人對這事很感興趣。其他人相繼回山莊,孟東燃披著月光,踩著柔軟的綠草地,信步往回走。走不多時,忽然看見前面月光下立個影子,一頭黑髮披在肩上,長長的風衣裹著她豐滿而韻味無限的身子。
孟東燃定神望了一會,心裡飄蕩著一種聲音,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朝夜色下等待他的謝華敏走去。
一切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順理成章,以至於中間一點障礙都沒。兩個人起先還談著別的事,好像還說到了蕭秉乾,說到了藏區的感受,可是不知怎麼,忽就抱到了一起。那是實實在在的擁抱,不是夢,也不是想像。孟東燃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膛前多了一股熱,那是謝華敏抖索著的身子發出的,是的,她在哆嗦,在他有力的手掌間發出一種細微的顫。好激動喲,一股陌生的,全新的感覺點燃了孟東燃,幾乎不容置疑,他將她牢牢實實箍在了胸前。
謝華敏連著呻吟了幾聲,
那弱小而柔軟的聲音很快被山包那邊吹來的風掠走了,隨後,她像是又掙扎了那麼一下,就在孟東燃將要退縮的時候,謝華敏一個反撲,母狼撲羊一樣,把孟東燃結結實實撲住了。
風吹來又吹走,花香飄來又被夜氣驅走,大地寂靜,草原的夜是那麼的美,那麼的剽悍。
草地深處,夜色撩人處,兩顆心緊緊貼在一起,兩張饑渴而又多情的嘴巴,終於吻在了一起。
夜風冷冷,另有一番風情,草原的夜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