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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6:30 作者: 許開禎

  省城回來,孟東燃壓住這事跟誰也沒提,包括一號秘書郭守則,他把李開望留在了省城,再三叮囑,拿到稿子就回,此事切不可透出半點風聲。

  很快,李開望拿著丁一鶴親自動筆寫的新稿回到了桐江,五萬塊錢威風就是大。孟東燃看完稿子,連連叫好,丁一鶴就是丁一鶴,不但眼高,手更高,玉浩書記慧眼吶。

  孟東燃內心起伏,已經有些急不可待要見向明書記了。

  他又強迫自己冷靜,反覆將文章看了多遍,確信把精神吃透了,這才抓起電話跟郭守則聯繫。

  潘向明正好有時間,郭守則讓他過去。

  去市委的路上,孟東燃又將文章的主幹理出個一二三來,向明書記那邊,絕不能提丁一鶴的,只能說是他點燈熬油寫的,至於江上源原來寫的那篇,他已想好措辭,就說那一稿也很不錯,只是自己有些新的認識,索性就放開談了。

  潘向明熱情地迎接了他:「東燃啊,最近工作怎麼樣,忙壞了吧。」

  「還行,按書記的要求,幾項工作正在抓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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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干工作就要有這份認真勁,昨天嘉良的何總找我談過了,我認為她談得還是中肯,不過具體怎麼運作,還是要你們發改委拿主意。」

  「我會認真對待的,目前我們正按程序,對科興電子做進一步了解,合作的事,一定要做到雙贏。

  下一步就跟嘉良接觸,請書記放心,這事我們會辦妥的。」

  「當然,當然,我沒什麼不放心的,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科興電子那個魯一周,你可要小心喲,這傢伙胃口大得很,怕是一個嘉良滿足不了他。」

  孟東燃眉頭微微一擰,很快又鬆開,潘向明這句話讓他吃不透,到底是在夸魯一周呢還是真的在提醒他?

  只能模稜兩可順了一句:「胃口大也不是什麼壞事,證明他有魄力,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有膽略的企業家。」

  「說到膽略,魯一周倒是不差,

  上次省人大馮主任還跟我講了魯一周創業的幾個小故事,有意思,怕是你也想不到吧,他是從促銷員干起的,屬於那種背個小包闖天下的人。這傢伙,完全是一本活教材嘛。東燃,你們要好好研究研究。」潘向明興致很高地笑著說。

  至此,孟東燃算是明白,嘉良只能許配給科興了,原來魯一周身後站著省人大馮副主任,而馮副主任跟潘向明的關係,早已不是什麼秘密。於是表態道:「我們會讓這本活教材指導我們的工作,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潘向明沒再說什麼,他今天暗示的已經夠多,都有點過界了,可能是孟東燃在嘉良收購一事上步子過於緩慢,讓他不得不犯一次規。孟東燃也不敢多說,估摸著時機差不多了,拿出那篇文章,恭恭敬敬放潘向明面前:「書記布置的作業完成了,我在那篇的基礎上,又發揮了一點,請書記批評。」

  潘向明似乎興趣不大,掃了一眼,目光又挪開:「對了,差點忘說一件事,前幾天柳芝同志找到我,把你狠狠表揚了一番,這件事你做得好,在老同志身上,我們更要體現出溫暖。我已讓老乾局的同志慰問了丙英同志,他病成那樣,大家心裡都不好受,下去之後你們再出點力,多給家屬送點溫暖。他女兒胡玥的情況你了解吧,聽說以前給你當過部下,對她有什麼想法,你可以直接找組織部談。」

  孟東燃啞然,潘向明怎麼又忽然提起胡丙英一家呢,今天他到底想說什麼?正怔然間,發現潘向明拿起了那篇文章,一目三行瀏覽起來。孟東燃心裡一松,原來潘向明在打游擊戰,目的就是不想讓他看到太急切。

  潘向明很快將文章看完,臉上抑制不住地盛開一團喜悅:「妙筆,都說你孟東燃是才子,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改,味道就大不一樣了嘛,站得高看得遠,有些領導風範,啊?」

  「哪裡,我這支筆哪敢跟書記比,讓書記見笑了。」

  「不,我可沒工夫給你戴高帽子,看來把你放發改委是屈才了,沒辦法,桐江廟小啊,你就先委屈委屈吧。」說著,又拿起文章,喜滋滋地讀了起來。

  孟東燃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丁一鶴這個槍手,他是找對了找准了。等潘向明再次將目光從文章上抬起,孟東燃說:「等書記改過之後,

  我想跟海東理論研究雜誌聯繫一下,桐江雖小,但也不能沒有自己的聲音,不能老讓別的市露臉。」

  「這還用改啊,不用了,你東燃動過的,我哪敢再改。」說到這,忽然眉一皺:「你剛才提及理論研究雜誌,倒是讓我有了一個想法,金融危機面前,我們不能只顧著低頭拉車,該抬頭看路的時候還是得看一下。

  最近我也在關注這家雜誌,上面有兩篇文章讓我大開眼界,一是省委中心學習組關於貫徹落實玉浩書記六大重要舉措的那篇,很有統領性,也很有指導意義;還有一篇是省委常委、東江市委陸書記的,高瞻遠矚,高屋建瓴,談得深遠啊。

  不過我們這一篇角度選擇得好,立意新,立足桐江又不局限於桐江,如果能在這家雜誌發出來,也算是對玉浩書記六大舉措的一種深刻解讀吧。」

  「那我就按書記的指示辦了?」

  「這家雜誌不大好上吧,最近可是一個理論研究高峰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他們呢。」潘向明臉上露出了真實的難色,看來,江上源的敗筆給他留下的陰影還未消除。

  「我盡力吧,怎麼著桐江也是海東第二大市,書記在理論界的地位他們也是知道的,說不定他們還等米下鍋呢。」

  「真有這樣的好事,我就該謝謝他們了,好吧,這事你看著辦。

  文章我留一份,你那裡有底子吧?」

  「有,有。」孟東燃急忙點頭。此行算是大功告成。

  孟東燃帶隊來到嘉良電子,何碧欣恭迎在廠門口。

  跟去年同市長趙乃鋅來嘉良相比,這裡的一切判若兩樣,陳嘉良離開才三個月,昔日輝煌奪目光芒四射的嘉良電子,已經看不到一點蓬勃的氣息了,倒像是一個滿面憔悴的寡婦,除了哀怨,就是敗落。

  廠區里靜無聲息,聽不到昔日熟悉的機器聲,也看不到工人們歡快的身影。金融危機剛一爆發,嘉良便首當其衝,在高新產業區第一個裁員,隨後嘉良又作出另一個驚人決定,將剩餘的五百多名職工整體轉簽給跟她競爭了幾年的振聲電子。只留下不到五十人,加上管理層和科研層,嘉良現在的實際人數不足百人。

  何碧欣一襲黑衣,不知是風格所致,還是心裡有什麼想法,自陳嘉良離開桐江後,何碧欣在衣著上有了明顯變化。

  以前她總是挑艷的穿,什麼奪目往身上套什麼,孟東燃還記得,上次來嘉良電子,何碧欣穿一身白,那個白喲,走在相對呆板的廠區,簡直就是一隻碩大的蝴蝶在飛舞,目光不往她身上停都不行。陳嘉良太太去世,他是穿著一身黑衣離開桐江的,那以後,以前以艷著稱的何碧欣,

  就把自己美麗性感的身軀裹在了黑色里。

  但這黑,跟大街上看到的黑是不同的,黑得有風度,黑得有力量,黑得讓男人撒野的目光不敢輕易造次。

  「歡迎孟主任,歡迎各位。」何碧欣給人留下的印象是話不多,落落大方中又含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高傲。

  聽說她此生的志向是模特,也為此打拼了多年,直到遇上陳嘉良,才改弦易轍,將兩條長腿從T型台收回來,踏踏實實踩在了桐江高新產業區這塊肥沃但又不太平坦的土地上。

  「我們來看看。」孟東燃用淡淡的口氣回應著何碧欣那份淡然,目光從她黑青的眼圈上離開,游離在廠區內。

  廠區的蕭條還有敗落讓他這個發改委主任再次感受到一份沉重,

  而何碧欣臉上那份深藏著的憂傷還有焦慮卻以另一種方式撞擊著他的心。

  廠區轉了一圈,一行人來到會議室。

  裝修奢華的會議室因為廠子停產多出一分寂寞,牆上曾經懸掛著陳嘉良和中央某首長合影的地方現在成了空白,那張主流照片的缺失讓其他沒有取下的照片顯得不倫不類,其中一張就是何碧欣在去年一次表彰會上接受市長趙乃鋅頒獎的照片,照片上的趙乃鋅笑得非常有磁性,弓腰領獎的何碧欣卻把表情深藏在一頭秀髮里。

  孟東燃下意識地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他在想,陳嘉良的離去對嘉良這樣的企業到底意味著什麼,還有,不管把嘉良嫁給誰,它還能像以前那樣煥發出勃勃生機麼?

  一個人的命運就是一個企業的命運,人跟企業如此血肉相連生死與共的關係不知是這個時代的悲哀還是這個時代的無奈。從他這方面看,外表柔弱內心層層疊疊包裹起來的何碧欣是扛不起嘉良這面大旗的,嘉良的落寞更大程度上與金融危機無關,而是內部的支撐倒了。

  座談並不怎麼費力,因為事先心裡有了底,孟東燃便沒提光華和孫國鋒的國風,而是直接把科興電子端到了桌面上。

  何碧欣顯然也不想繞什麼彎子,先是對科興電子談了幾點看法,肯定和贊同的多,懷疑不定的少,態度已然亮在那兒,接著又對兩家合作可能涉及到的諸多法律問題一一做了表述,孟東燃聽得並不認真,他只在乎何碧欣想把自己嫁給誰,至於怎麼嫁,要多少籌碼,那不是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他這個發改委主任要管的。掌握大方向的人,是不應該把腳踩在細節問題上的。

  孟東燃此行有很明確的目的,一是有表演的成分,就是想讓潘向明還有趙乃鋅知道,發改委對嘉良很重視,對領導交付的工作更是認真積極。趙乃鋅這邊,嘉良是他就任市長後招商引資的一項重大戰果,孟東燃當然要護著這果實。

  下屬的一個重要職責就是幫領導守好果實,領導種棵苗,你得讓他它長成樹,領導劃個圈,你得讓這個圈豐滿起來。

  領導是點,你就得是圓,最好能形成一個球,這就是「滾雪球」

  效應,所謂把蛋糕做大,首先得把領導的「蛋糕」做大,很多政績就是這麼滾出來的。潘向明這邊,孟東燃則要不打折扣地落實好跟科興的合作,而且這事最終要跟趙乃鋅有一個合理而且舒服的解釋,千萬不能做成三明治啊,那樣,他就成雞尾酒了,會讓兩個領導合起來調兌……

  沒辦法,仕途更多時候像個舞台,大家都在表演,有時候比的是演技,有時候比的則是舞台效果,更多時候,比的是態度,你到底入不入戲。孟東燃要的,是三者最有效的結合。

  另一個目的,是孟東燃對陳嘉良先生的承諾。

  陳先生離開桐江時,曾再三抓著他的手說:「我把嘉良留在這片土地上了,儘管它很快要嫁掉,但我希望我這個女兒能嫁得好一些,既不要成為你們政府的累贅,更不要成為某些人眼裡一塊肉。

  秘書長,你我雖然交往不多,但我知道你是一個能靠得住的人,拜託了,還有……還有碧欣小姐,也請秘書長多多關照,把她留在桐江,我不放心啊,可我又不能帶她去島上……」

  孟東燃眼前又晃出陳嘉良那張臉來。

  一張歷經滄桑飽嘗人間痛苦的臉。

  孟東燃搖搖頭,想把許多困擾他的想法驅走,集中精神聽何碧欣匯報。何碧欣大約也看出他在分神,眼神里再次滑過一次暗示。孟東燃剛提起神,何碧欣就說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話:「以上是嘉良原來的想法,就目前情況看,我們對嘉良下一步的發展做了調整,我們想以嘉良全部資產還有擁有的技術,包括即將開發出的五個產品,跟別人聯姻,成立一家真正意義上的股份公司。這個合作方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成熟企業,前提必須是有強大的資金支持,而且將來新成立的企業由我嘉良控股。」

  「……」孟東燃不知所云地望著何碧欣。

  「主任沒明白是不,我的意思是,嘉良現在想法變了,不打算賤賣了。」何碧欣又補充一句。

  這倒是個新話題,突然,孟東燃沉默了。

  就在這時,外面一陣響,緊跟著傳來熱鬧的聲音,原來是科興電子老總魯一周和管委會主任季棟樑一行到了。

  就聽季棟樑聲音很大地說:「來什麼貴客啊,看上去喜氣洋洋的。」等進了門,看見孟東燃,臉上表情稍微尷尬,擰巴了一下,馬上就舒展開道:「原來是孟大主任啊,我說這裡里外外咋一片紅光呢。」

  孟東燃臉色僵了一下,旋又轉暖:「是季主任啊,今天碰一起了。」

  季棟樑握住何碧欣伸上來的手:「大主任光臨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怎麼,怕我攪場子啊。」何碧欣抿嘴一笑:「你們都是婆婆,來哪位我都高興,快請坐。」

  季棟樑嗓門更高了:「婆婆怎麼了,沒虐待你這小媳婦吧?」

  李開望等人起來跟季棟樑打招呼,季棟樑愛見不愛見的一一握了下手,握到廖挺遠時,眉開眼笑地問:「不會又是來當臥底吧,你一來我就怕,幸虧嘉良現在停產了,不存在黑用工的問題。」

  這話說得誰都不自在,孟東燃臉陰了許多,很少抽菸的他,主動拿起一支煙,點了抽。

  魯一周見狀,笑著打圓場:「這麼多領導大駕光臨,何老總好大面子,要是我科興天天能這樣,我就燒高香了。

  碧欣妹子,這麼坐著不好吧,你這裡冷冷清清,要不換個地方,氣氛搞熱鬧點?」

  何碧欣將目光投向孟東燃,意在徵求孟東燃意見,孟東燃對換不換地方沒興趣,

  倒是對剛才魯一周那一聲稱呼覺得新鮮。他望望魯一周,再望望何碧欣,見人家臉上沒寫著什麼,遂將心頭冒出的那股好奇壓滅,想著是不是該脫身,把下一台戲留給季棟樑?

  孟東燃還沒拿定主意,季棟樑開口了:「談什麼呢,這麼嚴肅,要不接著談,我也聽聽,孟主任不介意吧?」

  這話分明在挑釁,孟東燃覺得季棟樑大可不必,高新區不是誰家菜園子,何碧欣更不是誰身上一件小棉襖,工作就是工作,沒什麼藏著掖著的,於是笑著道:「接著談吧,正好聽聽管委會意見。」

  何碧欣示意助手、

  一個年紀比她小几歲氣質姿色跟她不相上下的美女:「路潞,你來向各位領導補充吧。」

  路潞矜持一笑,攤開手頭材料,接著匯報。

  孟東燃微閉上眼,季棟樑的到來,讓他再次想到那個名叫陳菲的記者。季棟樑到底要做什麼?

  這個舉止誇張不知掩飾的男人,會對自己構成什麼威脅?還有,季棟樑在潘向明那邊,到底有多大分量?

  季棟樑才不在乎孟東燃怎麼想呢,他今天來,就是幫魯一周吆喝。季棟樑到高新區後,第一個發現的就是魯一周,這人爽快,義氣,夠哥們。

  高新區對季棟樑而言,是一家新的菜園子,能種出什麼菜,收穫多少,季棟樑心裡實在沒底,但他必須先占下幾塊菜地,沒有根據地就打不了什麼勝仗。孫國鋒和謝華敏那兩塊肥地,顯然已被別人插滿了腳,他再伸進腿就不合時宜,科興這邊,他理直氣壯想拿下來。

  剛聽路潞說了新想法,季棟樑立馬表態:「這想法好,強強聯合,重新打造一個新嘉良,不錯,大構思啊,怎麼樣孟大主任?」

  孟東燃只能睜開眼:「季主任說不錯,那當然不錯了,只要魯老闆和何總高興,我就搭這個橋。」

  「看,看,看,孟大主任把我這個媒婆搶走了,也罷,孟大主任做媒,我來抬橋,你們二位唱戲,怎麼樣,這事就這麼定下了?」

  何碧欣和魯一周相視一眼,那一眼望得很有點味道,礙著人多,他們把目光里很多東西掐滅了。魯一周道:「感謝領導支持,感謝兩位首長,今天我做東,提前慶賀一下。」說著掏出手機,要給酒店打電話。孟東燃手機這時恰好響了,是市長趙乃鋅叫他,要他立刻回市府,他在辦公室等他。

  孟東燃正愁脫不開身,這個電話來得可謂及時,笑呵呵說:「實在抱歉啊,本來想狠狠吃你們一頓的,你看多不巧,屁股還沒坐熱,就又催著回去了,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我這是有嘴無福,連頓飯也蹭不了。」

  季棟樑臉上露出一絲難看的表情,心裡酸酸地噎了一下。

  什麼時候,他在市長面前也有這份滋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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