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變局

2024-09-26 13:55:52 作者: 許開禎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兩個月過去了。

  可在灩秋這邊,這兩個月,像是過了兩年,不,二十年。

  她瘦了二十一斤,走在街上,風稍大點,就能吹倒,幸虧東州的風不是很大。人也像是老去很多,頭上甚至冒出了白髮。

  人是經不起煎熬的啊,灩秋深深感嘆道。

  亮子這孩子,怎麼就那麼不懂事呢,那種事是你承認的嗎,不承認他還能把你硬抓去,我冷灩秋又不是沒辦法。

  可他偏偏就招了,還大大方方將所有罪過攬自己身上,傻啊,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傻呢?

  這事弄得龐龍也很被動,灩秋一開始是不想找龐龍的,既然他派了米小陽,就有他的辦法,可誰知,米小陽這二百五,居然二百五到極點,還真把亮子給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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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那兒的線還沒拆呢,她就急不可待將亮子帶去請功,鄧贇怎麼勸也不頂用。龐龍哭笑不得,這時他才知道,衝動是魔鬼,那天根本就不該把任務交給米小陽。

  灩秋找到龐龍,龐龍先是狠狠教訓了灩秋一頓:「你以為你是誰,武林高手,還是蓋世大俠?我這邊打得硝煙瀰漫,你倒好,讓手下去惹事,還鬧出人命來,

  你真以為拿著那點東西就可以有恃無恐了?」

  「我沒有。」灩秋委屈地說。這天她一點也不恨龐龍,也絕無戲弄他的意思,相反,在心裡她是拿龐龍當自己人,是真心實意跑來討辦法的。

  「沒有?沒有你找毒球幹什麼,為一個癟三,值得?」

  「不值。」

  「不值你還去招惹他?!」

  「是他們背著我去的,我阻止過,他們沒聽。」

  「推,推,你能把責任推過去嗎」

  「我沒推,真的是……」

  兩人糾纏了一會,發現這樣的糾纏毫無意義,龐龍言歸正傳:「這事壓不住,窗戶紙一捅破,誰也沒迴旋餘地,只能走正常渠道。」

  「是他先挨了刀,就算毒球死於他手,也只能是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龐龍冷笑道,「你以為法律是你定的,你說正當防衛就叫正當防衛?」

  「那……」

  龐龍看著她的樣子,心裡舒服很多。他其實還是怕冷灩秋鬧,只要她懂規矩,不亂來,他就有辦法。想了想道:「你先回去,這事不要找任何人,沒用,就交給五佛那面,你也不用見曾明亮,見得多亂事越多,你們那點小聰明沒用。」

  「交給他們我不放心。」

  「那你有本事就把他接回去!」龐龍突然就發了火,這人怎麼就一根筋呢,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她還糾纏個沒完。

  灩秋破天荒地沒有還嘴,可憐巴巴望住龐龍,好像望住一個大救星。

  她自己都奇怪,這次怎麼就這麼沒有底氣呢,她冷灩秋何時這麼低聲下氣過!後來她才明白,是亮子!

  這次她是救亮子,她不能讓亮子有任何閃失,別人可以對她讓步,但很難保證不拿亮子懲罰她,她必須從最壞處著想。

  跟龐龍見過面的第三天,五佛公安局鄧贇突然找到她,指名讓她去找一位叫賀鋼的律師。賀鋼是京城來的律師,很有派頭,住在東州有名的金源大飯店。灩秋見到賀鋼時,賀鋼剛剛送走一撥客人。

  灩秋在那撥客人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金豪地產老總王金豪的夫人柳君瑤,海東省著名的京劇表演藝術家、海東戲劇學院副院長、海東省政協常委。灩秋算是她的崇拜者。

  卷著滾滾濃煙的打黑鬥爭,

  將曾經在東州顯赫一時的地王王金豪也打了進去。

  幾年前在爭奪地王的戰爭中,他跟張朋聯手操縱兩塊黃金地皮,為打擊競爭對手,將另一名地產商、原東州政協主席的親家路浩遠殘忍殺害,這起命案一直懸著,沒想在審問大牙齒和小牙齒兩兄弟時,將王金豪供了出來。

  大牙齒和小牙齒當時屬於單幹,兄弟倆成立了一家好兄弟公司,一開始為人討債,後來又發展到為地產老闆搞拆遷,幹掉路浩遠後,張朋認為兄弟倆有出息,遂將好兄弟收到旗下。

  還沒見到賀鋼,灩秋已對此人有了敬畏,連柳君瑤這樣的人都找到他頭上,可見他有多高威望。

  灩秋忍不住想起幾件傳聞,據說當年西州打黑後,北京一大幫律師聞風趕到西州,紛紛為涉黑者做代理,其中就有賀鋼。

  他還真把當時僅遜於萬氏兄妹的西州另一黑勢力頭目鄧發高給救下了,涉嫌五宗命案、組織部下瘋狂襲擊過三次警察、一共犯有十五項罪名的鄧發高最後只判了二十年,入獄不到一年便被保釋,如今仍然活躍在西州地產界。

  灩秋還聽說,當時鄧發高家人給賀鋼開出的價格是三千萬,這在律師界,怕是聞所未聞。

  看來這次他們也是聞風而動,又來東州淘金了。

  等坐到賀鋼面前,灩秋身上那點自信就全沒了,讓賀鋼及其助手用幾個眼神就給打了下去。

  賀鋼共帶了五名助手,兩名是大學副教授、京城有名的鐵嘴,一名是法學界才子,另兩名是他事務所的律師。

  其中最讓灩秋不自信的就是賀鋼第一助理、美女律師聞思邈。

  那女人真是漂亮得沒法再漂亮,灩秋自以為姿色不錯,跟聞思邈一比,她就比醜小鴨還醜小鴨。當然,打掉她自信的絕不是聞思邈的漂亮,而是聞思邈瞟到她臉上的目光,那是怎樣一種目光啊,灩秋發誓,還從沒哪個人的目光能一下把她穿透,當時感覺就被聞思邈一眼扒光了衣服,她身上多少黑痣多少根汗毛全都曝光在他們眼皮下。

  後來聞思邈開了口,只說了一句話,灩秋就知道,亮子不會有事。

  聞思邈說:「案子我們已經研究過,怎麼這么小的案子也來找我們,是不是東州沒了律師?」

  接下來他們談到了錢,灩秋讓他們開口,說自己絕不還價。

  聞思邈也不客氣,暢快道:「兩百萬吧,這案子是小,但老師不出面,怕也擺不平,兩百萬是老師的最低價。」

  灩秋想也沒想就道:「行,我再加六十萬,條件就是辦成鐵案。

  」灩秋是怕亮子出來了,有人又找天麻麻煩,不如一次性解決了,讓天麻趕快回來。亡命天涯的日子實在不好過,灩秋想想心都要疼。

  「我們從來不辦翻水案,你也不用加,就這價。」

  聞思邈倒是很講職業道德,說話頗具江湖味。

  兩個月的奔波,亮子的事總算煙消雲散,雖說目前人還關著,但從相關渠道透出來的信息,不會有什麼事。

  賀鋼是以無罪辯護的,控方又拿不出更多證據,估計再拖一段時間,他們就會乖乖把人放出來。

  灩秋雖然瘦了一大圈,但值,太值了。亮子對她來說,是生命里另一份不可或缺的珍貴,跟棉球不一樣,那是跟愛情完全不同的,有時候灩秋甚至覺得,棉球可以去吃苦,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亮子不能,亮子必須安安全全生活在她眼皮下。

  因一個亮子,灩秋認識了賀鋼,這也算是一大收穫吧。

  而且她的偶像柳君瑤現在跟她成了親密朋友,前天晚上灩秋還跟她一起學京劇呢。柳君瑤聽她唱了一段,無不遺憾地說:「造物主真是太殘忍,怎麼就把你耽擱了?

  你是天才級的嗓子,可惜,可惜啊。」

  灩秋說不可惜。

  人不能永遠活在一個夢中,夢只會害人,灩秋現在非常清醒,每天眼睛一睜,目標就清晰地擺在那裡。

  最近她又瞅中一塊地,這塊地比魚塘那塊地更偏僻,在離市中心八十多公里的陳家集,郊區中的郊區。

  灩秋是因為心情不好,開車去散心,二娘孫月芬把她帶到了那裡,

  二娘孫月芬小時候在那生活過一段日子,對陳家集有感情。

  灩秋一眼看中了那塊地。也是皇天不負她,據梁棟透露,位於郊區的陳家集是東州特色養殖帶,那一帶農民靠養殖為生,這些年養殖業發展迅猛。市里早就有這動機,要打另一張特色牌,就是養殖。梁棟為了表忠心,還特意拿來一份規劃報告,算是政府機密,上面的確描繪著未來陳家集養殖產業帶的宏偉藍圖。

  灩秋信心倍增,決意要拿下這塊地。

  周火雷擔心她把攤子鋪得過大,提醒道:「別貪那麼多,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雷哥哥,我等不了,我恨不得一夜醒來,就把全部夢想變成現實。」灩秋激情澎湃。

  「可我擔心,這樣子下去,你會失去方向。」

  周火雷目光伸向窗外,窗外天很藍,藍藍的天空下,似乎飄著灩秋曾經的夢曾經的方向,但是這些現在都不屬於她了,

  周火雷認為灩秋已滑到了另一條道上,這條道跟黑道很近,他已經聞到了黑暗和腐朽的味道。

  「雷哥哥,人是沒有方向的,滿世界的人都在狂奔,要說有,那也是地獄,它才是我們唯一的方向。」灩秋說出的話很冷絕,裡面有一股徹骨的寒意。

  灩秋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一意孤行,發誓要把那塊地拿到手,不但那塊地,

  她還想把政府描繪在紙上的那個產業帶全部抓到手,她要做陳家集特色養殖產業帶的主人。但她很快遇到了阻力,曾經傷害過她的梁棟儘管表現不錯,但也只能為她透露一點信息,真正主宰著未來陳家集命運的,是另一個人。

  梁棟說這人是常務副市長錢謙!

  灩秋一下茫然。棉球留給她的秘密里,獨獨少了一個人,就是錢謙。華喜功很多秘密都在,就是沒錢謙。

  一開始她以為是棉球沒拿到,或者有什麼隱情,兩個月過去,灩秋忽然想,張朋跟錢謙,或許真沒什麼,要不然,姓錢的不會在這場打黑中表現那麼鎮定,那麼坦蕩,那麼疾惡如仇。痛打張朋集團,錢謙喊聲最大,發出的聲音也最強硬,有一段時間,華喜功都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他抓住張朋被擊斃這事不放,怕是華喜功現在已離開了那位子。

  一切都在算計與被算計中,就看誰捏對方命門捏得中捏得狠,一切也都在討價還價中,真正的較量永遠都在幕後。

  權力的扼殺才是一切扼殺的根源!

  灩秋不死心,相比現在得到的,陳家集的誘惑實在是更大,大得她根本就放不下。儘管短短兩個月,她和三和已得到不少,就連野心勃勃的孫月芬孫月芳,都被這突然壯大的三和嚇住了,連連勸她,收手吧,就現在這規模,已經夠我們打拼一輩子的了。

  孫百發也是處心積慮勸她,夠了,足夠了,灩秋,張朋一半江山已到了你手裡,難道你還不知足?

  不!灩秋很堅定地回答。她的目標絕不是一半,而是全部,不只是張朋一家的全部,是張朋和皮天磊的總和。

  她一定要攀上東州老大的寶座,否則,她就對不起棉球拿生命為她換來的那些秘密。

  她不止一次地跑到那個叫寺坪的地方,那裡是公墓區,棉球死後就葬在那裡。墓地是她買的,墓碑是她請人雕刻的,就連墓上的土也是她親自捧過來的。

  那裡成了她心靈最溫暖的地方,成了比家還重要的地方。

  棉球葬進去到現在,墓前的鮮花就一直沒敗過,那些花絕不是從鮮花店買來的,更不是委託公墓管理員送去的,是她一次次跑到山上,親手為棉球採擷的。每摘一次,她的心就要碎一次,也更堅硬一次。

  現在,她的心已堅硬得不能再堅硬了。

  她要創造一個新的奇蹟,然後帶著這個奇蹟去見她的棉球。

  灩秋決計去見錢謙,

  雖然手中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制伏錢謙的憑據,但憑著跟方卓力他們交手的經驗,灩秋預感到可以將住錢謙副市長的軍。她決計用「詐術」,這步棋很冒險,但是有哪件事不冒險呢,你走在路上人家還硬開車來撞呢。

  錢謙副市長似乎早就在等她,東州乃至海東發生的一系列事,突然讓錢謙對灩秋有了新的看法,這女人太神秘了,她像武林高手一樣,打出一連串秘宗拳,讓別人還不了手。

  錢謙掰著指頭算了下,似乎就剩他還沒領教。躲不掉的,她定會找上門來。於是他跟史小哲叮囑,一旦冷灩秋打電話,馬上帶她來見他。晚見不如早見,錢謙倒要看看,這女人到底有多少秘密武器。

  秘書史小哲將灩秋帶進辦公室時,錢謙裝模作樣在閱文件。

  史小哲說:「市長,她來了。」錢謙嗯了一聲,目光繼續盯在文件上。史小哲知趣地退了出去,錢謙並沒馬上抬起頭,他擺出官員最足的派頭,冷冷地坐在那裡,心裡卻忍不住撲騰撲騰亂跳。

  他聞到了一股氣味,這氣味跟正常女人發出的完全不一樣,香,但不是迷香,也不是清香,更不是暗香,而是火辣辣的一股香味。錢謙忍不住想起曾經動過的那個心思,他似乎記得,自己曾經是抱了某種想法的,要讓這女人歸順到旗下,為他所用。

  這想法就跟納妾一樣實際而又簡單,真要操作起來,才發現想像力其實是個壞傢伙,它老讓你上當。

  尤其是冷灩秋玩魔方一樣把海東和東州玩得烏七八糟不講一點規矩時,教訓兩個字就跳出來折磨他了。

  錢謙想,假如他能讓眼前這女人馴順下來,有些人不知該多開心。

  「錢市長如果忙,那我先告辭了?」

  錢謙還沒想好該怎麼說出第一句話,冷灩秋倒給先開口了。

  「哦,哦。」錢謙連哦兩聲,頭還是沒抬,抬不起來,這女人一定是憋足了勁兒進來的,不如先將將她。

  「如果要走,麻煩幫我帶上門。」

  冷灩秋就給將住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好在這段時間她老是出入這種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地方,對官方兩個字,已不那麼懼怕。略微調整一會,她道:「我要是真走了,錢市長不覺得可惜?」

  這話問得有點意思,錢謙終於抬起頭來,反問道:「你說呢?」

  「錢市長沒必要把我當陌生人。」灩秋往前邁了幾步。

  「我也沒理由拿你當客人!」錢謙猛將手裡的筆扔桌上。

  灩秋只好停住,看來距離這東西,真不是一步就能邁過去的。

  「看來錢副市長是不歡迎我。」灩秋故意加上了那個副字,這在官場是大忌中的大忌。

  「我這扇門沖任何人開著,尤其東州的老百姓。」

  「錢副市長太抬舉老百姓了,他們要是聽著,不定激動成啥樣呢,可惜他們聽不到。」

  「你是來示威的?」錢謙猛地站了起來。如果比耐心還有涵養,官員是永遠比不過老百姓的。

  「不敢,我只是來問問,陳家集那塊地的報告,呈到錢副市長這兒沒?」

  「呈上來咋樣,呈不上來又咋樣?」

  「如果呈上來,麻煩錢副市長簽一下。如果還需要什麼完善的,請錢副市長明示。」

  「我這市長是你任命的?」錢謙強忍住怒,他知道這時候發火沒好處,弄不好會中了這小女子的計。

  「錢副市長看來是生氣了,生氣容易傷身體,我這裡有個秘方,錢副市長不妨看看。」說著,灩秋雙手捧上一個信封,裡面絕不是錢,而是幾張跟錢謙毫無關係的照片,如果這些照片真的被錢謙打開,錢謙除了糊塗,什麼也看不到。好在,錢謙不會打開。

  「冷灩秋,到我這裡來,希望你規矩點,把你這套把戲收起來。

  」

  灩秋故意頓了會,裝作馴服似的:「好吧,既然錢副市長不願意看,我就先拿走,哪天錢副市長感興趣了,我再雙手奉上。」

  灩秋剛把信封裝包里,錢謙桌頭的電話響了,是省里打來的。

  接完電話,錢謙臉色暗了許多,不過並沒因此而對灩秋客氣點。

  「對不起,我要參加一個會議,請你走吧。」

  「好。」灩秋不敢多留,凡事剛到火候便好,聰明人要善於把握分寸。

  連著找了幾次,錢謙那邊的態度一點都不改變,反而越來越強硬。灩秋就沒招了,不見棺材不落淚,這話放誰身上都准。你亮不出讓他受降的武器,人家憑什麼乖乖繳械?有那麼幾天,灩秋甚至想到了動用省里方副省長,或者另外一個神秘人,又一想,這點事要是搬救兵,豈不讓人家小瞧?

  讓人小瞧的事絕不能做,這張網裡所有的魚都在瞪著眼,一旦她黔驢技窮,別人就會反撲!

  柳君瑤幫了灩秋。

  生活有時候比戲劇還要戲劇,這天柳君瑤突然打來電話,說她一個人悶著,實在是煩死了,問灩秋有沒有空,過去陪她解解煩吧。灩秋理解柳君瑤,天上住慣了的人,尤其女人,一旦掉地上,實在是受不了,何況柳君瑤現在不是掉地上,差半步就到地獄了。「好吧柳老師,我也煩得要命,不如找個地方,我們把煩扔了。」

  「還找什麼地方,就到我家來吧,西環路幸福大道六十六號。」

  灩秋開車去了。到了幸福大道,灩秋才發現自己孤陋寡聞,活在一個窄閉的世界裡。

  幸福大道是東州新修的第二條景觀大道,道路漂亮得就跟城市的領帶一樣,更讓灩秋驚詫的,是大道北邊一溜兒排開的別墅。灩秋自以為見過世面的,當她站在六十六號大門前時,

  她就知道世面永遠在你目力無法企及的地方。柳君瑤家這別墅,占地面積足足有五十畝,沿著幸福大道擺開,一共三幢小樓,風格迥異,西邊是三層小樓,東邊是五層,中間這幢主樓完全是西洋房,四層帶地下室,設計得大氣而又別致。更令人嘆服的是,三幢小樓用天橋連起來,懸在空中的天橋恰似一條蜿龍,充盈著浪漫與奢華。

  停好車子,兩個女人走在柔軟的草坪上,灩秋感慨萬千。

  跟柳君瑤相比,她現在只能算是脫貧,當然,錢不是主要的,別墅也不是主要的,而是閱歷,抑或人生的蒼桑。

  柳君瑤家以前雇著十六名傭工,

  單是修剪草坪和花池的花匠就有三位,其中一位還是農藝師。

  東州打黑,讓王金豪身陷旋渦,柳君瑤所謂的好日子便到了頭,丈夫被抓走的第五天,柳君瑤辭退了用人,唯一的女兒又在國外,她只能一個人獨守這座空蕩蕩的院子。

  這天晚上,灩秋跟柳君瑤一邊品著茶一邊說話,談了很多,柳君瑤甚至告訴灩秋,她再也不為那個丈夫的事奔波了,丈夫丈夫,聽著是你的,其實你連一丈之內都管不了。

  灩秋詫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柳君瑤哽著嗓子,一五一十將自己的遭遇道給了灩秋。

  原來王金豪在外面有女人,還不止一個。王金豪被捕後,柳君瑤四處奔波,不惜重金求賀鋼,求他為丈夫開脫。

  賀鋼這邊都答應了,並且開始付諸行動,突然有一天,兩個女人結伴找到了這裡,各帶一個孩子,一個十二歲,一個剛剛三歲。兩女人哭哭啼啼,說她們都是王金豪的女人,孩子也是王金豪的。年齡大的那個住在成都,年齡小的這個就住在東州。她們是來問柳君瑤,假如王金豪出不來,她們和孩子怎麼辦?

  「都去死!」柳君瑤憤怒地丟下這句,將兩個女人趕出門,然後倒在沙發上,失聲痛哭。

  「沒什麼是真的,秋子,我現在只盼著他早點死。」柳君瑤說。

  灩秋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柳君瑤又發泄了一會,才慢慢平靜下來。灩秋發現,女人可以經得住任何風浪的打擊,獨獨經受不了男人的薄情寡義。可天下男人最愛做的事,就是負心。面對怨婦一樣的柳君瑤,灩秋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疑問,她的棉球,會不會在外面也有女人?

  後來她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絕不會!

  柳君瑤說快樂就快樂起來,剛才還以淚洗面,極盡惡毒地詛咒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轉眼就又嬉笑眉開:「去他的吧,什麼愛情什麼忠貞,

  那全是用來麻痹我們女人的假話,秋子我算是想通了,打今天起我要盡情地享受,要把一生欠的歡樂全追回來。」

  說著拿出兩張去峇里島的機票,非要灩秋陪她去。

  「我們要去努薩杜瓦海灘漫步,那裡沙灘細膩,海水清澈,波浪壯觀,要多美有多美。我們去享受藍天碧海,異國風情。」

  柳君瑤突然變得像個孩子,陶醉的眼神就像已經到了峇里島,說著說著,突然摟住灩秋脖子,低語道:「不瞞你說,還有最最銷魂的SPA。」

  灩秋驀地臉紅,心也止不住狂跳。SPA她聽過,峇里島的SPA更是讓人想入非非。可是,她還是很婉轉地拒絕了柳君瑤,她不是柳君瑤,她的仇恨跟柳君瑤的仇恨不一樣,縱是跑到天涯海角,她也無法解脫,更不可能靠那些傳說中的男人女人消解掉……柳君瑤甚是遺憾,她是想好了要跟灩秋一起去的,還說她們可以在島上唱京劇。灩秋再三搖頭,柳君瑤才嘆息道:「還以為你會高興得發瘋呢,誰知是這樣……」

  後來柳君瑤說,到泳池泡一會吧,這兩天我渾身出汗,身上酸得都有了味。灩秋說好啊,我身上也澀澀的。

  兩人換了泳衣來到別墅後面的游泳池,燈光一開,灩秋便哇了一聲,這一聲哇是她真實發出的,她實在是沒享受過這麼高檔的私人泳池。

  等在泳池裡泡了一小時,灩秋的心就暗淡下來,不由得再次想起錢謙面前碰壁的事。柳君瑤問她怎麼了,灩秋先是不說,後來被問急了,才吞吞吐吐道了實情。

  一聽跟錢謙有關,柳君瑤先是沉默,後來牙一咬說:「他是只老狐狸,不過有個法子可對付他。」

  「什麼法子?」

  柳君瑤詭秘一笑,說今天不談這事,周末晚上八點,你到我這邊來,一定讓他繳械。

  終於等到周末,灩秋推開一切應酬,獨自吃了晚飯,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七點剛過,她就耐不住地發動車子,朝幸福大道開去。

  幸福大道58號,也是一幢別墅,規模比柳君瑤家小一半,偌大的院子裡,只有一幢小洋樓,三層,不過裝修極盡奢華。

  灩秋跟著柳君瑤來到大門口時,心撲撲直跳。柳君瑤說,姓錢的在這裡養著一個小三,正好是她們學院大二的女生。

  去年給錢謙生了兒子,學也不上了,每個周末,錢謙都要駕車來到這裡,跟小三甜蜜上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幢小洋樓是當年王金豪送給錢謙的,錢謙將東(州)寧(城)高速三個標段給了王金豪,王金豪出事後,柳君瑤找過錢謙,錢謙嘴上答應幫忙,背後卻指使人恫嚇柳君瑤,

  有天晚上柳君瑤還接到錢謙秘書史小哲電話,史小哲威脅道:「想讓你男人罪輕點,就老老實實窩在家裡,再要是出來亂走動,你男人怕是永遠出不來。」

  灩秋不明白柳君瑤為什麼要幫她,興許跟她現在的心態有關吧,女人的邏輯往往跟男人不同,男人什麼時候都能理智,女人則容易衝動,一輩子也擺脫不了感情用事。

  既然柳君瑤連自家男人的死活都不想再管,還能考慮錢謙?

  「我要讓他身敗名裂!」這是柳君瑤的原話。

  站在58號門前樹蔭下,灩秋心裡直打鼓,錢謙到底會不會來?

  柳君瑤看出她心思,笑著道:「放心,男人一旦貪上某一口,就是殺頭他也要來。」話說完沒五分鐘,一輛掛著黑色牌照的奔馳緩緩從遠處開過來,柳君瑤沖灩秋使個眼神,意思是我說的沒錯吧。灩秋屏住氣,生怕這輛車停在別的門口處。謝天謝地,那輛車子終於緩緩停在她們眼皮下,車內的錢謙掏出搖控器,緊閉著的大門發出聲音。

  看到灩秋的一刻,錢謙愣了一下,剛要發火,突然又看到從樹蔭下走出的柳君瑤。

  如果單是灩秋,錢謙是不用怕的,更別說答應她什麼。

  但是柳君瑤的出現讓錢謙完全亂了方寸,當柳君瑤說出另一件事時,錢謙硬撐著的頭便徹底耷拉下來。

  「你以為你乾淨,我男人手上還有另一條人命呢,逼急了,我把它全供出去!」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錢謙想奪路而逃。

  柳君瑤一把搶過車鑰匙,又道:「你妻侄女,當年你親手送進我們學院的華春雨,她就死在我男人車輪底下,頂罪的是我老家來的三旺子!」

  錢謙只覺得腦子裡轟一聲,一張出水芙蓉般的臉浮顯出來,緊跟著,就是一個不該發生的故事。良久,他像垂死掙扎般地抬起頭:「冷灩秋,你到底想幹什麼?!」

  灩秋大獲全勝,半個月後,陳家集那塊地到了手。隨後,一份以三和集團名義起草的關於開發和建設陳家集養殖產業帶的報告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從區里直奔錢謙案頭。而這個時候,她正陪著柳君瑤,在那個叫峇里島的異國海灘盡情享受呢。

  第三天晚上,灩秋跟柳君瑤剛剛欣賞完富有異國情調的音樂,正準備忘乎所以地去享受一下SPA貴賓按摩,手機突然來了簡訊,灩秋打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速回東州,萬家樂收購大幕已啟。

  發這條簡訊的不是別人,

  正是堅決不主張收購萬家樂的雷哥哥周火雷。

  灩秋不顧柳君瑤的抱怨和再三挽留,提前回到了東州。

  去機場接她的是周火雷和他的助理李和生。剛見面周火雷就說:「幾股力量都浮出了水面,你的判斷一點沒錯。」李和生也說:「還是秋老闆高見啊,不服不行。」灩秋笑笑。這事說來話長,張朋被打後,兩個話題吵得最響,一是還有誰有可能被打進去,另一個,是張朋那麼多資產還有企業,到底怎麼辦?

  前一個話題隨著龐龍他們的一不做二不休,漸漸透明,除王金豪外,還有兩位地產老闆和三位夜店老闆被警方帶走,潛伏在暗處的幾股小勢力也被瓦解,按龐龍他們的話說,這次打黑成效顯著,戰果纍纍,

  報紙上已經連篇累牘報導了東州打黑的戰果,這個話題便不像剛開始那樣受人關注了。

  第二個話題又熱鬧起來,誰都知道,張朋旗下有近五個億的資產,不動產至少在四億以上,已經確證屬於他的企業大大小小有一百二十多家,加上馬雪麗和羅妍名下的中小企業,單是在工商部門註冊了的,就已達到一百四十家。這麼一大筆勝利果實,到底怎麼分享?

  大約在張朋被擊斃兩個月後,

  有關萬家樂超市連鎖店的話題就已擺到有關領導的桌面上,據說話題最早是由副市長錢謙提出的,錢謙在一次會議上說,人是黑的,但企業是白的,

  萬家樂超市是目前東州最大的便民連鎖店,對東州零售業影響巨大,而且它還關乎到上萬人的就業,我們絕不能讓它垮掉。此語一出,有關萬家樂超市的命運,就成了一道神秘的符咒,緊緊揪著若干人的心。

  周火雷一開始拒不同意灩秋收購萬家樂:「貪那麼多幹啥,小秋,你拿到的已經不少了,知足吧。」灩秋承認,東州打黑,她是最大的受益者,不管白的還是黑的,她從張朋這裡得到的最多,就連皮天磊,這次也沒勝過她。

  為這事皮天磊差點跟龐龍吵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皮天磊認為灩秋就是那隻黃雀。龐龍費了不少口舌,甚至把自己早就瞅中的兩大塊蛋糕拱手讓給了皮天磊,惹得他弟媳鄭建英又是哭爹又是罵娘,差點就要捲起鋪蓋離開龐家。這是閒話,灩秋管不了那麼多,她憂心的是,一旦萬家樂落入皮氏集團手中,自己這輩子,怕再也追不上皮天磊。

  灩秋不聽任何人勸阻,周火雷苦口婆心,到頭來反勸得她主意更定。後來才知道,給灩秋燒這把火的,不只是柳君瑤,還有孫月芳。從萬家樂超市被查封那天起,孫月芳就在動這個腦子,

  二娘孫月芬她們鼓動著於幹頭和天麻找季平報仇時,孫月芳帶著三妹黃燦,天天去超市。她自己繪出了一張圖,圖上不只是張朋原來的五十多家店,月芳按東州各住宅小區的分布,又規劃出五十家來。

  她的舉動讓灩秋連聲讚嘆,好啊,我看把你放三和糟蹋了,應該幹掉姓梁的,讓你去當規劃局長。

  「我是女人,當了也沒用,嫖不了也喝不了。」月芳笑道。

  「可以學武則天啊。」灩秋壞笑著說,姐妹間開起玩笑來,常常沒有邊,啥不該說偏說啥。

  有了月芳這張圖,還有她算出的巨大效益,灩秋收購萬家樂的決心更大,已經沒有人可以動搖。

  周火雷見阻攔不住,扭過頭來,又跟助手李和生為她謀劃。

  灩秋斷定,政府絕不可能讓萬家樂倒閉,就算錢謙副市長不說那番話,

  萬家樂的收購也遲早會提到議事日程上,這在西州已有成功經驗。當時西州提出的口號是,不能讓一家企業死掉!

  結果包括萬氏兄妹旗下的一百多家大大小小的企業,除夜總會外,無一例外被重新收購。

  政府是一舉兩得,一則保住了這些企業,也就等於保住了稅源,保住了上萬名職工的飯碗。二則,這些企業是先凍結,再沒收,然後再拍賣。一收一賣,口袋便鼓了。

  政府的提法是重組。

  重組這個詞好,這是最活躍也最有創意的一個詞,灩秋敢保證,這也是有關部門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詞,這個詞保險啊,含金量又那麼高。

  灩秋現在也要參與到這一輪的重組中去了,不是湊熱鬧,而是真刀實槍干。

  車子飛快地離開機場,往市區方向去。眼邊的景物一閃而過,就像人生的很多遭遇,被輕輕鬆鬆甩在了後面,前面永遠是未知。

  周火雷一言不發,關鍵是灩秋一言不發,倒是前面駕駛座上坐著的李和生滔滔不絕,給灩秋匯報最新消息。

  李和生說:「眼下最有競爭力的有三家,皮氏集團,關燕玲的光大實業,還有一家叫永生集團的。三家互不相讓,頭都要磕破了。」

  永生?灩秋心裡嘀咕了一下,

  皮氏集團和光大實業她早就料想到了,皮天磊本來就涉足零售業,

  他的時代超市連鎖店雖說數量沒萬家樂那麼多,但經營規模和效益絕不比萬家樂差,兩家已經較了好幾年的勁,他要不爭,那才叫笑話。關燕玲雖然沒在這行里染指,但這女人灩秋太了解了,

  她是那種喜歡多事喜歡在風口浪尖上跳舞的女人,就跟明星們總喜歡製造一些緋聞,讓自己處在輿論中心一樣,關燕玲也總想把自己置在焦點的旋渦中。

  況且拍賣工作由張海負責,依她跟張海的關係,關燕玲不插手才叫個怪。但是這個永生從何而來,以前沒聽過啊?

  李和生對永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這家企業後台很硬,公開的老闆叫陶紫煙,以前是開美容店的。

  灩秋更覺糊塗,陶紫煙,這名字聽著像熟,但她實在不是什麼響噹噹的人物啊,怎麼會……想著想著,灩秋心裡驀地跳出一個人來,徐學!

  是他,一定是他!

  很長時間,人們都把徐學這個人給忘了,那場由毒餃子引起的學生中毒事件,似乎成了徐學人生的分水嶺。失去愛女後,他一下沉默了,相當長的日子裡,東州的酒桌上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江湖內外,關於他的消息越來越少。唯一傳出的消息是,痛失愛女後,他跟妻子大打一場,分手了。這能理解,有哪個家庭不是靠孩子維繫著呢,當愛情成為被人嚼爛的苦瓜後,

  孩子便是家庭中最最能依靠得住的力量,可惜這根紅飄帶斷了,徐學和老婆離婚也就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外的,是他突然在江湖消失。

  就連人們暗想的他要拿冷灩秋做祭品,也成了一句經不起考驗的玩話,

  就跟經濟中那些洶湧而起的泡沫,沒怎麼折騰就碎了。

  人們要看的一場好戲愣是讓他給拆了台,提前謝幕。

  就連政法委書記華喜功也覺得他太過脆弱,一場災難就給徹底打得趴下。有段日子,華喜功是很想換掉這個秘書的,太沒鬥志了,可徐學哪兒也不去,一連給他挑了幾個單位,他都閉著眼搖頭,說就在這兒養老吧。

  他養老了嗎?

  沒有!孫月芳說,那個叫陶紫煙的其實就是徐學情人,不只如此,陶紫煙的妹妹陶紅煙也跟徐學有一腿,他老婆就是吞不下這口氣跟他離的。

  離婚後的徐學算是徹底解脫出來,東州轟轟烈烈打黑,徐學卻在緊鑼密鼓干另一件事。

  「

  永生集團就是在陶紫煙姐妹倆原來註冊的好女人化妝品公司基礎上成立的,徐學嫌名字俗氣,改了,他想讓這家公司永生。」

  孫月芳道。

  灩秋暗笑一聲,孫月芳理解得太過簡單,永生兩個字含義遠不那麼簡單,這裡面一定有他對女兒的情感,他是想借這個公司,讓女兒永生。人總要尋找到寄託,否則怎麼活。不過月芳一席話,還是幫灩秋打開了困頓之門。

  陶家姐妹她聽得不多,但好女人公司,她卻如雷貫耳。

  早在明皇做小姐時,她就聽說不少有關這家公司的傳言,那可全是駭人聽聞的啊。這家公司明著是賣化妝品,實際卻做著賣淫生意,這生意做得遠比明皇大。

  明皇怎麼著也是夜總會,客人到這兒並不全衝著那檔子事,可好女人不一樣,它以開美容院、茶樓、賓館為掩護,專門為客人提供性服務。其中有家叫極點賓館的,號稱東州第一淫窩,就是這家公司的產業。

  她們手下有個外號叫黃牛的,著實厲害,灩秋雖沒見過此人,但明皇的小姐們一提這個黃牛,都要嚇得哆嗦。

  都說寧可落順三手裡,也不能落黃牛手裡,到了黃牛手裡,怕是你這輩子就得賣到死。

  東州坊間一個小姐一晚上接十六次客的紀錄,就是黃牛逼迫手下的小姐「創造」的。

  明白了,徐學根本不是一蹶不振,他是在臥薪嘗膽!

  灩秋連夜去見方卓力,據可靠消息,目前關於萬家樂超市的爭奪已到了白熱化程度,上面三家誰也不放手,關燕玲一改在皮天磊面前的溫順樣,突然擺出一副吃定皮天磊的架勢,要跟皮天磊決一雌雄。

  江湖就是江湖,沒有永遠的聯手,只有永遠的鬥爭。

  徐學這邊更不用說,他既然能花這麼長時間運籌帷幄,勝券還能落在他人手中?

  方卓力聽完,長時間的不吭聲。他沒想到冷灩秋還會來找他,原以為他們之間已畫上了句號,他都為她做了那麼多了,這人怎麼還不知足呢?

  一聽又是萬家樂超市,方卓力暗中叫苦。小小一家超市,居然引發一場戰爭,出招者個個都是狠角,手裡拿的也都是暗劍。鬧到最後,東州方面居然應對不了,將矛盾上交,萬家樂超市這個皮球,現在踢到了他懷裡。

  要說方卓力處理這麼一件事,不至於把他難到不說話,問題是,冷灩秋之前根本就沒透出過這方面的心機,她的胃口一直在地上。

  他都已經把天平的砝碼傾斜到永生這邊了,冷灩秋又突然跑來,口氣十分堅硬地說,我要拿到萬家樂!

  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將方卓力全部計劃打亂,而且程咬金只會三斧,冷灩秋呢,照她這樣子,怕是三十斧三百斧也會。

  為防止意外,方卓力不得不通知東州方面,有關萬家樂公司重組計劃,往後推一推。

  「我們要鼓勵更多的企業參與進來,大家公平競爭,這樣更有利於繁榮東州經濟。而且,」方卓力強調到,「我們的認識也要上一個台階,萬家樂公司重組,不只是要救活一家企業,保住一個品牌,重要的,是要鞏固我們打黑除惡的成果!」

  就在萬家樂公司重組陷入僵局的這些日子,龐龍也陷入了僵局。夏天過去秋天快要到來的這一天,肖長天終於離開坐了六年的公安局長位子,到人大上任去了,遺憾的是,肖長天並未如願以償,戴上那頂副主任的帽子,這次調動只是平調,

  肖長天的實際職務是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主任,仍然是正縣級。不過有小道消息稱,之所以沒有任命,是離兩會召開還有一段時間,等這段時間過去,下次兩會,肖長天就可以穩步踏入市領導階層。也有不好的消息說,事實遠比肖長天想的糟糕,

  有人對他在公安局長位子上長達六年的政績提出了質疑,特別是在黑惡勢力泛濫這點上,提出的質疑更大,讓他挪開這位子,其實是對他的懲罰,肖長天前景並不看好。

  龐龍對此毫無興趣,他關注的是,肖長天走後,大權將會落入誰手?是他,還是高安河?

  打掉張朋黑惡團伙,著實讓龐龍風光了一把,連續數月,他都是媒體關注的焦點,龐龍毫不客氣,藉機為自己造了一把勢。就在龐龍暗暗得意時,一個極為不好的消息傳進了他耳朵,有人對張朋被現場擊斃提出質疑,而且對整個抓捕過程也提出了好多疑問,比如說,為什麼張朋逃了那麼久,公安方面一點沒動靜?

  還比如龐龍為什麼要親自參加到抓捕中去,這不太正常。

  也有更尖銳的聲音,說抓捕其實就是在做秀,張朋根本就沒逃出公安視野,要不然龐龍怎麼跟進入自家一樣,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張朋?

  總之,責問聲一浪高過一浪,

  很快就跟打黑中他贏得的威望扯平了。掣肘,天下還有這樣掣肘的事。面對質疑,龐龍大發雷霆,幾乎就要跳起來罵人了,吳江華冷靜地勸他:「千萬別發怒,你一發怒,就正好中了別人的計。」

  龐龍這次很順從地聽了吳江華的勸,沒有發怒,也沒有叫囂,而是按照吳江華說的,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是很難的,尤其這個靜字,它要你心靜,神靜,動作更靜,可龐龍能做到嗎?就說他做到了,別人容許他這麼做?

  果然,肖長天離開公安局半月後的一個日子,市委書記李緣奇將龐龍叫去,說省委黨校有一個短訓班,三個月時間,重點培訓具有開拓精神的幹部。市委經過研究,決定讓他參加。

  三個月?龐龍一聽,差點叫出聲來。三個月還是短訓啊,真不敢想像,他要是離開三個月,公安局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這次李緣奇態度很堅決:「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由市委組織部劉洋同志送你去。」

  還讓劉洋親自送,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同樣的困頓也折磨著灩秋,

  方卓力將萬家樂超市重組進程往後推,讓灩秋誤以為她的出擊有了效果,還沾沾自喜地坐等方卓力那邊的好消息,突然這一天,方卓力將她叫去,一臉沉重地說:「事情可能要泡湯,省里有人不斷施壓,萬家樂超市重組重新啟動。」

  「啟動好啊,說是公平競爭,你方省長稍稍一傾斜,不就大功告成?」灩秋滿不在乎地說。

  方卓力臉色越發難看,

  灩秋並沒注意到這幾天方卓力有什麼變化,如果稍微注意一下,她就不會說出這種毫無憐憫之心的話。

  甭以為省里高官就不需要憐憫,有時候,他們的內心脆弱得很,那是平日把狠勁用完了,一旦別人沖他發狠,他的心就變得跟雞蛋殼一樣不經敲打。

  方卓力沉吟一會,見冷灩秋並無放過他的意思,心裡湧上一股悲楚,他這個副省長,當得無能啊,既掣肘不了對手,又對付不了一個冷灩秋。半天,方卓力用近乎暗啞的聲音說:「對不起冷老闆,我盡最大努力了,但這事波動太大,裡面牽扯的關係太多,有些事,不是我個人所能左右的,還望冷老闆體諒。」

  體諒?方卓力居然用了體諒兩個字。灩秋差點沒驚得站起來,這時她再看方卓力,忽然就發現,平日容光煥發精神飽滿的方卓力,仿佛剛從醫院走出來,面容枯槁,一副憔悴。更可怕的,是他眼裡多了一樣東西。

  這東西灩秋曾見過,但絕不是在方卓力這樣的高官眼裡,甚至不是在龐龍這樣級別的領導眼裡,而是,而是……灩秋猛然就想到一個人,范梆子!對,就是他!

  灩秋恍惚中又回到那個血腥四濺的晚上,回到那場噩夢裡,她清楚地記得,

  當她手裡的啤酒瓶如同碎肉機一樣扎向范梆子時,倒在血泊中的范梆子眼裡就發出這樣的哀鳴。

  對,是哀鳴!

  難道方卓力?灩秋猛地打出一個冷戰,這個冷戰一下讓她回到另一個現實中,這個現實也是血雨腥風,刀光劍影,只不過被一塊漂亮的幕布遮擋住了。

  灩秋沒再難為方卓力,夠了,一個副省長讓她折磨到如此份上,足夠了,難道真要置他於死地?不,灩秋絕不做這樣的傻事。方跟她無冤無仇,她只是在拿著別人的錯誤懲罰別人,然後為自己換來想要的東西。這種遊戲不可能無休無止玩下去,該收手時必收手,這就是灩秋的原則。

  她起身,沖方卓力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滿含著感情道:「謝謝您,方省長。」

  這一個躬鞠的,方卓力不只是怔住,簡直就要熱淚盈眶了。

  自打冷灩秋三個字跳進他耳膜,方卓力就一直在噩夢中,沒有一個晚上能睡著,真怕一睜開眼,他就到了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是地獄,但對他來說,就是地獄!

  方卓力最後向灩秋說出一個人,其實不用方卓力說,灩秋已經猜到是誰。

  能死命地咬住方卓力不放,時時刻刻想置方卓力於死地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灩秋在心裡重重說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秋天就這樣到來,不,其實秋天到了已有一段時日,只不過灩秋沒感覺到,月芳她們也沒感覺到。直到這個黃昏,月芳陪著灩秋站在寺坪,站在棉球墓前,才感覺涼意已經席捲東州,一股抵擋不住的冷寒朝她們襲來。

  月芳脫下外套,披給黃昏中神情麻木的灩秋。

  灩秋面前盛開著一大片花,

  這是她們花了一整天從南山那邊采來的。

  白日裡灩秋採花的動作真是瘋狂極了,好像要把滿世界的花全采淨。月芳還忍不住地說:「留著點吧,再采,我可要嫉妒了。」灩秋一語不發,仍是瘋了似的采。

  這陣,灩秋完全像個沒有靈魂的女人,被花簇擁著的軀體,在黃昏憂傷的陰影里,漸漸模糊成一片記憶。

  孫月芳並不知道這一天對灩秋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這天以後灩秋會做出怎樣一個抉擇,如果知道,怕是她不會陪灩秋來,或者,她會在這裡突然做出一個決定,再也不要萬家樂超市了。滾他的吧,女人要的永遠是愛情!

  灩秋決計一個人去西州,誰也不帶。月芳嚷著要去,被她堅決拒絕。臨出發時,周火雷趕了過來,將她拉到一邊。

  「真的要去?」

  「要去。」灩秋目光望著遠處,害怕跟周火雷對視。

  「聽我一句勸,收手吧。」周火雷黯然道。

  「收不了了,如果能收,我早就收了。」灩秋道,沉默了一會,見周火雷還不甘心,又道,「雷哥哥請回吧,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魚塘那邊還望雷哥哥能全力以赴。」

  「小秋—」周火雷嗓子裡像是卡了東西。

  「啥也甭說了,我主意已定,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

  周火雷便不好再說什麼,這麼些年,灩秋怎樣的脾氣,他最清楚,既然她決意要去,那就只能為她祈禱。

  「這個你帶著,或許有用。」

  「什麼東西?」灩秋望著周火雷遞過來的一張字條,心裡納悶。

  「是我西州的一位朋友,上面有他電話。」

  灩秋接過那張字條,動情地望了一會周火雷,一咬牙,朝車子走去。

  車子駛出三和公司大門時,灩秋眼裡有了濕。

  心裡再一次響起一個聲音:棉球哥,對不住了,你要詛咒就詛咒我吧,我實在是停不下來。

  西州跟東州毗鄰,下午五點,灩秋的車子駛進了西州城。

  西州城比東州小一點,畢竟不是省會城市,論規模論格局,都無法跟東州比。建設得卻很漂亮,一點不遜於東州。

  特別是從高速路駛向西州南城門的那條景觀大道,放在東州也是一景。灩秋想像著當年建這條路時的情景,據說為這條道還有城內六大廣場,當時的市委書記龐海生遭受到了多方質疑,但他硬是頂著壓力,完成了西州城市建設史上的壯舉。兩年投資二十個億,貸款十八個億,全部花在了城市建設上。

  還不包括以劃撥土地方式刺激起來的民間投資,就是所謂的政府出地,企業出資,按規劃建設,誰建設誰受益的新型模式。大大小小十五個廣場,三座開放式公園,十二座過街天橋,兩條商業步行街,還有若干個棚戶區。大手筆啊,這樣的手筆就是放在今天,也讓人嘆為觀止。

  龐海生三個字,就是因這一大手筆而引起高層重視的。

  快進城門時,灩秋忽然拐了一個彎,將車子停在城門廣場東側停車場,然後下車,步行到廣場中央的噴泉邊,出神地盯住南城門樓。

  這座城門樓據說花了五個億,全是仿宋建築,壯觀自不用說,別出心裁的,龐海生在城門上邊建了一個民俗博物館,他把西州所有有點文化價值的東西都給收藏了起來,據說還在裡面安排了兩位絕代佳人,也有說是粉紅妹妹的,可惜兩位佳人後來都從城門樓上跳了下來,香消玉殞,所有的傳聞都化作一縷青煙,遠去了。

  灩秋盯住民俗博物館五個大字望了很長一會,這五個字就出自龐海生之手。下面城門洞上的「西州」兩個字,則出自歐陽修。

  灩秋沒住在鬧市區,而是選擇了靠近西郊的陶淵閣大飯店。

  她不知道這家陶淵閣跟陶淵明有沒有關係,但他知道這家酒店跟已經離職的西州市委書記陶凌江有關係。

  陶凌江接替龐海生,在西州幹了三年,三年裡他一直住在這家飯店,直到西州打黑結束。

  晚飯吃得簡單而又粗糙,灩秋沒一點胃口,如果不是晚上要接待客人,這頓飯她是吃不下去的。

  回到飯店沒半小時,門被輕輕叩響,灩秋打開門,進來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留著寸頭,戴付墨鏡。

  摘掉墨鏡後,灩秋看見了他左眼下那道傷疤。這人叫王天宏,眼下在西州算個人物。女的很年輕,也就二十出頭吧,妝化得有點濃,影響了她的年輕,但卻添了份艷。

  灩秋還是不太習慣太艷的女人,她始終覺得,女人還是素麵朝天的好。不用問,這位就是天宏集團老闆王天宏的小情人,人稱瑤妹的何水瑤。

  「冷老闆一路辛苦。」王天宏邊握灩秋伸過去的手邊說。灩秋說:「哪啊,給天宏大哥添麻煩了。」

  「應該的應該的,冷老闆的事就是我的事,用不著客氣。」

  灩秋給二位上了茶,見水瑤盯著她,並不喝,不好意思道:「實在抱歉,房間裡沒有飲料,剛才樓下忘了買了。」

  瑤妹立刻臉紅道:「不是那意思,姐姐千萬別誤會,頭次見姐姐,我想多看幾眼,西州把你都傳神了。」

  灩秋自謙道:「妹妹損我呢,我有什麼好看的,老太婆了。」

  「哪啊,姐姐這麼說,我都不敢出來見人了。」

  瑤妹的叫聲清脆而又真實,而且透著孩子氣,灩秋有點喜歡這女孩子,跟剛才留給她的印象恰好相反,看來以貌取人的確是錯誤的。

  接下來,灩秋就不只是感到瑤妹的可愛了,甚至有點淘,在王天宏面前,她更像個女兒,

  怪不得王天宏把她當掌上明珠呢。

  話題很快轉到天麻幾個身上,王天宏說:「弟兄們都挺好的,冷老闆請放心。」

  灩秋說:「多虧了宏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說著,拿出一張支票:「請宏哥收下,一點小意思。」

  王天宏立馬搖頭:「冷老闆,千萬別這樣,使不得的,快收起來。」

  瑤妹也說:「姐姐這就見外了,拿了它,你讓我和宏哥以後怎麼見你?」

  「妹妹的心情我理解,可他們實在是添了不少麻煩,這點心意,二位還是收下吧。」灩秋再次把支票推過去。

  王天宏堅定地推開灩秋的手:「冷老闆,不,大妹子,你這是拿樹皮打我臉哩,你把它收起來,我王天宏不缺這個,我缺的是大妹子這樣的朋友。天麻以前救過我,他出事,我王天宏絕不會袖手旁觀。放心吧,他們在這裡,比哪也安全。」

  「宏哥—」灩秋不知說什麼是好了,都說黑道儘是豺狼虎豹,其實真正的情和義,恰恰在這裡。滴水之恩,拿命來報的正是道上這些弟兄。

  王天宏以前跟西州萬氏兄妹有過恩怨,有次被萬氏兄妹追殺,追到了東州,天麻和弟兄們捨身相救,從此結下一段不解之緣。

  好吧,灩秋什麼也沒再說,收起支票,這份情她記在心裡,相信以後總有報答的機會。

  「我要見的人,聯繫到了沒?」說完天麻他們幾個,灩秋又問。

  王天宏說:「我已派人去請了,我想凌江書記會給面子吧。」

  灩秋說:「那好,還有件事想麻煩二位,請你們幫我把凌江書記以前住的那套房包下來,每個人都會懷舊,想必凌江書記也一樣。」

  瑤妹笑道:「看來我們想一塊了,那套房昨天已訂了下來。」

  「真的啊?」灩秋沒想到,王天宏會這麼心細,一股暖流湧來,感動得她眼眶都要濕。

  王天宏派人去請陶凌江,陶凌江並沒給面子,或許,這位已經下台的老書記有什麼難言之隱。

  第二天王天宏親自駕車去凌江市,陶凌江閉門不見,只讓夫人出來說了一句話:「你們請回吧,老陶說了,他現在已歸于田野,亂世紛爭再也不想參與。」

  歸于田野,難道陶凌江真的要做一位隱世者?

  灩秋在西州待了四天,想了不少辦法,陶凌江還是不肯見她。

  王天宏也束手無策,王天宏雖然跟陶凌江有點交情,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做企業的,再說幾年前那場西州打黑風暴,真是把雄心勃勃的陶凌江打垮了,要見他,還真是不那麼容易。

  無可奈何之下,灩秋拿出了周火雷給她的那張字條,這個電話很陌生,電話的主人灩秋也很陌生。思慮再三,她還是撥了過去。對方是一中年男人,問灩秋找誰?

  灩秋說我是東州來的,周火雷周老闆給我的電話。

  對方哦了一聲,然後就是久長的沉默,就在灩秋快要泄氣時,對方忽然問:「找我有什麼事?」

  灩秋如實說:「想見一個人。」

  那邊又沉吟一會,問:「不會是老書記吧?」

  灩秋說是,對方就掛了電話。灩秋以為沒戲了,誰知晚上九點,她剛跟瑤妹回到飯店,那人便將電話打了過來,問灩秋住什麼地方?灩秋說了陶淵閣,對方讓灩秋在房間等。

  半小時後,門敲響了,灩秋興沖沖跑過去,開門後,見是一毛毛躁躁的小伙子,灩秋有些失望。

  小伙子自我介紹姓林,是喬秘書長的司機。灩秋哦了一聲,原來周火雷給她介紹的是前西州市委副秘書長喬一恭。

  小林讓灩秋下樓,說喬主任在樓下等她。

  跟喬一恭見了面,灩秋才知道,喬一恭現在已不是副秘書長,那場打黑風暴逼陶凌江引咎辭職後,喬一恭也被新一屆市委挪了位子,他現在是市精神文明辦主任。

  喬一恭答應試試,但他不敢保證就能把陶凌江請來。

  「他是心灰意冷啊。」喬一恭道。

  第二天,灩秋正等得心急,喬一恭突然打來電話,讓她下樓。

  灩秋瘋狂奔下樓,見樓下停著兩輛車子,喬一恭坐的這輛車子,司機並不是小林,灩秋清楚,喬一恭從別處借了車。

  「上車吧,我帶你去他家。」

  坐落在凌江西畔的陶村,真是一世外桃園,傍山依水,一架木橋高高懸在空中,恰似一道彩虹,連結著村子和外面的世界。村落不大,猛一看還以為它是凌江遺落下的一顆石子,若不是那座高高架起的橋上寫著陶村兩個字,外人是很難把這個藏在江灣的小疙瘩當成村落的。

  車子停在木橋下一片空蕩蕩的場子裡,場子西側是茁壯成長的秋禾,東側則是一灣魚塘。

  灩秋很是慶幸,她走到哪都能看到魚塘,看來魚塘似乎是她生命中的一種象徵。跟在喬一恭後面,踩上木橋,聽著吱吱呀呀的聲音,再俯身看下面濤濤而過的江水,灩秋就有一種靈魂升天的幻覺。灩秋真想問問,為什麼陶村不修一條路,到現在還要走這麼一座橋?話到嘴邊又沒問,她能懂什麼,一個村子有一個村子的命運,也有一個村子的情結。

  就跟為什麼她不收手,非要費盡周折找到這兒來一樣。

  看來誰都是有宿命的,陶村也是這樣。等走下橋她就明白,人是需要有這樣一座橋的,光走路不行,路上你總是滿身負重,氣喘吁吁,過這樣的橋,你卻只帶著自己,只帶著心,你把所有的重負還有氣喘都擱橋那邊了。

  一踩上陶村,心情豁然開朗,透明得簡直心裡擁有了另片天,再看腳下,那份恬靜,那份安詳,還有那份獨立於世外的超然,就讓你覺得橋那邊的世界還有從橋上過來的你是多麼的邪惡。

  但是灩秋沒有辦法,就算走在陶村,她也一樣不能讓雙腳乾淨。當心裡爬滿欲望和罪惡的藤蘿時,你就跟魔鬼不遠了。

  是的,她現在就是魔鬼。

  一個墓的打開,某種程度就像一段歷史的啟封。

  盜墓賊與其說盜走了珍寶,不如說盜走了假象,留給人們打量真實的機會。

  灩秋就是那個盜墓賊,

  她愣是把已經塵封在陶凌江心裡的那段痛揭了出來,愣是把那段讓許多人誤讀的打黑真相揭騰了出來。

  所有的傷疤打開後,都是血,只不過有些血是紅的,那是傷疤還沒結嚴,有些血卻已經變黑,那是傷疤結得太死。

  西州打黑,原來是兩個人在一個特殊戰場上血淋淋的較量。

  都怪陶凌江,他為什麼要那麼執著那麼不肯屈服呢?

  灩秋不明白,什麼時候起,

  某個城市的歷史成了某個官員的歷史,當這個官員手握重權時,這個城市便不再屬於那些蟻族一樣的人群,而成了一個人的舞台。

  獨角戲是這個時代最具諷刺意義的活話劇,其他人都是配角,不,有時候連配角都算不上。另一個悲哀便是,當台上的主人一換,前面的一切便不能再延續,另一台戲又要重新拉開帷幕……

  灩秋對這些沒有興趣,她只對陶凌江有興趣,棉球告訴她陶凌江是犧牲品時,她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頑固,為什麼要把別人的面具撕開,你不會自己也帶一副面具?

  當她來到陶村,親眼見到陶凌江時,就明白,陶凌江是無法活在面具下的,就跟她無法活在夜總會一樣簡單。上帝總是要給某些人賦予一些特殊使命,讓他們在承受苦難的同時,也替這個世界扞衛一些正義。

  陶凌江的錯誤就在於不該掀開捂在西州上面那口蓋子,如果他老老實實,將西州那出戲繼續唱下去,他是不會回到陶村的。可他偏偏忍受不住,非要去捅那個馬蜂窩。

  馬蜂窩裡最大的馬蜂,便是前任書記龐海生。

  這場較量便因陶凌江而展開,當陶凌江不聽勸阻,執意要將隱藏在多項工程後面的黑幕曝光於天下時,龐海生坐不住了,他再三警告陶凌江,不要捅他的屁股,最好是老老實實替他把屁股擦乾淨,否則……陶凌江笑笑,我就不信你能一手遮天!後來陶凌江才明白,天還真能讓某雙手遮掉。

  打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拉開帷幕的,怪只怪陶凌江用人不當,他最信任的副手、

  西州市委副書記韓興亮三年時間為他埋下了許多炸彈,萬氏兄妹等涉黑團伙正是在韓的一手扶攜下迅速做大,表面上他們都是頭戴光環的企業家,改革先鋒,實則是魚肉百姓的邪惡勢力。這個死穴讓龐海生點得太准,陶凌江連還手之力都不再有。結果,他以失察被逼辭職,離開了他那個沒有跳好舞的舞台……這都不是灩秋要來的目的,相關內幕,棉球早就告訴他,甚至連龐海生怎麼逼陶凌江下台,棉球都拿到了證據。

  西州打黑打掉的並不僅僅是萬氏兄妹,一鍋端掉的有十二家團伙,其中六家就跟張朋有關係,而且西州發生的部分血案,張朋是直接參與了的。

  這把火當時所以沒燒到東州,是東州根本不管龐海生的事,而且火一旦燒得太猛,龐海生就無法控制,目的達到就收兵,這是聰明人的選擇。灩秋來,只是想從陶凌江這裡借一隻船,她要坐著這隻船,去見龐海生!

  龐海生絕不是方卓力,用對付方卓力的方法去對付龐海生,結局會跟陶凌江一樣,不,比陶凌江更慘。而且,某一天起,灩秋忽然動了這樣一個念頭,

  為什麼我一定要站在他們對立面呢,我是誰,我不是正義的化身,我更不是天使,我是冷灩秋,冷灩秋有冷灩秋的路,也有冷灩秋的歸宿。

  這個歸宿就是必須找到一棵大樹,沒有大樹的庇護,一場風就把你吹沒了。沒有大樹做你的根基,任何人都能隨時把你拔掉。

  灩秋不想被人拔掉。

  要想成為東州一霸,必須找到一棵這樣的大樹,不惜一切代價!灩秋一開始錯誤地想把錢謙當成大樹,都要付諸行動了,後來發現,錢謙只不過是一棵歪苗,壓根就承擔不起大樹的作用,他自己還不知道哪天被人砍掉呢,焉能保護得了她灩秋?跟方卓力交手的過程中,灩秋也動過這樣的心思,要不然她不會表現得那麼溫柔,可惜方卓力空有一副虎的軀殼,骨子裡卻少了虎的威猛。

  如果硬把他算虎,那也只是一隻下山虎,灩秋要找的,必須是上山猛虎,這樣的虎才值得她付出。

  西州打黑啟發了她,除了龐海生,她還能找誰?

  三和只有攀附上這樣一個人,前途才能一片光明。

  灩秋在棉球的墓前痛苦了一個晚上,終於跟棉球說,對不住了棉球,我不能再為你堅守什麼,我想,我曾經發誓,這輩子都要為你堅守,一生一世做你的女人,再也不讓骯髒的手碰我。可我……灩秋猛然淚如雨下,原來堅守是這樣艱難的一件事,原來誓言這樣經不起風吹雨打。

  哭過痛過後,灩秋猛地起身,毅然決然離開了寺坪,她知道,這一掉頭,她的腳步再也邁不進這裡,也不配邁進這裡。

  她把那個純真的灩秋留在了寺坪,帶著一顆野心還有一具打算豁出去的軀殼,踏上了宿命中的那條不歸路。

  現在這條路需要一條船,灩秋要依賴某一雙手,把她推到龐海生面前。

  龐海生不像錢謙,更不像華喜功,自從兩個絕世佳人從西州城門上縱身一跳後,龐海生對女人,就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但任何人都有死穴,灩秋一開始是找不到龐海生死穴的,覺得他用十層鎧甲把自己緊裹了起來,不留出任何漏洞讓人攻擊,直到有一天,聽到一個曹雯雯的女人……

  原來他的死穴在這裡!

  陶凌江也有死穴,甭看他躲進了陶村,那只是身軀,心還留在某個地位,長久地收不回來。或者,他是過了木橋,但還有很多東西,留在橋那邊,需要別人撿起。要不然,他是不會見灩秋的。

  陶凌江最終告訴灩秋一個人,

  這人跟龐龍曾經遭遇過的北京飛奇演出公司老闆盧飛奇有著同樣的背景和身份,只不過此人玩得比盧飛奇大,也隱蔽。

  他會玩,不像盧飛奇,毛手毛腳常常玩出一些彆扭來,上次曹雯雯,就是盧飛奇玩出的一大彆扭,到現在這疙瘩還堵在龐龍和龐海生兩個姓龐的心窩裡,沒化掉呢。此人不,按陶凌江的說法,這人不出手便罷,一出手,玩出的就是絕活,死活。

  灩秋喜歡絕活,死活。

  這人叫龔小波,陶凌江讓灩秋回去等,三天後如果龔小波不找她,這事就算沒提過。

  灩秋點頭,她相信,陶凌江會把她這道菜送進龐海生嘴裡,因為她是一副毒藥。

  灩秋坐立不安像急於撲進烈火的飛蛾一樣等待龔小波時,龐龍的心也沒閒著,某種程度上,比灩秋還要煎熬。

  省黨校的日子真不好過,龐龍看什麼也來氣,心裡一刻也放不下東州,放不下公安局。

  他已動用了不下六層關係,

  不分晝夜地幫他打聽來自東州高層和省里的信息,這些信息關乎著他的未來,更關乎著他的安全。

  但是壞消息一個接一個,聽得龐龍毛骨悚然。

  這天他終於不敢再等,再等,他怕是出不了黨校這個門,他打電話給吳江華,讓她火速來一趟黨校,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商量。

  吳江華並沒來。

  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龐龍正在惡毒地詛咒吳江華,吳江華突然打來電話,說她剛從省廳田副廳長辦公室出來。

  「姓田的怎麼說?」龐龍急不可待就問。

  吳江華聲音暗啞地道:「電話里不方便,還是見面再說吧。」

  又過了一會,龐龍電話再次響起,還是吳江華。吳江華說:「我在校門口,裡面人雜,不進去了,你出來吧,我們去郊外。」

  車子很快駛向郊外的路,吳江華一直沉默著,覺得很多話難以啟齒,她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讓龐龍先泄泄心裡的火,然後再把壞消息告訴他。

  可龐龍哪裡能等得了,再等,他的心都要冒黑煙了。

  「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再不說,我他媽開車去撞人!」

  吳江華扭頭看了一眼龐龍,他的臉色可怕極了,看來所有的傳聞都沒逃過他的耳朵,於是心一狠道:「事情比我們想的還要糟糕,省里決定調整東州班子,李緣奇可能到省人大。」

  「這管我什麼事,我問的是公安局長誰來當?!」

  「怎麼不管,你知道省里要派誰到東州嗎?」

  「還能是誰,不就姓佟的!」

  「你錯了,看來你的嗅覺真是出了問題。可靠消息,佟昌興要到政府那邊去,市長,還是二把手。省里派的是……」

  吳江華揪心得說不出那個名字。

  「到底是誰啊,能不能痛快點?!」龐龍已經在用手砸車了。

  吳江華只好說:「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袁正聲。」

  「果然是他?!」龐龍定格在了那裡,好長時間,他像失去思維一樣,身子僵硬地坐在副駕駛上,吳江華放慢了車速,怕龐龍出事。派袁正聲到東州,不只是出乎龐龍意料,怕是東州任何一個人,都覺不可思議。

  要知道,袁正聲到海東省還不滿一年,之前他在中紀委工作,去年調整海東班子,他作為空降軍降到了海東,擔任常委和紀委書記。人們都說他要在海東掀起一場反貪風暴,怎麼會突然派到東州呢?

  讓省委常委直接兼任東州市委書記,這裡面,信息量巨大啊。

  吳江華沉吟良久,覺得該把龐龍最想知道的告訴他了,讓他痛就一次痛個夠。消息是省廳田副廳長剛才透露給她的,據說是絕密級的,田說時,也是一臉沉重。

  「龐龍可能要提拔,但不是公安局,市裡的意見是,讓他到司法局擔任局長。」這是田副廳長的原話,吳江華將這話複述給龐龍,

  猶如將一塊巨大的石頭從自己心上卸下來,搬到了龐龍那邊,她正要看龐龍作何反應,哪知龐龍猛吼一聲,一把從她手中搶過方向盤。

  「媽的,老子今天要殺人!」

  隨著這聲喊,龐龍已躍了過來,完全控制了車子,閃著警燈的車子像野馬一樣狂衝出去,橫衝直撞,安寧大道頓時驚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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